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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Chapter 718,567 wordsPublic domain

智慧长于精神,精神生于喜悦,喜悦生于欢爱。故责人者,与其怒之也,不若教之 ;与其教之也,不若化之。从容宽大,谅其所不能而容其所不及,恕其所不知而体其所 不欲,随事讲说,随时开谕。彼乐接引之诚而喜于所好,感督责之宽而愧其不材,人非 木石,无不长进。故曰:「敬敷五教在宽。」又曰:「无忿疾于顽。」又曰:「匪怒伊 教。」又曰:「善诱人。」今也不令而责之豫,不言而责之意,不明而责之喻,未及令 人,先怀怒意,梃诟恣加,既罪矣而不详其故,是两相仇、两相苦也,智者之所笑而有 量者之所羞也。为人上者切宜戒之。

德立行成了,论不得人之贵贱、家之富贫、分之尊卑。自然上下格心,大小象指, 历山耕夫有甚威灵气焰?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宽人之恶者,化人之恶者也;激人之过者,甚人之过者也。

五刑不如一耻,百战不如一礼,万劝不如一悔。

举大事,动众情,必协众心而后济。不能尽协者,须以诚意格之,恳言入之。如不 格不入,须委曲以求济事。不然彼其气力智术足以撼众而败吾之谋,而吾又以直道行之 ,非所以成天下之务也。古之人神谋鬼谋,以卜以筮,岂真有惑于不可知哉?定众志也 ,此济事之微权也。

世间万物皆有欲,其欲亦是天理人情。天下万世公共之心,每怜万物有多少不得其 欲处,有余者盈溢于所欲之外而死,不足者奔走于所欲之内而死,二者均,俱生之道也 。常思天地生许多人物,自足以养之,然而不得其欲者,正缘不均之故耳。此无天地不 是处,宇宙内自有任其责者。是以圣王治天下不说均就说平,其均平之术只是絜矩,絜 矩之方,只是个同好恶。

做官都是苦事,为官是苦人,官职高一步,责任便大一步,忧勤便增一步。圣人胼 手胝足,劳心焦思,惟天下之安而后乐,是乐者,乐其所苦者也。众人快欲适情,身尊 家润,惟富贵之得而后乐,是乐者,乐其所乐者也。

法有定而持循之不易,则下之耳目心志习而上逸。无定,则上之指授口颊烦而下乱。

世人作无益事常十九,论有益惟有暖衣、饱食、安居、利用四者而已。臣子事君亲 ,妇事夫,弟事兄,老慈幼,上惠下,不出乎此。《豳风》一章,万世生人之大法,看 他举动,种种皆有益事。

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君子之建立,要其成后见事功之济否。可 奈庸人俗识,谗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设辄生议论,或附会以诬其心,或造言以甚其过, 是以志趣不坚、人言是恤者辄灰心丧气,竟不卒功。识见不真、人言是听者辄罢居子之 所为,不使终事。鸣呼!大可愤心矣。古之大建立者,或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或 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或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其有所费也似贪,其有所劳也 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议。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铄金销骨之口 夺未竟之施,诬不白之心哉?呜呼!英雄豪杰冷眼天下之事,袖手天下之敝,付之长吁 冷笑,任其腐溃决裂而不之理,玩日遬月,尸位素餐而苟且目前以全躯保妻子者岂得已 哉?盖惧此也。

变法者变时势不变道,变枝叶不变本。吾怪夫后之议法者偶有意见,妄逞聪明,不 知前人立法千思万虑而后决。后人之所以新奇自喜,皆前人之所熟思而弃者也,岂前人 之见不及此哉!

鳏寡孤独、疲癃残疾、颠连无告之失所者,惟冬为甚。故凡咏红炉锦帐之欢、忘雪 夜呻吟之苦者,皆不仁者也。

天下之财,生者一人,食者九人;兴者四人,害者六人。其涷馁而死者,生之人十 九,食之人十一。其饱暖而乐者,害之人十九,兴之人十一。呜呼!可为伤心矣。三代 之政行,宁有此哉!

居生杀予夺之柄,而中奸细之术以陷正人君子,是受顾之刺客也。伤我天道,殃我 子孙,而为他人快意,愚亦甚矣。愚尝戏谓一友人曰:「能辱能荣,能杀能生,不当为 人作荆卿。」友人谢曰:「此语可为当路药石。」 秦家得罪于万世,在变了井田上。春秋以后井田已是十分病民了,但当复十一之旧 ,正九一之界,不当一变而为阡陌。后世厚取重敛,与秦自不相干。至于贫富不均,开 天下奢靡之俗,生天下窃劫之盗,废比闾族党之法,使后世十人九贫,死于饥寒者多有 ,则坏井田之祸也。三代井田之法,能使家给人足、俗俭伦明、盗息讼简,天下各得其 所。只一复了井田,万事俱理。

赦何为者?以为冤邪,当罪不明之有司;以为不冤邪,当报无辜之死恨。圣王有大 庆虽枯骨罔不蒙恩。今伤者伤矣,死者死矣,含愤郁郁莫不欲仇我者速罹于法以快吾心 ,而乃赦之,是何仁于有罪而不仁于于无辜也。将残贼幸赦而屡逞,善良闻赦而伤心, 非圣王之政也。故圣王眚灾宥过不待庆时,其刑故也不论庆时,夫是之谓大公至正之道 。而不以一时之喜滥恩,则法执而小人惧,小人惧则善良得其所。

庙堂之上聚议者,其虚文也。当路者持不虚之成心,循不可废之故事,特借群在以 示公耳。是以尊者嚅嗫,卑者唯诺,移日而退。巧于逢迎者观其颐指意向而极口称道, 他日骤得殊荣;激于公直者知其无益有害而奋色极言,他日中以奇祸。

近世士风大可哀已。英雄豪杰本欲为宇宙树立大纲常、大事业,今也,驱之俗套, 绳以虚文,不俯首吞声以从,惟有引身而退耳。是以道德之士远引高蹈,功名之士以屈 养伸。彼在上者倨傲成习,看下面人皆王顺长息耳。

今四海九州之人,郡异风,乡殊俗,道德不一故也。故天下皆守先王之礼,事上接 下,交际往来,揆事宰物,率遵一个成法,尚安有诋笑者乎?故惟守礼可以笑人。

凡名器服饰,自天子而下庶人而上,各有一定筹差,不可僭逼。上太杀是谓逼下, 下太隆是谓僭上,先王不裁抑以逼下也,而下不敢僭。

礼与刑二者常相资也,礼先刑后,礼行则刑措,刑行则礼衰。

官贵精不贵多,权贵一不贵分。大都之内,法令不行,则官多权分之故也,故万事 俱驰。

名器于人无分毫之益,而国之存亡、民之死生于是乎系。是故衮冕非暖于纶巾,黄 瓦非坚于白屋,别等威者非有利于身,受跪拜者非有益于己,然而圣王重之者,乱臣贼 子非此无以防其渐而示之殊也。是故虽有大奸恶,而以区区之名分折之,莫不失辞丧气 。吁!名器之义大矣哉!

今之用人,只怕无去处,不知其病根在来处。今之理财,只怕无来处,不知其病根 在去处。

用人之道,贵当其才;理财之道,贵去其蠹。人君以识深虑远者谋社稷,以老成持 重者养国脉,以振励明作者起颓敝,以通时达变者调治化,以秉公持正者寄钧衡,以烛 奸嫉邪者为按察,以厚下爱民者居守牧,以智深勇沉者典兵戎,以平恕明允者治刑狱, 以廉静综核者掌会计,以惜耻养德者司教化,则用人当其才矣。宫妾无慢弃之帛,殿廷 无金珠之玩,近侍绝贿赂之通,宠幸无不赀之赏,臣工严贪墨之诛,迎送惩威福之滥, 工商重淫巧之罚,众庶谨僭奢之戒,游惰杜幸食之门,缁黄示诳诱之罪,倡优就耕织之 业,则理财得其道矣。

古之官人也择而后用,故其考课也常恕。何也?不以小过弃所择也。今之官人也用 而后择,郤又以姑息行之,是无择也,是容保奸回也。岂不浑厚?哀哉万姓矣!

世无全才久矣,用人者各因其长可也。夫目不能听,耳不能视,鼻不能食,口不能 臭,势也。今之用人不审其才之所堪,资格所及,杂然授之。方司会计,辄理刑名;既 典文铨,又握兵柄。养之不得其道,用之不当其才,受之者但悦美秩而不自量。以此而 求济事,岂不难哉!夫公绰但宜为老而裨谌不可谋邑,今之人才岂能倍蓗古昔?愚以为 学校养士,科目进人,便当如温公条议,分为数科,使各学其才之所近,而质性英发能 奋众长者特设全才一科,及其授官,各任所长。夫资有所近,习有所通,施之政事,必 有可观。盖古者以仕学为一事,今日分体用为两截。穷居草泽,止事词章;一入庙廊, 方学政事。虽有明敏之才,英达之识,岂能观政数月便得每事尽善?不免卤莽施设,鹘 突支吾。苟不大败,辄得迁升。以此用人,虽尧舜不治。夫古之明体也养适用之才,致 君泽民之术固已熟于畎亩之中,苟能用我者,执此以往耳。今之学校,可为流涕矣。

官之所居曰任,此意最可玩。不惟取责仕负之义,任者,任也。听其便宜信任而责 成也。若牵制束缚,非任矣。

厮隶之言直彻之九重,台省以之为藏否,部院以之为进退,世道大可恨也。或讶之 。愚曰:「天子之用舍托之吏部,吏部之贤不肖托之抚按,抚按之耳目托之两司,两司 之心腹托之守令,守令之见闻托之皂快,皂快之采访托之他邑别邵之皂快。彼其以恩仇 为是非,以谬妄为情实,以前令为后宫,以旧愆为新过,以小失为大辜,密报密收,信 如金石;愈伪愈详,获如至宝。谓夷、由污,谓𫏋、跖廉,往往有之。而抚按据以上闻 ,吏部据以黜陟。一吏之荣辱不足惜,而夺所爱以失民望,培所恨以滋民殃,好恶拂人 甚矣。

居官有五要:「休错问一件事,休屈打一个人,休妄费一分财,休轻劳一夫力,休 苟取一文钱。」 吴越之战利用智,羌胡之战利用勇。智在相机,勇在养气。相机者务使鬼神不可知 ,养气者务使身家不肯顾,此百姓之道也。

兵以死使人者也。用众怒,用义怒,用恩怒。众怒仇在万姓也,汤武之师是已。义 怒以直攻曲也,三军缟素是已。恩怒感泪思奋也,李牧犒三军,吴起同甘苦是已。此三 者,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非是皆强驱之也。猛虎在前,利兵在后,以死殴死,不 战安之?然而取胜者幸也,败与溃者十九。

寓兵于农,三代圣王行之甚好,家家知耕,人人知战,无论即戎,亦可弭盗,且经 数十百年不用兵。说用兵,才用农十分之一耳。何者?有不道之国则天子命曰:「某国 不道,某方伯连师讨之。」天下无与也,天下所以享兵农未分之利。春秋以后,诸侯日 寻干戈,农胥变而为兵,舍穑不事则吾国贫,因粮于敌则他国贫。与其农胥变而兵也, 不如兵农分。

凡战之道,贪生者死,忘死者生,狃胜者败,耻败者胜。

疏法胜于密心,宽令胜于严主。

天下之事倡于作俑而滥于助波鼓焰之徒,至于大坏极敝,非截然毅然者不能救。于 是而犹曰循旧安常,无更张以拂人意,不知其可也。

在上者能使人忘其尊而亲之,可谓盛德也已。因偶然之事,立不变之法;惩一夫之 失,苦天下之人。法莫病于此矣。近日建白,往往而然。

礼繁则难行,卒成废阁之书;法繁则易犯,益甚决裂之罪。

为尧舜之民者逸于尧舜之臣,唐、虞世界全靠四岳、九官、十二牧,当时君民各享 无为之业而已。臣劳之系于国家也,大哉!是故百官逸则君劳,而天下不得其所。

治世用端人正士,衰世用庸夫俗子,乱世用愤夫佞人。𪫺夫佞人盛,而英雄豪杰之 士不伸。夫惟不伸也,而奋于一伸,遂至于亡天下。故明主在上必先平天下之情,将英 雄豪杰服其心志,就我羁挜,不蓄其奋而使之逞。

天下之民皆朝廷之民,皆天地之民,皆吾民。

愈上则愈聋瞽,其壅蔽者众也。愈下则愈聪明,其见闻者真也故论见闻则君之知不 如相,相之知不如监司,监司之知不如守令,守令之知不如民。论壅蔽,则守令蔽监司 ,监司蔽相,相蔽君。惜哉!愈下之真情不能使愈上者闻之也。

周公是一部活《周礼》,世只有周公不必有《周礼》,使周公而生于今,宁一一用 《周礼》哉!愚谓有周公虽无《周礼》可也,无周公虽无《周礼》可也。

民鲜耻可以观上之德,民鲜畏可以观上之威,更不须求之民。

民情甚不可郁也。防以郁水,一决则漂屋推山;炮以郁火,一发则碎石破木。桀、 纣郁民情而汤、武通之,此存亡之大机也。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奈何以我病百姓?夫为君之道无他,因天 地自然之利而为民开寻撙节之,因人生固有之性而为民倡率裁制之,足其同欲,去其同 恶,凡以安定之使无失所,而后立君之意终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而剥天下以自奉哉 ?呜呼!尧舜其知此也夫。

三代之法,井田、学校,万世不可废。世官、封建,废之已晚矣。此难与不思者道。

圣王同民心而出治道,此成务者之要言也。夫民心之难同久矣。欲多而见鄙,圣王 识度岂能同之?噫!治道以治民也,治民而不同之,其何能从?即从,其何能久?禹之 戒舜曰:「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夫舜之欲岂适己自便哉?以为民也,而曰:「罔咈 。」盘庚之迁殷也,再四晓譬;武王之伐纣也,三令五申。必如此而后事克有济。故曰 :「专欲难成,众怒难犯。」我之欲未必非,彼之怒未必是,圣王求以济事,则知专之 不胜众也,而不动声色以因之,明其是非以悟之,陈其利害以动之,待其心安而意顺也 ,然后行之。是谓以天下人成天下事,事不劳而底绩。虽然,亦有先发后闻者,亦有不 谋而断者,有拟议已成,料度已审,疾雷迅电而民不得不然者。此特十一耳、百一耳, 不可为典则也。

人君有欲,前后左右之幸也。君欲一,彼欲百,致天下乱亡,则一欲者受祸,而百 欲者转事他人矣。此古今之明鉴,而有天下者之所当悟也。

平之一字极有意味,所以至治之世只说个天下平。或言:「水无高下,一经流注无 不得平。」曰:「此是一味平了。世间千种人,万般物,百样事,各有分量,各有差等 ,只各安其位而无一毫拂泪不安之意,这便是太平。如君说则是等尊卑贵贱小大而齐之 矣,不平莫大乎是。

国家之取士以言也,固将曰言如是行必如是也。及他日效用,举背之矣。今闾闫小 民立片纸,凭一人,终其身执所书而责之不敢二,何也?我之所言,昭然在纸笔间也, 人已据之矣。吁!执卷上数千言,凭满闱之士大夫,且播之天下,视小民片纸何如?奈 之何吾资之以进身,人君资之以进人,而自处于小民之下也哉?噫!无怪也。彼固以空 言求之,而终身不复责券也。

漆器之谏,非为舜忧也,忧天下后世极欲之君自此而开其萌也。天下之势,无必有 ,有必文,文必靡丽,靡丽必亡。漆器之谏,慎其有也。

矩之不可以不直方也,是万物之所以曲直斜正也。是故矩无言而万物则之无毫发违 ,直方也。哀哉!为政之徒言也。

暑之将退也先燠,天之将旦也先晦。投丸于壁,疾则内射,物极则反,不极则不反也。

故愚者惟乐其极,智者先惧其反。然则否不害于极,泰极其可惧乎!

余每食虽无肉味,而蔬食菜羹尝足。因叹曰:「嗟夫!使天下皆如此而后盗可诛也 。」枵腹菜色,盗亦死,不盗亦死。夫守廉而俟死,此士君子之所难也。奈何以不能士 君子之行而遂诛之乎?此富民为王道之首务也。

穷寇不可追也,遁辞不可攻也,贫民不可威也。

无事时埋藏着许多小人,多事时识破了许多君子。

法者,御世宰物之神器,人君本天理人情而定之,人君不得与;人臣为天下万世守 之,人臣不得与。譬之执圭捧节,奉持惟谨而已。非我物也,我何敢私?今也不然,人 藉之以济私,请托公行;我藉之以巿恩,听从如响。而辩言乱政之徒又借曰长厚、曰慈 仁、曰报德、曰崇尊。夫长厚慈仁当施于法之所不犯,报德崇尊当求诸己之所得为,奈 何以朝廷公法徇人情、伸己私哉?此大公之贼也。

治世之大臣不避嫌,治世之小臣无横议。

姑息之祸甚于威严,此不可与长厚者道。

卑卑世态,袅袅人情,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悦,在上者悦不以道之工。奔走揖拜之日 多,而公务填委;简书酬酢之文盛,而民事罔闻。时光只有此时光,精神只有此精神, 所专在此,则所疏在彼。朝廷设官本劳己以安民,今也忧民以相奉矣。

天下存亡系人君喜好,鹤乘轩,何损于民?且足以亡国,而况大于此者乎?

动大众,齐万民,要主之以慈爱,而行之以威严,故曰:「威克厥爱。」又曰:「 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若姑息宽缓,煦煦沾沾,便是妇人之仁,一些事济不得。

为政以徇私、弭谤、违道、干誉为第一耻,为人上者自有应行道理,合则行,不合 则去。若委曲迁就,计利虑害,不如奉身而退。孟子谓枉尺直寻,不可推起来。虽枉一 寸,直千尺,恐亦未可也。或曰:「处君亲之际,恐有当枉处。」曰:「当枉则不得谓 之枉矣,是谓权以行经,毕竟是直道而行。」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此舜时狱也。以舜之圣,皋陶之明,听比屋可封之民 ,当淳朴未散之世,宜无不得其情者,何疑而有不经之失哉?则知五听之法不足以尽民 ,而疑狱难决自古有之,故圣人宁不明也而不忍不仁。今之决狱辄耻不明而以臆度之见 、偏主之失杀人,大可恨也。夫天道好生,鬼神有知,奈何为此?故宁错生了人,休错 杀了人。错生则生者尚有悔过之时,错杀则我亦有杀人之罪。司刑者慎之。

大纛高牙,鸣金奏管,飞旌卷盖,清道唱驺,舆中之人志骄意得矣。苍生之疾苦几 何?职业之修废几何?使无愧于心焉,即匹马单车,如听钧天之乐。不然是益厚吾过也 。妇人孺子岂不惊炫,恐有道者笑之。故君子之车服仪从足以辨等威而已,所汲汲者固 自有在也。

徇情而不废法,执法而不病情,居官之妙悟也。圣人未尝不屐正奉公,至其接人处 事大段圆融浑厚,是以法纪不失而人亦不怨。何者?无躁急之心而不狃一切之术也。

宽简二字,为政之大体。不宽则威令严,不简则科条密。以至严之法绳至密之事, 是谓烦苛暴虐之政也。困己忧民,明王戒之。

世上没个好做底官,虽抱关之吏,也须夜行早起,方为称职。才说做官好,便不是 做官的人。

罪不当笞,一朴便不是;罪不当怒,一叱便不是。为人上者慎之。

君子之事君也,道则直身而行,礼则鞠躬而尽,诚则开心而献,祸福荣辱则顺命而 受。

弊端最不可开,弊风最不可成。禁弊端于未开之先易,挽弊风于既成之后难。识弊 端而绝之,非知者不能;疾弊风而挽之,非勇者不能。圣王在上,诛开弊端者以徇天下 ,则弊风自革矣。

避其来锐,击其惰归,此之谓大智,大智者不敢常在我。击其锐,避其惰归,此之 谓神武,神武者心服常在人。大智者可以常战,神武者无俟再战。

御众之道,赏罚其小者,赏罚小,则大者劝惩;甚者,赏罚甚者费省而人不惊;明 者,人所共知;公者,不以己私。如是虽百万人可为一将用,不然必劳、必费、必不行 ,徒多赏罚耳。

为政要使百姓大家相安,其大利害当兴革者不过什一,外此只宜行所无事,不可有 意立名建功以求烜赫之誉。故君子之建白,以无智名勇功为第一。至于雷厉风行,未尝 不用,譬之天道然,以冲和镇静为常,疾风迅雷间用之而已。

罚人不尽数其罪,则有余惧;赏人不尽数其功,则有余望。

匹夫有不可夺之志,虽天子亦无可奈何。天子但能令人死,有视死如饴者,而天子 之权穷矣。然而竟令之死,是天子自取过也。不若容而遂之,以成盛德。是以圣人体群 情,不敢夺人之志,以伤天下之心,以成己之恶。

临民要庄谨,即近习门吏起居常侍之间,不可示之以可慢。

圣王之道以简为先,其繁者,其简之所不能者也。故惟简可以清心,惟简可以率人 ,惟简可以省人己之过,惟简可以培寿命之原,惟简可以养天下之财,惟简可以不耗天 地之气。

圣人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后世乃以天下之命易一身之尊,悲夫!吾不知得天下将 以何为也。

圣君贤相在位,不必将在朝小人一网尽去之,只去元恶大奸,每种芟其甚者一二, 示吾意向之所在。

彼群小众邪与中人之可恶者莫不回心向道,以逃吾之所去,旧恶掩覆 不暇,新善积累不及,而何敢怙终以自溺邪?故举皋陶,不仁者远;去四凶,不仁者亦 远。

有一种人,以姑息匪人巿宽厚名;有一种人,以毛举细故巿精明名,皆偏也。圣人 之宽厚不使人有所恃,圣人之精明不使人无所容,敦大中自有分晓。

申、韩亦王道之,圣人何尝废刑名不综核?四凶之诛,舜之申、韩也;少正卯之诛 ,侏儒之斩,三都之堕,孔子之申、韩也。即雷霆霜雪,天亦何尝不申、韩哉?故慈父 梃诟,爱肉有针石。

三千三百,圣人靡文是尚而劳苦是甘也。人心无所存属则恶念潜伏,人身有所便安 则恶行滋长。礼之繁文使人心有所用而不得他适也,使人观文得情而习于善也,使人劳 其筋骨手足而不偷慢以养其淫也,使彼此相亲相敬而不伤好以起争也,是范身联世、制 欲已乱之大防也。故旷达者桨于简便,一决而溃之则大乱起。后世之所谓礼者则异是矣 ,先王情文废无一在而乃习容止,多揖拜,采颜色,柔声气,工颂谀,艳交游,密附耳 蹑足之语,极笾豆筐之费,工书刺候问之文,君子所以深疾之,欲一洗而入于崇真尚简 之归,是救俗之大要也。虽然,不讲求先王之礼而一入于放达,乐有简便,久而不流于 西晋者几希。

在上者无过,在下者多过。非在上者之无过,有过而人莫敢言。在下者非多过,诬 之而人莫敢辩。夫惟使人无心言,然后为上者真无过;使人心服,而后为下者真多过也 。

为政者贵因时。事在当因,不为后人开无故之端;事在当革,不为后人长不救之祸 。

夫治水者,通之乃所以穷之,塞之乃所以决之也。民情亦然。故先王引民情于正, 不裁于法。法与情不俱行,一存则一亡。三代之得天下,得民情也;其守天下也,调民 情也。顺之而使不拂,节之而使不过,是谓之调。

治道之衰,起于文法之盛;弊蠹之滋,始于簿书之繁。彼所谓文法簿书者,不但经 生黔首懵不见闻,即有司专职,亦未尝检阅校勘。何者?千宗百架,鼠蠹雨浥,或一事 反复异同,或一时互有可否。后欲遵守,何所适从?只为积年老猾媒利巿权之资耳,其 实于事体无裨,弊蠹无损也。呜呼!百家之言不火而道终不明,后世之文法不省而世终 不治。

六合都是情世界,惟朝堂官府为法世界,若也只徇情,世间更无处觅公道。

进贤举才而自以为恩,此斯世之大惑也。退不肖之怨,谁其当之?失贤之罪,谁其 当之?奉君之命,尽己之职,而公法废于私恩,举世迷焉,亦可悲矣。

进言有四难:「审人、审己、审事、审时。」一有未审,事必不济。

法不欲骤变,骤变虽美,骇人耳目,议论之媒也。法不欲硬变,硬变虽美,拂人心 志,矫抗之藉也。故变法欲详审,欲有渐,欲不动声色,欲同民心而与之反复其议论。

欲心迹如青天白日,欲独任躬行不令左右惜其名以行胸臆。欲明且确,不可含糊,使人 得持两可以为重轻。欲着实举行,期有成效,无虚文搪塞,反贻实害。必如是而后法可 变也。不然,宁仍旧贯而损益修举之。无喜事,喜事人上者之僇也。

新法非十有益于前,百无虑于后,不可立也。旧法非于事万无益,于理大有害,不 可更也。要在文者实之,偏者救之,敝者补之,流者反之,怠废者申明而振作之。此治 体调停之中策,百世可循者也。

用三代以前见识而不迂,就三代以后家数而不俗,可以当国矣。

善处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得?失人自然之情,则何所 不失?不惟帝王为然,虽二人同行,亦离此道不得。

夫坐法堂,厉声色,侍列武卒,错陈严刑,可生可杀,惟吾所欲为而莫之禁,非不 泰然得志也。俄而有狂士直言正色,诋过攻失,不畏尊严,则王公贵人为之夺气。于斯 时也,威非不足使之死也,理屈而威以劫之,则能使之死而不能使之服矣。大盗昏夜持 利刃而加人之颈,人焉得而不畏哉?伸无理之威以服人,盗之类也,在上者之所耻也。

彼以理伸,我以威伸,则彼之所伸者盖多矣。故为上者之用威,所以行理也,非以行势 也。

礼之一字,全是个虚文,而国之治乱、家之存亡、人之死生、事之成败罔不由之。

故君子重礼,非谓其能厚生利用人,而厚生利用者之所必赖也。

兵革之用,德化之衰也。自古圣人亦甚盛德,即不过化存神,亦能久道成孚,使彼 此相安于无事。岂有四夷不可讲信修睦作邻国邪?何至高城深池以为卫,坚甲利兵以崇 诛,侈万乘之师,靡数百万之财以困民,涂百万生灵之肝脑以角力,圣人之智术而止于 是邪?将至愚极拙者谋之,其计岂出此下哉?若曰无可奈何不得不尔,无为贵圣人矣。

将干羽曲格、因垒崇降,尽虚语矣乎?夫无德化可恃,无恩信可结,而曰去兵,则外夷 交侵,内寇啸聚,何以应敌?不知所以使之不侵不聚者,亦有道否也?古称「四夷来王 」,八蛮通道,越裳重译,日月霜露之所照堕者莫不尊亲,断非虚语。苟于此而岁岁求 之,日日讲之,必有良法,何至因天下之半而为此无可奈何之策哉!

事无定分则人人各诿其劳而万事废,物无定分则人人各满其欲而万物争。分也者, 物各付物,息人奸懒贪得之心,而使事得其理、人得其情者也。分定虽万人不须交一言 。此修齐治平之要务,二帝三王之所不能外也。

骄惯之极,父不能制子,君不能制臣,夫不能制妻,身不能自制。视死如饴,何威 之能加?视恩为玩,何惠之能益?不祸不止。故君子情盛不敢废纪纲,兢兢然使所爱者 知恩而不敢肆,所以生之也,所以全之也。

物理人情,自然而已。圣人得其自然者以观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能逃圣人之洞察;

握其自然者以运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觉为圣人所斡旋。即其轨物所绳于矫拂,然拂其人 欲自然之私,而顺其天理自然之公。故虽有倔强锢蔽之人,莫不憬悟而驯服,则圣人触 其自然之机而鼓其自然之情也。

监司视小民譪然,待左右肃然,待寮采温然,待属官侃然,庶几乎得体矣。

自委质后,此身原不属我。朝廷名分,为朝廷守之。一毫贬损不得,非抗也;一毫 高亢不得,非卑也。朝廷法纪为朝廷执之,一毫徇人不得,非固也;一毫任己不得,非 葸也。

未到手时,嫌于出位而不敢学;既到手时,迫于应酬而不及学。一世业官苟且,只 于虚套搪塞,竟不嚼真味,竟不见成功。虽位至三公,点检真足愧汗。学者思之。

今天下一切人、一切事,都是苟且做,寻不着真正题目。便认了题目,尝不着真正 滋味。欲望三代之治甚难。

凡居官,为前人者,无干誉矫情立一切不可常之法以难后人;为后人者,无矜能露 迹为一朝即改革之政以苦前人。此不惟不近人情,政体自不宜尔。若恶政弊规,不防改 图,只是浑厚便好。

将古人心信今人,真是信不过;若以古人至诚之道感今人,今人未必在豚鱼下也。

泰极必有受其否者,否极必有受其泰者。故水一壅必决,水一决必涸。世道纵极, 必有操切者出,出则不分贤愚,一番人受其敝。严极必有长厚者出,出则不分贤愚,一 番人受其福。此非独人事,气数固然也。故智者乘时因势,不以否为忧,而以泰为俱。

审势相时,不决裂于一惩之后,而骤更以一切之法。昔有猎者入山,见驺虞以为虎也, 杀之,寻复悔。明日见虎以为驺虞也,舍之,又复悔。主时势者之过于所惩也,亦若是 夫。

法多则遁情愈多,譬之逃者,入千人之群则不可觅,入三人之群则不可藏矣。

兵,阴物也;用兵,阴道也,故贵谋。不好谋不成。我之动定敌人不闻,敌之动定 尽在我心,此万全之计也。

取天下,守天下,只在一种人上加意念,一个字上做工夫。一种人是那个?曰民。

一个字是甚么?曰安。

礼重而法轻,礼严而法恕,此二者常相权也。故礼不得不严,不严则肆而入于法;

法不得不恕,不恕则激而法穷。

夫礼也,严于妇人之守贞而疏于男子之纵欲,亦圣人之偏也。今舆隶仆僮皆有婢妾 娼女,小童莫不淫狎,以为丈夫之小节而莫之问,陵嫡失所,逼妾殒身者纷纷。恐非圣 王之世所宜也,此不可不严为之禁也。

西门疆尹河西,以赏劝民。道有遗羊,值五百,一人守而待。失者谢之,不受。疆 曰:「是义民也。」赏之千。其人喜,他日谓所知曰:「汝遗金,我拾之以还。」所知 者从之。以告疆曰:「小人遗金一两,某拾而还之。」疆曰:「义民也。」赏之二金。

其人愈益喜。曰:「我贪,每得利则失名,今也名利两得,何惮而不为?」 笃恭之所发,事事皆纯王,如何天下不平?或曰:才说所发,不动声色乎?曰:「 日月星辰皆天之文章,风雷雨露皆天之政令,上天依旧笃恭在那里。笃恭,君子之无声 无臭也。无声无臭,天之笃恭也。」 君子小人调停,则势不两立,毕竟是君子易退,小人难除。若攻之太惨,处之太激 ,是谓土障狂澜,灰埋烈火。不若君子秉成而择才以使之,任使不效,而次第裁抑之。

我悬富贵之权而示之的曰:「如此则富贵,不如此则贫贱。」彼小人者,不过得富贵耳 ,其才可以偾天下之事,亦可以成天下之功;可激之酿天下之祸,亦可养之兴天下之利 。大都中人十居八九,其大奸凶极顽悍者亦自有数。弃人于恶而迫之自弃,俾中人为小 人,小小人为大小人,甘心抵死而不反顾者,则吾党之罪也。噫!此难与君子道,三代 以还,覆辙一一可鉴。此品题人物者所以先器识也。

当多事之秋,用无才之君子,不如用有才之小人。

肩天下之任者全要个气,御天下之气者全要个理。

无事时惟有邱民好蹂践,自吏卒以上,人人得而鱼肉之。有事时惟有邱民难收拾, 虽天子亦无躲避处,何况衣冠?此难与诵诗读书者道也。

余居官有六自:「簿均徭先令自审,均地先令自丈,未完令其自限,纸赎令其自催 ,干证催词讼令其自拘,干证拘小事令其自处。」乡约亦往往行得去,官逸而事亦理, 欠之可省刑罚。当今天下之民极苦官之繁苛,一与宽仁,其应如响。

自井田废而窃劫始多矣。饱暖无资,饥寒难耐,等死耳。与其瘠僵于沟壑无人称廉 ,不若苟活于旦夕未必即犯。彼义士廉夫尚难责以饿死,而况种种贫民半于天下乎?彼 膏粱文绣坐于法堂而严刑峻法以正窃劫之罪者,不患无人,所谓「哀矜而勿喜」者谁与 ?余以为,衣食足而为盗者,杀无赦;其迫于饥寒者,皆宜有以处之。不然罪有所由而 独诛盗,亦可愧矣。

余作《原财》一篇,有六生十二耗。六生者何?曰垦荒闲之田,曰通水泉之利,曰 教农桑之务,曰招流移之民,曰当时事之宜,曰详积贮之法。十二耗者何?曰严造饮之 禁,曰惩淫巧之工,曰重游手之罚,曰绝倡优剧戏,曰限在官之役,曰抑僭奢之俗,曰 禁寺庙之建,曰戒坊第游观之所刻无益之书,曰禁邪教之倡,曰重迎送供张之罪,曰定 学校之额、科举之制,曰诛贪墨之使。语多愤世,其文不传。

太和之气虽贯彻于四时,然炎徼以南常热,朔方以北常寒姑无论,只以中土言之, 纯然暄燠而无一毫寒凉之气者,惟是五月半后、八月半前九十日耳。中间亦有夜用袷绵 时。至七月而暑已处,八月而白露零,九月寒露霜降,亥子丑寅其寒无俟言矣。二三月 后犹未脱绵,谷雨以后始得断霜。四月已夏,犹谓清和,大都严肃之气岁常十八,而草 木二月萌芽,十月犹有生意,乃生育长养不专在于暄燠,而严肃之中正所以操纵冲和之 机者也。圣人之为政也法天,当宽则用春夏,当严则用秋冬,而常持之体则于严威之中 施长养之惠。何者?严不匮,惠易穷,威中之惠鼓舞人群,惠中之惠骄驰众志。子产相 邻,铸刑书,诛强宗,伍田畴,褚衣冠。及语子太叔,他日又曰子产众人之母。孔子之 为政可考矣。彼沾沾煦煦,尚姑息以养民之恶,卒至废驰玩遫,令不行,禁不止,小人 纵恣,善良吞泣,则孔子之罪人也。故曰居上以宽为本,未尝以宽为政。严也者,所以 成其宽也。故怀宽心不宜任宽政,是以懦主杀臣,慈母杀子。

余息而在沟壑,斗珠不如升糠;祼裎而卧冰雪,败絮重于绣縠。举世用人,皆珠縠

之贵也。有甚高品,有甚清流?不适缓急之用,即真非所急矣。

盈天地间只靠二种人为命,曰农夫、织妇。郤又没人重他,是自戕其命也。

一代人才自足以成一代之治,既养无术而用之者又非其人,无怪乎万事不理也。

三代之后,治天下只求个不敢。不知其不敢者,皆苟文以应上也。真敢在心,暗则 足以盅国家,明之足以亡社稷,乃知不敢不足恃也。

古者国不易君,家不易大夫,故其治因民宜俗,立纲陈纪。百姓与己相安,然后从 容渐渍,日新月盛,而治功成。故曰「必世后仁」,曰「欠道成化」。譬之天地不悠欠 便成物不得。自封建变而为郡悬,官无欠暖之席,民无尽识之官,施设未竟而谗毁随之 ,建官未久而黜陟随之。方朘熊蹯而夺之薪,方缫茧丝而截其绪。一番人至,一度更张 。各有性情,各有识见。百姓闻其政令半不及理会,听其教化尚未及信从,而新者卒至 ,旧政废阁。何所信从?何所遵守?况加以监司之掣肘,制一帻而不问首之大小,都使 之冠;制一衣而不问时之冬夏,必使之服。不审民情便否,先以书督责,即高才疾足之 士,俄顷措置之功,亦不过目前小康,一事小补,而上以此为殿最,下以此为欢虞,呜 呼!伤心矣。先正有言,人不里居,田不井授,虽欲言治,皆苟而已。愚谓建官亦然, 政因地而定之,官择人而守之,政善不得更张,民安不得易法。其多事扰民,任情变法 ,与惰政慢法者斥遂之,更其人不易其治,则郡悬贤于封建远矣。

法之立也,体其必至之情,宽以自生之路,而后绳其逾分之私,则上有直色而下无 心言。今也小官之俸不足供饔飧,偶受常例而辄以贪法罢之,是小官终不可设也。识体 者欲广其公而闭之私,而当事者又计其私,某常例、某从来也。夫宽其所应得而后罪其 不义之取,与夫因有不义之取也遂俭于应得焉孰是?盖仓官月粮一石而驿丞俸金岁七两 云。

顺心之言易入也,有害于治;逆耳之言裨治也,不可于人。可恨也!夫惟圣君以逆 耳者顺于心,故天下治。

使马者知地险,操舟者观水势,驭天下者察民情,此安危之机也。

宇内有三权:「天之权曰祸福,人君之权曰刑赏,天下之权曰褒贬。」祸福不爽, 曰天道之清平,有不尽然者,夺于气数。刑赏不忒,曰君道之清平,有不尽然者,限于 见闻,蔽于喜怒。褒贬不诬,日人道之清平,有不尽然者,偏于爱憎,误于声响。褒贬 者,天之所恃以为祸福者也,故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君之所恃以为 刑赏者也,故曰:「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褒贬不可以不慎也, 是天道、君道之所用也。一有作好作恶,是谓天之罪人,君之戮民。

而今当民穷财尽之时,动称矿税之害。以为事干君父,谏之不行,总付无可奈何。

吾且就吾辈安民节用以自便者言之。饮食入腹,三分银用之不尽,而食前方丈,总属暴 殄,要他何用?仆隶二人,无三十里不肉食者,不程饭桌,要他何用?轿扛人夫,吏书 马匹,宽然有余,而鼓吹旌旗,要他何用?下莞上簟,公座围裙,尽章物采矣,而满房 铺毡,要他何用?上司新到,须要参谒,而节寿之日,各州悬币帛下程,充庭盈门,要 他何用?前呼后拥,不减百人,巡捕听事,不缺官吏,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到处追随 ,要他何用?随巡司道,拜揖之外,张筵互款,期会不遑,而带道文卷尽取擡随,带道 书吏尽人跟随,要他何用?官官如此,在在如此,民间节省,一岁尽多,此岂朝廷令之 不得不如此邪?吾辈可以深省矣。

酒之为害不可胜纪也,有天下者不知严酒禁,虽谈教养,皆苟道耳。此可与留心治 道者道。

簿书所以防奸也,簿书愈多而奸愈黠,何也?千册万簿,何官经眼?不过为左右开 打点之门,广刁难之计,为下司增纸笔之孽,为百姓添需索之名。举世昏迷,了不经意 ,以为当然,一细思之,可为大笑。有识者裁簿书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清矣。

养士用人,国家存亡第一紧事,而今只当故事。

臣是皋、夔、稷、契,君自然是尧、舜,民自然是唐、虞。士君子当自责我是皋、 夔、稷、契否?终日悠悠泄泄,只说吾君不尧、舜,弗俾厥后惟尧、舜,是谁之愧耻?

吾辈高爵厚禄,宁不遑汗。

惟有为上底难,今人都容易做。

听讼者要如天平,未称物先须是对针,则称物不爽。听讼之时心不虚平,色态才有 所着,中证便有趋向,况以辞示之意乎?当官先要慎此。

天下之势,顿可为也,渐不可为也。顿之来也骤,渐之来也远。顿之着力在终,渐 之着力在始。

屋漏尚有十目十手,为人上者,大庭广众之中,万手千目之地,譬之悬日月以示人 ,分毫掩护不得,如之何弗慎?

事休问大家行不行,旧规有不有,只看义上协不协。势不在我,而于义无害,且须 勉从,若有害于义,即有主之者,吾不敢从也。

有美意,必须有良法乃可行。有良法,又须有良吏乃能成。良吏者,本真实之心, 有通变之才,厉明作之政者也。心真则为民恳至,终始如一;才通则因地宜民,不狃于 法;明作则禁止令行,察奸厘弊,如是而民必受福。故天下好事,要做必须实做,虚者 为之,则文具以扰人;不肖者为之,则济私以害政。不如不做,无损无益。

把天地间真实道理作虚套子干,把世间虚套子作实事干,吁!所从来久矣。非霹雳 手段,变此锢习不得。

自家官靠着别人做,只是不肯踏定脚跟挺身自拔,此缙绅第一耻事。若铁铮铮底做 将去,任他如何,亦有不颠踬僵仆时。纵教颠踬僵仆,也无可奈何,自是照管不得。

作「焉能为有无」底人,以之居乡,尽可容得。只是受一命之寄,便是旷一命之官 ;在一日之职,便是废一日之业。况碌碌苟苟,久居高华。唐、虞、三代课官是如此否 ?今以其不贪酷也而容之,以其善夤缘也而进之,国一无所赖,民一无所裨,而俾之贪 位窃禄,此人何足责?用人者无辞矣。

近日居官,动说旧规,彼相沿以来,不便于己者悉去之,便于己者悉存之,如此, 旧规百世不变。只将这念头移在百姓身上,有利于民者悉修举之,有害于民者悉扫除之 ,岂不是居官真正道理。噫!利于民生者皆不便于己,便于己者岂能不害于民?从古以 来,民生不遂,事故日多,其由可知己。

古人事业精专,志向果确,一到手便做,故孔子治鲁三日而教化大行。今世居官, 奔走奉承,簿书期会,不紧要底虚文,先占了大半工夫,况平日又无修政立事之心、急 君爱民之志,蹉跎因循,但以浮泛之精神了目前之俗事。即有志者,亦不过将正经职业 带修一二足矣。谁始此风?谁甚此风?谁当责任而不易此风?此三人之罪不止于罢黜矣 。

做上官底只是要尊重,迎送欲远,称呼欲尊,拜跪欲恭,供具欲丽,酒席欲丰,驺 从欲都,伺候欲谨。行部所至,万人负累,千家愁苦,即使于地方有益,苍生所损已多 。及问其职业,举是誉文滥套,纵虎狼之吏胥骚扰传邮,重琐尾之文移督绳郡悬,括奇 异之货币交结要津,习圆软之容辞网罗声誉。至生民疾苦,若聋瞽然。岂不骤贵躐迁, 然而显负君恩,阴触天怒,吾党耻之。

士君子到一个地位,就理会一个地位底职分,无逆料时之久暂而苟且其行,无期必 人之用否而感忽其心。入门就心安志定,为久远之计。即使不久于此,而一日在官,一 日尽职,岂容一日苟禄尸位哉!

水以润苗,水多则苗腐;膏以助焰,膏重则焰灭。为治一宽,非民之福也。故善人 百年始可去杀。天有四时,不能去秋。

古之为人上者,不虐人以示威,而道法自可畏也;不卑人以示尊,而德容自可敬也 。脱势分于堂阶而居尊之休未尝亵,见腹心于词色而防检之法未尝疏。呜呼!可想矣。

为政以问察为第一要,此尧舜治天下之妙法也。今人塞耳闭目只凭独断,以宁错勿 问,恐蹈耳软之病,大可笑。此不求本原耳。吾心果明,则择众论以取中,自无偏听之 失。心一愚暗,即询岳牧刍荛,尚不能自决,况独断乎?所谓独断者,先集谋之谓也。

谋非集众不精,断非一己不决。

治道只要有先王一点心,至于制度文为,不必一一复古。有好古者,将一切典章文 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会,譬之刻木肖人,形貌绝似,无一些精神贯彻 ,依然是死底。故为政不能因民随时,以寓潜移默化之机,辄纷纷更变,惊世骇俗,绍 先复古,此天下之拙夫愚子也。意念虽佳,一无可取。

赏及淫人则善者不以赏为荣,罚及善人则恶者不以罚为辱。是故君子不轻施恩,施 恩则劝;不轻动罚,动罚则惩。

在上者当慎无名之赏。众皆借口以希恩,岁遂相沿为故事。故君子恶苟恩。苟恩之 人,顾一时,巿小惠,徇无厌者之情,而财用之贼也。

要知用刑本意原为弼教,苟宽能教,更是圣德感人,更见妙手作用。若只恃雷霆之 威,霜雪之法,民知畏而不知愧,待无可畏时,依旧为恶,何能成化?故畏之不如愧之 ,忿之不如训之,远之不如感之。

法者,一也。法曹者,执此一也。以贫富贵贱二之,则非法矣。或曰:「亲贵难与 疏贱同法。」曰:「是也,八议已别之矣。」八议之所不别而亦二之,将何说之辞?夫 执天子之法而顾忌己之爵禄,以徇高明而虐茕独,如国法天道何?裂纲坏纪,摧善长恶 ,国必病焉。

治人治法不可相无,圣人竭耳目力,此治人也。继之以规矩准绳、六律五音,此治 法也。说者犹曰有治人无治法。然则治人无矣,治法可尽废乎?夫以藏在盟府之空言, 犹足以伏六百年后之霸主,而况法乎?故治天下者以治人立治法,法无不善;留治法以 待治人,法无不行。

君子有君子之长,小人有小人之长。用君子易,用小人难,惟圣人能用小人。用君 子在当其才,用小人在制其毒。

只用人得其当,委任而责成之,不患天下不治。二帝三王急亲贤,作当务之急第一 事。

古之圣王不尽人之情,故下之忠爱尝有余。后世不然,平日君臣相与仅足以存体面 而无可感之恩,甚或拂其心而坏待逞之志,至其趋大事、犯大难,皆出于分之不得已。

以不得已之心供所不欲之役,虽临时固结,犹死不亲,而上之诛求责又复太过,故其空 名积势不足以镇服人心而庇其身国。呜呼!民无自然之感而徒迫于不得不然之势,君无 油然之爱而徒劫之不敢不然之威,殆哉!

古之学者,穷居而筹兼善之略。今也同为僚殠,后进不敢问先达之事,右署不敢知 左署之职。在我避侵职之嫌,在彼生望蜀之议。是以未至其地也不敢图,既至其地也不 及习,急遽苟且,了目前之套数而已,安得树可久之功,张无前之业哉?

百姓宁贱售而与民为巿,不贵值而与官为巿。故物满于廛,货充于肆,官求之则不 得,益价而求之亦不得。有一官府欲采缯,知巿直,密使吏增直,得之。既行,而商知 其官买也,追之,已入公门矣。是商也,明日逃去。人谓商曰:「此公物不亏值。」曰 :「吾非为此公。今日得我一缯,他日责我无极。人人未必皆此公,后日未必犹此公也 。减直何害?甚者经年不予直;迟直何害?甚者竟不予直;一物无直何害?甚者数取皆 无直。吏卒因而附取亦无直。无直何害?甚者无是货也而责之有,捶楚乱加。为之遍索 而不得,为之远求而难待。诛求者非一官,逼取者非一货,公差之需索,公门之侵扣, 价银之低假又不暇论心。嗟夫!宁逢盗劫,无逢官赊。盗劫犹申冤于官,官赊则无所赴 诉矣。」予闻之,谓僚友曰:「民不我信,非民之罪也。彼固求货之出手耳,何择于官 民?又何亲于民而何仇于官哉?无轻取,无多取,与民同直而即日面给焉,年年如是, 人人如是,又禁府州悬之不如是者,百姓独非人哉?无彼尤也。」 公正二字是撑持世界底,没了这二字,便塌了天。

人臣有二惩,曰私,曰伪。私则利己徇人而公法坏,伪则弥缝粉饰而实政堕。公法 坏则豪强得以横恣,贫贱无所控诉而愁怨多。实政堕则视国民不啻越秦,逐势利如同商 贾而身家肥。此乱亡之渐也,何可不惩。 「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朱注云:「訚訚,和悦而诤。」只一诤字,十分扶持世 道。近世见上大夫,少不了和悦,只欠一诤字。

古今观人,离不了好恶,武叔毁仲尼,伯寮诉子路,臧仓沮孟子,从来圣贤未有不 遭谤毁者,故曰:「其不善者恶之,不为不善所恶,不成君子。后世执进退之柄者只在 乡人皆好之上取人,千人之誉不足以敌一人之毁,更不察这毁言从何处来,更不察这毁 人者是小人是君子。是以正士伤心,端人丧气。一入仕途,只在弥缝涂抹上做工夫,更 不敢得罪一人。呜呼!端人正士叛中行而惟乡愿是师,皆由是非失真、进退失当者驱之 也。

图大于细,不劳力,不费财,不动声色,暗收百倍之功。用柔为刚,愈涵容;愈愧 屈,愈契腹心,化作两人之美。

铨署楹帖:「直者无庸我力,枉者我无庸力,何敢贪天之功;恩则以奸为贤,怨则 以贤为奸,岂能逃鬼之责。」 公署楹帖:「只一个志诚,任从你千欺百罔;有三尺明法,休犯他十恶五刑。」 公署楹帖二:「皇天下鉴此心,敢不光明正直;赤子来游吾腹,愿言岂弟慈祥。」 按察司署楹帖:「光天化日之下,四方阴邪休行;大冬严雪之中,一点阳春自在。」 发示驿递:「痛苍赤食草饭沙,安忍吸民膏以纵口腹;睹闾阎卖妻鬻子,岂容穷物 力而拥车徒。」 发示州悬:「悯其饥,念其寒,谁不可怜子女,肯推毫发与苍生,不枉为民父母;

受若直,怠若事,谁能放过仆童,况糜膏脂无治状,也应念及儿孙。」 襄垣悬署楹帖:「百姓有知,愿教竹头生笋;三堂无事,任从门外张罗。」 莫以勤劳怨辛苦,朝庭觅你做奶母。

城门四联:「东延和门:『青帝布阳春,郁郁葱葱生气溢沙随之外;黄堂流德泽, 融融液液太和在梁苑之西。』南文明门:『万丈文光北射斗牛通魁柄;三星物采东联箕 尾上台躔。』西宝成门:『万宝告成,耕夫织妇白叟黄童年年歌大有;五征来备,东舍 西邻南村北疃处处乐同人。』北钟祥门:『洪涛来万里恩波,远抱崇墉浮瑞霭;玄女注 千年圣水,潜滋环海护生灵。』」

人情

无所乐有所苦,即父子不相保也,而况民乎?有所乐无所苦,即戎狄且相亲也,而 况民乎?

世之人,闻人过失,便喜谈而乐道之;见人规已之过,既掩护之,又痛疾之;闻人 称誉,便欣喜而夸张之;见人称人之善,既盖藏之,又搜索之。试思这个念头是君子乎 ?是小人乎?

乍见之患,愚者所惊;渐至之殃,智者所忽也。以愚者而当智者之所忽,可畏哉!

论人情只往薄处求,说人心只往恶边想,此是私而刻底念头,自家便是个小人。古 人贵人每于有过中求无过,此是长厚心、盛德事,学者熟思,自有滋味。

人说己善则喜,人说己过则怒。自家善恶自家真知,待祸 败时欺人不得。人说体实则喜,人说体虚则怒,自家病痛自家独觉,到死亡时欺人 不得。

一巨卿还家,门户不如做官时,悄然不乐曰:「世态炎凉如是,人何以堪?」余曰 :「君自炎凉,非独世态之过也。平常淡素是我本来事,热闹纷华是我倘来事。君留恋 富贵以为当然,厌恶贫贱以为遭际,何炎凉如之,而暇叹世情哉?」 迷莫迷于明知,愚莫愚于用智,辱莫辱于求荣,小莫小于好大。

两人相非,不破家不止,只回头任自家一句错,便是无边受用;两人自是,不反面 稽唇不止,只温语称人一句好,便是无限欢欣。

将好名儿都收在自家身上,将恶名几都推在别人身上,此天下通情。不知此两个念 头都揽个恶名在身,不如让善引过。

露己之美者恶,分入之美者尤恶,而况专人之美,窃人之美乎?吾党戒之。

守义礼者,今人以为倨傲;工谀佞者,今人以为谦恭。举世名公达宦自号儒流,亦 迷乱相责而不悟,大可笑也。

爱人以德而令人仇,人以德爱我而仇之,此二人者皆愚也。

无可知处尽有可知之人而忽之,谓之瞽;可知处尽有不可知之人而忽之,亦谓之瞽。

世间有三利衢坏人心术,有四要路坏人气质,当此地而不坏者,可谓定守矣。君门 ,士大夫之利衢也。公门,吏胥之利衢也。市门,商贾之利衢也。翰林、吏部、台、省 ,四要路也。

有道者处之,在在都是真我。

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圣贤道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事做不得 人情,我无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徇人,皆安也。君子慎之。

古人之相与也,明目张胆,推心置腔。其未言也,无先疑;其既言也,无后虑。今 人之相与也,小心屏息,藏意饰容。其未言也,怀疑畏;其既言也,触祸机。哀哉!安 得心地光明之君子,而与之披情愫、论肝膈也?哀哉!彼亦示人以光明,而以机阱陷人 也。

古之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今人却以其所不能者病人。

古人名望相近则相得,今人名望相近则相妒。

福莫大于无祸,祸莫大于求福。

言在行先,名在实先,食在事先,皆君子之所耻也。

两悔无不释之怨,两求无不合之交,两怒无不成之祸。

已无才而不让能,甚则害之;己为恶而恶人之为善,甚则诬之;己贫贱而恶人之富 贵,甚则倾之;此三妒者,人之大戮也。

以患难时,心居安乐;以贫贱时,心居富贵;以屈局时,心居广大,则无往而不泰 然。以渊谷视康庄,以疾病视强健,以不测视无事,则无往而不安稳。

不怕在朝市中无泉石心,只怕归泉石时动朝市心。

积威与积恩,二者皆祸也。积威之祸可救,积恩之祸难救。

积威之后,宽一分则安,恩二分则悦;积恩之后,止而不加则以为薄,才减毫发则 以为怨。恩极则穷,穷则难继;爱极则纵,纵则难堪。不可继则不进,其势必退。故威 退为福,恩退为祸;恩进为福,威进为祸。圣人非靳恩也,惧祸也。湿薪之解也易,燥 薪之束也难。圣人之靳恩也,其爱人无已之至情,调剂人情之微权也。

人皆知少之为忧,而不知多之为忧也。惟智者忧多。

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易;自恶之必察焉,自好之必察焉,难。

有人情之识,有物理之识,有事体之识,有事势之识,有事变之识,有精细之识, 有阔大之识。此皆不可兼也,而事变之识为难,阔大之识为贵。

圣人之道,本不拂人,然亦不求可人。人情原无限量,务可人不惟不是,亦自不能 。故君子只务可理。

施人者虽无已,而我常慎所求,是谓养施;报我者虽无已,而我常不敢当,是谓养 报;此不尽人之情,而全交之道也。

攻人者,有五分过恶,只攻他三四分,不惟彼有余惧,而亦倾心引服,足以塞其辩 口。攻到五分,已伤浑厚,而我无救性矣。若更多一分,是贻之以自解之资,彼据其一 而得五,我贪其一而失五矣。此言责家之大戒也。

见利向前,见害退后,同功专美于已,同过委罪于人,此小人恒态,而丈夫之耻行 也。

任彼薄恶,而吾以厚道敦之,则薄恶者必愧感,而情好愈笃。若因其薄恶也,而亦 以薄恶报之,则彼我同非,特分先后耳,毕竟何时解释?此庸人之行,而君子不由也。

恕人有六:或彼识见有不到处,或彼听闻有未真处,或彼力量有不及处,或彼心事 有所苦处,或彼精神有所忽处,或彼微意有所在处。先此六恕而命之不从,教之不改, 然后可罪也已。是以君子教人而后责人,体人而后怒人。

直友难得,而吾又拒以讳过之声色;佞人不少,而吾又接以喜谀之意态。呜呼!欲 不日入于恶也难矣。

笞、杖、徒、流、死,此五者小人之律今也;礼、义、廉、耻,此四者君子之律令 也。小人犯津令刑于有司,君子犯律令刑于公论。虽然,刑罚滥及,小人不惧,何也?

非至当之刑也;毁谤交攻,君子不惧,何也?非至公之论也。

情不足而文之以言,其言不可亲也;诚不足而文之以貌,其貌不足信也。是以天下 之事贵真,真不容掩,而见之言貌,其可亲可信也夫!

势、利、术、言,此四者公道之敌也。炙手可热则公道为屈,贿赂潜通则公道为屈 ,智巧阴投则公道为屈,毁誉肆行则公道为屈。世之冀幸受诬者,不啻十五也,可慨夫!

圣人处世只于人情上做工夫,其于人情又只于未言之先、不言之表上做工夫。

美生爱,爱生狎,狎生玩,玩生骄,骄生悍,悍生死。

礼是圣人制底,情不是圣人制底。圣人缘情而生礼,君子见礼而得情。众人以礼视 礼,而不知其情,由是礼为天下虚文,而崇真者思弃之矣。

人到无所顾惜时,君父之尊不能使之严,鼎镬之威不能使之惧,千言万语不能使之 喻,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已。圣人知其然也,每养其体面,体其情私,而不使至于无所 顾惜。

称人以颜子,无不悦者,忘其贫贱而夭;称人以桀、纣、盗跖,无不怒者,忘其富 贵而寿。好善恶恶之同然如此,而作人却与桀、纣、盗跖同归,何恶其名而好其实耶?

今人骨肉之好不终,只为看得尔我二字太分晓。

圣人制礼本以体人情,非以拂之也。圣人之心非不因人情之所便而各顺之,然顺一 时便一人,而后天下之大不顺便者因之矣。故圣人不敢恤小便拂大顺,徇一时弊万世, 其拂人情者,乃所以宜人情也。

好人之善,恶人之恶,不难于过甚。只是好己之善,恶己之恶,便不如此痛切。

诚则无心,无心则无迹,无迹则人不疑,即疑,久将自消。

我一着意,自然着迹,着迹则两相疑,两相疑则似者皆真,故着意之害大。三五岁 之男女终日谈笑于市,男女不相嫌,见者亦无疑于男女,两诚故也。继母之慈,嫡妻之 惠,不能脱然自忘,人未必脱然相信,则着意之故耳。

一人运一甓,其行疾,一人运三甓,其行迟,又二人共舆十甓,其行又迟,比暮而 较之,此四人者其数均。天下之事苟从其所便,而足以济事,不必律之使一也,一则人 情必有所苦。

先王不苦人所便以就吾之一而又病于事。

人之情,有言然而意未必然,有事然而意未必然者,非勉强于事势,则束缚于体面 。善体人者要在识其难言之情,而不使其为言与事所苦。此圣人之所以感人心,而人乐 为之死也。

人情愈体悉愈有趣味,物理愈玩索愈有入头。

不怕多感,只怕爱感。世之逐逐恋恋,皆爱感者也。

人情之险也,极矣。一令贪,上官欲论之而事泄,彼阳以他事得罪,上官避嫌,遂 不敢论,世谓之箝口计。 「有二三道义之友,数日别便相思,以为世俗之念,一别便生亲厚之情,一别便疏 。」余曰:「君此语甚有趣向,与淫朋狎友滋味迥然不同,但真味未深耳。孔、孟、颜 、思,我辈平生何尝一接?只今诵读体认间如朝夕同堂对语,如家人父子相依,何者?

心交神契,千载一时,万里一身也。久之,彼我且无,孰离孰合,孰亲孰疏哉?若相与 而善念生,相违而欲心长,即旦暮一生,济得甚事?」 受病于平日,而归咎于一旦。发源于脏腑,而求效于皮毛。太仓之竭也,责穷于囤 底。大厦之倾也,归罪于一霖。

世之人,闻称人之善辄有妒心,闻称人之恶辄有喜心,此天理忘而人欲肆者也。孔 子所恶,恶称人之恶;孔子所乐,乐道人之善。吾人岂可另有一副心肠。

人欲之动,初念最炽,须要迟迟,就做便差了。天理之动,初念最勇,须要就做, 迟迟便歇了。

凡人为不善,其初皆不忍也,其后忍不忍半,其后忍之,其后安之,其后乐之。鸣 呼!至于乐为不善而后良心死矣。

闻人之善而掩覆之,或文致以诬其心;闻人之过而播扬之,或枝叶以多其罪。此皆 得罪于鬼神者也,吾党戒之。

恕之一字,是个好道理,看那惟心者是甚么念头。好色者恕人之淫,好货者恕人之 贪,好饮者恕人之醉,好安逸者恕人之惰慢,未尝不以己度人,未尝不视人犹己,而道 之贼也。故行恕者,不可以不审也。

心怕二三,情怕一。

别个短长作己事,自家痛痒问他人。

休将烦恼求恩爱,不得恩爱将烦恼。

利算无余处,祸防不意中。

物理

鸱鸦,其本声也如鹊鸠然,第其声可憎,闻者以为不祥,每弹杀之。夫物之飞鸣,何 尝择地哉?集屋鸣屋,集树鸣树。

彼鸣屋者,主人疑之矣,不知其鸣于野树,主何人不祥也?至于犬人行、鼠人言、豕 人立,真大异事,然不祥在物,无与于人。即使于人为凶,然亦不过感戾气而呈兆,在物 亦莫知所以然耳。盖鬼神爱人,每示人以趋避之几,人能恐惧修省,则可转祸为福。如景 公之退孛星,高宗之枯桑谷,妖不胜德,理气必然。然则妖异之呈兆,即蓍龟之告繇,是 吾师也,何深恶而痛去之哉?

春夏秋冬不是四个天,东西南北不是四个地,温凉寒热不是四个气,喜怒哀乐不是四 个面。

临池者不必仰观,而日月星辰可知也;闭户者不必游览,而阴睛寒暑可知也。

有国家者要知真正祥瑞,真正祥瑞者,致祥瑞之根本也。

民安物阜,四海清宁,和气薰蒸,而样瑞生焉,此至治之符也。

至治已成,而应征乃见者也,即无祥瑞,何害其为至治哉?若世乱而祥瑞生焉,则祥 瑞乃灾异耳。是故灾祥无定名,治乱有定象。庭生桑谷未必为妖,殿生玉芝未必为瑞。是 故圣君不惧灾异,不喜祥瑞,尽吾自修之道而已。不然,岂后世祥瑞之主出二帝三王上哉 ?

先得天气而生者,本上而末下人是已。先得地气而生者,本下而末上草木是已。得气 中之质者;飞。得质中之气者,走。

得浑沦磅礡之气质者,为山河,为巨体之物。得游散纤细之气质者,为蠛蠓蚊蚁蠢动 之虫,为苔藓萍蓬藂蔇之草。

入钉惟恐其不坚,拔钉推恐其不出。下锁惟恐其不严,开锁惟恐其不易。

以恒常度气数,以知识定窈冥,皆造化之所笑者也。造化亦定不得,造化尚听命于自 然,而况为造化所造化者乎?堪舆星卜诸书,皆屡中者也。

古今载藉,莫滥于今日。括之有九:有全书,有要书,有赘书,有经世之书,有益人 之书,有无用之书,有病道之书,有杂道之书,有败俗之书。《十三经注疏》,《二十一 史》,此谓全书。

或撮其要领,或类其隽腴,如《四书》、《六经集注》、《通签》之类,此谓要书。

当时务,中机宜,用之而物阜民安,功成事济,此谓经世之书。言虽近理;而掇拾陈言, 不足以羽翼经史,是谓赘书。医技农卜,养生防患,劝善惩恶,是谓益人之书。无关于天 下国家,无益于身心性命,语不根心,言皆应世,而妨当世之务,是谓无用之书。又不如 赘佛老庄列,是谓病道之书。迂儒腐说,贤智偏言,是谓杂道之书,淫邪幻诞,机械夸张 ,是谓败俗之书。有世道之责者,不毅然沙汰而芟锄之,其为世教人心之害也不小。

火不自知其热,水不自知其寒,鹏不自知其大,蚁不自知其小,相忘于所生也。

声无形色,寄之于器;火无体质,寄之于薪;色无着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无体 ,而用不穷。

大风无声,湍水无浪,烈火无燄,万物无影。

万物得气之先 无功而食,雀鼠是已;肆害而食,虎狼是已。士大夫可图诸座右。

薰香莸臭,莸固不可有,薰也是多了的,不如无臭。无臭者,臭之母也。

圣人因蛛而知网罟,蛛非学圣人而布丝也;因蝇而悟作绳,蝇非学圣人而交足也。物 者,天能;圣人者,人能。

执火不焦指,轮圆不及下者,速也。

柳炭松弱无力,见火即尽。榆炭稍强,火稍烈。桑炭强,山栗炭更强。皆逼人而耐久 。木死成灰,其性自在。

莫向落花长太息,世间何物无终尽。

广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