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迅雷风烈,孔子必变。
礼,君子闻雷,虽夜,衣冠而坐,所以敬雷惧激气也。
圣人君子,于道无嫌,然犹顺天变动,况 成王有周公之疑,闻雷雨之变,安能不振惧乎?
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
夫天道无 为,如天以雷雨责怒人,则亦能以雷雨杀无道。
古无道者多,可以雷雨诛杀其身,必命圣人兴师动军,顿兵伤士,难以一 雷行诛,轻以三军克敌,何天之不惮烦也?
或曰:“纣父帝乙,射天殴地,游泾、渭之间,雷电击而杀之。斯天以雷电诛无道也。”帝乙之恶,孰与桀、纣?
邹伯奇 论桀、纣恶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然而桀、纣、秦、莽之〔死〕,不以雷电。
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 之恶,采善不逾其美,贬恶不溢其过。
责小以大,夫人无之。
成王小疑,天大雷雨。
如定以臣葬公,其变何以过此? 《洪范》稽疑,不悟灾变者,人之才不能尽晓,天不以疑责备于人也。
成王心疑未决,天以大雷雨责之,殆非皇天之意。 《书》家之说,恐失其实也。
齐世篇第五十六 语称上世之人,侗长佼好,坚强老寿,百岁左右;下世之人短小陋丑,夭折早死。
何则?
上世和气纯渥,婚姻以时,人 民禀善气而生,生又不伤,骨节坚定,故长大老寿,状貌美好。
下世反此,故短小夭折,形面丑恶。
此言妄也。
夫上世治者,圣人也;下世治者,亦圣人也。
圣人之德,前后不殊,则其治世,古今不异。
上世之天,下世之天也。
天不变易,气不改更。
上世之民,下世之民也,俱禀元气。
元气纯和,古今不异,则禀以为形体者,何故不同?
夫禀 气等则怀性均,怀性均,则体同;形体同,则丑好齐;丑好齐,则夭寿适。
一天一地,并生万物。
万物之生,俱得一 气。
气之薄渥,万世若一。
帝王治世,百代同道。
人民嫁娶,同时共礼。
虽言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法制张设, 未必奉行。
何以效之?
以今不奉行也。
礼乐之制,存见于今,今之人民,肯行之乎?
今人不肯行,古人亦不肯举。
以今之人民,知古之人民也。 〔人,物也;〕物,亦物也。
人生一世,寿至一百岁。
生为十岁儿时,所见地上之物,生死改易者多。
至于百岁,临 且死时,所见诸物,与年十岁时所见,无以异也。
使上世下世,民人无有异,则百岁之间,足以卜筮。
六畜长短,五谷 大小,昆虫草木,金石珠玉,蜎蜚蠕动,跂行喙息,无有异者,此形不异也。
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
今气为水火也, 使气有异,则古之水清火热,而今水浊火寒乎?
人生长六七尺,大三四围,面有五色,寿至于百,万世不异。
如以上世人民侗长佼好,坚强老寿,下世反此;则天地初 立,始为人时,长可如防风之君,色如宋朝,寿如彭祖乎?
从当今至千世之后,人可长如荚英,色如嫫母,寿如朝生乎?
王莽之时,长人生长一丈,名曰霸出。
建武年中,颖川张仲师长一丈二寸,张汤八尺有余,其父不满五尺,俱在今世,或 长或短。
儒者之言,竟〔大〕误也。
语称上世使民以宜,伛者抱关,侏儒俳优。
如皆侗长佼好,安得伛、侏之人乎?
语称上世之人,质朴易化;下世之人,文薄难治。
故《易》曰:“上古之时,结绳以治,后世易之以书契。”先结绳,易 化之故;后书契,难治之验也。
故夫宓牺之前,人民至质朴,卧者居居,坐者于于,群居聚处,知其母不识其父。
至宓 牺时,人民颇文,知欲诈愚,勇欲恐怯,强欲凌弱,众欲暴寡,故宓牺作八卦以治之。
至周之时,人民文薄,八卦难复因 袭,故文王衍为六十四首,极其变,使民不倦。
至周之时,人民〔文〕薄,故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 恶,称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知世浸弊,文薄难治,故加密致之罔,设纤微之禁,检〔押〕守 持,备具悉极。
此言妄也。
上世之人,所怀五常也;下世之人,亦所怀五常也。
俱怀五常之道,共禀一气而生,上世何以质朴?
下世何以文薄?
彼见上世之民饮血茹毛,无五谷之食,后世穿地为井,耕土种谷,饮井食粟,有水火之调;又见上古岩居穴处,衣禽兽之 皮,后世易以宫室,有布帛之饰,则谓上世质朴,下世文薄矣。
夫器业变易,性行不异。
然而有质朴文薄之语者,世有盛衰,衰极久有弊也。
譬犹衣食之于人也,初成鲜完,始熟香 洁,少久穿败,连日臭茹矣。
文质之法,古今所共。
一质一文,一衰一盛,古而有之,非独今也。
何以效之?
传 曰:“夏后氏之王教以忠。上教以忠,君子忠,其失也,小人野。救野莫如敬,殷〔之〕王教以敬。上教用敬,君子敬,其 失也,小人鬼。救鬼莫如文,故周之王教以文。上教以文,君子文,其失也,小人薄。救薄莫如忠,承周而王者,当教以 忠。”夏所承唐、虞之教薄,故教以忠。
唐、虞以文教,则其所承有鬼失矣。
世人见当今之文薄也,狎侮非之,则谓上 世朴质,下世文薄。
犹家人子弟不谨,则谓他家子弟谨良矣。
语称上世之人重义轻身,遭忠义之事,得己所当赴死之分明也,则必赴汤趋锋,死不顾恨。
故弘演之节,陈不占之义,行 事比类,书籍所载,亡命捐身,众多非一。
今世趋利苟生,弃义妄得,不相勉以义,不相激以行,义废身不以为累,行隳 事不以相畏。
此言妄也。
夫上世之士,今世之士也,俱含仁义之性,则其遭事并有奋身之节。
古有无义之人,今有建节之士。
善恶杂厕,何世无 有。
述事者好高古而下今,贵所闻而贱所见。
辨士则谈其久者,文人则着其远者。
近有奇而辨不称,今有异而笔不 记。
若夫琅邪儿子明,岁败之时,兄为饥人所食,自缚叩头,代兄为食,饿人美其义,两舍不食。
兄死,收养其孤,爱 不异于己之子,岁败谷尽,不能两活,饿杀其子,活兄之子。
临淮许君叔亦养兄孤子,岁仓卒之时,饿其亲子,活兄之 子,与子明同义。
会稽孟章父英为郡决曹掾,郡将挝杀非辜,事至覆考,英引罪自予,卒代将死。
章后复为郡功曹,从 役攻贼,兵卒北败,为贼所射,以身代将,卒死不去。
此弘演之节,陈不占之义何以异?
当今着文书者,肯引以为比喻 乎?
比喻之证,上则求虞、夏,下则索殷、周。
秦、汉之际,功奇行殊,犹以为后。
又况当今在百代下,言事者目亲 见之乎?
画工好画上代之人,秦、汉之士,功行谲奇,不肯图今世之士者,尊古卑今也。
贵鹄贱鸡,鹄远而鸡近也。
使当今说道 深于孔、墨,名不得与之同;立行崇于曾、颜,声不得与之钧。
何则?
世俗之性,贱所见,贵所闻也。
有人于此,立 义建节,实核其操,古无以过。
为文书者,肯载于篇籍,表以为行事乎?
作奇论,造新文,不损于前人,好事者肯舍久 65 · 论衡1-5.txt · 2008-05-08 22:59 远之书,而垂意观读之乎?
扬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壹观。
与之并肩,故贱其言。
使子云在伯松 前,伯松以为《金匮》矣!
语称上世之时,圣人德优,而功治有奇。
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 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 ”舜承尧不堕洪业,禹袭舜不亏大功。
其后至汤,举兵代桀,武王把钺讨纣,无巍 巍荡荡之文,而有动兵讨伐之言。
盖其德劣而兵试,武用而化薄。
化薄,不能相逮之明验也。
及至秦、汉,兵革云 扰,战力角势,秦以得天下。
既得在下,无嘉瑞之美,若“叶和万国”、“凤皇来仪”之类,非德劣不及,功被若之征乎?
此言妄也。
夫天地气和,即生圣人。
圣人之治,即立大功。
和气不独在古先,则圣人何故独优!
世俗之性,好褒古而毁今,少所 见而多所闻。
又见经传增贤圣之美,孔子尤大尧、舜之功。
又闻尧、舜禅而相让,汤、武伐而相夺。
则谓古圣优于 今,功化渥地后矣。
夫经有褒增之文,世有空加之言,读经览书者所共见也。
孔子曰: “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 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世常以桀、纣与尧、舜相反,称美则说尧、舜,言恶则举纣、桀。
孔子曰“纣之不 善,不若是之甚也”,则知尧、舜之德,不若是其盛也。
尧、舜之禅,汤、武之诛,皆有天命,非优劣所能为,人事所能成也。
使汤、武在唐、虞,亦禅而不伐;尧、舜在殷、 周,亦诛而不让。
盖有天命之实,而世空生优劣之语。
经言“叶和万国”,时亦有丹朱;“凤皇来仪”,时亦有有苗;兵皆 动而并用,则知德亦何优劣而小大也?
世论桀、纣之恶,甚于亡秦。
实事者谓亡秦恶甚于桀、纣。
秦、汉善恶相反,犹尧、舜、桀、纣相违也。
亡秦与汉皆 在后世,亡秦恶甚于桀、纣,则亦知大汉之德不劣于唐、虞也。
唐之“万国”,固增而非实者也。
有虞之“凤皇”,宣帝贴 已五致之矣。
孝明帝符瑞并至。
夫德优故有瑞,瑞钧则功不相下。
宣帝、孝明如劣,不及尧、舜,何以能致尧、舜之 瑞?
光武皇帝龙兴凤举,取天下若拾遗,何以不及殷汤、周武?
世称周之成、康不亏文王之隆,舜巍位亏尧之盛功也。
方今圣朝,承光武,袭孝明,有浸酆溢美之化,无细小毫发之亏,上何以不逮舜、禹?
下何以不若成、康?
世见五帝、 三王事在经传之上,而汉之记故尚为文书,则谓古圣优而功大,后世劣而化薄矣。
宣汉篇第五十七 儒者称五帝、三王致天下太平,汉兴已来,未有太平。
彼谓五帝、三王致太平,汉未有太平者,见五帝、三王圣人也,圣 人之德能致太平;谓汉不太平者,汉无圣帝也,贤者之化,不能太平。
又见孔子言“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方今无凤鸟、河图,瑞颇未至悉具,故谓未太平。
此言妄也。
夫太平以治定为效,百姓以安乐为符。
孔子曰:“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百姓安者,太平之验也。
夫治人以 人为主,百姓安而阴阳和,阴阳和则万物育,万物育则奇瑞出。
视今天下,安乎?
危乎?
安则平矣,瑞虽未具,无害 于平。
故夫王道定事以验,立实以效,效验不彰,实诚不见。
时或实然,证验不具。
是故王道立事以实,不必具验。
圣主治世,期于平安,不须符瑞。
且夫太平之瑞,犹圣〔王〕之相也。
圣王骨法未必同,太平之瑞何为当等?
彼闻尧、舜之时,凤皇、景星皆见,河图、 洛书皆出,以为后王治天下,当复若等之物,乃为太平。
用心若此,犹谓尧当复比齿,舜当复八眉也。
夫帝王圣相,前 后不同,则得瑞古今不等。
而今王无凤鸟、河图,〔谓〕未太平,妄矣。
孔子言凤皇、《河图》者,假前瑞以为语也, 未必谓世当复有凤皇与河图也。
夫帝王之瑞,众多非一,或以凤鸟、麒麟,或以河图、洛书,或以甘露、醴泉,或以阴阳 和调,或以百姓乂安。
今瑞未必同于古,古应未必合于今,遭以所得,未必相袭。
何以明之?
以帝王兴起,命〔佑〕 不同也。
周则乌、鱼,汉斩大蛇。
推论唐、虞,犹周、汉也。
初兴始起,事效物气,无相袭者。
太平瑞应,何故当 钧?
以已至之瑞,效方来之应,犹守株待兔之蹊,藏身破置之路也。
天下太平,瑞应各异,犹家人富殖,物不同也。
或积米谷,或藏布帛,或畜牛马,或长田宅。
夫乐米谷不爱布帛,欢牛 马不美田宅,则谓米谷愈布帛,牛马胜田宅矣。
今百姓安矣,符瑞至矣,终谓古瑞河图、凤皇不至,谓之未安,是犹食稻 之人入饭稷之乡,不见稻米,谓稷为非谷也。
实者,天下已太平矣,未有圣人,何以致之,未见凤皇,何以效实?
问世 儒不知圣,何以知今无圣人也?
世人见凤皇,何以知之?
既无以知之,何以知今无凤皇也?
委不能知有圣与无,又不 能别凤皇是凤与非,则必不能定今太平与未平也。
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然后仁。”三十年而天下平〔也〕。
汉兴,至文帝时二十余年,贾谊创议以为天下洽和,当改 正朔、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
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
夫如贾生之议,文帝时已太平矣。
汉兴二十余年,应 孔子之言“必世然后仁”也。
汉一〔世〕之年数已满,太平立矣,贾生知之。
况至今且三百年,谓未太平,误也。
且孔 子所谓一世,三十年也;汉家三百岁,十帝耀德,未平,如何?
夫文帝之时,固已平矣,历世〔治〕平矣。
至平帝时, 前汉已灭,光武中兴,复致太平。
问曰:“文帝有瑞,可名太平,光武无瑞,谓之太平,如何?”曰:夫帝王瑞应,前后不同。
虽无物瑞,百姓宁集,风气 调和,是亦瑞也。
何以明之?
帝王治平,升封太山,告安也。
秦始皇升封太山,遭雷雨之变,治未平,气未和。
光武 皇帝升封,天晏然无云,太平之应也,治平气应。
光武之时,气和人安,物瑞等至,人气已验,论者犹疑。
孝宣皇帝元 康二年,凤皇集于太山,后又集于新平。
四年,神雀集于长乐宫,或集于上林,九真献麟。
神雀二年,凤皇、甘露降集 京师。
四年,凤皇下杜陵及上林。
五凤三年,帝祭南郊,神光并见,或兴〔于〕谷,烛耀斋宫,十有余〔刻〕。
明 年,祭后土,灵光复至,至如南郊之时;甘露、神雀降集延寿万岁宫。
其年三月,鸾凤集长乐宫东门中树上。
甘露元 年,黄龙至,见于新丰,醴泉滂流。
彼凤皇虽五六至,或时一鸟而数来,或时异鸟而各至。
麒麟、神雀、黄龙、鸾鸟、 甘露、醴泉,祭后土、天地之时,神光灵耀,可谓繁盛累积矣。
孝明时虽无凤皇,亦致〔麒〕麟、甘露、醴泉、神雀、白 雉、紫芝、嘉禾,金出鼎见,离木复合。
五帝、三王,经传所载瑞应,莫盛孝明。
如以瑞应效太平,宣、明之年倍五 帝、三王也。
夫如是,孝宣、孝明可谓太平矣。
能致太平者,圣人也,世儒何以谓世未有圣人?
天之禀气,岂为前世者渥,后世者泊哉!
周有三圣,文王、武王、周公 并时猥出。
汉亦一代也,何以当少于周?
周之圣王,何以当多于汉?
汉之高祖、光武,周之文、武也。
文帝、武帝、 宣帝、孝明、今上,过周之成、康、宣王。
非以身生汉世,可褒增颂叹,以求媚称也;核事理之情,定说者之实也。
俗 好褒远称古,讲瑞〔则〕上世为美,论治则古王为贤,睹奇于今,终不信然。
使尧、舜更生,恐无圣名。
猎者获禽,观 者乐猎,不见渔者,心不顾也。
是故观于齐不虞鲁,游于楚不欢宋。
唐、虞、夏、殷同载在二尺四寸,儒者〔抽〕读, 朝夕讲习,不见汉书,谓汉劣不若,亦观猎不见渔,游齐、楚不愿宋、鲁也。
使汉有弘文之人,经传汉事,则《尚书》、 《春秋》也,儒者宗之,学者习之,将袭旧六为七,今上、上王至高祖皆为圣帝矣。
观杜抚、班固等所上《汉颂》,颂功 德符瑞,汪濊深广,滂沛无量,逾唐、虞,入皇域。
三代隘辟,厥深洿沮也。 “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且舍唐、虞、 夏、殷,近与周家断量功德,实商优劣,周不如汉。
何以验之?
周之受命者文、武也,汉则高祖、光武也。
文、武受命之降怪,不及高祖、光武初起之佑;孝宣、〔孝〕明 之瑞,美于周之成、康、宣王。
孝宣、孝明符瑞,唐、虞以来,可谓盛矣。
今上即命,奉成持满,四海混一,天下定 宁。
物瑞已极,人应〔斯〕隆。
唐世黎民雍熙,今亦天下修仁,岁遭运气,谷颇不登,迥路无绝道之忧,深幽无屯聚之 奸。
周家越常献白雉,方今匈奴、善鄯、哀牢贡献牛马。
周时仅治五千里内,汉氏廓土收荒服之外。
牛马珍于白雉, 近属不若远物。
古之戎狄,今为中国;古之裸人,今被朝服;古之露首,今冠章甫;古之跣跗,今履〔高〕舄。
以磐石 为沃田,以桀暴为良民,夷坎坷为平均,化不宾为齐民,非太平而何?
夫实德化则周不能过汉,论符瑞则汉盛于周,度土 境则周狭于汉,汉何以不如周?
独谓周多圣人,治致太平?
儒者称圣泰隆,使圣卓而无迹;称治亦泰盛,使太平绝而无 续也。
恢国篇第五十八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此言颜渊学于孔子,积累岁月,见道弥深也。 《宣汉》之篇,高汉于周,拟汉 过周,论者未极也。
恢而极之,弥见汉奇。
夫经熟讲者,要妙乃见;国极论者,恢奇弥出。
恢论汉国在百代之上,审 矣。
何以验之?
黄帝有涿鹿之战;尧有丹水之师;舜时有苗不服;夏启有扈叛逆;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
周成王管、 蔡悖乱,周公东征。
前代皆然,汉不闻此。
高祖之时,陈犭希反,彭越叛,治始安也。
孝景之时,吴、楚兴兵,怨晃 错也。
匈奴时扰,正朔不及,无荒之地,王功不加兵,今皆内附,贡献牛马。
此则汉之威盛,莫敢犯也。
纣为至恶,天下叛之。
武王举兵,皆愿就战,八百诸侯,不期俱至。
项羽恶微,号而用兵,与高祖俱起,威力轻重,未 有所定,则项羽力劲。
折铁难于摧木,高祖诛项羽,折铁;武王伐纣,摧木。
然则汉力胜周多矣。
凡克敌一则易,二 则难。
汤、武伐桀、纣,一敌也;高祖诛秦杀项,兼胜二家,力倍汤、武。
武王为殷西伯,臣事于纣,以臣伐〔君〕, 夷、齐耻之,扣马而谏,武王不听,不食周粟,饿死首阳。
高祖不为秦臣,光武不仕王莽,诛恶伐无道,无伯夷之讥,可 谓顺于周矣。
丘由易以起高,渊洿易以为深。
起于微贱,无所因阶者难;袭爵乘位,尊祖统业者易。
尧以唐侯入嗣帝位,舜以司徒因 尧授禅,禹以司空缘功代舜,汤由七十里,文王百里,为西伯,武王袭文王位。
三郊五代之起,皆有因缘,力易为也。
高祖从亭长提三尺剑取天下,光武由白水奋威武,〔帝〕海内,无尺土所因,一位所乘,直奉天命,推自然。
此则起高于 渊洿,为深于丘山也。
比方五代,孰者为优?
传书或称武王伐纣,太公《阴谋》,食小儿以丹,令身纯赤,长大,教言殷亡。
殷民见儿身赤,以为天神,及言殷亡,皆 谓商灭。
兵至牧野,晨举脂烛,奸谋惑民,权掩不备,周之所讳也,世谓之虚。
汉取天下,无此虚言。 《武成》之篇 言,周伐纣,血流浮杵。
以《武成》言之,食儿以丹,晨举脂烛,殆且然矣。
汉伐亡新,光武将五千人,王莽遣二公将 〔百〕万人战于昆阳,雷雨晦冥,前后不相见。
汉兵出昆阳城,击二公军,一而当十,二公兵散。
天下以雷雨助汉威 敌,孰与举脂烛以人事谲取殷哉?
或云:“武王伐纣,纣赴火死,武王就斩以钺,悬其首于大白之旌。”齐宣王怜衅钟之牛,睹其色之觳觫也。
楚庄王赦郑 伯之罪,见其肉袒而形暴也。
君子恶〔恶〕,不恶其身。
纣尸赴于火中,所见凄怆,非徒色之觳觫,袒之暴形也。
就 斩以钺,悬乎其首,何其忍哉!
高祖入咸阳,阎乐诛二世,项羽杀子婴,高祖雍容入秦,不戮二尸。
光武入长安,刘圣 公已诛王莽,乘兵即害,不刃王莽之死。
夫斩赴火之首,与贳被刃者之身,德虐孰大也?
岂以羑里之恨哉?
以人君拘 人臣,其逆孰与秦夺周国,莽鸩平帝也?
邹伯奇论桀、纣之恶不若亡秦,亡秦不若王莽。
然则纣恶微而周诛之痛,秦、 莽罪重而汉伐之轻,宽狭谁也?
高祖母妊之时,蛟龙在上,梦与神遇;好酒〔贳〕饮,酒舍负仇,及醉留卧,其上常有神怪;夜行斩蛇,蛇妪悲哭;与吕 后俱之田庐,时自隐匿,光气畅见,吕后辄知;始皇望见东南有天子气。
及起,五星聚于东井。
楚望汉军,云气五色。
光武且生,凤皇集于城,嘉禾滋于屋。
皇妣之身,夜半无烛,空中光明。
初者,苏伯阿望舂陵气,郁郁葱葱。
光武起 过旧庐,见气憧憧上属于天。
五帝、三王初生始起,不闻此怪。
尧母感于赤龙,及起,不闻奇佑。
禹母吞薏苡,将 生,得玄圭;契母咽燕子;汤起白狼衔钩;后稷母履大人之迹;文王起得赤雀;武王得鱼、乌:皆不及汉太平之瑞。
黄 帝、尧、舜凤皇一至。
凡诸众瑞,重至者希。
汉文帝黄龙、玉桮。
武帝黄龙、麒麟、连木。
宣帝凤皇五至,麒麟、神 雀、甘露、醴泉、黄龙、神光。
平帝白雉、黑雉。
孝明麒麟、神雀、甘露、醴泉、白雉、黑雉、芝草、连木、嘉禾,与 宣帝同,奇有神鼎黄金之怪。
一代之瑞,累仍不绝。
此则汉德丰茂,故瑞佑多也。
孝明天崩,今上嗣位,元二之间, 嘉德布流。
三年,零陵生芝草五本。
四年,甘露降五县。
五年,芝复生六〔本〕,黄龙见,大小凡八。
前世龙见不 双,芝生无二,甘露一降。
而今八龙并出,十一芝累生,甘露流五县。
德惠盛炽,故瑞繁伙也。
自古帝王,孰能致 斯?
儒者论曰“王者推行道德,受命于天。”《论衡》《初〔禀〕》以为王者生禀天命,性命难审,且两论之。
酒食之赐,一 则为薄,再则为厚。
如儒者之言,五代皆一受命,唯汉独再,此则天命于汉厚也。
如审《论衡》之言,生禀自然,此亦 汉家所禀厚也。
绝而复属,死而复生。
世有死而复生之人,人必谓之神。
汉统绝而复属,江武存亡,可谓优矣。
武王伐纣,庸、蜀之夷佐战牧野。
成王之时,越常献雉,倭人贡畅。
幽、历衰微,戎狄攻周,平王东走,以避其难。
至汉,四夷朝贡。
孝平元始元年,越常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
夫以成王之贤,辅以周公,越常献一,平帝得三。
后至四年,金城塞外羌〔豪〕良愿等〔种〕献其鱼盐之地,愿内属汉,遂得西王母石室,因为西海郡。
周时戎狄攻王,至 汉内属,献其宝地。
西王母国在绝极之外,而汉属之。
德孰大?
壤孰广?
方今哀牢、鄯善、诺降附归德,匈奴时扰,遣将攘讨,获虏生口千万数。
夏禹倮入吴国,太伯采药,断发文身。
唐、虞 国界,吴为荒服,越在九夷,罽衣关头,今皆夏服、褒衣、履舄。
巴、蜀、越■、郁林、日南、辽东、乐浪,周时被发椎 髻,今戴皮弁;周时重译,今吟《诗》、《书》。 《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广陵王荆迷于{薜女}巫,楚王英惑于〔侠〕客,事情列见。
孝明三宥,二王吞 药,周诛管、蔡,违斯远矣!
楚外家许氏与楚王谋议,孝明曰:“许〔氏〕有属于王,欲王尊贵,人情也。”圣心原之, 不绳于法。
隐强侯传悬书市里,诽谤圣政;今上海〔恩〕,犯夺爵土。
恶其人者,憎其胥余。
立二王之子,安楚、广 陵,〔隐〕强弟员嗣祀阴氏。
二王,帝族也,位为王侯,与管、蔡同。
管、蔡灭嗣,二王立后,恩已褒矣。
隐强,异 姓也,尊重父祖,复存其祀。
立武庚之义,继禄父之恩,方斯羸矣。
何则?
并为帝王,举兵相征,贪天下之大,绝成 汤之统,非圣君之义,失承天之意也。
隐强,臣子也。
汉统自在,绝灭阴氏,无损于义,而犹存之,惠滂沛也。
故夫 雨露之施,内则注于骨肉,外则布于他施。
唐之晏晏,舜之烝烝,岂能逾此!
欢兜之行,靖言庸回,共工私之,称荐于尧。
三苗巧佞之人,或言有罪之国。
鲧不能治水,知力极尽。
罪皆在身,不 加于上,唐、虞放流,死于不毛。
怨恶谋上,怀挟叛逆。
考事失实,误国杀将,罪恶重于四子。
孝明加恩,则论徙 边,今上宽惠,还归州里。
开辟以来,因莫斯大。
晏子曰:“钩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夫地动天时,非政所致。
皇帝振畏,犹归于治,广征贤良,访求过阙。
高宗之侧身,周成之开匮,<廑力>能逮此。
谷登岁平,庸主因缘以建德 政,颠沛危殆,圣哲优者,乃立功化。
是故微病恒医皆巧,笃剧扁鹊乃良。
建初孟年,无妄气至,岁之疾疫也,比旱不 雨,牛死民流,可谓剧矣。
皇帝敦德,俊乂在官,第五司空,股肱国维,转谷振赡,民不乏饿,天下慕德,虽危不乱。
民饥于谷,饱于道德,身流在道,心回乡内。
以故道路无盗贼之迹,深幽迥绝无劫夺之奸,以危为宁,以困为通,五帝、 三王,孰能堪斯哉?
验符篇第五十九 永平十一年,庐江皖侯国际有湖。
皖民小男曰陈爵、陈挺,年皆十岁以上,相与钓于湖涯。
挺先钓,爵后往。
爵问挺 曰:“钓宁得乎?”挺曰:“得!。”爵即归取竿纶,去挺四十步所,见湖涯有酒樽,色正黄,没水中。
爵以为铜也,涉水 取之,滑重不能举。
挺望见,号曰:“何取?”爵曰:“是有铜,不能举也。 ”挺往助之,涉水未持,樽顿衍更为盟盘,动 行入深渊中,复不见。
挺、爵留顾,见如钱等,正黄,数百千〔枚〕,即共掇〔摭〕,各得满手,走归示其家。
爵父 国,故免吏,字君贤,惊曰:“安所得此?”爵言其状,君贤曰:“此黄金也!。 ”即驰与爵俱往,到金处,水中尚多,贤 自涉水掇取。
爵、挺邻伍并闻,俱竟采之,合得十余斤。
贤自言于相,相言太守。
太守遗吏收取,遣门下掾程躬奉 献,具言得金状。
诏书曰:“如章则可。不如章,有正法。”躬奉诏书,归示太守,太守以下,思省诏书,以为疑隐,言 之不实,苟饰美也,即复因却上得黄金实状如前章。
事寝。
十二年,贤等上书曰:“贤等得金湖水中,郡牧献,讫今不 得直。 ”诏书下庐江,上不畀贤等金直状。
郡上贤等所采金自官湖水,非贤等私渎,故不与直。 ”十二年,诏书曰:“视 时金价,畀贤等金直。 ”汉瑞非一,金出奇怪,故独纪之。
金玉神宝,故出诡异。
金物色先为酒樽,后为盟盘,动行入渊,岂不怪哉?
夏之方盛,远方图物,贡金九牧,禹谓之 瑞,铸以为鼎。
周之九鼎,远方之金也。
人来贡之,自出于渊者,其实一也。
皆起盛德,为圣王瑞。
金玉之世,故有 金玉之应。
文帝之时,玉棒见。
金之与玉,瑞之最也。
金声玉色,人之奇也。
永昌郡中亦有金焉,纤靡大如黍粟,在 水涯沙中。
民采得,日重五铢之金,一色正黄。
土生金,土色黄。
汉,土德也,故金化出。
金有三品,黄比见者,黄 为瑞也。
圯桥老父遗张良书,化为黄石。
黄石之精,出为符也。
夫石,金之类也,质异色钧,皆土瑞也。
建初三年,零陵泉陵女子傅宁宅,土中忽生芝草五本,长者尺四五寸,短者七八寸,茎叶紫色,盖紫芝也。
太守沈酆遗门 下掾衍盛奉献,皇帝悦怿,赐钱衣食。
诏会公卿,郡国上计吏民皆在,以芝告示天下。
天下并闻,吏民欢喜,咸知汉德 丰雍,瑞应出也。
四年,甘露下泉陵、零陵、洮阳、始安、冷道五县,榆柏梅李,叶皆洽薄,威委流漉,民嗽吮之,甘如 饴蜜。
五年,芝草复生泉陵男子周服宅〔土〕,六本,色状如三年芝,并前凡十一本。
湘水去泉陵城七里,水上聚石曰燕室丘,临水有侠山,其下岩淦,水深不测,二黄龙见,长出十六丈,身大于马,举头顾 望,状如图中画龙,燕室丘民皆观见之。
去龙可数十步,又见状如驹马,小大凡六,出水遨戏陵上,盖二龙之子也。
并 二龙为八,出移一时乃入。
宣帝时,凤皇下彭城,彭城以闻。
宣帝诏侍中宋翁一。
翁一曰:“凤皇当下京师,集于天子 之郊,乃远下彭城,不可收,与无下等。 ”宣帝曰:“方今天下合为一家,下彭城与京师等耳,何令可与无下等乎?”令左 右通经者论难翁一,翁一穷,免冠叩头谢。
宣帝之时,与今无异。
凤皇之集,黄龙之出,钧也。
彭城、零陵,远近同 也。
帝宅长远,四表为界,零陵在内,犹为近矣。
鲁人公孙臣,孝文时言汉土德,其符黄龙当见。
其后,黄龙见于成 纪。
成纪之远,犹零陵也。
孝武、孝宣时,黄龙皆出。
黄龙比出,于兹为四。
汉竟土德也。
贾谊创议于文帝之朝云:“汉色当尚黄,数以五为名。”贾谊,智襄之臣,云色黄数五,土德审矣。
芝生于土,土气和, 故芝生土。
土爰稼穑,稼穑作甘,故甘露集。
龙见,往世不双,唯夏盛时,二龙在庭,今龙双出,应夏之数,治谐偶 也。
龙出往世,其子希出,今小龙六头,并出遨戏,象乾坤六子,嗣后多也。
唐、虞之时,百兽率舞,今亦八龙遨戏良 久。
芝草延年,仙者所食,往世生出不过一二,今并前后凡十一本,多获寿考之征,生育松乔之粮也。
甘露之降,往世 一所,今流五县,应土之数,德布濩也。
皇瑞比见,其出不空,必有像为,随德是应。
孔子曰:“知者乐,仁者寿。”皇帝圣人,故芝草寿征生。
黄为土色,位在中央,故轩辕德优,以黄为号。
皇帝宽惠,德
侔黄帝,故龙色黄,示德不异。
东方曰仁,龙,东方之兽也,皇帝圣人,故仁瑞见。
仁者,养育之味也,皇帝仁惠爱黎 民,故甘露降。
龙,潜藏之物也,阳见于外,皇帝圣明,招拔岩穴也。
瑞出必由嘉士,佑至必依吉人也。
天道自然, 厥应偶合。
圣主获瑞,亦出群贤。
君明臣良,庶事以康。
文、武受命,力亦周、邵也。
须颂篇第六十 古之帝王建鸿德者,须鸿笔之臣褒颂纪载,鸿德乃彰,万世乃闻。
问说《书》者:“‘钦明文思’以下,谁所言 也?”曰:“篇家也。”“篇家谁也?”“孔子也。”然则孔子鸿笔之人也。 “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也。”鸿笔之奋,盖斯时也。
或说《尚书》曰:“尚者,上也;上所为,下所书也。”“下者谁也?”曰:“臣子也。”然则 臣子书上所为矣。
问儒者:“礼言制,乐言作,何也?”曰:“礼者上所制,故曰制;乐者下所作,故曰作。天下太平,颂 声作。”方今天下太平矣,颂诗乐声可以作未?
传者不知也,故曰拘儒。
卫孔悝之鼎铭,周臣劝行。
孝宣皇帝称颍川太 守黄霸有治状,赐金百斤,汉臣勉政。
夫以人主颂称臣子,臣子当褒君父,于义较矣。
虞氏天下太平,夔歌舜德;宣王 惠周,《诗》颂其行;召伯述职,周歌棠树。
是故《周颂》三十一,《殷颂》五,《鲁颂》四,凡《颂》四十篇,诗人所 以嘉上也。
由此言之,臣子当颂,明矣。
儒者谓汉无圣帝,治化未太平。 《宣汉》之篇,论汉已有圣帝,治已太平;《恢国》之篇,极论汉德非常实然,乃在百代 之上。
表德颂功,宣褒主上,《诗》之颂言,右臣之典也。
舍其家而观他人之室,忽其父而称异人之翁,未为德也。
汉,今天下之家也;先帝、今上民臣之翁也。
夫晓主德而颂其美,识国奇而恢其功,孰与疑暗不能也?
孔子称“大哉!
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或年五十击壤于涂,或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曰: “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孔子乃言“大哉!尧之德”者,乃知尧者也。
涉圣世不知圣 主,是则盲者不能别青黄也;知圣主不能颂,是则暗者不能言是非也。
然则方今盲喑之儒,与唐击壤之民,同一才矣。
夫孔子及唐人言大哉者,知尧德,盖尧盛也;击壤之民云“尧何等力”,是不知尧德也。
夜举灯烛,光曜所及,可得度也;日照天下,远近广狭,难得量也。
浮于淮、济,皆知曲折;入东海者,不晓南北。
故 夫广大从横难数,极深,揭历难测。
汉德酆广,日光海外也。
知者知之,不知者不知汉盛也。
汉家著书,多上及殷、 周,诸子并作,皆论他事,无褒颂之言,《论衡》有之。
又《诗》颂国名《周颂》,杜抚、〔班〕固所上《汉颂》,相依 类也。
宣帝之时,画图汉列士,或不在于画上者,子孙耻之。
何则?
父祖不贤,故不画图也。
夫颂言,非徒画文也。
如千世 之后,读经书不见汉美,后世怪之。
故夫古之通经之臣,纪主令功,记于竹帛;颂上令德,刻于鼎铭。
文人涉世,以此 自勉。
汉德不及六代,论者不德之故也。
地有丘洿,故有高平,或以锸平而夷之,为平地矣。
世见五帝、三王为经书,汉事不载,则谓五、三优于汉矣。
或以论 为以金,安得不有好文之声!
唐、虞既远,所在书散;殷、周颇近,诸子存焉。
汉兴以来,传文未远,以所闻 见,伍唐、虞而什殷、周,焕炳郁郁,莫盛于斯!
天晏,者星辰晓烂;人性奇者,掌文藻炳。
汉今为盛,故文繁凑也。
孔子曰:“文王既殁,文不在兹乎!”文王之文,传在孔子。
孔子为汉制文,传在汉也。
受天之文。
文人宜遵五经六艺 为文,诸子传书为文,造论着说为文,上书奏记为文,文德之操为文。
立五文在世,皆当贤也。
造论着说之文,尤宜劳 焉。
何则?
发胸中之思,论世俗之事,非徒讽古经、续故文也。
论发胸臆,文成手中,非说经艺之人所能为也。
周、 秦之际,诸子并作,皆论他事,不颂主上,无益于国,无补于化。
造论之人,颂上恢国,国业传在千载,主德参贰日月, 非适诸子书传所能并也。
上书陈便宜,奏记荐吏士,一则为身,二则为人。
繁文丽辞,无上书文德之操。
治身完行, 徇利为私,无为主者。
夫如是,五文之中,论者之文多矣。
则可尊明矣。
孔子称周曰:“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周之德,其可谓至德已矣!”孔子,周之文人也,设生汉世,亦称汉之至德矣。
赵他王南越,倍主灭使,不从汉制,箕踞椎髻,沉溺夷俗。
陆贾说以汉德,惧以帝威,心觉醒悟,蹶然起坐。
世儒之 愚,有赵他之惑;鸿文之人,陈陆贾之说。
观见之者,将有蹶然起坐,赵他之悟。
汉氏浩烂,不有殊卓之声。
文人之 休,国之符也。
望丰屋知名家,睹乔木知旧都。
鸿文在国,圣世之验也。
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则眸子了,了者,目文了也。
夫候 国占人,同一实也。
国君圣而文人聚,人心惠而目多采。
蹂蹈文锦于泥涂之中,闻见之者,莫不痛心。
知文锦之可 惜,不知文人之当尊,不通类也。
天文人文,文岂徒调墨弄笔,为美丽之观哉?
载人之行,传人之名也。
善人愿载, 思勉为善;邪人恶载,力自禁裁。
然则文人之笔,劝善惩恶也。
谥法所以章善,即以着恶也。
加一字之谥,人犹劝 惩,闻知之者,莫不自勉。
况极笔墨之力,定善恶之实,言行毕载,文以千数,传流于世,成为丹青,故可尊也。
扬子云作《法言》,蜀富人赍钱千万,愿载于书。
子云不听,“夫富无仁义之行,〔犹〕圈中之鹿,栏中之牛也,安得妄 载?班叔皮续《太史公书》,载乡里人以为恶戒。邪人枉道,绳墨所弹,安得避讳?是故子云不为财劝,叔皮不为恩挠。
文人之笔,独已公矣!贤圣定意于笔,笔集成文,文具情显,后人观之,以〔见〕正邪,安宜妄记?足蹈于地,迹有好 丑;文集于礼,志有善恶。故夫占迹以睹足,观文以知情。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论衡》篇以十 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 ” 论死篇第六十二
世谓人〔死〕为鬼,有知,能害人。
试以物类验之,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
何以验之?
验之以物。
人,物也;物,亦物也。
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
世能别人物不能为鬼,则为鬼不为鬼尚难分明。
如不能 别,则亦无以知其能为鬼也。
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
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 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
人无耳目则无所知,故聋盲之人,比于草木。
夫精气去人,岂徒与无耳目同哉?
朽则消亡,荒忽不见,故谓之鬼神。
人见鬼神之形,故非死人之精也。
何则?
鬼神,荒忽不见之名也。
人死精神升 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
鬼者,归也;神者,荒忽无形者也。
或说:鬼神,阴阳之名也。
阴气逆物而归,故谓之 鬼;阳气导物而生,故谓之神。
神者,〔申〕也。
申复无已,终而复始。
人用神气生,其死复归神气。
阴阳称鬼神, 人死亦称鬼神。
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也。
水凝为冰,气凝为人;冰释为水,人死复神。
其名为神也,犹冰释更名水 也。
人见名异,则谓有知,能为形而害人,无据以论之也。
人见鬼若生人之形。
以其见若生人之形,故知非死人之精也。
何以效之?
以囊橐盈粟米,米在囊中,若粟在橐中,满 盈坚强,立树可见。
人瞻望之,则知其为粟米囊橐。
何则?
囊橐之形,若其容可察也。
如囊穿米出,橐败粟弃,则囊 橐委辟,人瞻望之,弗复见矣。
人之精神藏于形体之内,犹粟米在囊橐之中也。
死而形体朽,精气散,犹囊橐穿败,粟 米弃出也。
粟米弃出,囊橐无复有形,精气散亡,何能复有体,而人得见之乎!
禽兽之死也,其肉尽索,皮毛尚在,制 以为裘,人望见之,似禽兽之形。
故世有衣狗裘为狗盗者,人不觉知,假狗之皮毛,故人不意疑也。
今人死,皮毛朽 败,虽精气尚在,神安能复假此形而以行见乎?
夫死人不能假生人之形以见,犹生人不能假死人之魂以亡矣。
六畜能变 化像人之形者,其形尚生,精气尚在也。
如死,其形腐朽,虽虎兕勇悍,不能复化。
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亦以未死也。
世有以生形转为生类者矣,未有以死身化为生象者也。
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寿而死。
若中年夭亡,以亿万数。
计今人之数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 一鬼也。
人且死见鬼,宜见数百千万,满堂盈廷,填塞巷路,不宜徒见一两人也。
人之兵死也,世言其血为磷。
血 者,生时之精气也。
人夜行见磷,不像人形,浑沌积聚,若火光之状。
磷,死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血也,其形不 类生人之形。
精气去人,何故像人之体?
人见鬼也,皆象死人形,则可疑死人为鬼,或反像生人之形。
病者见鬼,云 甲来。
甲时不死,气象甲形。
如死人为鬼,病者何故见生人之体乎?
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灭火复燃;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复见。
能使灰更为燃火,吾乃颇疑死人能复为形。
案火 灭不能复燃以况之,死人不能复为鬼,明矣。
夫为鬼者,人谓死人之精神。
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 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
何则?
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穿之乎?
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 形体。
形体虽朽,精神尚在,能为鬼可也。
今衣服,丝絮布帛也,生时血气不附着,而亦自无血气,败朽遂已,与形体 等,安能自若为衣服之形?
由此言之,见鬼衣服象〔人〕,则形体亦象〔人〕矣。
象〔人〕,则知非死人之精神也。
夫死人不能为鬼,则亦无所知矣。
何以验之?
以未生之时无所知也。
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
元气荒 忽,人气在其中。
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何能有知乎?
人之所以聪明智惠者,以含五常之气也;五常之气所 以在人者,以五藏在形中也。
五藏不伤,则人智惠;五藏有病,则人荒忽。
荒忽则愚痴矣。
人死,五藏腐朽,腐朽则 五常无所托矣,所用藏智者已败矣,所用为智者已去矣。
形须气而成,气须形而知。
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 独知之精?
人之死也,其犹梦也。
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
人殄不悟则死矣。
案人殄复悟,死〔复〕来者,与梦相 似,然则梦、殄、死,一实也。
人梦不能知觉时所作,犹死不能识生时所为矣。
人言谈有所作于卧人之旁,卧人不能 知,犹对死人之棺,为善恶之事,死人不能复知也。
夫卧,精气尚在,形体尚全,犹无所知,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朽败 乎?
人为人所殴伤,诣吏告苦以语人,有知之故也。
或为人所杀,则不知何人杀也,或家不知其尸所在。
使死人有知,必恚 人之杀己也,当能言于吏旁,告以贼主名;若能归语其家,告以尸之所在。
今则不能,无知之效也。
世间死者,〔令〕 生人殄,而用其言,用巫叩元弦下死人魂,因巫口谈,皆夸诞之言也。
知不夸诞,物之精神为之像也。
或曰:不能言 也。
夫不能言,则亦不能知矣。
知用气,言亦用气焉。
人之未死也,智惠精神定矣,病则惛乱,精神扰也。
夫死,病 之甚者也。
病,死之微,犹惛乱,况其甚乎!
精神扰,自无所知,况其散也!
人之死,犹火之灭也。
火灭而耀不照,人死而知不惠,二者宜同一实。
论者犹谓死有知,惑也。
人病且死,与火之且 灭何以异?
火灭光消而烛在,人死精亡而形存,谓人死有知,是谓火灭复有光也。
隆冬之月,寒气用事,水凝为冰,逾 春气温,冰释为水。
人生于天地之间,其犹冰也。
阴阳之气,凝而为人,年终寿尽,死还为气。
夫春水不能复为冰, 死魂安能复为形?
妒夫娼妻,同室而处,淫乱失行,忿怒斗讼,夫死,妻更嫁,妻死,夫更娶。
以有知验之,宜大忿怒。
今夫妻死者,寂 寞无声,更嫁娶者,平忽无祸,无知之验也。
孔子葬母于防,既而雨甚至,防墓崩。
孔子闻之,泫然流涕曰:“古者不修墓。”遂不复修。
使死有知,必恚人不修也。
孔子知之,宜辄修墓,以喜魂神。
然而不修,圣人明审,晓其无知也。
枯骨在野,时鸣呼有声,若夜闻哭声,谓之死人音,非也。
何以验之?
生人所以言语吁呼者,气括口喉之中,动摇其 舌,张歙其口,故能成言。
譬犹吹箫笙,箫笙折破,气越不括,手无所弄,则不成音。
夫箫笙之管,犹人之口喉也;手 弄其孔,犹人之动舌也。
人死口喉腐败,舌不复动,何能成言?
然而枯骨时呻鸣者,人骨自有能呻鸣者焉,或以为秋 〔气〕也,是与夜鬼哭无以异也。
秋气为呻鸣之变,自有所为,依倚死骨之侧,人则谓之骨尚有知,呻鸣于野。
草泽暴 体以千万数,呻鸣之声,宜步属焉。
夫有能使不言者言,未有言者死能复使之言,言者亦不能复使之言。
犹物生以青为〔色〕,或予之也,物死青者去,或夺
之也。
予之物青,夺之青去,去后不能复予之青,物亦不能复自青。
声色俱通,并禀于天。
青青之色,犹枭枭之声 也,死物之色不能复青,独为死人之声能复自言,惑也。
人之所以能言语者,以有气力也,气力之盛,以能饮食也。
饮食损减则气力衰,衰则声音嘶,困不能食,则口不能复言。
夫死,困之甚,何能复言?
或曰: “死人歆肴食气,故能言。”夫死人之精,生人之精也。
使生人不饮食,而徒以口歆 肴食〔之〕气,不过三日则饿死矣。
或曰:“死人之精,神于生人之精,故能歆气为音。”夫生人之精在于身中,死则在 于身外,死之与生何以殊?
身中身外何以异?
取水实于大盎中,盎破水流地,地水能异于盎中之水乎?
地水不异于盎 中之水,身外之精,何故殊于身中之精?
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语言,则不能害人矣。
何以验之?
夫人之怒也用气,其害人用力,用力须筋骨而强,强则能害 人。
忿怒之人,呴呼于人之旁,口气喘射人之面,虽勇如贲、育,气不害人,使舒手而击,举足而蹶,则所击蹶无不破 折。
夫死,骨朽筋力绝,手足不举,虽精气尚在,犹呴吁之时无嗣助也,何以能害人也?
凡人与物所以能害人者,手臂 把刃,爪牙坚利之故也。
今人死,手臂朽败,不能复持刃,爪牙堕落,不能复囓噬,安能害人?
儿之始生也,手足具 成,手不能搏,足不能蹶者,气适凝成,未能坚强也。
由此言之,精气不能坚强,审矣。
气为形体,形体微弱,犹未能 害人,况死,气去精神绝。
安能害人?
寒骨谓能害人者邪?
死人之气不去邪?
何能害人?
鸡卵之未字也,澒溶于彀中,溃而视之,若水之形;良雌伛伏,体方就成,就成之后,能啄蹶之。
夫人之死,犹澒溶之 时,澒溶之气,安能害人?
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者,以饮食也,饮食饱足则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则能害人矣。
人病不能 饮食,则身〔羸〕弱,〔羸〕弱困甚,故至于死。
病困之时,仇在其旁,不能咄叱,人盗其物,不能禁夺,羸弱困劣之故 也。
夫死,羸弱困劣之甚者也,何能害人?
有鸡犬之畜,为人所盗窃,虽怯无势之人,莫不忿怒,忿怒之极,至相贼 灭。
败乱之时,人相噉食者,使其神有知,宜能害人。
身贵于鸡犬,己死重于见盗,忿怒于鸡犬,无怨于食己,不能害 人之验也。
蝉之未蜕也,为复育,已蜕也去复育之体,更为蝉之形。
使死人精神去形体,若蝉之去复育乎!
则夫为蝉 者不能害为复育者。
夫蝉不能害复育,死人之精神,何能害生人之身?
梦者之义疑。 〔或〕言:“梦者,精神自止身 中,为吉凶之象。”或言:“精神行与人物相更。 ”今其审止身中,死之精神,亦将复然。
今其审行,人梦杀伤人,梦杀 伤人,若为人所复杀,明日视彼之身,察己之体,无兵刃创伤之验。
夫梦用精神,精神,死之精神也。
梦之精神不能害 人,死之精神安能为害?
火炽而釜拂,沸止而气歇,以火为主也。
精神之怒也,乃能害人;不怒,不能害人。
火猛灶 中,釜涌气蒸;精怒胸中,力盛身热。
今人之将死,身体清凉,凉益清甚,遂以死亡。
当死之时,精神不怒。
身亡之 后,犹汤之离釜也,安能害人?
物与人通,人有痴狂之病。
如知其物然而理之,病则愈矣。
夫物未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已死,形 体坏烂,精神散亡,无所复依,不能变化。
夫人之精神,犹物之精神也。
物生,精神为病;其死,精神消亡。
人与物 同,死而精神亦灭,安能为害祸!
设谓人贵,精神有异,成事,物能变化,人则不能,是反人精神不若物,物精〔神〕奇 于人也。
水火烧溺。
凡能害人者,皆五行之物。
金伤人,木殴人,土压人,水溺人,火烧人。
使人死,精神为五行之物乎,害 人;不为乎,不能害人。
不为物,则为气矣。
气之害人者,太阳之气为毒者也。
使人死,其气为毒乎,害人;不为 乎,不能害人。
夫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则夫所见鬼者,非死人之精,其害人者,非其精所为,明矣。
死伪篇第六十三 传曰:“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宣王将田于囿,杜伯起于道左,执彤弓而射宣王,宣王伏而死。赵简公杀其臣庄子义而 不辜,简公将入于桓门,庄子义起于道左,执彤杖而捶之,毙于车下。”二者,死人为鬼之验;鬼之有知,能害人之效也。
无之,奈何?
曰:人生万物之中,物死不能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
如以人贵能为鬼,则死者皆当为鬼。
杜伯、庄 子义何独为鬼也?
如以被非辜者能为鬼,世间臣子被非辜者多矣,比干、子胥之辈不为鬼。
夫杜伯、庄子义无道忿恨, 报杀其君。
罪莫大于弑君,则夫死为鬼之尊者当复诛之,非杜伯、庄子义所敢为也。
凡人相伤,憎其生,恶见其身,故 杀而亡之。
见杀之家,诣吏讼其仇,仇人亦恶见之。
生死异路,人鬼殊处。
如杜伯、庄子义怨宣王、简公,不宜杀 也,当复为鬼,与己合会。
人君之威,固严人臣,营卫卒使固多众,两臣杀二君,二君之死,亦当报之,非有知之深计, 憎恶之所为也。
如两臣神,宜知二君死当报己;如不知也,则亦不神。
不神胡能害人?
世多似是而非,虚伪类真,故 杜伯、庄子义之语,往往而存。
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
秋,其仆狐突适下国,遇太子。
太子趋登仆车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矣,将以晋畀 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太 子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
及期,狐突之新城西偏巫者之舍,复 与申生相见。
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毙之于韩。”其后四年,惠公与秦穆公战于韩地,为穆公所获,竟如其言。
非神而何?
曰:此亦杜伯、庄子义之类。
何以明之?
夫改葬,私怨也;上帝,公神也。
以私怨争于公神,何肯听之?
帝许以晋畀秦,狐突以为不可,申生从狐突之言,是则上帝许申生非也。
神为上帝,不若狐突,必非上帝,明矣。
且臣 不敢求私于君者,君尊臣卑,不敢以非干也。
申生比于上帝,岂徒臣之与君哉!
恨惠公之改葬,干上帝之尊命,非所得 为也。
骊姬谮杀其身,惠公改葬其尸。
改葬之恶,微于杀人;惠公之罪,轻于骊姬。
请罚惠公,不请杀骊姬,是则申 生憎改葬,不怨见杀也。
秦始皇用李斯之议,燔烧诗书,后又坑儒。
博士之怨,不下申生;坑儒之恶,痛于改葬。
然 则秦之死儒,不请于帝,见形为鬼,〔诸生〕会告以始皇无道,李斯无状。
周武王有疾不豫,周公请命,设三坛同一𫮃,植璧秉圭,乃告于太王、王季、文王。
史乃策祝,辞曰:“予仁若考,多才 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某,不若旦多才多艺,不能事鬼神。”鬼神者,谓三王也。
即死人无知,不能为鬼神。
周公, 圣人也,圣人之言审,则得幽冥之实;得幽冥之实,则三王为鬼神,明矣。
曰:实〔圣〕人能神乎?
不能神也?
如 神,宜知三王之心,不宜徒审其为鬼也。
周公请命,史策告祝,祝毕辞已,不知三王所以与不,乃卜三龟,三龟皆吉,然
后乃喜。
能知三王有知为鬼,不能知三王许己与不,须卜三龟,乃知其实。
定其为鬼,须有所问,然后知之。
死人有 知无知,与其许人不许人,一实也。
能知三王之必许己,则其谓三王为鬼,可信也;如不能知,谓三王为鬼,犹世俗人 也;与世俗同知,则死人之实未可定也。
且周公之请命,用何得之,以至诚得之乎?
以辞正得之也?
如以至诚,则其 请〔命〕之说,精诚致鬼,不顾辞之是非也。
董仲舒请雨之法,设土龙以感气。
夫土龙非实,不能致雨,仲舒用之致精 诚,不顾物之伪真也。
然则周公之请命,犹仲舒之请雨也;三王之非鬼,犹聚土之非龙也。
晋荀偃伐齐,不卒事,而还。
瘅疽生,疡于头,及着雍之地,病,目出,卒而视,不可唅。
范宣子浣而抚之,曰:“事 吴敢不如事主。”犹视。
宣子睹其不瞑,以为恨其子吴也。
人情所恨,莫不恨子,故言吴以抚之,犹视者,不得所恨 也。
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死,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受唅。
伐齐不 卒,苟偃所恨也,怀子得之,故目瞑受含,宣子失之,目张口噤。
曰:荀偃之病卒,苦目出。
目出则口噤,口噤则不可 含。
新死气盛,本病苦目出,宣子抚之早,故目不瞑,口不阆。
少久气衰,怀子抚之,故目瞑口受唅。
此自荀偃之 病,非死精神见恨于口目也。
凡人之死,皆有所恨。
志士则恨义事未立,学士则恨问多不及,农夫则恨耕未畜谷,商人 则恨货财未殖,仕者则恨官位未极,勇者则恨材未优。
天下各有所欲乎,然而各有所恨,必〔以〕目不瞑者为有所恨,夫 天下之人,死皆不瞑也。
且死者精魂消索,不复闻人之言。
不能闻人之言,是谓死也。
离形更自为鬼,立于人傍,虽 〔闻〕人之言,已与形绝,安能复入身中,瞑目阆口乎?
能入身中以尸示恨,则能不〔死〕,与形相守。
案世人论死, 谓其精神有若,能更以精魂立形见面,使尸若生人者,误矣。
楚成王废太子商臣,欲立王子职。
商臣闻之,以宫甲围 王。
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
王缢而死。
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
夫为“灵”不瞑;为“成”乃瞑,成王有 知之效也。
谥之曰“灵”,心恨,故目不瞑;更谥曰“成”,心喜乃瞑。
精神闻人之议,见人变易其谥,故喜目瞑。
本不 病目,人不抚慰,目自翕张,非神而何?
曰:此复荀偃类也。
虽不病目,亦不空张。
成王于时缢死,气尚盛,新绝, 目尚开,因谥曰“灵”。
少久气衰,目适欲瞑,连更曰“成”。
目之视瞑,与谥之为“灵”,偶应也。
时人见其应“成”乃 瞑,则谓成王之魂有所知。 〔有所知,〕则宜终不瞑也。
何则?
太子杀己,大恶也;加谥为“灵”,小过也。
不为大恶 怀忿,反为小过有恨,非有神之效,见示告人之验也。
夫恶谥非“灵”则“厉”也,纪于竹帛,为“灵”、“厉”者多矣,其尸 未敛之时,未皆不暝也。
岂世之死君不恶,而独成王憎之哉?
何其为“灵”者众,不瞑者寡也?
郑伯有贪愎而多欲,子皙好在人上,二子不相得。
子皙攻伯有,伯有出奔,驷带率国人以伐之,伯有死。
其后九年,郑 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
后岁,人或梦见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 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之日,驷带卒,国人益惧。
后至壬寅日,公孙段又卒,国人愈惧。
子产为之立后以抚之, 乃止矣。
其后子产适晋,赵景子问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 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人以为淫厉。况伯有,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子孙,子 耳之子,弊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小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弘矣,取精多矣。
其族又 大,所凭厚矣。
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 ”伯有杀驷带、公孙段不失日期,神审之验也。子产立其后而止,知鬼神 之操也。知其操,则知其实矣。实有不空,故对问不疑。子产,智人也,知物审矣。如死者无知,何以能杀带与段?如不 能为鬼,子产何以不疑?曰:与伯有为怨者,子皙也。子皙攻之,伯有奔,驷带乃率国人遂伐伯有。公孙段随驷带,不造 本〔仇〕,其恶微小。杀驷带不报子皙,公孙段恶微,与带俱死。是则伯有之魂无知,为鬼报仇,轻重失宜也。且子产言 曰:“强死者能为鬼。 ”何谓强死?谓伯有命未当死而人杀之邪?将谓伯有无罪而人冤之也?如谓命未当死而人杀之,未 当死而死者多。如谓无罪人冤之,被冤者亦非一。伯有强死能为鬼,比干、子胥不为鬼。春秋之时,弑君三十六。君为所 弑,可谓强死矣。典长一国,用物之精可谓多矣。继体有土,非直三世也。贵为人君,非与卿位同也。始封之祖,必有穆 公、子良之类也。以至尊之国君,受乱臣之弑祸,其魂魄为鬼,必明于伯有,报仇杀仇,祸繁于带、段。三十六君无为鬼 者,三十六臣无见报者。如以伯有无道,其神有知,世间无道莫如桀、纣,桀、纣诛死,魄不能为鬼。然则子产之说,因 成事者也。见伯有强死,则谓强死之人能为鬼。如有不强死为鬼者,则将云不强死之人能为鬼。子皙在郑,与伯有何异?
死与伯有何殊?俱以无道为国所杀。伯有能为鬼,子皙不能。强死之说,通于伯有,塞于子皙。然则伯有之说,杜伯之语 也。杜伯未可然,伯有亦未可是也。
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
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翟土,立黎侯而还。
及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
杜回,秦之力人 也。
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
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妾。”病困,则更曰:“必以是为殉。”及武子卒,颗不殉妾。
人或难之,颗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魏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见老父 曰:“余是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是以报汝。”夫嬖妾之父知魏颗之德,故见体为鬼,结草助战,神晓有知之 效验也。
曰:夫妇人之父能知魏颗之德,为鬼见形以助其战,必能报其生时所善,杀其生时所恶矣。
凡人交游必有厚 薄,厚薄当报,犹〔嫁〕妇人之当谢也。
今不能报其生时所厚,独能报其死后所善,非有知之验,能为鬼之效也。
张良 行泗水上,老父授书。
光武困厄河北,老人教诲。
命贵时吉,当遇福喜之应验也。
魏颗当获杜回,战当有功,故老人 妖象结草于路者也。
王季葬于滑山之尾,栾水击其墓,见棺之前和。
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栾水见之于是也。”于 是也而为之张朝,而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
文王,圣人也,知道事之实。
见王季棺见,知其精神欲见百姓,故出而 见之。
曰:古今帝王死,葬诸地中,有以千万数,无欲复出见百姓者,王季何为独然?
河、泗之滨,立〔冢〕非一,水 湍崩壤,棺椁露见,不可胜数,皆欲复见百姓者乎?
栾水击滑山之尾,犹河、泗之流湍滨圻也。
文王见棺和露,恻然悲 恨,当先君欲复出乎,慈孝者之心,幸冀之意,贤圣恻怛,不暇思论。
推生况死,故复改葬。
世欲信贤圣之言,则谓王 季欲见姓者也。
齐景公将伐宋,师过太山,公梦二丈人立而怒甚盛。
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泰山神。
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晰,以长颐以髯,锐上而丰下,〔倨〕身而扬声。”公曰:“然,是 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而锐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 己,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和于宋。”公不用,终伐宋,军果败。
夫 汤、伊尹有知,恶景公之伐宋,故见梦盛怒以禁止之。
景公不止,军果不吉。
曰:夫景公亦曾梦见彗星,其时彗星不 出,然而梦见之者,见彗星其实非。
梦见汤、伊尹,实亦非也。
或时景公军败不吉之像也。
晏子信梦,明言汤、伊尹 之形,景公顺晏子之言,然而是之。
秦并天下,绝伊尹之后,遂至于今,汤、伊尹不祀,何以不怒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