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Produced by Chu-Yu Huang
序
呻吟,病声也。呻吟语,病时语也。病中疾痛,惟病者知,难与他人道,亦惟病时 觉,既瘉,旋复忘也。
予小子生而昏弱善病,病时呻吟,辄志所苦以自恨曰:「慎疾,无复病。」已而弗 慎,又复病,辄又志之。盖世病备经,不可胜志。一病数经,竟不能惩。语曰:「三折 肱成良医。」予乃九折臂矣。㽸痼年年,呻吟犹昨。嗟嗟!多病无完身,久病无完气,予 奄奄视息,而人也哉?
三十年来,所志《呻吟语》,凡若干卷,携以自药。司农大夫刘景泽,摄心缮性, 平生无所呻吟,予甚爱之。顷共事鴈门,各谈所苦,予出《呻吟语》眎景泽。景泽曰: 「吾亦有所呻吟而未之志也。吾人之病,大都相同。子既志之矣,盍以公人?盖三益焉 :医病者,见子呻吟,起将死病;同病者,见子呻吟,医各有病;未病者,见子呻吟, 谨未然病。是子以一身示惩于天下,而所寿者众也。既子不瘉,能以瘉人,不既多乎? 」余矍然曰:「病语狂,又以其狂者惑人闻听,可乎?」因择其狂而未甚者存之。
呜呼!使予视息苟存,当求三年艾,健此余生,何敢以㽸痼自弃?景泽,景泽,其尚 医予也夫!
万历癸巳三月,抱独居士宁陵吕坤书。
性命
正命者,完却正理,全却初气,未尝以我害之,虽桎梏而死,不害其为正命。若初 气所凿丧,正理不完,即正寝告终,恐非正命也。
德性以收敛沉着为第一,收敛沉着中,又以精明平易为第一。大段收敛沉着人怕含 糊,怕深险。浅浮子虽光明洞达,非蓄德之器也。
或问:「人将死而见鬼神,真耶?幻耶?」曰:「人寤则为真见,梦则为妄见。魂 游而不附体,故随所之而见物,此外妄也。神与心离合而不安定,故随所交而成景,此 内妄也。故至人无梦,愚人无梦,无妄念也。人之将死,如梦然,魂飞扬而神乱于目, 气浮散而邪客于心,故所见皆妄,非真有也。或有将死而见人拘系者,尤妄也。异端之 语,入人骨髓,将死而惧,故常若有见。若死必有召之者,则牛羊蚊蚁之死,果亦有召 之者耶?大抵草木之生枯、土石之凝散、人与众动之生始终有无,只是一理,更无他说 。万一有之,亦怪异也。」
气,无终尽之时;形,无不毁之理。
真机、真味要涵蓄,休点破。其妙无穷,不可言喻。所以圣人无言。一犯口颊,穷 年说不尽,又离披浇漓,无一些咀嚼处矣。
性分不可使亏欠,故其取数也常多,曰穷理,曰尽性,曰达天,曰入神,曰致广大 、极高明。情欲不可使赢余,故其取数也常少,曰谨言,曰慎行,曰约己,曰清心,曰 节饮食、寡嗜欲。
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资质;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资质;聪明才辨,是第三等资质。
六合原是个情世界,故万物以之相苦乐,而至人圣人不与焉。
凡人光明博大、浑厚含蓄,是天地之气;温煦和平,是阳春之气;宽纵任物,是长 夏之气;严凝敛约、喜刑好杀,是秋之气;沉藏固啬, 是冬之气;暴怒,是震雷之气;狂肆,是疾风之气;昏惑,是霾雾之气;隐恨留连,是 积阴之气;从容温润,是和风甘雨之气;聪明洞达,是青天朗月之气。有所钟者,必有 所似。
先天之气,发泄处不过毫厘;后天之气,扩充之必极分量。其实分量极处原是毫厘 中有底,若毫厘中合下原无,便是一些增不去。万物之形色才情,种种可验也。
蜗藏于壳,烈日经年而不枯,必有所以不枯者在也。此之谓以神用,先天造物命脉 处。
兰以火而香,亦以火而灭;膏以火而明,亦以火而竭;炮以火而声,亦以火而泄。
阴者所以存也,阳者所以亡也,岂独声色、气味然哉?世知郁者之为足,是谓万年之烛。
火性发扬,水性流动,木性条畅,金性坚刚,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一则见性,两则生情。人未有偶而能静者,物未有偶而无声者。
声无形色,寄之于器;火无体质,寄之于薪;色无着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无 体,而用不穷。
人之念头与气血同为消长,四十以前是个进心,识见未定而敢于有为;四十以后是 个定心,识见既定而事有酌量;六十以后是个退心,见识虽真而精力不振。未必人人皆 此,而此其大凡也。古者四十仕,六十、七十致仕,盖审之矣。人亦有少年退缩不任事 ,厌厌若泉下人者;亦有衰年狂躁妄动喜事者,皆非常理。若乃以见事风生之少年为任 事,以念头灰冷之衰夫为老成,则误矣。邓禹沉毅,马援矍铄,古诚有之,岂多得哉!
命本在天,君子之命在我,小人之命亦在我。君子以义处命,不以其道得之不处, 命不足道也;小人以欲犯命,不可得而必欲得之,命不肯受也。但君子谓命在我,得天 命之本然;小人谓命在我,幸气数之或然。是以君子之心常泰,小人之心常劳。
性者,理气之总名,无不善之理,无皆善之气。论性善者,纯以理言也;论性恶与 善恶混者,兼气而言也。故经传言性各各不同,惟孔子无病。
气、习,学者之二障也。仁者与义者相非,礼者与信者相左,皆气质障也。高髻而 笑低髽,长裾而讥短袂,皆习见障也。大道明,率天下气质而归之,即不能归,不敢以 所偏者病人矣;王制一,齐天下趋向而同之,即不能同,不敢以所狃者病人矣。哀哉!
兹谁任之?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发肤还父母之初,无些毁伤,亲之孝子也;天全而生 之,人全而归之,心性还天之初,无些缺欠,天之孝子也。
虞廷不专言性善,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或曰「人心非性」。曰:「非性可 矣,亦是阴阳五行化生否?」六经不专言性善,曰「惟皇上帝,降衷下民,厥有恒性」 。又曰「天生蒸民有欲,无主乃乱」。孔子不专言性善,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 性也。」又曰「性相近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才说相近,便不是一个。相远从 相近起脚。子思不专言性善,曰「修道之谓教」。性皆善矣,道胡可修?孟子不专言性 善,曰「声色、臭味、安佚,性也」,或曰「这性是好性」。曰:「好性如何君子不谓 ?」又曰「动心忍性」。善性岂可忍乎?犬之性,牛之性,岂非性乎?犬、牛之性,亦 仁、义、礼、智、信之性乎?细推之,犬之性犹犬之性,牛之性犹牛之性乎?周茂叔不 专言性善,曰「五性想感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又曰:「几善恶。」程伯淳不专言性 善,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大抵言性善者,主义理而不言气质,盖自孟子之折诸家 始。后来诸儒遂主此说,而不敢异同,是未观于天地万物之情也。义理固是天赋,气质 亦岂人为哉?无论众人,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岂是一样气质哉?愚僭为之说曰:「义 理之性,有善无恶;气质之性,有善有恶。气质亦天命于人而与生俱生者,不谓之性可 乎?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将性气分作两项,便不透彻。张 子以善为天地之性,清浊纯驳为气质之性,似觉支离。其实,天地只是一个气,理在气 之中,赋于万物,方以性言。故性字从生从心,言有生之心也。设使没有气质,只是一 个德性,人人都是生知圣人,千古圣贤千言万语、教化刑名都是多了底,何所苦而如此 乎?这都是降伏气质,扶持德性。立案于此,俟千百世之后驳之。」
性,一母而五子,五性者,一性之子也。情者,五性之子也。一性静,静者阴;五 性动,动者阳。性本浑沦,至静不动,故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才说性,便已 不是性矣。此一性之说也。
宋儒有功于孟子,只是补出个气质之性来,省多少口脗!
问:「禽兽草木亦有性否?」曰:「有。」再问:「其生亦天命否?」曰:「天以 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安得非天命?」
或问:「孔子教人,性非所先。」曰:「圣人开口处都是性。」
水无渣,着土便浊;火无气,着木便烟。性无二,着气质便杂。
满方寸浑成一个德性,无分毫私欲便是一心之仁;六尺浑成一个冲和,无分毫病痛 便是一身之仁;满六合浑成一个身躯,无分毫间隔便是合天下以成其仁。仁是全体,无 毫发欠缺;仁是纯体,无纤芥瑕疪;仁是天成,无些子造作。众人分一心为胡越,圣人 会天下以成其身。愚尝谓:「两间无物我,万古一呼吸。」
存心
心要如天平,称物时,物忙而衡不忙;物去时,即悬空在此。只恁静虚中正,何等 自在!
收放心休要如追放豚,既入苙了,便要使他从容闲畅,无拘迫懊𢙐之状。若恨他难 收,一向束缚在此,与放失同。何者?同归于无得也。故再放便奔逸不可收拾。君子之 心,如习鹰驯雉,搏击飞腾,主人略不防闲;及上臂归庭,却恁忘机自得,略不惊畏。
学者只事事留心,一毫不肯苟且,德业之进也,如流水矣。
不动气,事事好。
心放不放,要在邪正上说,不在出入上说。且如高卧山林游心廊庙,身处衰世梦想 唐虞,游子思亲,贞妇怀夫,这是个放心否?若不论邪正,只较出入,却是禅定之学。
或问:「放心如何收?」余曰:「只君此问,便是收了。这放收甚容易,才昏昏便 出去,才惺惺便在此。」
常使精神在心目间,便有主而不眩。于客感之交,只一昏昏,便是胡乱应酬。岂无 偶合?终非心上经历过,竟无长进,譬之梦食,岂能饱哉?
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力善如缘无枝之树,才住脚便下坠。是以君子 之心,无时而不敬畏也。
一善念发,未说到扩充,且先执持住,此万善之囮也。若随来随去,更不操存此心 ,如驿传然,终身无主人住矣。
千日集义,禁不得一刻不慊于心,是以君子瞬存息养,无一刻不在道义上。其防不 义也,如千金之子之防盗,惧馁之故也。
无屋漏工夫,做不得宇宙事业。
君子口中无惯语,存心故也。故曰:「修辞立其诚。」不诚,何以修辞?
一念收敛,则万善来同;一念放恣,则百邪乘衅。
得罪于法,尚可逃避;得罪于理,更没处存身。只我底心,便放不过我。是故君子 畏理甚于畏法。
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程子曰:「只主于敬,便是善。」愚 谓:惟圣人未接物时,何思何虑?贤人以下,睡觉时,合下便动个念头,或昨日已行事 ,或今日当行事,便来心上。只看这念头如何,如一念向好处想,便是舜边人;若一念 向不好处想,便是跖边人。若念中是善,而本意却有所为,这又是舜中跖,渐来渐去, 还向跖边去矣。此是务头工夫。此时克己更觉容易,点检更觉精明,所谓「去恶在纤微 ,持善在根本」也。
目中有花,则视万物皆妄见也;耳中有声,则听万物皆妄闻也;心中有物,则处万 物皆妄意也。是故此心贵虚。
忘是无心之病,助长是有心之病。心要从容自在,活泼于有无之间。
静之一字,十二时离不了,一刻才离,便乱了。门尽日开阖,枢常静;妍媸尽日往 来,镜常静;人尽日应酬,心常静。惟静也,故能张主得动,若逐动而去,应事定不分 晓。便是睡时,此念不静,作个梦儿也胡乱。
把意念沉潜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气奋发得起,何事不可做?今之学者,将个浮 躁心观理,将个委靡心临事,只模糊过了一生。
心平气和,此四字非涵养不能做,工夫只在个定火。火定则百物兼照,万事得理。
水明而火昏,静属水,动属火,故病人火动则躁扰狂越,及其苏定,浑不能记。苏定者 ,水澄清而火熄也。故人非火不生,非火不死;事非火不济,非火不败。惟君子善处火 ,故身安而德滋。
当可怨可怒、可辩可诉、可喜可愕之际,其气甚平,这是多大涵养。
天地间真滋味,惟静者能尝得出;天地间真机括,惟静者能看得透;天地间真情景 ,惟静者能题得破。作热闹人,说孟浪语,岂无一得?皆偶合也。
未有甘心快意而不殃身者。惟理义之悦我心,却步步是安乐境。
问:「慎独如何解?」曰:「先要认住独字,独字就是意字。稠人广坐、千军万马 中,都有个独。只这意念发出来是大中至正底,这不劳慎就将这独字做去,便是天德王 道。这意念发出来,九分九厘是,只有一厘苟且为人之意,便要点检克治,这便是慎独 了。」
用三十年心力,除一个伪字不得。或曰:「君尽尚实矣。」余曰:「所谓伪者,岂 必在言行间哉?实心为民,杂一念德我之心便是伪;实心为善,杂一念求知之心便是伪 ;道理上该做十分,只争一毫未满足便是伪;汲汲于向义,才有二三心便是伪;白昼所 为皆善,而梦寐有非僻之干便是伪;心中有九分,外面做得恰象十分便是伪。此独觉之 伪也,余皆不能去,恐渐渍防闲,延恶于言行间耳。」
自家好处掩藏几分,这是涵蓄以养深;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浑厚以养大。
宁耐,是思事第一法;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 第一法;置富贵、贫贱、死生、常变于度外,是养心第一法。
胸中情景,要看得春不是繁华、夏不是发畅、秋不是寥落、冬不是枯槁,方为我境。
大丈夫不怕人,只是怕理;不恃人,只是恃道。
静里看物欲,如业镜照妖。
「躁心浮气,浅衷狭量」,此八字,进德者之大忌也。去此八字,只用得一字,曰 主静。静则凝重。静中境自是宽阔。
士君子要养心气,心气一衰,天下万事分毫做不得。冉有只是个心气不足。
主静之力,大于千牛,勇于十虎。
君子洗得此心净,则两间不见一尘;充得此心尽,则两间不见一碍;养得此心定, 则两间不见一怖;持得此心坚,则两间不见一难。
人只是心不放肆,便无过差;只是心不怠忽,便无遗忘。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 ,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盗,只是欺人。此心有一毫欺人、一事欺人、一语欺人,人虽不知,即未发觉之盗 也。言如是而行欺之,是行者言之盗也;心如是而口欺之,是口者心之盗也;才发一个 真实心,骤发一个伪妄心,是心者心之盗也。谚云:「瞒心昧己。」有味哉其言之矣。
欺世盗名,其过大;瞒心昧己,其过深。
此心果有不可昧之真知,不可强之定见,虽断舌可也,决不可从人然诺。
才要说睡,便睡不着;才说要忘,便忘不得。
举世都是我心,去了这我心,便是四通八达,六合内无一些界限。要去我心,须要 时时省察:这念头是为天地万物?是为我?
目不容一尘,齿不容一芥,非我固有也。如何灵台内许多荆榛,却自容得?
手有手之道,足有足之道,耳目鼻口有耳目鼻口之道。但此辈皆是奴婢,都听天君 使令。使之以正也,顺从,使之以邪也,顺从。渠自没罪过,若有罪过,都是天君承当。
心一松散,万事不可收拾;心一疏忽,万事不入耳目;心一执着,万事不得自然。
当尊严之地、大众之前、震怖之景,而心动气慑,只是涵养不定。
久视则熟字不识,注视则静物若动,乃知蓄疑者,乱真知;过思者,迷正应。
常使天君为主、万感为客,便好。只与他平交,已自亵其居尊之体。若跟他走去走 来,被他愚弄缀哄,这是小儿童,这是真奴婢,有甚面目来灵台上坐、役使四肢百骸?
可羞可笑!示儿。
不存心,看不出自家不是。只于动静语默、接物应事时,件件想一想,便见浑身都 是过失。须动合天则,然后为是。日用间,如何疏忽得一时?学者思之。
人生在天地间,无日不动念,就有个动念底道理;无日不说话,就有个说话底道理 ;无日不处事,就有个处事底道理;无日不接人,就有个接人底道理;无日不理物,就 有个理物底道理;以至怨怒笑歌、伤悲感叹、顾盼指示、咳唾涕洟、隐微委曲、造次颠 沛、疾病危亡,莫不各有道理。只是时时体认,件件讲求。细行小物尚求合则,彝伦大 节岂可逾闲?故始自垂髫,终于属纩,持一个自强不息之心,通乎昼夜,要之于纯一不 已之地,忘乎死生。此还本归全之道,戴天履地之宜。不然,恣情纵意而各求遂其所欲 ,凡有知觉运动者皆然,无取于万物之灵矣。或曰:「有要乎?」曰:「有。其要只在 存心。」「心何以存?」曰:「只在主静。只静了,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事事不错。 」
迷人之迷,其觉也易;明人之迷,其觉也难。
心相信,则迹者土苴也,何烦语言?相疑,则迹者媒孽也,益生猜贰。故有誓心不 足自明,避嫌反成自诬者,相疑之故也。是故心一而迹万,故君子治心不修迹。中孚, 治心之至也,豚鱼且信,何疑之有?
君子畏天不畏人,畏名教不畏刑罚,畏不义不畏不利,畏徒生不畏舍生。
「忍」「激」二字,是祸福关。
殃咎之来,未有不始于快心者,故君子得意而忧,逢喜而惧。
一念孳孳,惟善是图,曰正思;一念孳孳,惟欲是愿,曰邪思;非分之福,期望太 高,曰越思;先事徘徊,后事懊恨,曰萦思;游心千里,岐虑百端,曰浮思;事无可疑 ,当断不断,曰惑思;事不涉己,为他人忧,曰狂思;无可奈何,当罢不罢,曰徒思;
日用职业,本分工夫,朝惟暮图,期无旷废,曰本思。此九思者,日用之间,不在此则 在彼。善摄心者,其惟本思乎?身有定业,日有定务,暮则省白昼之所行,朝则计今日 之所事,念兹在兹,不肯一事苟且,不肯一时放过,庶心有着落,不得他适,而德业日 有长进矣。
学者只多忻喜心,便不是凝道之器。
小人亦有坦荡荡处,无忌惮是已;君子亦有常戚戚处,终身之忧是已。
只脱尽轻薄心,便可达天德。汉唐以下儒者,脱尽此二字,不多人。
斯道这个担子,海内必有人负荷。有能概然自任者,愿以绵弱筋骨助一肩之力,虽 走僵死不恨。
耳目之玩,偶当于心,得之则喜,失之则悲,此儿女子常态也。世间甚物与我相关 ,而以得喜、以失悲耶?圣人看得此身,亦不关悲喜,是吾道之一囊橐耳。爱囊橐之所 受者,不以囊橐易所受,如之何以囊橐弃所受也?而况耳目之玩,又囊橐之外物乎?
寐是情生景,无情而景者,兆也;寤后景生情,无景而情者,妄也。
人情有当然之愿,有过分之欲。圣王者,足其当然之愿而裁其过分之欲,非以相苦 也。天地间欲愿只有此数,此有余而彼不足,圣王调剂而均厘之,裁其过分者以益其当 然。夫是之谓至平,而人无淫情、无觖望。
恶恶太严,便是一恶;乐善甚亟,便是一善。
「投佳果于便溺,濯而献之,食乎?」曰:「不食。」「不见而食之,病乎?」曰 :「不病。」「隔山而指骂之,闻乎?」曰:「不闻。」「对面而指骂之,怒乎?」曰 :「怒。」曰:「此见闻障也。夫能使见而食,闻而不怒,虽入黑海、蹈白刃,可也!
此炼心者之所当知也。」
只有一毫麄疏处,便认理不真,所以说惟精,不然众论淆之而必疑;只有一毫二三 心,便守理不定,所以说惟一,不然利害临之而必变。
种豆,其苗必豆;种瓜,其苗必瓜,未有所存如是而所发不如是者。心本人欲而事 欲天理,心本邪曲而言欲正直,其将能乎?是以君子慎其所存,所存是,种种皆是;所 存非,种种皆非,未有分毫爽者。
属纩之时,般般都带不得,惟是带得此心。却教坏了,是空身归去矣,可为万古一 恨。
吾辈所欠,只是涵养不纯不定。故言则矢口所发,不当事,不循物,不宜人;事则 恣意所行,或太过,或不及,或悖理。若涵养得定,如熟视正鹄而后开弓,矢矢中的;
细量分寸而后投针,处处中穴,此是真正体验,实用工夫,总来只是个沉静。沉静了, 发出来,件件都是天则。
定静中境界,与六合一般大,里面空空寂寂,无一个事物;才问他索时,般般足, 样样有。
暮夜无知,此四字,百恶之总根也。人之罪莫大于欺,欺者,利其无知也。大奸大 盗,皆自无知之心充之。天下大恶只有二种:欺无知、不畏有知。欺无知,还是有所忌 惮心,此是诚伪关;不畏有知,是个无所忌惮心,此是死生关。犹知有畏,良心尚未死 也。
天地万物之理,出于静,入于静;人心之理,发于静,归于静。静者,万理之橐籥 ,万化之枢纽也。动中发出来,与天则便不相似。故虽暴肆之人,平旦皆有良心,发于 静也;过后皆有悔心,归于静也。
动时只见发挥不尽,那里觉错?故君子主静而慎动。主静,则动者静之枝叶也;慎 动,则动者静之约束也。又何过焉?
童心最是作人一大病,只脱了童心,便是大人君子。或问之,曰:「凡炎热念、骄 矜念、华美念、欲速念、浮薄念、声名念,皆童心也。」
吾辈终日念头离不了四个字,曰「得失毁誉」。其为善也,先动个得与誉底念头;
其不敢为恶也,先动个失与毁底念头。总是欲心伪心,与圣人天地悬隔。圣人发出善念 ,如饥者之必食,渴者之必饮。其必不为不善,如烈火之不入,深渊之不投,任其自然 而已。贤人念头只认个可否,理所当为,则自强不息;所不可为,则坚忍不行。然则得 失毁誉之念可尽去乎?曰:「胡可去也!」天地间,惟中人最多,此四字者,圣贤籍以 训世,君子借以检身。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以得失训世也。曰「疾 没世而名不称」、曰「年四十而见恶」,以毁誉训世也。此圣人待衰世之心也。彼中人 者,不畏此以检身,将何所不至哉?故尧舜能去此四字,无为而善,忘得失毁誉之心也 。桀纣能去此四字,敢于为恶,不得失毁誉之恤也。
心要虚,无一点渣滓;心要实,无一毫欠缺。
只一事不留心,便有一事不得其理;一物不留心,便有一物不得其所。
只大公了,便是包涵天下气象。
士君子作人,事事时时只要个用心。一事不从心中出,便是乱举动;一刻心不在腔 子里,便是空躯壳。
古人也算一个人,我辈成底是甚么人?若不愧不奋,便是无志。
圣、狂之分,只在苟、不苟两字。
余甚爱万籁无声、萧然一室之趣。或曰:「无乃太寂灭乎?」曰:「无边风月自在 。」
无技痒心,是多大涵养!故程子见猎而痒。学者各有所痒,便当各就痒处搔之。
欲,只是有进气无退气;理,只是有退气无进气。善学者,审于进退之间而已。
圣人悬虚明以待天下之感,不先意以感天下之事。其感也,以我胸中道理顺应之;
其无感也,此心空空洞洞,寂然旷然。譬之鉴,光明在此,物来则照之,物去则光明自 在。彼事未来而意必,是持鉴觅物也。尝谓镜是物之圣人,镜日照万物而常明,无心而 不劳故也。圣人日应万事而不累,有心而不役故也。夫惟为物役而后累心,而后应有偏 着。
恕心养到极处,只看得世间人都无罪过。
物有以慢藏而失,亦有以谨藏而失者;礼有以疏忽而误,亦有以敬畏而误者。故用 心在有无之间。
说不得真知明见,一些涵养不到,发出来便是本象,仓卒之际,自然掩护不得。
一友人沉雅从容,若温而不理者。随身急用之物,座客失备者三人,此友取之袖中 ,皆足以应之。或难以数物,呼左右取之携中,黎然在也。余叹服曰:「君不穷于用哉 !」曰:「我无以用为也。此第二着,偶备其万一耳。备之心,慎之心也,慎在备先。
凡所以需吾备者,吾已先图,无赖于备。故自有备以来,吾无万一,故备常余而不用。 」或曰:「是无用备矣。」曰:「无万一而犹备,此吾之所以为慎也。若恃备而不慎, 则备也者,长吾之怠者也,久之,必穷于所备之外;恃慎而不备,是慎也者,限吾之用 者也,久之,必穷于所慎之外。故宁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余叹服曰:「此存心 之至者也。《易》曰:『藉之用茅,又何咎焉?』其斯之谓与?」吾识之,以为疏忽者 之戒。
欲理会七尺,先理会方寸;欲理会六合,先理会一腔。
静者生门,躁者死户。
士君子一出口,无反悔之言;一动手,无更改之事。诚之于思,故也。
只此一念公正了,我于天地鬼神通是一个,而鬼神之有邪气者,且跧伏退避之不暇 。庶民何私何怨,而忍枉其是非腹诽巷议者乎?
和气平心发出来,如春风拂弱柳,细雨润新苗,何等舒泰!何等感通!疾风迅雷, 暴雨酷霜,伤损必多。或曰:「不似无骨力乎?」余曰:「譬之玉,坚刚未尝不坚刚, 温润未尝不温润。」余严毅多,和平少,近悟得此。
俭则约,约则百善俱兴;侈则肆,肆则百恶俱纵。
天下国家之存亡、身之生死,只系「敬」「怠」两字。敬则慎,慎则百务修举;怠 则苟,苟则万事隳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莫不如此。此千古圣贤之所兢兢,而世人之 所必由也。
每日点检,要见这念头自德性上发出,自气质上发出,自习识上发出,自物欲上发 出。如此省察,久久自识得本来面目。初学最要知此。
道义心胸发出来,自无暴戾气象,怒也怒得有礼。若说圣人不怒,圣人只是六情?
过差遗忘,只是昏忽,昏忽,只是不敬。若小心慎密,自无过差遗忘之病。孔子曰 :「敬事。」樊迟粗鄙,告之曰:「执事敬。」子张意广,告之曰:「无小大,无敢慢 。」今人只是懒散,过差遗忘,安得不多?
吾初念只怕天知,久久来不怕天知,又久久来只求天知。但未到那何必天知地步耳 。
气盛便没涵养。
定静安虑,圣人胸中无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曰:「只 恁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无分毫加损。」
忧世者与忘世者谈,忘世者笑;忘世者与忧世者谈,忧世者悲。嗟夫!六合骨肉之 泪,肯向一室胡越之人哭哉?彼且谓我为病狂,而又安能自知其丧心哉?
「得」之一字,最坏此心。不但鄙夫患得,年老戒得为不可。只明其道而计功,有 事而正心,先事而动得心,先难而动获心,便是杂霸杂夷。一念不极其纯,万善不造其 极。此作圣者之大戒也。
充一个公己公人心,便是胡越一家;任一个自私自利心,便中父子仇雠。天下兴亡 、国家治乱、万姓死生,只争这个些子。
厕牏之中,可以迎宾客;床第之间,可以交神明。必如此,而后谓之不苟。
为人辨冤白谤,是第一天理。
治心之学,莫妙于「瑟僩」二字。瑟训严密,譬之重关天险,无隙可乘,此谓不疏 ,物欲自消其窥伺之心。僩训武毅,譬之将军按剑,见者股栗,此谓不弱,物欲自夺其 猖獗之气。而今吾辈灵台,四无墙户,如露地钱财,有手皆取;又孱弱无能,如杀残俘 虏,落胆从人。物欲不须投间抵隙,都是他家产业;不须硬迫柔求,都是他家奴婢,更 有那个关防?何人喘息?可哭可恨!
沉静,非缄默之谓也。意渊涵而态闲正,此谓真沉静。虽终日言语,或千军万马中 相攻击,或稠人广众中应繁剧,不害其为沉静,神定故也。一有飞扬动扰之意,虽端坐 终日,寂无一语,而色貌自浮。或意虽不飞扬动扰,而昏昏欲睡,皆不得谓沉静。真沉 静底自是惺憽,包一段全副精神在里。
明者料人之所避,而狡者避人之所料,以此相与,是贼本真而长奸伪也。是以君子 宁犯人之疑,而不贼己之心。
室中之斗,市上之争,彼所据各有一方也。一方之见皆是己非人,而济之以不相下 之气,故宁死而不平。呜呼!此犹愚人也。贤臣之争政,贤士之争理,亦然。此言语之 所以日多,而后来者益莫知所决择也。故为下愚人作法吏易,为士君子所折衷难。非断 之难,而服之难也。根本处,在不见心而任口,耻屈人而好胜,是室人市儿之见也。
大利不换小义,况以小利坏大义乎?贪者可以戒矣。
杀身者不是刀剑,不是寇讐,乃是自家心杀了自家。
知识,帝则之贼也。惟忘知识以任帝则,此谓天真,此谓自然。一着念便乖违,愈 着念愈乖违。乍见之心歇息一刻,别是一个光景。
为恶惟恐人知,为善惟恐人不知,这是一副甚心肠?安得长进?
或问:「虚灵二字,如何分别?」曰:「惟虚故灵。顽金无声,铸为钟磬则有声;
钟磬有声,实之以物则无声。圣心无所不有,而一无所有,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
浑身五脏六腑、百脉千络、耳目口鼻、四肢百骸、毛发甲爪,以至衣裳冠履,都无 分毫罪过,都与尧舜一般,只是一点方寸之心,千过万罪,禽兽不如。千古圣贤只是治 心,更不说别个。学者只是知得这个可恨,便有许大见识。
人心是个猖狂自在之物、陨身败家之贼,如何纵容得他?
良知何处来?生于良心;良心何处来?生于天命。
心要实,又要虚。无物之谓虚,无妄之谓实;惟虚故实,惟实故虚。心要小,又要 大。大其心,能体天下之物;小其心,不偾天下之事。
要补必须补个完,要拆必须拆个净。
学术以不愧于心、无恶于志为第一。也要点检这心志,是天理?是人欲?便是天理 ,也要点检是边见?是天则?
尧眉舜目、文王之身、仲尼之步,而盗跖其心,君子不贵也。有数圣贤之心,何妨 貌似盗跖?
学者欲在自家心上做工夫,只在人心做工夫。
此心要常适,虽是忧勤惕励中、困穷抑郁际,也要有这般胸次。
不怕来浓艳,只怕去沾恋。
原不萌芽,说甚生机。
平居时,有心讱言还容易,何也?有意收敛故耳。只是当喜怒爱憎时,发当其可、 无一厌人语,才见涵养。
口有惯言,身有误动,皆不存心之故也。故君子未事前定,当事凝一。识所不逮, 力所不能,虽过无愧心矣。
世之人何尝不用心?都只将此心错用了。故学者要知所用心,用于正而不用于邪, 用于要而不用于杂,用于大而不用于小。
予尝怒一卒,欲重治之。召之,久不至,减予怒之半。又久而后至,诟之而止。因 自笑曰:「是怒也,始发而中节邪?中减而中节邪?终止而中节邪?」惟圣人之怒,初 发时便恰好,终始只一个念头不变。
世间好底分数休占多了,我这里消受几何,其余分数任世间人占去。
京师僦宅,多择吉数。有丧者,人多弃之曰:「能祸人。」予曰:「是人为室祸, 非室能祸人也。人之死生,受于有生之初,岂室所能移?室不幸而遭当死之人,遂为人 所弃耳。惟君子能自信而付死生于天则,不为往事所感矣。」
不见可欲时,人人都是君子;一见可欲,不是滑了脚跟,便是摆动念头。老子曰: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是闭目塞耳之学。一入耳目来,便了不得。今欲与诸君在 可欲上做工夫,淫声美色满前,但如鉴照物,见在妍媸,不侵镜光;过去妍媸,不留镜 里,何嫌于坐怀?何事于闭门?推之可怖可惊、可怒可惑、可忧可恨之事,无不皆然。
到此才是工夫,才见手段。把持则为贤者,两忘则为圣人。予尝有诗云:「百尺竿头着 脚,千层浪里翻身。个中如履平地,此是谁何道人。」
一里人事专利己,屡为训说不从。后每每作善事,好施贫救难,予喜之,称曰:「 君近日作事,每每在天理上留心,何所感悟而然?」曰:「近日读司马温公语,有云: 『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予笑曰:「君依旧是利心,子孙安 得受福?」
小人终日苦心,无甚受用处。即欲趋利,又欲贪名;即欲掩恶,又欲诈善。虚文浮 礼,惟恐其疏略;消沮闭藏,惟恐其败露。又患得患失,只是求富求贵;畏首畏尾,只 是怕事怕人。要之温饱之外,也只与人一般,何苦自令天君无一息宁泰处?
满面目都是富贵,此是市井小儿,不堪入有道门墙,徒令人呕吐而为之羞耳。若见 得大时,舜禹有天下而不与。
读书人只是个气高,欲人尊己;志卑,欲人利己,便是至愚极陋。只看四书六经千 言万语教人是如此不是?士之所以可尊可贵者,以有道也。这般见识,有什么可尊贵处 ?小子戒之。
第一受用,胸中干净;第二受用,外来不动;第三受用,合家没病;第四受用,与 物无竞。
欣喜欢爱处,便藏烦恼机关,乃知雅淡者,百祥之本;怠惰放肆时,都是私欲世界 ,始信懒散者,万恶之宗。
求道学真传,且高阁百氏诸儒,先看孔孟以前胸次;问治平要旨,只远宗三皇五帝 ,净洗汉唐而下心肠。
看得真幻景,即身不吾有何伤?况把世情婴肺腑;信得过此心,虽天莫我知奚病?
那教流语恼胸肠。
善根中才发萌蘗,即着意栽培,须教千枝万叶;恶源处略有涓流,便极力壅塞,莫 令暗长潜滋。
处世莫惊毁誉,只我是,无我非,任人短长;立身休问吉凶,但为善,不为恶,凭 天祸福。
念念可与天知,尽其在我;事事不执己见,乐取诸人。
浅狭一心,到处便招尤悔;因循两字,从来误尽英雄。
斋戒神明其德,洗心退藏于密。
常将半夜萦千岁,只恐一朝便百年。
试心石上即平地,没足池中有隐潭。
心无一事累,物有十分春。
神明七尺体,天地一腔心。
终有归来日,不知到几时。
吾心原止水,世态任浮云。
伦理
宇宙内大情种,男女居其第一。圣王不欲裁割而矫拂之,亦不能裁割矫拂也。故通 之以不可已之情,约之以不可犯之礼,绳之以必不赦之法,使纵之而相安相久也。圣人 亦不若是之亟也,故五伦中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笃了又笃,厚了又厚,惟恐情意 之薄。惟男女一伦,是圣人苦心处,故有别先自夫妇始。本与之以无别也,而又教之以 有别,况有别者而肯使之混乎?圣人之用意深矣!是死生之衢而大乱之首也,不可以不 慎也。
亲母之爱子也,无心于用爱,亦不知其为用爱,若渴饮饥食然,何尝勉强?子之得 爱于亲母也,若谓应得,习于自然,如夏葛冬裘然,何尝归功?至于继母之慈,则有德 色,有矜语矣。前子之得慈于继母,则有感心,有颂声矣。
一家之中,要看得尊长尊,则家治。若看得尊长不尊,如何齐他?得其要在尊长自 修。
人子之事亲也,事心为上,事身次之;最下,事身而不恤其心;又其下,事之以文 而不恤其身。
孝子之事亲也,礼卑伏如下仆,情柔婉如小儿。
进食于亲,侑而不劝;进言于亲,论而不谏;进侍于亲,和而不庄。亲有疾,忧而 不悲;身有疾,形而不声。
侍疾,忧而不食,不如努力而加餐。使此身不能侍疾,不孝之大者也;居丧,羸而 废礼,不如节哀而慎终,此身不能襄事,不孝之大者也。
朝廷之上,纪纲定而臣民可守,是曰朝常;公卿大夫、百司庶官,各有定法,可使 持循,是曰官常;一门之内,父子兄弟、长幼尊卑,各有条理,不变不乱,是曰家常;
饮食起居、动静语默,择其中正者守而勿失,是曰身常。得其常则治,失其常则乱,未 有苟且冥行而不取败者也。
雨泽过润,万物之灾也;恩宠过礼,臣妾之灾也;情爱过义,子孙之灾也。
人心喜则志意畅达,饮食多进而不伤,血气冲和而不郁,自然无病而体充身健,安 得不寿?故孝子之于亲也,终日干干,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自家既不惹起, 外触又极防闲,无论贫富贵贱、常变顺逆,只是以悦亲为主。盖悦之一字,乃事亲第一 传心口诀也。即不幸而亲有过,亦须在悦字上用工夫。几谏积诚,耐烦留意,委曲方略 ,自有回天妙用。若直诤以甚其过,暴弃以增其怒,不悦莫大焉。故曰:「不顺乎亲, 不可以为子。」
郊社,报天地生成之大德也,然灾沴有禳,顺成有祈,君为私田则仁,民为公田则 忠,不嫌于求福,不嫌于免祸。子孙之祭先祖,以追养继孝也,自我祖父母以有此身也 ,曰:「赖先人之泽,以享其余庆也。」曰:「吾朝夕奉养承欢,而一旦不复献杯棬, 心悲思而无寄,故祭荐以伸吾情也。」曰:「吾贫贱不足以供菽水,今鼎食而亲不逮, 心悲思而莫及,故祭荐以志吾悔也。」岂为其游魂虚位能福我而求之哉?求福已非君子 之心,而以一饭之设,数拜之勤,求福于先人,仁孝诚敬之心果如是乎?不谋利,不责 报,不望其感激,虽在他人犹然,而况我先人乎?《诗》之祭必言福,而《楚茨》诸诗 为尤甚,岂可为训耶?吾独有取于《采蘩》、《采苹》二诗,尽物尽志,以达吾子孙之 诚敬而已,他不及也。明乎此道,则天下万事万物皆尽我所当为,祸福利害皆听其自至 ,人事修而外慕之心息,向道专而作辍之念忘矣。何者?明于性分而无所冀悻也。
友道极关系,故与君父并列而为五。人生德业成就,少朋友不得。君以法行,治我 者也。父以恩行,不责善者也。兄弟怡怡,不欲以切偲伤爱。妇人主内事,不得相追随 。规过,子虽敢争,终有可避之嫌。至于对严师,则矜持收敛而过无可见。在家庭,则 狎昵亲习而正言不入。惟夫朋友者,朝夕相与,既不若师之进见有时,情礼无嫌,又不 若父子兄弟之言语有忌。一德亏,则友责之;一业废,则友责之。美则相与奖劝,非则 相与匡救,日更月变,互感交摩,骎骎然不觉其劳且难,而入于君子之域矣。是朋友者 ,四伦之所赖也。嗟夫!斯道之亡久矣。言语嬉媟,樽俎妪煦,无论事之善恶,以顺我 者为厚交;无论人之奸贤,以敬我者为君子。蹑足附耳,自谓知心;接膝拍肩,滥许刎 颈。大家同陷于小人而不知,可哀也已!是故物相反者相成,见相左者相益。孔子取友 ,曰「直」、「谅」、「多闻」,此三友者,皆与我不相附会者也,故曰益。是故,得 三友难,能为人三友更难。天地间,不论天南地北、缙绅草莽,得一好友,道同志合, 亦人生一大快也。
长者有议论,唯唯而听,无相直也;有咨询,謇謇而对,无遽尽也。此卑幼之道也。
阳称其善以悦彼之心,阴养其恶以快己之意,此友道之大戮也。青天白日之下,有 此魑魅魍魉之俗,可哀也已!
古称「君门远于万里」,谓情隔也。岂惟君门?父子殊心,一堂远于万里;兄弟离 情,一门远于万里;夫妻反目,一榻远于万里。苟情联志通,则万里之外,犹同堂共门 而比肩一榻也。以此推之,同时不相知,而神交于千百世之上下亦然。是知离合在心期 ,不专在躬逢。躬逢而心期,则天下至遇也:君臣之尧、舜,父子之文、周,师弟之孔 、颜。
「隔」之一字,人情之大患。故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上下之交,务去隔,此 字不去而不怨叛者,未之有也。
仁者之家:父子愉愉如也,夫妇雝雝如也,兄弟怡怡如也,僮仆䜣䜣如也,一家之 气象融融如也。义者之家:父子凛凛如也,夫妇嗃嗃如也,兄弟翼翼如也,僮仆肃肃如 也,一家之气象栗栗如也。仁者以恩胜,其流也知和而和;义者以严胜,其流也疏而寡 恩。故圣人之居家也,仁以主之,义以辅之,洽其太和之情,但不溃其防,斯已矣。其 井井然严城深堑,则男女之辨也!虽圣人不敢与家人相忘。
父在居母丧,母在居父丧,以从生者之命为重。故孝子不以死者忧生者,不以小节 伤大体,不泥经而废权,不徇名而害实,不全我而伤亲。所贵乎孝子者,心亲之心而已。
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故夷、齐非汤、武,明臣道也。此天下之大妨也!不然,则乱 臣贼子接踵矣,而难为君。天下不可一日无民,故孔、孟是汤、武,明君道也。此天下 之大惧也!不然,则暴君乱主接踵矣,而难为民。
爵禄恩宠,圣人未尝不以为荣,圣人非以此为加损也。朝廷重之以示劝,而我轻之 以示高,是与君忤也,是穷君鼓舞天下之权也。故圣人虽不以爵禄恩宠为荣,而未尝不 荣之,以重帝王之权,以示天下帝王之权之可重,此臣道也。
人子和气、愉色、婉容,发得深时,养得定时,任父母冷面寒铁,雷霆震怒,只是 这一腔温意、一面春风,则自无不回之天,自无屡变之天,谗谮何由入?嫌隙何由作?
其次莫如敬慎,夔夔斋栗,敬慎之至也,故瞽瞍亦允若。温和示人以可爱,消融父母之 恶怒;敬慎示人以可矜,激发父母之悲怜。所谓积诚意以感动之者,养和致敬之谓也。
盖格亲之功,惟和为妙、为深、为速、为难,非至性纯孝者不能。敬慎犹可勉强耳。而 今人子以凉薄之色、惰慢之身、骄蹇之性,及犯父母之怒,既不肯挽回,又倨傲以甚之 ,此其人在孝弟之外,故不足论。即有平日温愉之子,当父母不悦而亦愠见,或生疑而 迁怒者;或无意迁怒而不避嫌者;或不善避嫌愈避而愈冒嫌者,积隙成衅,遂致不祥。
岂父母之不慈?此孤臣孽子之法戒,坚志熟仁之妙道也。
孝子之事亲也,上焉者先意,其次承志,其次共命。共命,则亲有未言之志,不得 承也;承志,则亲有未萌之意,不得将也;至于先意,而悦亲之道至矣。或曰:「安得 许多心思能推至此乎?」曰:「事亲者,以悦亲为事者也。以悦亲为事,则孳孳皇皇无 以尚之者,只是这个念头,亲有多少意志,终日体认不得?」
或问:「共事一人,未有不妒者,何也?」曰:「人之才能、性行、容貌、辞色, 种种不同,所事者必悦其能事我者,恶其不能事我者。能事者见悦,则不能事者必疏。
是我之见疏,彼之能事成之也,焉得不妒?既妒,安得不相倾?相倾,安得不受祸?故 见疏者妒,妒其形己也;见悦者亦妒,妒其妒己也。」「然则奈何?」曰:「居宠,则 思分而推之以均众;居尊,则思和而下之以相忘,人何妒之有?缘分以安心,缘遇以安 命,反己而不尤人,何妒人之有?此入宫入朝者之所当知也。」
孝子侍亲,不可有沉静态,不可有庄肃态,不可有枯淡态,不可有豪雄态,不可有 劳倦态,不可有病疾态,不可有愁苦态,不可有怨怒态。
子弟生富贵家,十九多骄惰淫泆,大不长进。古人谓之豢养,言甘食美服养此血肉 之躯,与犬豕等。此辈阘茸,士君子见之为羞,而彼方且志得意满,以此夸人。父兄之 孽,莫大乎是!
男女远别,虽父女、母子、兄妹、姊弟,亦有别嫌明微之礼,故男女八岁不同食。
子妇事舅姑,礼也,本不远别,而世俗最严翁妇之礼,影响间,即疾趋而藏匿之;其次 夫兄弟妇相避。此外,一无所避,已乱纲常。乃至叔嫂、姊夫、妻妹、妻弟之妻互相嘲 谑以为常,不几于夷风乎?不知,古者远别,止于授受不亲,非避匿之谓。而男女所包 甚广,自妻妾外,皆当远授受之嫌。爱礼者,不可不明辨也!
子、妇事人者也,未为父兄以前,莫令奴婢奉事,长其骄惰之情。当日使勤劳,常 令卑屈,此终身之福。不然,是杀之也。昏愚父母、骄奢子弟,不可不知。
问安,问侍者不问病者,问病者,非所以安之也。
丧服之制,以缘人情,亦以立世教。故有引而致之者,有推而远之者,要不出恩、 义两字,而不可晓亦多。达观会通之君子,当制作之权,必有一番见识。泥古,非达观 也。
亲没而遗物在眼,与其不忍见而毁之也,不若不忍忘而存之。
示儿云:「门户高一尺,气燄低一丈。华山只让天,不怕没人上。」
慎言之地,惟家庭为要;应慎言之人,惟妻子、仆隶为要。此理乱之原而祸福之本 也。人往往忽之,悲夫!
门户可以托父兄,而丧德辱名非父兄所能庇;生育可以由父母,而求疾蹈险非父母 所得由。为人子弟者,不可不知。
继母之虐,嫡妻之妒,古今以为恨者也;而前子不孝,丈夫不端,则舍然不问焉。
世情之偏也,久矣!怀非母之迹而因似生嫌,借恃父之名而无端造谤,怨讟忤逆,父亦 被诬者,世岂无耶?恣淫狎之性而恩重绿丝,挟城社之威而侮及黄里,《谷风》、《栢 舟》,妻亦失所者,世岂无耶?惟子孝夫端,然后继母嫡妻无辞于姻族矣!居官不可不 知。
齐以刀切物,使参差者就于一致也。家人恩胜之地,情多而义少,私易而公难,若 人人遂其欲,势将无极。故古人以父母为严君,而家法要威如,盖对症之治也。
闺门之中少了个礼字,便自天翻地覆。百祸千殃,身亡家破,皆从此起。
家长,一家之君也。上焉者使人欢爱而敬重之,次则使人有所严惮,故曰严君。下 则使人慢,下则使人陵,最下则使人恨。使人慢,未有不乱者;使人陵,未有不败者;
使人恨,未有不亡者。呜呼!齐家岂小故哉?今之人皆以治生为急,而齐家之道不讲久 矣!
儿女辈,常着他拳拳曲曲,紧紧恰恰,动必有畏,言必有惊,到自专时,尚不可知 。若使之快意适情,是杀之也。此愚父母之所当知也。
责人到闭口卷舌、面赤背汗时,犹刺刺不已,岂不快心?然浅隘刻薄甚矣!故君子 攻人,不尽其过,须含蓄以余人之愧惧,令其自新,方有趣味,是谓以善养人。
曲木恶绳,顽石恶攻,责善之言,不可不慎也。
恩礼出于人情之自然,不可强致。然礼系体面,犹可责人;恩出于根心,反以责而 失之矣。故恩薄可结之使厚,恩离可结之使固,一相责望,为怨滋深。古父子、兄弟、 夫妇之间,使骨肉为寇讐,皆坐责之一字耳。
宋儒云:「宗法明而家道正。」岂惟家道?将天下之治乱,恒必由之。宇宙内,无 有一物不相贯属、不相统摄者。人以一身统四肢,一肢统五指。木以株统干,以干统枝 ,以枝统叶。百谷以茎统穗,以穗统,以统粒。盖同根一脉,联属成体。此操一举万之 术而治天下之要道也。天子统六卿,六卿统九牧,九牧统郡邑,郡邑统乡正,乡正统宗 子。事则以次责成,恩则以次流布,教则以次传宣,法则以次绳督,夫然后上不劳下不 乱而政易行。自宗法废而人各为身,家各为政,彼此如飘絮飞沙,不相维系,是以上劳 而无要领可持,下散而无脉胳相贯,奸盗易生而难知,教化易格而难达。故宗法立而百 善兴,宗法废而万事弛。或曰:「宗子而贱、而弱、而幼、而不肖,何以统宗?」曰: 「古之宗法也,如封建,世世以嫡长。嫡长不得其人,则一宗受其敝,且豪强得以䐁鼠视 宗子,而鱼肉孤弱。其谁制之?盖有宗子又当立家长,宗子以世世长子孙为之;家长以 阖族之有德望而众所推服能佐宗子者为之,胥重其权而互救其失。此二者,宗人一委听 焉,则有司有所责成,而纪法易于修举矣。」
责善之道,不使其有我所无,不使其无我所有,此古人之所以贵友也。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孝子不可不知。「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忠臣不可 不知。
士大夫以上,有祠堂、有正寝、有客位。祠堂,有斋房、神库,四世之祖考居焉, 先世之遗物藏焉,子孙立拜之位在焉,牺牲、鼎俎、盥尊之器物陈焉,堂上堂下之乐列 焉,主人之周旋升降由焉。正寝,吉礼则生忌之考妣迁焉,凶礼则尸柩停焉,柩前之食 案、香几、衣冠设焉,朝夕哭奠之位容焉,柩旁床帐诸器之陈设、五服之丧次,男女之 哭位分焉,堂外吊奠之客、祭器之罗列在焉。客位,则将葬之迁柩宿焉,冠礼之曲折、 男女之醮位、宾客之宴飨行焉。此三所者,皆有两阶,皆有位次。故居室宁陋,而四礼 之所断乎其不可陋。近见名公,有以旋马容膝、绳枢瓮牖为清节高品者,余甚慕之,而 爱礼一念甚于爱名。故力可勉为,不嫌弘裕,敢为大夫以上者告焉。
守礼不足愧,抗于礼乃可愧也。礼当下则下,何愧之有?
家人之害莫大于卑幼各恣其无厌之情而上之人阿其意而不之禁,犹莫大于婢子造言 而妇人悦之,妇人附会而丈夫信之。禁此二害而家不和睦者鲜矣。
只拿定一个是字做,便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底道理,更问甚占 卜,信甚星命!或曰:「趋吉避凶,保身之道。」曰:「君父在难,正臣子死忠死孝之 时,而趋吉避凶可乎?」或曰:「智者明义理、识时势,君无乃专明于义理乎?」曰: 「有可奈何时,正须审时因势,时势亦求之识见中,岂于谶纬阴阳家求之邪?」或曰: 「气数自然,亦强作不成。」曰:「君子所安者义命,故以气数从义理,不以义理从气 数。富贵利达则付之天,进退行藏则决之己。」或曰:「到无奈何时何如?」曰:「这 也看道理,病在膏肓,望之而走,扁鹊之道当如是也。若属纩顷刻,万无一生,偶得良 方,犹然忙走灌药,孝子慈孙之道当如是也。」
谨言不但外面,虽家庭间,没个该说的话;不但大宾,虽亲厚友,没个该任口底话。
谈道
大道有一条正路,进道有一定等级。圣人教人只示以一定之成法,在人自理会;理 会得一步,再说与一步,其第一步不理会到十分,也不说与第二步。非是苦人,等级原 是如此。第一步差一寸,也到第二步不得。孔子于赐,才说与他「一贯」,又先难他「 多学而识」一语。至于仁者之事,又说:「赐也,非尔所及。」今人开口便讲学脉,便 说本体,以此接引后学,何似痴人前说梦?孔门无此教法。
有处常之五常,有处变之五常。处常之五常是经,人所共知;处变之五常是权,非 识道者不能知也。「不擒二毛」不以仁称,而血流漂杵不害其为仁;「二子乘舟」不以 义称,而管、霍被戮不害其为义。由此推之,不可胜数也。嗟夫!世无有识者,每泥于 常而不通其变;世无识有识者,每责其经而不谅其权。此两人皆道之贼也,事之所以难 济也。噫!非精义择中之君子,其谁能用之?其谁能识之?
谈道者虽极精切,须向苦心人说,可使手舞足蹈,可使大叫垂泣。何者?以求通未 得之心,闻了然透彻之语,如饥得珍馐,如旱得霖雨。相悦以解,妙不容言。其不然者 ,如麻木之肌,针灸终日尚不能觉,而以爪搔之,安知痛痒哉?吾窃为言者惜也。故大 道独契,至理不言,非圣贤之忍于弃人,徒哓哓无益耳。是以圣人待问而后言,犹因人 而就事。
庙堂之乐,淡之至也,淡则无欲,无欲之道与神明通;素之至也,素则无文,无文 之妙与本始通。
真器不修,修者伪物也;真情不饰,饰者伪交也。家人父子之间不让而登堂,非简 也;不侑而饱食,非饕也,所谓真也。惟待让而入,而后有让亦不入者矣;惟待侑而饱 ,而后有侑亦不饱者矣,是两修文也。废文不可为礼,文至掩真,礼之贼也,君子不尚 焉。
百姓得所,是人君太平;君民安业,是人臣太平;五谷丰登,是百姓太平;大小和 顺,是一家太平;父母无疾,是人子太平;胸中无累,是一腔太平。
至道之妙,不可意思,如何可言?可以言,皆道之浅也。玄之又玄,犹龙公亦说不 破,盖公亦囿于玄玄之中耳。要说,说个甚然?却只在匹夫匹妇共知共行之中,外了这 个,便是虚无。
除了个中字,更定道统不得。傍流之至圣,不如正路之贤人,故道统宁中绝,不以 傍流继嗣。何者?气脉不同也。予尝曰:「宁为道统家奴婢,不为傍流家宗子。」
或问:「圣人有可克之己否?」曰:「惟尧、舜、文王、周、孔无己可克,其余圣 人都有。己任是伊尹底,己和是柳下惠底,己清是伯夷底,己志向偏于那一边便是己。
己者,我也,不能忘我而任意见也,狃于气质之偏而离中也。这己便是人欲,胜不得这 己,都不成个刚者。
自然者,发之不可遏,禁之不能止,才说是当然,便没气力。然反之之圣,都在当 然上做工夫,所以说勉然。勉然做到底,知之成功,虽一分数境界,到那难题试验处, 终是微有不同,此难以形迹语也。
尧、舜、周、孔之道,只是傍人情、依物理,拈出个天然自有之中行将去,不惊人 ,不苦人,所以难及。后来人胜他不得,却寻出甚高难行之事,玄冥隐僻之言,怪异新 奇、偏曲幻妄以求胜,不知圣人妙处只是个庸常。看《六经》、《四书》语言何等平易 ,不害其为圣人之笔,亦未尝有不明不备之道。嗟夫!贤智者过之,佛、老、杨、墨、 庄、列、申、韩是已。彼其意见,才是圣人中万分之一,而漫衍闳肆以至偏重而贼道, 后学无识,遂至弃菽粟而餐玉屑、厌布帛而慕火浣,无补饥寒,反生奇病。悲夫!
「中」之一字,是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东西南北于四方。此是南面独尊道中底 天子,仁义礼智信都是东西侍立,百行万善都是北面受成者也。不意宇宙间有此一妙字 ,有了这一个,别个都可勾销,五常、百行、万善但少了这个,都是一家货,更成甚么 道理?
愚不肖者不能任道,亦不能贼道,贼道全是贤智。后世无识之人不察道之本然面目 ,示天下以大中至正之矩,而但以贤智者为标的。世间有了贤智,便看底中道寻常,无 以过人,不起名誉,遂薄中道而不为。道之坏也,不独贤智者之罪,而惟崇贤智,其罪 亦不小矣。《中庸》为贤智而作也,中足矣,又下个庸字,旨深哉!此难与曲局之士道。
道者,天下古今共公之理,人人都有分底。道不自私,圣人不私道,而儒者每私之 曰「圣人之道」,言必循经,事必稽古,曰「卫道」。嗟夫!此千古之大防也,谁敢决 之?然道无津涯,非圣人之言所能限;事有时势,非圣人之制所能尽。后世苟有明者出 ,发圣人所未发而默契圣人欲言之心,为圣人所未为而吻合圣人必为之事,此固圣人之 深幸而拘儒之所大骇也。呜呼!此可与通者道,汉唐以来鲜若人矣。
《易》道,浑身都是,满眼都是,盈六合都是。三百八四十爻,圣人特拈起三百八 十四事来做题目,使千圣作《易》,人人另有三百八十四说,都外不了那阴阳道理。后 之学者求易于《易》,穿凿附会以求通,不知易是个活底,学者看做死底;易是个无方 体底,学者看做有定象底。故论简要,乾坤二卦已多了;论穷尽,虽万卷书说不尽《易 》的道理,何止三百八十四爻?
「中」之一字,不但道理当然,虽气数离了中,亦成不得寒暑;灾祥失中,则万物 殃;饮食起居失中,则一身病。故四时各顺其序,五脏各得其职,此之谓中。差分毫便 有分毫验应,是以圣人执中以立天地万物之极。
学者只看得世上万事万物种种是道,此心才觉畅然。
在举世尘俗中,另识一种意味,又不轻与鲜能知味者尝,才是真趣。守此便是至宝。
五色胜则相掩,然必厚益之,犹不能浑然无迹,惟黑一染不可辨矣。故黑者,万事 之府也,敛藏之道也。帝王之道黑,故能容保无疆;圣人之心黑,故能容会万理。盖含 英采、韬精明、养元气、蓄天机,皆黑之道也,故曰「惟玄催默」。玄,黑色也;默, 黑象也。《书》称舜曰「玄德升闻」,《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得黑之精者也 。故外着而不可掩,皆道之浅者也。虽然,儒道内黑而外白,黑为体,白为用;老氏内 白而外黑,白安身,黑善世。
道在天地间,不限于取数之多,心力勤者得多,心力衰者得少,昏弱者一无所得。
假使天下皆圣人,道亦足以供其求;苟皆为盗跖,道之本体自在也,分毫无损。毕竟是 世有圣人,道斯有主;道附圣人,道斯有用。
汉唐而下,议论驳而至理杂,吾师宋儒。宋儒求以明道而多穿凿附会之谈,失平正 通达之旨,吾师先圣之言。先圣之言煨于秦火、杂于百家,莠苗朱紫,使后学尊信之而 不敢异同,吾师道。苟协诸道而协,则千圣万世无不吻合,何则?道无二也。
或问:「中之道,尧舜传心,必有至玄至妙之理?」余叹曰:「只就我两人眼前说 这饮酒,不为限量,不至过醉,这就是饮酒之中;这说话,不缄默,不狂诞,这就是说 话之中;这作揖跪拜,不烦不疏,不疾不徐,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一事得中,就是一 事底尧舜,推之万事皆然。又到那安行处,便是十全底尧舜。」
形神一息不相离,道器一息不相无,故道无精粗,言精粗者,妄也。因与一客共酌 ,指案上罗列者谓之曰:「这安排必有停妥处,是天然自有底道理;那僮仆见一豆上案 ,将满案樽俎东移西动,莫知措手,那知底入眼便有定位,未来便有安排。新者近前, 旧者退后,饮食居左,匙箸居右,重积不相掩,参错不相乱,布置得宜,楚楚齐齐,这 个是粗底。若说神化性命不在此,却在何处?若说这里有神化性命,这个工夫还欠缺否 ?推之耕耘簸扬之夫、炊爨烹调之妇,莫不有神化性命之理,都能到神化性命之极。学 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把日用事物看得太粗,原不曾理会。理会得来,这案上罗列得 ,天下古今万事万物都在这里,横竖推行、扑头盖面、脚踏身坐底都是神化性命,乃知 神化性命极粗浅底。」
有大一贯,有小一贯。小一贯,贯万殊;大一贯,贯小一贯。大一贯一,小一贯千 百。无大一贯,则小一贯终是零星;无小一贯,则大一贯终是浑沌。
静中看天地万物都无些子。
一门人向予数四穷问无极、太极及理气同异、性命精粗、性善是否。予曰:「此等 语,予亦能剿先儒之成说及一己之谬见以相发明,然非汝今日急务。假若了悟性命,洞 达天人,也只于性理书上添了『某氏曰』一段言语,讲学衙门中多了一宗卷案。后世穷 理之人,信彼驳此,服此辟彼,百世后汗牛充栋,都是这桩话说,不知于国家之存亡、 万姓之生死、身心之邪正,见在得济否?我只有个粗法子,汝只把存心制行、处事接物 、齐家治国平天下,大本小节都事事心下信得过了,再讲这话不迟。」曰:「理气、性 命,终身不可谈耶?」曰:「这便是理气、性命显设处,除了撒数没总数。」
阳为客,阴为主;动为客,静为主;有为客,无为主;万为客,一为主。
理路直截,欲路多岐;理路光明,欲路微暧;理路爽畅,欲路懊烦;理路逸乐,欲 路忧劳。
无万,则一何处着落?无一,则万谁为张主?此二字一时离不得。一只在万中走, 故有正一,无邪万;有治一,无乱万;有中一,无偏万;有活一,无死万。
天下之大防五,不可一毫溃也,一溃则决裂不可收拾。宇内之大防,上下名分是已 ;境外之大防,夷夏出入是已;一家之大防,男女嫌微是已;一身之大防,理欲消长是 已;万世之大防,道脉纯杂是已。
儒者之末流与异端之末流何异?似不可以相诮也。故明于医,可以攻病人之标本;
精于儒,可以中邪说之膏盲。辟邪不得其情,则邪愈肆;攻病不对其症,则病愈剧。何 者?授之以话柄而借之以反攻,自救之策也。
人皆知异端之害道,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见理不明,似是而非,或骋浮词以 乱真,或执偏见以夺正,或狃目前而昧万世之常经,或徇小道而溃天下之大防,而其闻 望又足以行其学术,为天下后世人心害,良亦不细。是故,有异端之异端,有吾儒之异 端。异端之异端,真非也,其害小;吾儒之异端似是也,其害大。有卫道之心者,如之 何而不辨哉?
天下事皆实理所为,未有无实理而有事物者也。幻家者流,无实用而以形惑人,呜 呼!不窥其实而眩于形以求理,愚矣。
公卿争议于朝,曰天子有命,则屏然不敢屈直矣;师儒相辩于学,曰孔于有言,则 寂然不敢异同矣。故天地间,惟理与势为最尊,虽然,理又尊之尊也。庙堂之上言理, 则天子不得以势相夺,即相夺焉,而理则常伸于天下万世。故势者,帝王之权也;理者 ,圣人之权也。帝王无圣人之理,则其权有时而屈。然则理也者,又势之所恃以为存亡 者也。以莫大之权无僭窃之禁,此儒者之所不辞而敢于任斯道之南面也。
阳道生,阴道养。故向阳者先发,向阴者后枯。
正学不明,聪明才辩之士各枝叶其一隅之见以成一家之说,而道始千岐百径矣。岂 无各得?终是偏术。到孔门,只如枉木着绳,一毫邪气不得。
禅家有理障之说。愚谓理无障,毕竟是识障。无意识,心何障之有?
道莫要于损己,学莫急于矫偏。
七情总是个欲,只得其正了,都是天理;五性总是个仁,只不仁了,都是人欲。
万籁之声,皆自然也。自然,皆真也。物各自鸣其真,何天何人?何今何古?《六 经》,籁道者也,统一圣真,而汉宋以来胥执一响以吹之,而曰是外无声矣。观俳谑者 ,万人粲然皆笑,声不同也而乐同。人各笑其所乐,何清浊高下妍媸之足云?故见各鸣 其自得。语不诡于《六经》,皆吾道之众响也,不必言言同、事事同矣。
气者,形之精华;形者,气之渣滓。故形中有气,无气则形不生;气中无形,有形 则气不载。故有无形之气,无无气之形。星陨为石者,先感于形也。
天地万物只到和平处,无一些不好,何等畅快!
庄、列见得道理原着不得人为,故一向不尽人事。不知一任自然,成甚世界?圣人 明知自然,却把自然阁起,只说个当然,听那个自然。
私恩煦感,仁之贼也;直往轻担,义之贼也;足恭伪态,礼之贼也;苛察岐疑,智 之贼也;苟约固守,信之贼也。此五贼者,破道乱正,圣门斥之。后世儒者往往称之以 训世,无识也与!
道有二然,举世皆颠倒之。有个当然是属人底,不问吉凶祸福,要向前做去;有个 自然是属天底,任你踯躅咆哮,自勉强不来。举世昏迷,专在自然上错用工夫,是谓替 天忙,徒劳无益。却将当然底全不着意,是谓弃人道,成个甚人?圣贤看着自然可得底 ,果于当然有碍,定不肯受,况未必得乎?只把二「然」字看得真,守得定,有多少受 用处!
气用形,形尽而气不尽;火用薪,薪尽而火不尽。故天地惟无能用有,五行惟火为 气,其四者皆形也。
气盛便不见涵养。浩然之气虽充塞天地间,其实本体间定冉冉口鼻中,不足以呼吸。
有天欲,有人欲。吟风弄月,傍花随柳,此天欲也。声色贷利,此人欲也。天欲不 可无,无则禅;人欲不可有,有则秽。天欲即好底人欲,人欲即不好底天欲。
朱子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为初学言也。君子为善,只为性中当如此,或 此心过不去。天知、地知、人知、我知,浑是不求底。有一求心,便是伪,求而不得, 此念定是衰歇。
以吾身为内,则吾身之外皆外物也。故富贵利达,可生可荣,苟非道焉,而君子不 居。以吾心为内,则吾身亦外物也。故贫贱忧戚,可辱可杀,苟道焉,而君子不辞。
或问敬之道。曰:「外面整齐严肃,内面齐庄中正,是静时涵养底敬。读书则心在 于所读,治事则心在于所治,是主一无适底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是随事 小心底敬。」或曰:「若笑谈歌咏、宴息造次之时,恐如是则矜持不泰然矣。」曰:「 敬以端严为体,以虚活为用,以不离于正为主。斋日衣冠而寝,梦寐乎所祭者也。不斋 之寝,则解衣脱冕矣,未有释衣冕而持敬也。然而心不流于邪僻,事不诡于道义,则不 害其为敬矣。君若专去端严上求敬,则荷锄负畚、执辔御车、鄙事贱役,古圣贤皆为之 矣,岂能日日手容恭、足容重耶?又若孔子曲肱指掌,及居不容,点之浴沂,何害其为 敬耶?大端心与正依,事与道合,虽不拘拘于端严,不害其为敬。苟心游千里、意逐百 欲,而此身却兀然端严在此,这是敬否?譬如谨避深藏,秉烛鸣珮,缓步轻声,女教《 内则》原是如此,所以养贞信也。若馌妇汲妻及当颠沛奔走之际,自是回避不得,然而 贞信之守与深藏谨避者同,是何害其为女教哉?是故敬不择人,敬不择事,敬不择时, 敬不择地,只要个心与正依,事与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