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

第十四回 霍孝女途中跨凤 老忠臣白日归天

Chapter 142,740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霍公为奸臣陷害,家眷都被带进京,连文新也被差官认作他女儿,同春晖小姐一 路起解,只带家人霍忠同行。那春晖小姐见老亲被圄,愁颜不改,只恨自己不是个男 子,何以替得父难。所以一路行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就是与文新极相爱契,也 不曾与他笑话。霍公在船上偶然感了风寒,睡了五六日,她衣不解带,烹茶煎药,在 床前伺候,听霍公咳嗽声响,便问父亲可要汤水,执壶斟上。霍公见了,心上过意不 去,对她道:「我儿,这样寒天深夜,却为我有病恙,你在此吃苦,你早些去睡罢。 」春晖道:「爹爹宽心安寝,孩儿自睡去罢。」 小姐虽如此答应,仍旧不与霍公称道,悄悄的和衣瞌在桌上,将灯藏过,才一闻床上 有些动静,便起来问父亲,可要什么。如此五夜。第六日,霍公痊愈了,她方才解带 安寝。又行了几日,看看行到河南交界,将要起陆路。霍公那晚睡到半夜,忽梦见一 青袍角带官员,直至床前,手执一揭帖跪下禀道: 「小神乃本境土地,上帝因公一生忠直,今特授公为天下都城隍,后日丑时时分便有 官吏来接,前任是吏部侍郎邵爷,今已任满,转生九天巡行者,专等明公交待,故先 差小神来报。」 霍公听了,骇然问他:「邵公是何人?」那官员道:「他现有令孙大贵人在尊舟,询 彼自知。」遂告辞去了。霍公醒来,却是一梦,残灯未灭,手中还执有他禀帖,披衣 起来看时,是素黄纸一折,并无字迹,心中大骇。等到天明起来,夫人、小姐、文新 、小桃,都在前,霍公对夫人道:「你夫居官三十年,幸喜无负朝廷。今阳数已绝, 明日便当永诀。」又对春晖道:「我儿今年长成一十六岁,因你才貌双全,难于择婿 ,未卜东床。我今不及见你牵红绣绸,奈何?」春晖道:「爹爹长途珍重,今日为何 忽讲这个田地?」霍公便将昨夜梦中之事,述于夫人小姐听了。春晖道:「爹爹梦寐 之事,必未可信。」霍公道:「我一生正直无私,鬼神乃有欺我之事?现据有票揭在 此。」把梦里接着那黄纸条看了,大家毛骨悚然。霍公道:「我倒忘记了,据梦中神 道之言,我代前任尊神是吏部少宰邵公,他有个令孙现在我舟中。这话不可解,难道 新姐就是邵公的令孙不成?」便唤文新近前问道:「我晓得你在我舍甥那边,却不知 得你来踪去迹。我想神道所言邵公者,只有长安集贤村少宰公,他令郎邵卞嘉,与我 是通家兄弟。卞嘉只有一个令郎,讳十州,自八九岁上,我曾在他府视见,晓得他并 无姊妹。难道就是你不成?你可实对我说个明白。」文新跪下道:「老恩伯在上,小 子便是邵十州。」霍公吃了一惊,拉他起来道:「贤姪为何至此。」 十州就把从前及改装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大家俱惊得呆了。春晖听文新说是男子, 就闪开半边去了。霍公沉吟半晌,忽然笑道:「这也是天作之合了。」便对夫人道: 「我看邵生一表非凡,兼又青年博学,蟾桂高枝,我意欲把女儿配他,未知夫人心下 如何?」老夫人道:「这事只凭相公主意。」霍公取历日来看,恰好今日是个黄道吉 日。因说道:「昨日莫知县送有酒席一桌,还是未动,今晚就作新人合卺之席罢。」 命小桃请小姐出来。小桃进去,请了两次,方才出来。夫人道:「我儿,你爹爹有命 ,把你配合邵郎。这也是个佳偶,今晚就是花烛之夕了。」春晖低低答道:「终身之 事,自凭爹爹母亲做主,但有两件不便之事,孩儿未敢从命。」霍公道:「有甚不敢 ?」春晖道:「邵郎若无改装相随这个缘故到也罢了,只是他一向男扮女装,追随至 此,今日忽然缔婚,变女为男,恐被外人谈论,女孩儿倒是无丝有线了。第二件,爹 爹遭难之秋,孩儿正寝食不安之际,况爹爹说明日是仙道之期。若果为真,正人丁茕 茕苫块,岂敢效于飞之爱。有此两件不妥,是以孩儿敢违大人之命。」霍公道:「我 儿,你说的话,虽是有理,但君子守纪,智者变迁。这邵生因权奸当国,要害他全家 性命,所以不得已改头换面,屈曲依人,也是没奈何做的,休为狗偷之辈。且你冰玉 清洁,志凛寒霜,谁人不晓得?今日作合,何用嫌疑。若说到我身后之事,不思新婚 ,虽是你的孝思,也须想我只生你一个,并无兄弟,要看你成就终身之事,方才放心 。你今日在我眼里从了邵郎,可谓倡随得人,我就死也得瞑目。」 春晖低首无言,走了进去。文新辞霍公道:「小姪蒙老恩伯厚情,非不感荷。但小姪 双亲久违,且在触藩之日,不告而娶,益深不幸,还求老恩伯再择高门为妥。」霍公 笑道:「贤姪不须谦逊,我和你今日两家俱值患难之秋,不必拘拘礼节。成亲之后, 且慢更改面目,私尽夫妇之道,阳仍姊妹之称,少不得老夫归天之后,候旨定夺家属 ,那时有事无事,贤婿相时度势而行。」 说话之间,渐渐日坠西山。霍公催促夫人代女儿妆束,让后舱房与她做了新婚,自己 移房来中舱铺下。吉时将近,点上两支高炬,小桃拥簇小姐出来。此时文新也换了霍 公的青圆领公服。两个新人,灯光之下,照耀如天仙相似。先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 之位,然后拜了霍公夫妇,双双携手同入洞房。小桃自己摆下那桌酒在后舱。文新换 去公服,入席饮酒,虽是相熟面孔,也未免装腔作样,只是略坐饮了几杯,吃了些饭 。小桃收了酒菜,净桌子,带上门,就出去了。文新勾了春晖香肩,双双坐于床沿上 。文新先脱了袍服来代春晖解衣,春晖再三推阻,被文新强按住,松了浑身上下纽扣 ,抱入衾中,又除了小衣。

春晖道:「奴此身总属于君,但是我父母在患难之中,儿女无偷安之事,巫峡行云, 请俟异日。」文新道:「小姐之言固是。只是夫妇乃百年之大事,一夕伊始,终身永 赖,若是今宵错过了良时,反为不美。日间尊翁大人对小姐讲的,难道小姐就忘记了 ?」春晖被缠不过,只得顺从,行夫妇之礼,自不必说。若论文新完婚,此次是初出 茅庐第一功;而论征进,乃是三出祁山。盖前在玉娘,乃暗渡陈仓,此则明修栈道。

相抱睡去,不觉红日已升。

二人起来,霍公将家事写明细账一幅,交与文新夫妇讫。下午便设一席酒,四人坐下 ,先对夫人说了几句永别的话,又安慰夫妇,更唤老家人霍忠进来,吩咐善事主母与 小姐。遂命烧汤沐浴,换了衣服,写就一道遗表,望北拜谢了朝廷,向南拜过了祖宗 ,然后开舱请校尉官进来相见。霍公道:「下官致仕在家,蒙圣恩下逮,待罪来此, 今呈上帝宣召老夫为天下都城隍之职,定与即夜丑时赴任,不及面见天子了。兹有遗 表一道,烦天使带上,转达天朝。老夫乏嗣,只此二女,老荆和婢子,一概感烦大人 垂青,就此永别。」那校尉听了这话,恐怕他暗服毒寻死,倒用心防变,紧贴得霍公 坐船,伺候霍公动静。

且说霍公自送了天使出去,遣开夫人小姐辈,静坐前房。到得半夜,见车马役从纷纷 来接,便闭眼上轿而去。老夫人和春晖、文新、小桃四人,闻得前舱一阵香气逼人, 忙开后舱门来看,霍公端坐瞑目去了。大家号陶大哭起来,外面校尉官忙进来看验, 见霍公这样死法,不胜骇异。忙倒身下拜,就赔五十两银子,着地方官员买一具沙板 盛殓,又送二十两银子,为纸帛之费。即委地方官员照管老夫人,一只船自星夜复命 去了。春晖和文新堂前尽哀,夜不解带,伴着霍公的灵,过了四十九日外,卢杞标旨 倒下,家属流徙广东潮州府安置。老夫人望北谢恩,遂起身南来。

行到瓜州,文新与夫人商量道:「岳父之柩不便远挚,不若暂寄此处山寺中,倘候有 归来日期,带回家中去,何如?」夫人与春晖道:「有理。」 当晚,船在金山脚下。上去对寺僧说了,送了三十金谢仪,又蒙众僧做了一夜功德, 擡放在一间绝净的房里。三人一齐拜辞霍公神位,痛哭一场。文新又感霍公情谊,题 诗一首,写在壁上。随即开船。行了两月余,才到潮州府。便着霍忠去租房屋居住。

霍忠去了半日,来回复道:「租得一所房屋,是一个大乡宦的房子,十分洁净,且又 家伙齐备。」夫人欢喜,即叫三乘轿子到那里去住。见是三间房子,庭边栽有数株绿 竹,后面一个荷花池,北窗相映,清香郁人。老夫人做房在东边,小桃横一榻相伴, 文新与春晖做房在西边。是夜文新久旷之后,意欲求春晖一叙芳情,春晖正言拒道: 「男女之欲,人孰无之?但妾身花烛之夜,一赴阳台,遂符熊梦,今已怀孕半载,岂 宜妄动。且读书明理,须法天时。今大火流行,正人身真阳尽泄之时,应保身预养, 勿为情欲所伤。」文新见说得有理,亦不相强。

自此文新与春晖在潮州住下,心中却甚念玉娘和翠楼,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