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容媚于上,安肯作不孝、着身为恶,以取弃殉之咎乎?
庞扪是子可谓不孝,不可谓奸。
韩子谓之奸,失奸之实矣。
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择;烁金百镒,盗跖不搏。”以此言之,法明,民不敢犯也。
设明法于邦,有盗贼之心,不 敢犯矣;不测之者,不敢发矣。
奸心藏于胸中,不敢以犯罪法,罪法恐之也。
明法恐之,则不须考奸求邪于下矣。
使 法峻,民无奸者;使法不峻,民多为奸。
而不言明王之严刑峻法,而云求奸而诛之。
言求奸,是法不峻,民或犯之也。
世不专意于明法,而专心求奸。
韩子之言,与法相违。
人之释沟渠也,知者必溺身。
不塞沟渠而缮船楫者,知水之性不可阏,其势必溺人也。
臣子之性欲奸君父,犹水之性溺 人也。
不教所以防奸,而非其不闻知,是犹不备水之具,而徒欲早知水之溺人也。
溺于水,不责水而咎己者,己失防备 也。
然则人君劫于臣,己失法也。
备溺不阏水源,防劫不求臣奸,韩子所宜用教己也。
水之性胜火,如裹之以釜,水 煎而不得胜,必矣。
夫君犹火也,臣犹水也,法度釜也。
火不求水之奸,君亦不宜求臣之罪也。
刺孟篇第三十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将何以利吾国乎?”孟子曰: “仁义而已,何必曰利。” 夫利有二:有货财之利,有安吉之利。
惠王曰“何以利吾国”?
何以知不欲安吉之利,而孟于径难以货财之利也? 《易》曰:“利见大人”,“利涉大川”, “《干》,元享利贞”。 《尚书》曰:“黎民亦尚有利哉?”皆安吉之利也。
行仁 义,得安吉之利。
孟子必〕且语问惠王:“何谓‘利吾国’”,惠王言货财之利,乃可答若设。
令惠王之问未知何趣,孟子 径答以货财之利。
如惠王实问货财,孟子无以验效也;如问安吉之利,而孟子答以货财之利,失对上之指,违道理之实 也。
齐王问时子:“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 子。
孟子曰:“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 夫孟子辞十万,失谦让之理也。
夫富贵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
故君子之于爵禄也,有所辞,有所不 辞。
岂以己不贪富贵之故,而以距逆宜当受之赐乎?
陈臻问曰:“于齐,王馈兼金一百镒而不受;于宋,归七十镒而受;于薛,归五十镒而受取。前日之不受是,则今受之非 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 曰归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戒归之备乎!’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 而归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夫金归或受或不受,皆有故。
非受之时已贪,当不受之时己不贪也。
金有受不受之义,而室亦宜有受不受之理。
今不 曰“己无功”,若“己致仕,受室非理, ”而曰“己不贪富”,引前辞十万以况后万。
前当受十万之多,安得辞之?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亦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而不可受于人;如其 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 受尧天下,孰与十万?
舜不辞天下者,是其道也。
今不曰受十万非其道,而曰己不贪富贵,失谦让也。
安可以为戒 乎?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 王,而私与之子之爵禄。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 诸?”曰:“未也。沈同曰:‘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应之曰:‘为天吏则可 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应之曰:“为士师则可 以杀之。 ”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也?” 夫或问孟子劝王伐燕,不诚是乎?
沈同问“燕可伐与”,此挟私意欲自伐之也。
知其意慊于是,宜曰:“燕虽可伐,须为 天吏,乃可以伐之。”沈同意绝,则无伐燕之计矣。
不知有此私意而径应之,不省其语,是不知言也。
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孟子曰:“我知言。”又问:“何谓知言?”曰:“归候母也,宜自赍食而行。
鹅膳之进也,必与饭俱。
母之所为饭者,兄之 禄也。
母不自有私粟。
以食仲子,明矣。
仲子食兄禄也。
伯夷不食周粟。
饿死于首阳之下,岂一食周粟而以污其洁 行哉?
仲子之操,近不若伯夷,而孟子谓之若蚓乃可,失仲子之操所当比矣。 37 · 论衡1-5.txt · 2008-05-08 22:58 孟子曰:“莫非天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为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天命也。
夫孟子之言,是谓人无触值之命也。
顺操行者得正命,妄行苟为得非正〔命〕,是天命于操行也。
夫子不王,颜渊早 夭,子夏失明,伯牛为疠。
四者行不顺与?
何以不受正命?
比干剖,子胥烹,子路菹,天下极戮,非徒桎梏也。
必以 桎梏效非正命,则比干、子胥行不顺也。
人禀性命,或当压溺兵烧,虽或慎操修行,其何益哉?
窦广国与百人俱卧积炭 之下,炭崩,百人皆死,广国独济,命当封侯也。
积炭与岩墙何以异?
命不压,虽岩崩,有广国之命者,犹将脱免。
行,或使之;止,或尼之。
命当压,犹或使之立于墙下。
孔甲所入主人〔之〕子,天命当贱,虽载入宫,犹为守者。
不立岩墙之下,与孔甲载子入宫,同一实也。
谈天篇第三十一 儒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 极。
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 ”此久远之文,世间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无以非,若 非而无以夺,又恐其实然,不敢正议。以天道人事论之,殆虚言也。
与人争为天子,不胜,怒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有力如此,天下无敌。
以此之力,与三军战,则士卒蝼蚁也, 兵革毫芒也,安得不胜之恨,怒触不周之山乎?
且坚重莫如山,以万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动也。
如不周之山,大山 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难;使非柱乎?
触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复难。
信,颛顼与之争,举天下之兵,悉海内之 众,不能当也,何不胜之有?
且夫天者,气邪?
体也?
如气乎,云烟无异,安得柱而折之?
女娲以石补之,是体也。
如审然,天乃玉石之类也。
石之质重,千里一柱,不能胜也。
如五岳之巅,不能上极天乃为柱。
如触不周,上极天 乎?
不周为共工所折,当此之时,天毁坏也。
如审毁坏,何用举之? “断鳌之足,以立四极,”说者曰:“鳖,古之大兽 也,四足长大,故断其足,以立四极。”夫不周,山也;鳌,兽也。
夫天本以山为柱,共工折之,代以兽足,骨有腐朽, 何能立之久?
且鳌足可以柱天,体必长大,不容于天地,女娲虽圣,何能杀之?
如能杀之,杀之何用?
足可以柱天, 则皮革如铁石,刀剑矛戟不能刺之,强弩利矢不能胜射也。
察当今天去地甚高,古天与今无异。
当共工缺天之时,天非坠于地也。
女娲,人也,人虽长,无及天者。
夫其补天之 时,何登缘阶据而得治之?
岂古之天,若屋庑之形,去人不远,故共工得败之,女娲得补之乎?
如审然者,女娲〔已〕 前,齿为人者,人皇最先。
人皇之时,天如盖乎?
说《易》者曰:“元气未分,浑沌为一。”儒书又言:溟涬蒙澒,气未 分之类也。
及其分离,清者为天,浊者为地。
如说《易》之家、儒书之言,天地始分,形体尚小,相去近也。
近则或 枕于不周之山,共工得折之,女娲得补之也。
含气之类,无有不长。
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甚多,则 天地相去,广狭远近,不可复计。
儒书之言,殆有所见。
然其言触不周山而折天柱,绝地维,消炼五石补苍天,断鳌之 足以立四极,犹为虚也。
何则?
山虽动,共工之力不能折也。
岂天地始分之时,山小而人反大乎?
何以能触而折之?
以五色石补天,尚可谓五石若药石治病之状。
至其断鳌之足以立四极,难论言也。
从女娲以来久矣,四极之立自若,鳌 之足乎?
邹衍之书,言天下有九州,《禹贡》之上所谓九州也;《禹贡》九州,所谓一州也,若《禹贡》以上者九焉。 《禹贡》九 州,方今天下九州也,在东南隅,名曰赤县神州。
复更有八州。
每一州者四海环之,名曰裨海。
九州之外,更有瀛 海。
此言诡异,闻者惊骇,然亦不能实然否,相随观读讽述以谈。
故虚实之事,并传世间,真伪不别也。
世人惑焉, 是以难论。
案邹子之知不过禹。
禹之治洪水,以益为佐。
禹主治水,益〔主〕记物。
极天之广,穷地之长,辨四海之外,竟四山 之表,三十五国之地,鸟兽草木、金石水土,莫不毕载,不言复有九州。
淮南王刘安,召术士伍被、左吴之辈,充满宫 殿,作道术之书,论天下之事。 《地形》之篇,道异类之物,外国之怪,列三十五国之异,不言更有九州。
邹子行地不 若禹、益,闻见不过被、吴,才非圣人,事非天授,安得此言?
案禹之《山经》、淮南之《地形》,以察邹子之书,虚妄 之言也。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其高三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辟隐为光明也,其上有玉泉、华池。今 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经》所 有怪物,余不敢言也。”夫弗敢言者,谓之虚也。
昆仑之高,玉泉、华池,世所共闻,张骞亲行无其实。
案《禹贡》, 九州山川,怪奇之物、金玉之珍,莫不悉载,不言昆仑山上有玉泉、华池。
案太史公之言,《山经》、《禹纪》,虚妄之 言。
凡事难知,是非难测。
极为天中,方今天下,在极之南,则天极北,必高多民。 《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此 则天地之极际也。
日刺径千里,今从东海之上会,稽鄞、鄮,则察日之初出径二尺,尚远之验也。
远则东方之地尚多。
东方之地尚多,则天极之北,天地广长,不复訾矣。
夫如是,邹衍之言未可非,《禹纪》、《山海》、《淮南地形》未可 信也。
邹衍曰:“方今天下,在地东南,名赤县神州。”天极为天中,如方今天下,在地东南,视极当在西北。
今正在 北,方今天下在极南也。
以极言之,不在东南,邹衍之言非也。
如在东南,近日所出,日如出时,其光宜大。
今从东 海上察日,及从流沙之地视日,小大同也。
相去万里,小大不变,方今天下,得地之广,少矣。
雒阳,九州之中也,从 雒阳北顾,极正在北。
东海之上,去雒阳三千里,视极亦在北。
推此以度,从流沙之地视极,亦必复在北焉。
东海、 流沙,九州东西之际也,相去万里,视极犹在北者,地小居狭,未能辟离极也。
日南之郡,去雒且万里。
徙民还者,问 之,言日中之时,所居之地,未能在日南也。
度之复南万里,日在日〔南〕之南,是则去雒阳二万里,乃为日南也。
今 从雒地察日之去远近,非与极同也,极为远也。
今欲北行三万里,未能至极下也。
假令之至,是则名为距极下也。
以 至日南五万里,极北亦五万里也。
极北亦五万里,极东西亦皆五万里焉。
东西十万,南北十万,相承百万里。
邹衍之 言:“天地之间,有若天下者九。”案周时九州,东西五千里,南北亦五千里。
五五二十五,一州者二万五千里。
天下若 此九之,乘二万五千里。
二十二万五千里。
如邹衍之书,若谓之多,计度验实,反为少焉。
儒者曰:“天,气也,故其去人不远。人有是非,阴为德害,天辄知之,又辄应之,近人之效也。”如实论之,天,体,非 气也。
人生于天,何嫌天无气?
犹有体在上,与人相远。
秘传或言:天之离天下,六万余里。
数家计之,三百六十五
度一周天。
下有周度,高有里数。
如天审气,气如云烟,安得里度?
又以二十八宿效之,二十八宿为日月舍,犹地有 邮亭为长吏廨矣。
邮亭着地,亦如星舍着天也。
案附书者,天有形体,所据不虚。 〔由〕此考之,则无恍惚,明矣。
说日篇第三十二 儒者曰:“日朝见,出阴中;暮不见,入阴中。阴气晦冥,故没不见。”如实论之,不出入阴中。
何以效之?
夫夜,阴 也,气亦晦冥,或夜举火者,光不灭焉。
夜之阴,北方之阴也;朝出日,入所举之火也。
火夜举,光不灭;日暮入,独 不见,非气验也。
夫观冬日之出入,朝出东南,暮入西南。
东南、西南非阴,何故谓之出入阴中?
且夫星小犹见,日 大反灭,世儒之论,竟虚妄也。
儒者曰:“冬日短,夏日长,亦复以阴阳。夏时,阳气多,阴气少,阳气光明,与日同耀,故日出辄无鄣蔽。冬,阴气晦 冥,掩日之光,日虽出,犹隐不见,故冬日日短,阴多阳少,与夏相反。”如实论之,日之长短,不以阴阳。
何以验之?
复以北方之星。
北方之阴,日之阴也。
北方之阴,不蔽星光,冬日之阴,何故〔独〕灭日明?
由此言之,以阴阳说 者,失其实矣。
实者,夏时日在东井,冬时日在牵牛,牵牛去极远,故日道短,东井近极,故日道长。
夏北至东井,冬 南至牵牛,故冬夏节极,皆谓之至,春秋未至,故谓之分。
或曰:“夏时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故天举而高;冬时阳气 衰,天抑而下。高则日道多,故日长;下则日道少,故日短也。”夏日阳气盛,天南方举而日道长;月亦当复长。
案夏日 长之时,日出东北,而月出东南;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月出东北。
如夏时天举南方,日月当俱出东北,冬时天复下, 日月亦当俱出东南。
由此言之,夏时天不举南方,冬时天不抑下也。
然则夏日之长也,其所出之星在北方也;冬日之短 也,其所出之星在南方也。
问曰:“当夏五月日长之时在东井,东井近极,故日道长。今案察五月之时,日出于寅,入于 戌。日道长,去人远,何以得见其出于寅入于戌乎?”日东井之时,去人极近。
夫东井近极,若极旋转,人常见之矣。
使东井在极旁侧,得无夜常为昼乎?
日昼行十六分,人常见之,不复出入焉。
儒者或曰: “日月有九道,故曰:“日行 有近远,昼夜有长短也。 ”夫复五月之时,昼十一分,夜五分;六月,昼十分,夜六分;从六月往至十一月,月减一分: 此则日行,月从一分道也,岁,日行天十六道也,岂徒九道?
或曰:“天高南方,下北方。日出高,故见;入下,故不见。天之居若倚盖矣,故极在人之北,是其效也。极其天下之中, 今在人北,其若倚盖,明矣。”日明既以倚盖喻,当若盖之形也。
极星在上之北,若盖之葆矣;其下之南,有若盖之茎 者,正何所乎?
夫取盖倚于地不能运,立而树之,然后能转。
今天运转,其北际不着地者,触碍何以能行?
由此言 之,天不若倚盖之状,日之出入不随天高下,明矣。
或曰:“天北际下地中,日随天而入地,地密鄣隐,故人不见。”然 天地,夫妇也,合为一体。
天在地中,地与天合,天地并气,故能生物。
北方阴也,合体并气,故居北方。
天运行于 地中乎,不则,北方之地低下而不平也。
如审运行地中,凿地一丈,转见水源,天行地中,出入水中乎,如北方低下不 平,是则九川北注,不得盈满也。
实者,天不在地中,日亦不随天隐,天平正,与地无异。
然而日出上,日入下者,随 天转运,视天若覆盆之状,故视日上下然,似若出入地中矣。
然则日之出,近也;其入远,不复见,故谓之入,运见于东 方近,故谓之出。
何以验之?
系明月之珠于车盖之,转而旋之,明月之珠旋邪?
人望不过十里,天地合矣,远非 合也。
今视日入,非入也,亦远也。
当日入西方之时,其下民亦将谓之日中。
从日入之下,东望今之天下,或时亦天 地合。
如是方〔今〕天下在南方也,故日出于东方,入于北方之地,日出北方,入于南方。
各于近者为出,远者为入。
实者不入,远矣。
临大泽之滨,望四边之际与天属;其实不属,远若属矣。
日以远为入,泽以远为属,其实一也。
泽 际有陆,人望而不见,陆在,察之若〔亡〕,日亦在,视之若入,皆远之故也。
太山之高,参天入云,去之百里,不见埵 块。
夫去百里不见太山,况日去人以万里数乎?
太山之验,则既明矣,试使一人把大炬火夜行于道,平易无险,去人不 一里,火光灭矣,非灭也,远也。
今日西转不复见者,非入也。
问曰:“天平正与地无异,今仰视天,观日月之行,天 高南方下北方,何也?”曰:方今天下在东南之上,视天若高,日月道在人之南,今天下在日月道下,故观日月之行,若高 南下北也。
何以验之?
即天高南方,之星亦当高,今视南方之星低下,天复低南方乎?
夫视天之居近者则高,远则下 焉,极北方之民以为高,南方为下。
极东极西,亦如此焉。
皆以近者为高,远者为下。
从北塞下,近仰视斗极,且在 人上。
匈奴之北,地之边陲,北上视天,天复高北下南,日月之道,亦在其上。
立太山之上,太山高,去下十里,太山 下。
夫天之高下,犹人之察太山也。
平正,四方中央高下皆同,今望天之四边若下者,非也,远也。
非徒下,若合 矣。
儒者或以旦暮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或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
其以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者,见日出入时大,日中 时小也。
察物近则大,远则小,故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也。
其以日出入为远,日中时为近者,见日中时温,日出入时 寒也。
夫火光近人则温,远人则寒,故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也。
二论各有所见,故是非曲直未有所定。
如实论 之,日中近而日出入远,何以验之?
以植竿于屋下,夫屋高三丈,竿于屋栋之下,正而树之,上扣栋,下抵地,是以屋栋 去地三丈。
如旁邪倚之,则竿末旁跌,不得扣栋,是为去地过三丈也。
日中时,日正在天上,犹竿之正树去地三丈也。
日出入,邪在人旁,犹竿之旁跌去地过三丈也。
夫如是,日中为近,出入为远,可知明矣。
试复以屋中堂而坐一人,一 人行于屋上,其行中屋之时,正在坐人之上,是为屋上之人,与屋下坐人相去三丈矣。
如屋上人在东危若西危上,其与屋 下坐人相去过三丈矣。
日中时犹人正在屋上矣,其始出与入,犹人在东危与西危也。
日中,去人近,故温,日出入, 远,故寒。
然则日中时日小,其出入时大者,日中光明故小,其出入时光暗故大,犹昼日察火光小,夜察之火光大也。
既以火为效,又以星为验,昼日星不见者,光耀灭之也,夜无光耀,星乃见。
夫日月,星之类也。
平旦、日入光销,故 视大也。
儒者论日旦出扶桑,暮入细柳。
扶桑,东方地;细柳,西方野也。
桑、柳,天地之际,日月常所出入之处。
问曰:岁 二月八月时,日出正东,日入正西,可谓日出于扶桑,入于细柳。
今夏日长之时,日出于东北,入于西北;冬日短之时, 日出东南,入于西南,冬与夏日之出入,在于四隅,扶桑、细柳,正在何所乎?
所论之言,犹谓春秋,不谓冬与夏也。
如实论之,日不出于扶桑,入于细柳。
何以验之?
随天而转,近则见,远则不见。
当在扶桑、细柳之时,从扶桑、细 柳之民,谓之日中之时,从扶桑、细柳察之,或时为日出入。 〔皆〕以其上者为中,旁则为旦夕,安得出于扶桑,入细 柳?
儒者论曰:“天左旋,日月之行,不系于天,各自旋转”。
难之曰:使日月自行,不系于天,日行一度,月行十三 度,当日月出时,当进而东旋,何还始西转?
系于天,随天四时转行也。
其喻若蚁行于硙上,日月行迟天行疾,天持日 月转,故日月实东行而反西旋也。
或问:“日、月、天皆行,行度不同,三者舒疾,验之人、物,〔何〕以〔为〕喻?”曰:天,日行一周。
日行一度二千 里,日昼行千里,夜行千里,〔骐骥〕昼日亦行千里。
然则日行舒疾,与〔骐骥〕之步,相似类也。
月行十三度,十度 二万里,三度六千里,月一〔日〕〔一〕夜行二万六千里,与晨凫飞相类似也。
天行三百六十五度,积凡七十三万里也, 其行甚疾,无以为验,当与陶钧之运,弩矢之流,相类似乎?
天行已疾,去人高远,视之若迟,盖望远物者,动若不动, 行若不行。
何以验之?
乘船江海之中,顺风而驱,近岸则行疾,远岸则行迟,船行一实也,或疾或迟,远近之视使之然 也。
仰视天之运,不若〔骐骥〕负日而驰,〔比〕〔日〕暮,而日在其前,何则? 〔骐骥〕近而日远也。
远则若迟, 近则若疾,六万里之程,难以得运行之实也。
儒者说曰:“日行一度,天一日一夜行三百六十五度,天左行,日月右行,与天相迎。”问:日月之行也,系著于天也,日 月附天而行,不〔自〕行也。
何以言之? 《易》曰:“日月星辰丽乎天,百果草木丽于土。”丽者,附也。
附天所行, 若人附地而圆行,其取喻若蚁行于上焉。
问曰:“何知不离天直自行也?”如日能直自行,当自东行,无为随天而西转 也。
月行与日同,亦皆附天。
何以验之?
验之〔以〕云。
云不附天,常止于所处,使不附天,亦当自止其处。
由此 言之,日行附天明矣。
问曰:“日,火也。火在地不行,日在天,何以为行?”曰:附天之气行,附地之气不行。
火附地,地不行,故火不行。
难曰:“附地之气不行,水何以行? ”曰:水之行也,东流入海也。
西北方高,东南方下,水性归下,犹火性趋高也。
使地不高西方,则水亦不东流。
难曰:“附地之气不行,人附地,何以行?”曰:人之行,求有为也。
人道有为,故行 求。
古者质朴,邻国接境,鸡犬之声相闻,终身不相往来焉。
难曰:“附天之气行,列星亦何以不行?”曰:列星着天, 天已行也,随天而转,是亦行也。
难曰:“人道有为故行,天道无为何行?”曰:天之行也,施气自然也,施气则物自 生,非故施气以生物也。
不动,气不施,气不施,物不生,与人行异。
日月五星之行,皆施气焉。
儒者曰:“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蟾蜍。”夫日者,天之火也,与地之火无以异也。
地火之中无生物,天火之中何故 有乌?
火中无生物,生物入火中,燋烂而死焉,乌安得立? .夫月者,水也水中有生物,非兔、蟾蜍也。
兔与蟾蜍久在 水中,无不死者。
日月毁于天,螺蚌汨于渊,同气审矣,所谓兔、蟾蜍者,岂反螺与蚌邪?
且问儒者:乌、兔、蟾蜍死 乎?
生也?
如死,久在日月,燋枯腐朽。
如生,日蚀时既,月晦常尽,乌、兔、蟾蜍皆何在?
夫乌、兔、蟾蜍,日月 气也,若人之腹脏,万物之心膂也。
月尚可察也,人之察日无不眩,不能知日审何气,通而见其中有物名曰乌乎?
审日 不能见乌之形,通而能见其足有三乎?
此已非实。
且听儒者之言,虫物非一,日中何为有乌,月中何为有“兔”、“蟾蜍” ?
儒者谓:“日蚀、月蚀也”。
彼见日蚀常于晦朔,晦朔月与日合,故得蚀之。
夫春秋之时,日蚀多矣。 《经》曰:“某月 朔,日有蚀之”。
日有蚀之者,未必月也。
知月蚀之,何讳不言月?
说日蚀之变,阳弱阴强也,人物在世,气力劲强, 乃能乘凌。
案月晦光既,朔则如尽,微弱甚矣,安得胜日?
夫日之蚀,月蚀也。
日蚀,谓月蚀之,月谁蚀之者?
无蚀 月也,月自损也。
以月论日,亦如日蚀,光自损也。
大率四十一二月,日一食,百八十日,月一蚀,蚀之皆有时,非时 为变,及其为变,气自然也。
日时晦朔,月复为之乎?
夫日当实满,以亏为变,必谓有蚀之者,山崩地动,蚀者谁也?
或说:“日食者,月掩之也,日在上,月在下,障于〔月〕之形也。日月合相袭,月在上日在下者,不能掩日。日在上,月 在日下,障于日,月光掩日光,故谓之食也,障于月也,若阴云蔽日月不见矣。其端合者,相食是也。其合相当如袭 〔璧〕者,日既是也。”日月合于晦朔,.天之常也。
日食,月掩日光,非也。
何以验之?
使日月合,月掩日光,其初 食崖当与旦复时易处。
假令日在东,.月在西,月之行疾,东及日,掩日崖,须臾过日而东,西崖初掩之处光当复,东崖 未掩者当复食。
今察日之食,西崖光缺,其复也,西崖光复,过掩东崖复西崖,谓之合袭相掩障,如何?
儒者谓:“日月之体皆至圆”。
彼从下望见其形,若斗筐之状,状如正圆,不如望远光气,气不圆矣。
夫日月不圆,视若 圆者,〔去〕人远也。
何以验之?
夫日者,火之精也;月者,水之精也。
在地,水火不圆;在天水火何故独圆?
日月 在天犹五星,五星犹列星,列星不圆,光耀若圆,去人远也。
何以明之?
春秋之时,星𫕥宋都,就而视之,石也,不 圆。
以星不圆,知日月五星亦不圆也。
儒者说日及工伎之家,皆以日为一。
禹、〔益〕《山海经》言日有十,在海外东方有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浴沐水中,有 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淮南书》又言:“烛十日。尧时十日并出,万物焦枯,尧上射十日。”以故不并一日 见也。
世俗又名甲乙为日,甲至癸凡十日,日之有十,犹星之有五也。
通人谈士,归于难知,不肯辨明。
是以文二传 而不定,世两言而无主。
诚实论之,且无十焉。
何以验之?
夫日犹月也,日而有十,月有十二乎?
星有五,五行之 精,金、木、水、火、土各异光色。
如日有十,其气必异。
今观日光无有异者,察其小大前后若一。
如审气异,光色 宜殊;如诚同气,宜合为一,无为十也。
验日阳遂,火从天来,日者、大火也,察火在地,一气也,地无十火,天安得十 日?
然则所谓十日者,殆更自有他物,光质如日之状,居汤谷中水,时缘据扶桑,禹、益见之,则纪十日。
数家度日之 光,数日之质,刺径千里,假令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扶桑木宜覆万里,乃能受之。
何则?
一日径千里,十日宜万里 也。
天之去人万里余也,仰察之,日光眩耀,火光盛明,不能堪也。
使日出是扶桑木上之日,禹、益见之,不能知其为 日也。
何则?
仰察一日,目犹眩耀,况察十日乎?
当禹、益见之,若斗筐之状,故名之为日。
夫火如斗筐,望六万之 形,非就见之,即察之体也。
由此言之,禹、益所见,意似日非日也。
天地之间,物气相类,其实非者多。
海外西南 有珠树焉,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
夫十日之日,犹珠树之珠也,珠树似珠非真珠,十日似日非实日也。
淮南见 《山海经》,则虚言真人烛十日,妄纪尧时十日并出。
且日,火也;汤谷,水也。
水火相贼,则十日浴于汤谷,当灭败 焉。
火燃木,扶桑,木也,十日处其上,宜燋枯焉。
今浴汤谷而光不灭,登扶桑而枝不燋不枯,与今日出同,不验于五 行,故知十日非真日也。
且禹、益见十日之时,终不以夜,犹以昼也,则一日出,九日宜留,安得俱出十日?
如平旦日 未出,且天行有度数,日随天转行,安得留扶桑枝间,浴汤谷之水乎?
留则失行度,行度差跌,不相应矣。
如行出之日 与十日异,是意似日而非日也。 《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星如雨。”《公羊传》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不 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𫕥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时《鲁史记》,曰“雨
〔星〕,不及地尺而复”。
君子者,孔子,孔子修之曰“星𫕥如雨”孔子之意,以为地有山陵楼台,云不及地尺,恐失其 实,更正之曰如雨。
如雨者,为从地上而下,星亦从天𫕥而复,与同,故曰如。
夫孔子虽云不及地尺,但言如雨,其谓 𫕥之者,皆是星也。 .孔子虽定其位,着其文,谓𫕥为星,与史同焉。
从平地望泰山之巅,鹤如乌,乌如爵者,泰山高 远,物之小大失其实。
天之去地六万余里,高远非直泰山之巅也;星著于天,人察之,失星之实,非直望鹤乌之类也。
数等星之质百里,体大光盛,故能垂耀,人望见之,若凤卵之状,远失其实也。
如星𫕥审者天之星𫕥而至地,人不知其为 星也。
何则? 𫕥时小大,不与在天同也。
今见星𫕥如在天时,是时星𫕥也;非星,则气为之也。
人见鬼如死人之状, 其实气象聚,非真死人。
然则星之形,其实非星。
孔子云正𫕥者非星,而徙,正言如雨非雨之文,盖俱失星之实矣。 《春秋左氏传》:“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见,夜明也;星𫕥如雨,与雨俱也。”其言夜明,故不见,与《易》之言日中见 斗相依类也。
日中见斗,幽不明也;夜中星不见,夜光明也。
事异义同,盖其实也。
其言与雨俱之集也。
夫辛卯之夜 明,故星不见,明则不雨之验也,雨气阴暗安得明?
明则无雨,安得与雨俱?
夫如是言与雨俱者非实,且言夜明不见, 安得见星与雨俱?
又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𫕥石于宋五,《左氏传》曰:“星也。”夫谓𫕥石为星,则𫕥谓为石矣。
辛卯 之夜,星𫕥,为星,则实为石矣。
辛卯之夜,星𫕥如是石,地有楼台,楼台崩坏。
孔子虽不合言及地尺,虽地必有实 数,鲁史目见,不空言者也,云与雨俱,雨集于地,石亦宜然。
至地而楼台不坏,非星明矣。
且左丘明谓石为星,何以 审之?
当时石𫕥轻然。
何以其从天坠也?
秦时三山亡,亡〔者〕不消散,有在其集下时必有声音,或时夷狄之山,从 集于宋,宋闻石𫕥,则谓之星也。
左丘明省,则谓之星。
夫星,万物之精,与日月同。
说五星者,谓五行之精之光 也。
五星众星同光耀,独谓列星为石,恐失其实。
实者,辛卯之夜,𫕥星若雨而非星也,与彼汤谷之十日,若日而非日 也。
儒者又曰:“雨从天下”,谓正从天坠也。
如〔实〕论之,雨从地上,不从天下,见雨从上集,则谓从天下矣,其实地上 也。
然其出地起于山。
何以明之? 《春秋传》曰:“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惟太山也。”太山雨天 下,小山雨一国,各以小大为近远差。
雨之出山,或谓云载而行,云散水坠,名为雨矣。
夫云则雨,雨则云矣,初出为 云,云繁为雨。
犹甚而泥露濡污衣服,若雨之状。
非云与俱,云载行雨也。
或曰:“《尚书》曰:‘月之从星,则以风 雨。’《诗》曰:“月丽于毕,俾滂沲矣。 ”二经咸言,所谓为之非天,如何?”夫雨从山发,月经星丽毕之时,丽毕之时 当雨也。
时不雨,月不丽,山不云,天地上下自相应也。
月丽于上,山烝于下,气体偶合,自然道也。
云雾,雨之征 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
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不从天降也。
答佞篇第三十三 或问曰:“贤者行道,得尊官厚禄;矣何心为佞,以取富贵?”曰:佞人知行道可以得富贵,必以佞取爵禄者,不能禁欲 也;知力耕可以得谷,勉贸可以得货,然而必盗窃,情欲不能禁者也。
以礼进退也,人莫之贵,然而违礼者众,尊义者 希,心情贪欲,志虑乱溺也。
夫佞与贤者同材,佞以情自败;偷盗与田商同知,偷盗以欲自劾也。
问曰:“佞与贤者同材,材行宜钧,而佞人曷为独以情自败?”曰:富贵皆人所欲也,虽有君子之行,犹有饥渴之情。
君 子则以礼防情,以义割欲,故得循道,循道则无祸;小人纵贪利之欲,逾礼犯义,故进得苟佞,苟佞则有罪。
夫贤者,君 子也;佞人,小人也。
君子与小人本殊操异行,取舍不同。
问曰:“佞与谗者同道乎?有以异乎?”曰:谗与佞,俱小人也,同道异材,俱以嫉妒为性,而施行发动之异。
谗以口害 人,佞以事危人;谗人以直道不违,佞人依违匿端;谗人无诈虑,佞人有术数。
故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莫能知贤别佞。
难曰:“人君皆能远谗亲仁,而莫能知贤别佞,然则佞人意不可知乎?”曰:佞可知,人君不能知。
庸庸之君,不能知 贤,不能知贤,不能知佞。
唯圣贤之人,以九德检其行,以事效考其言。
行不合于九德,言不验于事效,人非贤则佞 矣。
夫知佞以知贤,知贤以知佞,知贤则贤智自觉,知贤则奸佞自得。
贤佞异行,考之一验;情心不同,观之一实。
问曰:“九德之法,张设久矣,观读之者,莫不晓见,斗斛之量多少,权衡之县轻重也。然而居国有土之君,曷为常有邪佞 之臣与常有欺惑之患?”〔曰〕:无患斗斛过,所量非其谷;不患无铨衡,所铨非其物故也。
在人君位者,皆知九德之可 以检行,事效可以知情,然而惑乱不能见者,则明不察之故也。
人有不能行,行无不可检;人有不能考,情无不可知。
问曰:“行不合于九德,效不检于考功,进近非贤,非贤则佞。夫庸庸之材,无高之知不能及贤。贤功不效,贤行不应,可 谓佞乎?”曰:材有不相及,行有不相追,功有不相袭。
若知无相袭,人材相什百,取舍宜同。
贤佞殊行,是是非非。
实名俱立,而效有成败,是非之言俱当,功有正邪。
言合行违,名盛行废。
问曰:“行合九德则贤,不合则佞。世人操行者可尽谓佞乎?”曰:诸非皆恶,恶中之逆者,谓之无道;恶中之巧者,谓之 佞人。
圣王刑宪,佞在恶中;圣王赏劝,贤在善中。
纯洁之贤,善中殊高,贤中之圣也。 〔恶〕中大佞,恶中之雄 也。
故曰:观贤由善,察佞由恶。
善恶定成,贤佞形矣。
问曰:“聪明有蔽塞,推行有谬误,今以是者为贤,非者为佞,殆不得贤之实乎?”曰:聪明蔽塞,推行谬误,人之所歉 也。
故曰:刑故无小,宥过无大。
圣君原心省意,故诛故贳误。
故贼加增,过误减损,一狱吏所能定也,贤者见之不 疑矣。
问曰:“言行无功效,可谓佞乎?”〔曰〕:苏秦约六国为从,强秦不敢窥兵于关外。
张仪为横,六国不敢同攻于关内。
六国约从,则秦畏而六国强;三秦称横,则秦强而天下弱。
功着效明,载纪竹帛,虽贤何以加之?
太史公叙言众贤, 仪、秦有篇,无嫉恶之文,功钧名敌,不异于贤。
夫功之不可以效贤,犹名之不可实也。
仪、秦,排难之人也,处扰攘 之世,行揣摩之术。
当此之时,稷、契不能与之争计,禹、睾陶不能与之比效。
若夫阴阳调和,风雨时适,五谷丰熟, 盗贼衰息,人举廉让,家行道德之功,命禄贵美,术数所致,非道德之所成也。
太史公记功,故高来祀,记录成则着效明 验,揽载高卓,以仪、秦功美,故列其状。
由此言之,佞人亦能以权说立功为效。
无效,未可为佞也。
难曰:“恶中立 功者谓之佞。能为功者,材高知明。思虑远者,必傍义依仁,乱于大贤。故《觉佞》之篇曰:‘人主好辨,佞人言利;人主 好文,佞人辞丽。’心合意同,偶当人主,说而不见其非,何以知其伪而伺其奸乎?”曰:是谓庸庸之君也,材下知昬,蔽
惑不见。 〔若〕〔大〕贤之君,察之审明,若视俎上脯,指掌中之理,数局上之棋,摘辕中之马。
鱼鳖匿渊,捕渔者知 其源;禽兽藏山,畋猎者见其脉。
佞人异行于世,世不能见,庸庸之主,无高材之人也。
难曰:“人君好辨,佞人言 利;人主好文,佞人辞丽。言操合同,何以觉之?”曰:《文王官人法》曰:推其往行,以揆其来言,听其来言,以省其往 行,观其阳以考其阴,察其内以揆其外。
是故诈善设节者可知,饰伪无情者可辨,质诚居善者可得,含忠守节者可见也。
人之旧性不辨,人君好辨,佞人学求合于上也。
人之故能不文,人君好文,佞人意欲称上。
上奢,己丽服;上俭,己不 饬。
今操与古殊,朝行与家别。
考乡里之迹,证朝庭之行,察共亲之节,明事君之操,外内不相称,名实不相副,际会 发见、奸为觉露也。
问曰:“人操行无恒,权时制宜。信者欺人,直者曲挠。权变所设,前后异操,事有所应,左右异语。儒书所载,权变非 一。今以素故考之,毋乃失实乎?”曰:贤者有权,佞者有权。
贤者之有权,后有应。
佞人之有权,亦反经,后有恶。
故贤人之权,为事为国;佞人之权,为身为家。
观其所权,贤佞可论。
察其发动,邪正可名。
问曰:“佞人好毁人,有诸?”曰:佞人不毁人。
如毁人,是谗人也。
何则?
佞人求利,故不毁人。
苟利于己,曷为毁 之?
苟不利于〔己〕,毁之无益。
以计求便,以数取利,利则便得。
妒人共事,然后危人。
其危人也,非毁之;而其 害人也,非泊之。
誉而危之,故人不知;厚而害之,故人不疑。
是故佞人危而不怨;害人,之败而不仇,隐情匿意为之 功也。
如毁人,人亦毁之,众不亲,士不附也,安能得容世取利于上?
问曰:“佞人不毁人于世间,毁人于将前乎?”曰:佞人以人欺将,不毁人于将。 “然则佞人奈何?”曰:佞人毁人,誉 之;危人,安之。 “毁危奈何?”假令甲有高行奇知,名声显闻,将恐人君召问,扶而胜己,欲故废不言,常腾誉之。
荐 之者众,将议欲用,问人,人必不对曰:“甲贤而宜召也。何则?甲意不欲留县,前闻其语矣,声望欲入府,在郡则望欲入 州。志高则操与人异,望远则意不顾近。屈而用之,其心不满,不则卧病。贱而命之则伤贤,不则损威。故人君所以失名 损誉者,好臣所常臣也。自耐下之,用之可也。自度不能下之,用之不便。夫用之不两相益,舍之不两相损。”人君畏其 志,信佞人之言,遂置不用。
问曰:“佞人直以高才洪知考上世人乎?将有师学检也?”曰:人自有知以诈人,及其说人主,须术以动上,犹上人自有勇 威人,及其战斗,须兵法以进众,术则从横,师则鬼谷也。
传曰:“苏秦、张仪从横习之鬼谷先生,掘地为坑,曰: ‘下,说令我泣出,则耐分人君之地。’苏秦下,说鬼谷先生泣下沾襟,张仪不若。苏秦相赵,并相六国。张仪贫贱往归, 苏秦座之堂下,食以仆妾之食,数让激怒,欲令相秦。仪忿恨,遂西入秦。苏秦使人厚送。其后觉知,曰:此在其术中, 吾不知也,此吾所不及苏君者。”知深有术,权变锋出,故身尊崇荣显,为世雄杰。
深谋明术,深浅不能并行,明暗不能 并知。
问曰:“佞人养名作高,有诸?”曰:佞人食利专权,不养名作高。
贪权据凡,则高名自立矣。
称于小人,不行于君子。
何则?
利义相伐,正邪相反。
义动君子,利动小人。
佞人贪利名之显,君子不安。
下则身危。
举世为佞者,皆以祸 众。
不能养其身,安能养其名?
上世列传弃〔荣〕养身,违利赴名,竹帛所载,伯成子高委国而耕,於陵子辞位灌园。
近世兰陵王仲子、东〔郡〕昔庐君阳,寝位久病,不应上征,可谓养名矣。
夫不以道进,必不以道出身;不以义止,必不 以义立名。
佞人怀贪利之心,轻祸重身,倾死为矣,何名之养?
义废德坏,操行随辱,何云作高?
问曰:“大佞易知乎?小佞易知也?”曰:大佞易知,小佞难知。
何则?
大佞材高,其迹易察;小佞知下,其效难省。
何以明之?
成事,小盗难觉,大盗易知也。
攻城袭邑,剽劫虏掠,发则事觉,道路皆知盗也。
穿凿垣墙,狸步鼠窃, 莫知谓谁。
曰:“大佞奸深惑乱其人如大盗易知,人君何难?”《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 ’虞舜大圣,驩兜大 佞。
大圣难知大佞,大佞不忧大圣。
何易之有? ”〔曰〕:是谓下知之,上知之。上知之,大难小易,下知之,大易小 难。何则?佞人材高,论说丽美。因丽美之说,人主之威,人〔主〕心并不能责,知或不能觉。小佞材下,对乡失漏,际 会不密,人君警悟,得知其故。大难小易也。屋漏在上,知者在下。漏大,下见之着;漏小,下见之微。或曰:“雍也仁而 不佞。 ”孔子曰:“焉用佞?
御人以口给,屡憎于民。 ”误设计数,烦扰农商,损下益上,愁民说主。损上益下,忠臣之 说也;损下益上,佞人之义也。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聚敛,季氏不知其恶, 不知百姓所共非也。
程材篇第三十四 论者多谓儒生不及彼文吏,见文吏利便,而儒生陆落,则诋訾儒生以为浅短,称誉文吏谓之深长。
是不知儒生,亦不知文 吏也。
儒生、文吏皆有材智,非文吏材高而儒生智下也,文吏更事,儒生不习也。
谓文吏更事,儒生不习,可也;谓文吏深长, 儒生浅短,知妄矣。
世俗共短儒生,儒生之徒,亦自相少。
何则?
并好仕学宦,用吏为绳表也。
儒生有阙,俗共短 之;文吏有过,俗不敢訾。
归非于儒生,付是于文吏也。
夫儒生材非下于文吏,又非所习之业非所当为也,然世俗共短 之者,见将不好用也。
将之不好用之者,事多己不能理,须文吏以领之也。
夫论善谋材,施用累能,期于有益。
文吏 理烦,身役于职,职判功立,将尊其能。
儒生栗栗,不能当剧;将有烦疑,不能效力,力无益于时,则官不及其身也。
将以官课材,材以官为验,是故世俗常高文吏,贱下儒生。
儒生之下,文吏之高,本由不能之将。
世俗之论,缘将好 恶。
今世之将,材高知深,通达众凡,举纲持领,事无不定。
其置文吏也,备数满员,足以辅己志。
志在修德,务在立化, 则夫文吏瓦石,儒生珠玉也。
夫文吏能破坚理烦,不能守身,〔不能守〕身,则亦不能辅将。
儒生不习于职,长于匡 救,将相倾侧,谏难不惧。
案世间能建蹇蹇之节,成三谏之议,令将检身自敕,不敢邪曲者,率多儒生。
阿意苟取容 幸,将欲放失,低嘿不言者,率多文吏。
文吏以事胜,以忠负;儒生以节优,以职劣。
二者长短,各有所宜。
世之将 相,各有所取。
取儒生者,必轨德立化者也;取文吏者,必优事理乱者也。
材不自能则须助,须助则待劲。
官之立 佐,为力不足也;吏之取能,为材不及也。
日之照幽,不须灯烛;贲、育当敌,不待辅佐。
使将相知力,若日之照幽,贲、育之难敌,则文吏之能无所用也。
病作
而医用,祸起而巫使。
如自能案方和药,入室求祟,则医不售而巫不进矣。
桥梁之设也,足不能越沟也;车马之用也, 走不能追远也。
足能越沟,走能追远,则桥梁不设、车马不用矣。
天地事物,人所重敬,皆力劣知极,须仰以给足者 也。
今世之将相,不责己之不能,而贱儒生之不习;不原文吏之所得得用,而尊其材,谓之善吏。
非文吏,忧不除;非 文吏,患不救。
是以选举取常故,案吏取无害。
儒生无阀阅,所能不能任剧,故陋于选举,佚于朝庭。
聪慧捷疾者, 随时变化,学知吏事,则踵文吏之后,未得良善之名。
守古循志,案礼修义,辄为将相所不任,文吏所毗戏。
不见任则 执欲息退,见毗戏则意不得。
临职不劝,察事不精,遂为不能,斥落不习。
有俗材而无雅度者,学知吏事,乱于文吏, 观将所知,适时所急,转志易务,昼夜学问,无所羞耻,期于成能名文而已。
其高志妙操之人,耻降意损崇,以称媚取 进,深疾才能之儒,〔汨〕入文吏之科,坚守高志,不肯下学。
亦时或精暗不及,意疏不密,临事不识;对向谬误;拜起 不便,进退失度;秦记言事,蒙士解过,援引古义;割切将欲,直言一指,触讳犯忌;封蒙约缚,简绳检署,事不如法, 文辞卓诡,辟刺离实,曲不应义。
故世俗轻之,文吏薄之,将相贱之。
是以世俗学问者,不肯竟经明学,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义理略具,同〔趋〕学史书,读律讽令,治作〔请〕奏, 习对向,滑习跪拜,家成室就,召署辄能。
徇今不顾古,趋仇不存志,竞进不案礼,废经不念学。
是以古经废而不修, 旧学暗而不明,儒者寂于空室,文吏哗于朝堂。
材能之士,随世驱驰;节操之人,守隘屏窜。
驱驰日以巧,屏窜日以 拙。
非材顿知不及也,希见阙为,不狎习也。
盖足未尝行,尧、禹问曲折;目未尝见,孔、墨问形象。
齐部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 〔目〕见之,日为之,手狎也。
使材士未尝见,巧女未尝为,异 事诡手,暂为卒睹,显露易为者,犹愦愦焉。
方今论事,不谓希更,而曰材不敏;不曰未尝为,而曰知不达。
失其实 也。
儒生材无不能敏,业无不能达,志不〔肯〕为。
今俗见不习,谓之不能,睹不为,谓之不达。
科用累能,故文吏 在前,儒生在后。
是从朝庭谓之也。
如从儒堂订之,则儒生在上,文吏在下矣。
从农论田,田夫胜;从商讲贾,贾人 贤;今从朝庭谓之文吏。
朝庭之人也,幼为干吏,以朝庭为田亩,以刀笔为耒耜,以文书为农业,犹家人子弟,生长宅 中,其知曲折,愈于宾客也。
宾客暂至,虽孔、墨之材,不能分别。
儒生犹宾客,文吏犹子弟也。
以子弟论之,则文 吏晓于儒生,儒生暗于文吏。
今世之将相,知子弟以文吏为慧,不能知文吏以狎为能;知宾客以暂为固,不知儒生以希为 拙:惑蔽暗昧,不知类也。
一县佐史之材,任郡掾史。
一郡修行之能,堪州从事。
然而郡不召佐史,州不取修行者, 巧习无害,文少德高也。
五曹自有条品,簿书自有故事,勤力玩弄,成为巧吏,安足多矣?
贤明之将,程吏取才,不求 习论高,存志不顾文也。
称良吏曰忠,忠之所以为效,非簿书也。
夫事可学而知,礼可习而善,忠节公行不可立也。
文吏、儒生皆有所志,然而 儒生务忠良,文吏趋理事。
苟有忠良之业,疏拙于事,无损于高。
论者以儒生不晓簿书,置之于下第。
法令比例,吏 断决也。
文吏治事,必问法家。
县官事务,莫大法令。
必以吏职程高,是则法令之家宜最为上。
或曰:“固然,法 令,汉家之经,吏议决焉。事定于法,诚为明矣。”曰:夫《五经》亦汉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义皆出其中。
董仲舒表 《春秋》之义,稽合于律,无乖异者。
然则《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
论者徒尊法家,不高《春秋》, 是暗蔽也。 《春秋》、《五经》义相关穿,既是《春秋》,不大《五经》,是不通也。 《五经》以道为务,事不如道, 道行事立,无道不成。
然则儒生所学者,道也;文吏所学者,事也。
假使材同,当以道学。
如比于文吏,洗泥者以 水,燔腥生者用火。
水火,道也,用之者,事也,事末于道。
儒生治本,文吏理末,道本与事末比,定尊卑之高下,可 得程矣。
尧以俊德,致黎民雍。
孔子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张释之曰:“秦任刀笔小吏,陵迟至于二世,天下土崩。”张 汤、赵禹,汉之惠吏,太吏公《序累》置于酷部而致土崩,孰与通于神明令人填膺也?
将相知经学至道,而不尊经学之 生,彼见经学之生,能不及治事之吏也。
牛刀可以割鸡,鸡刀难以屠牛。
刺绣之师能缝帷裳。
纳缕之工不能织锦;儒 生能为文吏之事,文吏不能立儒生之学。
文吏之能,诚劣不及,儒生之不习,实优而不为。
禹决江河,不秉 �学览古今,计胸中之颖,出溢十万。
文吏所知,不过辨解簿书。
富累千金,孰与赀直百十也?
京禀知丘,孰与委聚 如坻也?
世名材为名器,器大者盈物多。
然则儒生所怀,可谓多矣。
蓬生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染自黑。
此言所习善恶,变易质性也。
儒生之性,非能皆善也,被服圣教,日夜讽 咏,得圣人之操矣。
文吏幼则笔墨,手习而行,无篇章之诵,不闻仁义之语。
长大成吏,舞文巧法,徇私为己,勉赴权 利;考事则受赂,临民则采渔,处右则弄权,幸上则卖将;一旦在位,鲜冠利剑。
一岁典职,田宅并兼。
性非皆恶,所 习为者,违圣教也。
故习善儒路,归化慕义,志操则励变从高明。
明将见文,显用儒生:东海相宗叔犀,犀广召幽隐, 春秋会飨,设置三科,以第补吏。
一府员吏,儒生什九。
陈留太守陈子瑀,开广儒路,列曹掾史,皆能教授。
簿书之 吏,什置一二。
两将知道事之理,晓多少之量,故世称褒其名,书记纪累其行也。
量知篇第三十五 《程材》所论,论材能行操,未言学知之殊奇也。
夫儒生之所以过文吏者,学问日多,简练其性,雕琢其材也。
故夫学 者所以反情治性,尽才成德也。
材尽德成,其比于文吏,亦雕琢者,程量多矣。
贫人与富人,俱赍钱百,并为赙礼死哀 之家。
知之者,知贫人劣能共百,以为富人饶羡有奇余也;不知之者,见钱俱百,以为财货贫富皆若一也。
文吏、儒生 有似于此。
皆为掾吏,并典一曹,将知之者,知文吏、儒生笔同,而儒生胸中之藏,尚多奇余;不知之者,以为皆吏,深 浅多少同一量,失实甚矣。
地性生草,山性生木。
如地种葵韭,山树枣栗,名曰美园茂林,不复与一恒地庸山比矣。
文吏、儒生,有似于此,俱有材能,并用笔墨,而儒生奇有先王之道。
先王之道,非徒葵韭枣栗之谓也。
恒女之手,纺 绩织经;如或奇能,织锦刺绣,名曰卓殊,不复与恒女科矣。
夫儒生与文吏程材,而儒生侈有经传之学,犹女工织锦刺绣 之奇也。
贫人好滥,而富人守节者,贫人不足而富人饶侈。
儒生不为非,而文吏好为奸者,文吏少道德,而儒生多仁义也。
贫人
富人,并为宾客,受赐于主人,富人不惭而贫人常愧者,富人有以效,贫人无以复也。
儒生、文吏,俱以长吏为主人者 也。
儒生受长吏之禄,报长吏以道;文吏空胸无仁义之学,居往食禄,终无以效,所谓尸位素餐者也。
素者,空也;空 虚无德,餐人之禄,故曰素餐。
无道艺之业,不晓政治,默坐朝庭,不能言事,与尸无异,故曰尸位。
然则文吏所谓尸 位素餐者也。
居右食嘉,见将倾邪,岂能举记陈言得失乎?
一则不能见是非,二则畏罚不敢直言。 《礼》曰:“情欲 巧。”其能力言者,文丑不好,有骨无肉,脂腴不足,犯干将相指,遂取间郤。
为地战者不能立功名,贪爵禄者不能谏于 上。
文吏贪爵禄,一日居位,辄欲图利,以当资用,侵渔徇身,不为将官显义。
虽见太山之恶,安肯扬举毛发之言?
事理如此,何用自解于尸位素餐乎?
儒生学大义,以道事将,不可则止,有大臣之志,以经勉为公正之操,敢言者也,位 又疏远。
远而近谏,《礼》谓之谄,此则郡县之府庭所以常廓无人者也。
或曰:“文吏笔扎之能,而治定簿书,考理烦事,虽无道学,筋力材能尽于朝庭,此亦报上之效验也。”曰:此有似于贫人 负官重责,贫无以偿,则身为官作,责乃毕竟。
夫官之作,非屋庑则墙壁也。
屋庑则用斧斤,墙壁则用筑锸。
荷斤 斧,把筑锸,与彼握刀持笔何以殊?
苟谓治文书者报上之效验,此则治屋庑墙壁之人,亦报上也。
俱为官作,刀笔斧斤 筑锸钧也。
抱布贸丝,交易有亡,各得所愿。
儒生抱道贸禄,文吏无所抱,何用贸易?
农商殊业,所畜之货,货不可 同,计其精粗,量其多少,其出溢者名曰富人,富人在世,乡里愿之。
夫先王之道,非徒农商之货也,其为长吏立功致 化,非徒富多出溢之荣也。
且儒生之业,岂徒出溢哉?
其身简练,知虑光明,见是非审,审尤奇也。
蒸所与众山之材干同也,〔伐〕以为蒸,熏以火,烟热究浃,光色泽润,𦶟之于堂,其耀浩广,火灶之效加也。
绣之未 刺,锦之未织,恒丝庸帛,何以异哉?
加五采之巧,施针缕之饰,文章炫耀,黼黻华虫,山龙日月。
学士有文章,犹丝 帛之有五色之巧也。
本质不能相过,学业积聚,超逾多矣。
物实无中核者谓之郁,无刀斧之断者谓之朴。
文吏不学, 世之教无核也,郁朴之人,孰与程哉?
骨曰切,象曰瑳,玉曰琢,石曰磨,切琢磨,乃成宝器。
人之学问知能成就,犹 骨象玉石切瑳琢磨也。
虽欲勿用,贤君其舍诸?
孙武、阖庐,世之善用兵者也,知或学其法者,战必胜。
不晓什伯之 阵,不知击刺之术者,强使之军,军覆师败,无其法也。
谷之始熟曰粟。
舂之于臼,簸其粃糠;蒸之于甑,爨之以火, 成熟为饭,乃甘可食。
可食而食之,味生肌腴成也。
粟未为米,米未成饭,气腥未熟,食之伤人。
夫人之不学,犹谷 未成粟,米未为饭也。
知心乱少,犹食腥谷,气伤人也。
学士简练于学,成熟于师,身之有益,犹谷成饭,食之生肌腴 也。
铜锡未采,在众石之间,工师凿掘,炉橐铸铄乃成器。
未更炉橐,名曰积石,积石与彼路畔之瓦、山间之砾,一实 也。
故夫谷未舂蒸曰粟,铜未铸铄曰积石,人未学问曰蒙。
蒙者,竹木之类也。
夫竹生于山,木长于林,未知所入。
截竹为筒,破以为牒,加笔墨之迹,乃成文字,大者为经,小者为传记。
断木为椠,之为板,力加刮削,乃成奏牍。
夫竹木,粗苴之物也,雕琢刻削,乃成为器用。
况人含天地之性,最为贵者乎!
不入师门,无经传之教,以郁朴之实,不晓礼义,立之朝庭,植笮树表之类也,其何益哉?
山野草茂,钩镰斩刈,乃成道 路也。
士未入道门,邪恶未除,犹山野草木未斩刈,不成路也。
染练布帛,名之曰采,贵吉之服也。
无染练之治,名 縠粗,縠粗不吉,丧人服之。
人无道学,仕宦朝庭,其不能招致也,犹丧人服粗,不能招吉也。
能削柱梁,谓之木匠。
能穿凿穴坎,谓之士匠;能雕琢文书,谓之史匠。
夫文吏之学,学治文书也,当与木土之匠同科,安得程于儒生哉?
御 史之遇文书,不失分铢;有司之陈笾豆,不误行伍。
其巧习者,亦先学之,人不贵者也,小贱之能,非尊大之职也。
无 经艺之本,有笔墨之末,大道未足而小伎过多,虽曰吾多学问,御史之知、有司之惠也。
饭黍梁者餍,餐糟糠者饱,虽俱 曰食,为腴不同。
儒生文吏,学俱称习,其于朝庭,有益不钧。
郑子皮使尹何为政,子产比于未能操刀使之割也。
子 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皆以未学,不见大道也。
医无方术,云:“吾能治病。”问之曰:“何用治 病?”曰:“用心意。”病者必不信也。
吏无经学,曰:“吾能治民。”问之曰:“何用治民?”曰:“以材能。”是医无方 术,以心意治病也,百姓安肯信向,而人君任用使之乎?
手中无钱,之市使货主问曰“钱何在”,对曰:“无钱”,货主必 不与也。
夫胸中不学,犹手中无钱也。
欲人君任使之,百姓信向之,奈何也?
谢短篇第三十六 《程材》、《量知》,言儒生、文吏之材不能相过;以儒生修大道,以文吏晓簿书,道胜于事,故谓儒生颇愈文吏也。
此 职业外相程相量也,其内各有所以为短,未实谢也。
夫儒生能说一经,自谓通大道,以骄文吏;文吏晓簿书,自谓文无 害,以戏儒生。
各持满而自〔臧〕,非彼而是我,不知所为短,不悟于己未足。 《论衡》之,将使忄奭然各知所 〔乏〕。
训夫儒生所短,不徒以不晓簿书;文吏所劣,不徒以不通大道也,反以闭暗不览古今,不能各自知其所业之事未 具足也。
二家各短,不能自知也。
世之论者,而亦不能训之,如何?
夫儒生之业,《五经》也,南面为师,旦夕讲授 章句,滑习义理,究备于《五经》可也。 《五经》之后,秦、汉之事,不能知者,短也。
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然 则儒生,所谓陆沉者也。 《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始开、帝王初立者,主名为谁,儒生又不知也。
夫知今不知古,谓之 盲瞽。 《五经》比于上古,犹为今也。
徒能说经,不晓上古,然则儒生,所谓盲瞽者也。
儒生犹曰:“上古久远,其事暗昧,故经不载而师不说也。”夫三王之事虽近矣,经虽不载,义所连及,《五经》所当共 知,儒生所当审说也。
夏自禹向国,几载而至于殷?
殷自汤几祀而至于周?
周自文王几年而至于秦?
桀亡夏而纣弃 殷,灭周者何王也?
周犹为远,秦则汉之所伐也。
夏始于禹,殷本于汤,周祖后稷,秦初为人者谁?
秦燔《五经》, 坑杀儒士,《五经》之家所共闻也。
秦何起而燔《五经》,何感而坑儒生?
秦则前代也。
汉国自儒生之家也,从高祖 至今朝几世?
历年讫今几载?
初受何命?
复获何瑞?
得天下难易孰与殷、周?
家人子弟学问历几岁,人问之曰:“居 宅几年?祖先何为?”不能知者,愚子弟也。
然则儒生不能知汉事,世之愚蔽人也。 “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古今不 知,称师如何?
彼人问曰:“二尺四寸,圣人文语,朝夕讲习,义类所及,故可务知。汉事未载于经,名为尺籍短书,比 于小道,其能知,非儒者之贵也。”儒不能都晓古今,欲各别说其经;经事义类,乃以不知为贵也?
事不晓,不以为短!
请复别问儒生,各以其经,旦夕之所讲说。
先问《易》家:“《易》本何所起?造作之者为谁?”彼 将应曰:“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孔子作《彖》、《象》、 《系辞》。三圣重业,《易》乃具足。”问之 曰:“《易》有三家,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伏羲所作,文王所造,《连山》乎?《归藏》、《周 易》也?秦燔《五经》,《易》何以得脱?汉兴几年而复立?宣帝之时,河内女子坏老屋,得《易》一篇,名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