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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Chapter 213,609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邵才发誓罢,立刻要秀郎说明缘故。秀郎垂泪道:「我家相公有急务要进京去, 不意在高陵镇上遇见了相公,想是前生少了相公孽债。那晚酒后回寓,一夜不曾合眼 ,私对我道:『我自幼会考结社,海内名士相通无数,再未有如邵相公这样妙品。若 得朝夕,就是要我洒扫执御也是愿的。』因此撇开正务,一路附骥而来。前日到河南 府又悄对我说道:『我着邵相公每每有顾盼之意,你可陪他几夕。枕席之间,不可虚 了邵相公意思。』小人说,痴奴家主的事,只好服侍相公,如何服侍别人?主人又道 :『痴心奴,这邵相公是人中之瑞,就是要我服侍他也甘心,何况你的身子!』因此 那晚推个有病时,发作小人来邵相公床上睡了。哎,邵相公你莫负了我主人之意。小 人虽是役贱,在主人身边同食同眠,闲人也不容看小人一看。今日肯叫小人伴邵相公 睡,这是我主人生平没有的事。相公若肯这般念及,救他一救便好。」邵才呆了半晌 道:「你主人好痴,难为你这般做。你说要我救他,却是如何救得?」秀郎笑道:「 相公是个高明之士。何须细讲!你看我主人舍命而至,不过为着相公。所以钟情如此, 因相公是个刚正硕士。虽有私衷,不敢微露,以致茶里饭里、梦里眼里、行止坐卧, 只是在一个邵相公身上。即欲不病不可得也。邵相公,你难道猜不出我家主心事来么 ?」说到这话,邵才面上都红了不开口。秀郎便跪下道:「家主病原还有小人知得。

相公若不急救,再过几日,定然断送了。」邵才挽他道:「你且归去商量罢。」二人 移步归寓。秀郎走到床前,将此言回复,成名欢喜点头。邵才在外还踱来踱去,想了 半日,肚里好笑道:「我又不是女子,他何处这般偏爱我?若不依他,又恐真送了性 命;若要从他,我是个词林大臣,岂可淫污狎亵,干这勾当?哎,我高邵才有甚孽, 今日偏遭甚难处的?」踱了数百遍,忽然思想道:「他性命要紧,我如今姑且哄他, 暂应承了,等他欢喜一番,倘或骗他好了,临时用个金蝉脱壳之计便了。哎,成兄, 你为我不顾身子,哪知我是个翰林,藏头露尾在此。我想你病人膏肓,也说不得。今 夜故在秀郎面前,许他佳期,待他病好了再作道理。」 打算已定,到得晚上,秀郎撒娇弄那邵才,云雨中间问道:「相公日间所言之事如何 ?」邵才道:「我与你相公皆是当代的人物,怎么做这不可言之事?」秀郎笑道:「 呆相公,你原不晓得这样事都是乌纱贵客,白面书生做的。你看如今子带金袍叫老先 的,少时哪个不搭识几个朋友。若是没人相爱的,必定是缺唇瞽目,三家村的瘌痢哩 。」邵才也笑道:「若依你这说,你到是个尚书国志了。」秀郎道:「相公莫要取笑 ,我家相公的病,相公可急急救他。」邵才道:「如今我也没奈何了,待他病好时, 完他心愿罢。」秀郎道:「明日我把相公的话述与他听,这自然包好。」 当夜,秀郎极力奉承,到明日起来,就将此话告于成名。成名喜甚,迸出一身冷汗, 便觉身子爽快些,这日就吃起两碗粥。一天两日,病就减了万一,痊愈时节,身强健 旺,便打点精神,盼望佳期取乐。那知道邵才肚子里好不烦愁,他见成名病势已减, 万一痊愈时节要践约起来,叫我怎么处?

一日偶同富高到府里来,忽见前面二三十个胖顶大帽人,押了一个十三四岁俊童。生 得千般俊秀,万种风流。邵才将他一看,虽是双眉紧锁,泪眼悲凄,却如太真泣于马 嵬,风流自在。后面又着许多人随着,拥进府门去看,人人都说道:「可惜这样好孩 子,兼一身好本事,却叫他受太爷这板子。」邵才听了便问道:「大人,方才这童子 是甚缘故?」那人道:「这也冤枉。敝府有个杨公子,他父亲在苏州做知县,今年二 月在任所回来,见苏州一小班内,有个旦角生得好,费了三百金讨他回来,叫做轻绡 ,就是这个孩子,讨到家中,因是惧内,私养在外,一般时时与他同宿,上下却瞒铁 桶相似房里。谁知公子的舅爷秦仕却是秦枢密的儿子,与杨公子平素不相睦,知他有 个歌童在外厢,就报与妹子,又添些惹气的话,寻妹子说了。那妹子领几个妇女,打 进书房,搜了轻绡出来,打了一顿。杨公子舍不得他,出来救护,夫妻反目了一场。

秦公子见妹子受气,又去唆那父亲到女婿家。看见女儿这般狼狈,大怒起来,捉这孩 子送到太爷处置他。这太爷是秦枢密的门生,平素是奉承枢密的,今日这孩子送进去 ,凭秦家人吩咐,要死便死,要活便活。可怜这孩子,不但面目绝好,而且曲子甚妙 。送他经过了太爷这棒时,定是凶多吉少。我们众人所以为之叹息。」邵才道:「原 来是这个缘故!」心下又想道:「我今救了这孩子,倒有用处!」便叫富高火速取了 拜匣来。富高如飞而去,取拜盒复到府前,知府已坐堂投文了。

邵才借一家纸铺里,开出个红单帖儿来,写个侍生帖儿,用了图书。又写一张报条与 他,上写着:「乙未探花,钦授四省参赞机务,兼理粮饷。奉敕协同御倭翰林院编修 来」,递与富高,吩咐道:「你将这名帖上复李太爷,说这轻绡是家老爷家童,一向 流落在外,今老爷正要寻他回去,求老爷宽容,回谢。」富高晓得,拿了报条帖子, 忙忙赶进府堂。衙役见他有名帖报条,不敢阻挡。富高进去禀道:「家老爷有柬拜上 太爷。」将名帖与报条呈上。知府看了大惊,问道:「你家老爷何时到此?因何不曾 传报?」富高道:「家老爷因皇命严迫,一路微服行来,只带小的跟随,所以无人知 道。方才来到府前,看见轻绡,原是家老爷家童,流落在外,正欲寻他,不期见解至 太爷堂下,不知犯着何事,特差小人来求老爷宽宥。故将此候帖来到致意,即当面谢 老爷。」知府听了,事也不问,便向富高道:「既是老爷之人,即刻送上。你可多多 拜上你家老爷,我就来回拜。」富高谢了出来,阴阳生就问:「你老爷寓何处所?」 富高道:「在南门三板桥张家房子里住。」说了就走出来回复邵才,叫他急回寓,恐 防太爷来拜。邵才听了忙忙回寓。

却说李知府吩咐备谒帖,打轿去拜。李爷又命衙役典衣店里买套新鲜衣服,把轻绡通 身上下换个簇新,门官替他挽起时髻,打扮得十分齐整,随着太爷的轿子竟到辕门来 。衙役先拿谒帖来,飞跑寻问到张姓的寓所。那张家见说太爷将至门首,只得回道: 「我这里有成相公、邵相公,却没有什么来爷。」那家帖人便嚷道:「方才来爷的管 家,在府里说下处在你家,如何回说没有?」此时邵才在里听得明白。只因他有一件 圆领无纱帽,已令富高拿几分银子,在戏箱里赁一顶纱帽,富高正拿在手里走来。阴 阳生见富高忙问道:「大叔,你家老爷哩?太爷特来相拜。」富高道:「我家老爷在 里面,待我进去通报。」说罢就走入去。不期然李太爷下轿步入前堂,富高在里面替 邵才穿起圆领,戴上乌纱,开了屏门步将出来。李太爷跪下道:「卑职不知大人驾到 ,有失远迎,负罪良多。」邵才双手扶住道:「小弟皇事弥艰,微服驱驰,不烦驿扰 ,又累贤府光顾。适闻小仆又荷垂宥,沐德匪浅。」行礼罢,相坐叙谈。成名在内看 见谒帖上写:「青州府知府李邦孝禀谒。」暗想:「这邵才是什么人.李年兄如此是 恭?」遂走到屏后向外一张,见邵才乌纱蓝袍,起花玉带,大是骇异。秀郎托茶出来 。献罢,李公把秀郎一看,忽然问道:「老大人,这位尊使是一向服役的?」邵才道 :「是契兄讳成名的童子,不是小弟的。」知府便问秀郎:「你家老爷是同来爷一齐 来的?」秀郎含糊答道:「是同来。」李知府道:「怎么两位老大人光临敝治,并没 人通报?卑职获罪多矣!」邵才骇问道:「成名是贤府相契么?」知府道:「就是卑 职同袍。这秀郎童子是服侍马年翁,所以认得。」邵才暗想到:「他怎么也改姓来混 我!」知府就叫礼房补个年弟的帖来,并拜马翁,命秀郎传进去。秀郎禀道:「家老 爷因路上抱病,在此调理,如今因和衣半眠,另日答拜老爷相会罢。」知府道:「你 且进去拜上老爷,若不得出来相会,我要到里面来看候。」秀郎听了,只得拿帖子入 内来。成名在屏风后听了明白。料躲不过,只得叫秀郎到外面去赁顶纱帽圆领来。秀 郎答应,出来先对知府道:「家老爷拜上老爷,就整衣出来。」说罢,忙到外面,去 赁这二物。须臾都送进来穿戴了,步出堂前。李知府一见,笑脸相迎。二人是相知同 年,不容客话。茶罢,知府起身辞去。随后一府官员都来恭贺。二人迎送完了,换衣 冠一套,相对好笑。成名见邵才身边添了标致童子,定睛一看,三魂六魄被他摄去了 。原来轻绡颜色身材比秀郎件件俊雅,故成名一见就着意了,便问道:「来兄,此人 何来?」邵才把遇见情由说了。成名笑道:「原来是这个缘故。若非此童,李公不来 拜兄,弟竟不晓得兄是个鼎甲。」邵才也笑道:「不为这童子,弟终不识兄是个前辈 。」彼此俱觉好笑。

当晚由太守送两桌酒来,二人开怀畅饮。来邵才叫轻绡试歌一曲。轻绡就轻敲扇板歌 一词曲: 皎月初斜金风起,琼瑶馥郁兰亭高。契阳典起休拘束,越琴秦苗都发了。双双个人知 是谙,芳情脉脉无言。凴栏立,低声唤,轻移玉捧金卮斟来酿酝。只这柔荑心已醉。

那堪更抱行云。若是别面时烦烦了。

轻绡歌罢,成名即击节称妙,赐以大爵,一饮而尽。又饮了一回,彼此酩酊,命童子 撤席。成名见左右无人,低笑向邵才道:「贱体已痊,不识兄台何时践约?」邵才也 低低微笑应道:「今夜就有人来赴襄王约了。」成名就唱喏相谢笑道:「弟今醉了, 要先告辞。」邵才佯醉道:「弟也上床了。」邵才悄悄对轻绡道:「我看你伶俐,将 来当重用你。如今我有句话对你说,不可说破。」轻绡道:「小人蒙老爷救了蚊命, 恩同再造,倘有所使,水火不辞。」邵才道:「你今晚悄悄到马爷床上去睡,任他戏 弄,你不要开口。」轻绡含羞答应了,忽然见秀郎服侍主人睡过来了。此时富高已睡 了。邵才同秀郎入房,回首看轻绡,把嘴扭一扭。他会意就走到成名床前,爬上床去 ,侧身向外眠了。成名料是邵才来赴约,将手摸他身体光滑细腻,着兴勃然,轻轻用 些工夫,直捣巢穴。轻绡是熟路的,弄有时辰,成名爽快之极,完了事低低问道:「 恩哥好么?」轻绡不应。成名认是邵才害羞,搂定睡了。到天明,成名将他面儿一看 ,见是个轻绡。轻绡闭了眼微笑,成名也微微而笑。虽然不是邵才,情意比秀郎更多 几分。

忽邵才推门进来道:「日色已高,两位新人该起来了!」成名笑道:「好个适意 词林!」邵才也笑道:「正好对馋脸的吏部。」大家大笑,轻绡红了脸,披衣走出。

邵才问道:「此子何如?」成名道:「承兄惠我,是极妙的。」邵才道:「只为难以 报命,故觅童赠兄,今兄当恕弟矣!」成名道:「弟今亦不复相强,但将来弟与兄伯 劳飞燕,轻绡何归?」邵才道:「弟专以此伸薄意,当送兄北行耳!」成名称谢。吃了 早饭同去拜知府,并及各道。晚上领了府尊的酒,三鼓回寓,邵才道:「弟因皇事孔 迫,明日必欲南往,未知相晤何期,此心耿耿,奈何!」成名道:「兄此去不过几月 ,扫平倭寇,凯歌到京,聚首亦未远,弟欲以秀郎暂侍左右,使兄见彼即如见弟也。

俟兄复命之日,还见如何?」邵才道:「此诚所愿,但割兄之爱,弟心何安?」成名 道:「弟恨微职在身,不能侍兄左右,岂吝一童?」邵才致谢。到明日收拾起程,说 声「保重」,分袂而去。未知去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