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以清节自守,不降志辱身为贤乎?
是则避世离俗,长沮、桀溺之类也。
虽不离俗,节与离世者钧,清其身而不辅其主, 守其节而不劳其民。
大贤之在世也,时行则行,时止则止,铨可否之宜,以制清浊之行。
子贡让而止善,子路受而观 德。
夫让,廉也;受则贪也。
贪有益,廉有损,推行之节,不得常清眇也。
伯夷无可,孔子谓之非,操违于圣,难以 为贤矣。
或问于孔子曰:“颜渊何人也?”曰:“仁人也,丘不如也。”“子贡何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人也? ”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客曰:“三子者皆贤于夫子,而为夫子服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诎,勇且 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之道,弗为也。”孔子知所设施之矣。
有高才洁行,无知明以设施之,则与愚而无操者同一实也。
夫如是,皆有非也。
无一非者,可以为贤乎?
是则乡原之人也。
孟子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于流俗,合 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说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孔子曰:‘乡原,德之贼也。 ’似 之而非者,孔子恶之。
夫如是,何以知实贤?
知贤竟何用?
世人之检,苟见才高能茂,有成功见效,则谓之贤。
若此 甚易,知贤何难! 《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据才高卓异者,则谓之贤耳,何难之有?
然而难之,独有难者之 故也。
夫虞舜不易知人,而世人自谓能知贤,误也。
然则贤者竟不可知乎?
曰:易知也。
而称难者,不见所以知之则难,圣 人不易知也;及见所以知之,中才而察之。
譬犹工匠之作器也,晓之则无难,不晓则无易。
贤者易知于作器。
世无 别,故真贤集于俗士之间。
俗士以辩惠之能,据官爵之尊,望显盛之宠,遂专为贤之名。
贤者还在闾巷之间,贫贱终 老,被无验之谤。
若此,何时可知乎?
然而必欲知之,观善心也。
夫贤者,才能未必高也而心明,智力未必多而举 是。
何以观心?
必以言。
有善心,则有善言。
以言而察行,有善言则有善行矣。
言行无非,治家亲戚有伦,治国则 尊卑有序。
无善心者,白黑不分,善恶同伦,政治错乱,法度失平。
故心善,无不善也;心不善,无能善。
心善则能 辩然否。
然否之义定,心善之效明,虽贫贱困穷,功不成而效不立,犹为贤矣。
故治不谋功,要所用者是;行不责效, 期所为者正。
正是审明,则言不须繁,事不须多。
故曰:“言不务多,务审所谓。行不务远,务审所由。”言得道理之 心,口虽讷不辩,辩在胸臆之内矣。
故人欲心辩,不欲口辩。
心辩则言丑而不违,口辨则辞好而无成。
孔子称少正卯之恶曰:“言非而博,顺非而泽。”内非而外以才能饬之,众不能见则以为贤。
夫内非外饬是,世以为贤, 则夫内是外无以自表者,众亦以为不肖矣。
是非乱而不治,圣人独知之。
人言行多若少正卯之类,贤者独识之。
世有 是非错缪之言,亦有审误纷乱之事,决错缪之言,定纷乱之事,唯贤圣之人为能任之。
圣心明而不暗,贤心理而不乱。
用明察非,非无不见;用理铨疑,疑无不定。
与世殊指,虽言正是,终不晓见。
何则?
沉溺俗言之日久,不能自还以 从实也。
是故正是之言为众所非,离俗之礼为世所讥。
管子曰;“君子言堂满堂,言室满室。”怪此之言,何以得满?
如正是之言出,堂之人皆有正是之知,然后乃满。
如非正是,人之乖刺异,安得为满?
夫歌曲妙者,和者则寡;言得实 者,然者则鲜。
和歌与听言,同一实也。
曲妙人不能尽和,言是人不能皆信。
鲁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顺祀,畔 者五人。
贯于俗者,则谓礼为非。
晓礼者寡,则知是者希。
君子言之,堂室安能满?
夫人不谓之满,世则不得见口谈 之实语,笔墨之余迹,陈在简䇲之上,乃可得知。
故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
案《春秋》虚文业,以知孔子能王 之德。
孔子,圣人也。
有若孔子之业者,虽非孔子之才,斯亦贤者之实验也。
夫贤与同轨而殊名,贤可得定,则圣可 得论也。
问:“周道不弊,孔子不作《春秋》。《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如周道不弊,孔子不作者,未必无孔子之 才,无所起也。夫如是,孔子之作《春秋》,未可以观圣;有若孔子之业者,未可知贤也。曰:周道弊,孔子起而作之, 文义褒贬是非,得道理之实,无非僻之误,以故见孔子之贤,实也。夫无言,则察之以文;无文,则察之以言。设孔子不 作,犹有遗言,言必有起,犹文之必有为也。观文之是非,不顾作之所起,世间为文者众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 山论之,可谓得实矣。论文以察实,则君山汉之贤人也。陈平未仕,割肉闾里,分均若一,能为丞相之验也。夫割肉与割 文,同一实也。如君山得执汉平,用心与为论不殊指矣。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于《春秋》。然则桓君山〔不相〕,素丞 相之迹,存于《新论》者也。
正说篇第八十一 儒者说《五经》,多失其实。
前儒不见本末,空生虚说。
后儒信前师之言,随旧述故,滑习辞语。
苟名一师之学,趋 为师教授,及时蚤仕,汲汲竟进,不暇留精用心,考实根核。
故虚说传而不绝,实事没而不见,《五经》并失其实。 《尚书》、《春秋》事较易,略正题目粗粗之说,以照篇中微妙之文。
说《尚书》者,或以为本百两篇,后遭秦燔《诗》、《书》,遗在者二十九篇。
夫言秦燔《诗》、《书》,是也;言本百 两篇者,妄也。
盖《尚书》本百篇,孔子以授也。
遭秦用李斯之议,燔烧《五经》,济南伏生抱百篇藏于山中。
孝景 皇帝时,始存《尚书》。
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晁错往从受《尚书》二十余篇。
伏生老死,《书》残不竟,晁错传于倪 宽。
至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
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 《礼》、《尚书》各益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始定矣。
至孝〔武〕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殿,得百篇《尚 书》于墙壁中。
武帝使使者取视,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
至孝成皇帝时,征为古文《尚书》学。
东海张霸 案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献之成帝。
帝出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于吏。
吏白霸罪当至死,成帝高其才 而不诛,亦惜其文而不灭。
故百两之篇,传在世间者,传见之人则谓《尚书》本有百两篇矣。
或言秦燔诗书者,燔《诗 经》之书也,其经不燔焉。
夫《诗经》独燔其诗。
书,《五经》》之总名也。
传曰:“男子不读经,则有博戏之 心。”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五经》总名 为书。
传者不知秦燔书所起,故不审燔书之实。
秦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
仆射周青臣进颂 秦始皇。
齐人淳于越进谏,以为始皇不封子弟,卒有田常、六卿之难,无以救也,讥青臣之颂,谓之为谀。
秦始皇下其 议丞相府,丞相斯以为越言不可用,因此谓诸生之言惑乱黔首,乃令史官尽烧《五经》,有敢藏诸〔诗〕书百家语者刑, 唯博士官乃得有之。 《五经》皆燔,非独诸〔诗〕家之书也。
传者信之,见言诗书则独谓《〔诗〕经》之书矣。
传者或知《尚书》为秦所燔,而谓二十九,篇其遗脱不烧者也。
审若此言,《尚书》二十九篇,火之余也。
七十一篇为 炭灰,二十九篇独遗邪?
夫伏生年老,晁错从之学时,适得二十余篇。
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独见,七十一篇遗脱。
遗脱者七十一篇,反谓二十九篇遗脱矣。
或说《尚书》二十九篇者,法曰斗〔四〕七宿也。
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
夫《尚书》灭绝于秦,其见 在者二十九篇,安得法乎?
宣帝之时,得佚《尚书》及《易》、《礼》各一篇,《礼》、《易》篇数亦始足,焉得有法?
案百篇之序,阙遗者七十一篇,独为二十九篇立法,如何?
或说曰:“孔子更选二十九篇,二十九篇独有法也。”盖俗儒 之说也,未必传记之明也。
二十九篇残而不足,有传之者,因不足之数,立取法之说,失圣人之意,违古今之实。
夫经 之有篇也,犹有章句〔也〕。
有章句,犹有文字也。
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数以连章,章有体以成篇,篇则章句之大者 也。
谓篇有所法,是谓章句复有所法也。 《诗经》旧时亦数千篇,孔子删去复重,正而存三百篇,犹二十九篇也。
谓 二十九篇有法,是谓三百五篇复有法也。
或说《春秋》十二月也。 《春秋》十二公,犹《尚书》之百篇。
百篇无所法,十二公安得法?
说《春秋》者曰:“二百 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善善恶恶,拨乱世,反诸正,莫近于《春秋》。”若此者,人道、王道适具足也。
三军六师 万二千人,足以陵敌伐寇,横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有所法也。
孔子作《春秋》,纪鲁十二公,犹三军之有六师也;士 众万二千,犹年有二百四十二也。
六师万二千人,足以成军;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足以立义。
说事者好神道恢义,不 肖以遭祸。
是故经传篇数,皆有所法。
考实根本,论其文义,与彼贤者作书诗,无以异也。
故圣人所经,贤者作书, 义穷理竟,文辞备足,则为篇矣。
其立篇也,种类相从,科条相附。
殊种异类,论说不同,更别为篇。
意异则文殊, 事改则篇更。
据事意作,安得法像之义乎?
或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者,上寿九十,中寿八十,下寿七十。
孔子据中寿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四十年也。
又说为赤制之中数也。
又说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
夫据三世,则浃备之说非;言浃备之说为是,则据三世之 论误。
二者相伐,而立其义,圣人之意何定哉?
凡纪事言年月日者,详悉重之也。 《洪范》五纪,岁、月、日、星。
纪事之文,非法像之言也。
纪十二公享国之年,凡有二百四十二,凡此以立三世之说矣。
实孔子纪十二公者,以为十二 公事,适足以见王义邪?
据三世,三世之数,适得十二公而足也?
如据十二公,则二百四十二年不为三世见也。
如据 三世,取三八之数,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
说者又曰:“欲合隐公之元也,不敢二年。隐公元年,不载于经。”夫 《春秋》自据三世之数而作,何用隐公元年之事为始?
须隐公元年之事为始,是竟以备足为义,据三世之说不复用矣。
说隐公享国五十年,将尽纪元年以来邪?
中断以备三八之数也?
如尽纪元年以来,三八之数则中断;如中断以备三世之 数,则隐公之元不合,何如?
且年与月日,小大异耳,其所纪载,同一实也。
二百四十二年谓之据三世,二百四十二年 中之日月必有数矣。
年据三世,月日多少何据哉?
夫《春秋》之有年也,犹《尚书》之有章。
章以首义,年以纪事。
谓《春秋》之年有据,是谓《尚书》之章亦有据也。
说《易》者皆谓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
夫圣王起,河出图,洛出书。
伏羲王,《河图》从河水中出,《易》卦 是也。
禹之时,得《洛书》,书从洛水中出,《洪范》九章是也。
故伏义以卦治天下,禹案《洪范》以治洪水。
古者 烈山氏之王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归藏〕氏之王得河图,殷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图,周人曰 《周易》。
其经卦皆六十四,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
世之传说《易》者,言伏羲作八卦;不实其本,则谓伏羲 真作八卦也。
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之也。
演作之言,生于俗传。
苟信一文,使夫真是几灭不 存。
既不知《易》之为河图,又不知存于俗何家《易》也,或时《连山》、《归藏》,或时《周易》。
案礼夏、殷、周 三家相损益之制,较着不同。
如以周家在后,论今为《周易》,则礼亦宜为周礼。
六典不与今礼相应,今礼未必为周, 则亦疑今《易》未必为周也。
案左丘明之传,引周家以卦,与今《易》相应,殆《周易》也。
说《礼》者,皆知礼也,礼〔为〕何家礼也?
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由 此言之,夏、殷、周各自有礼。
方今周礼邪?
夏、殷也?
谓之周礼,《周礼》六典。
案今《礼经》不见六典,或时殷 礼未绝,而六典之礼不传,世因谓此为周礼也?
案周官之法不与今礼相应,然则《周礼》六典是也。
其不传,犹古文 《尚书》、《春秋》,《左氏》不兴矣。
说《论》者,皆知说文解语而已,不知《论语》本几何篇,但周以八寸为尺,不知《论语》所独一尺之意。
夫《论语》 者,弟子共纪孔子之言行,敕记之时甚多,数十百篇,以八寸为尺,纪之约省,怀持之便也。
以其遗非经,传文纪识恐 忘,故以但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
汉兴失亡,至武帝发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齐、鲁二,河间九篇:三十篇。
至昭帝女读二十一篇。
宣帝下太常博士,时尚称书难晓,名之曰传,后更隶写以传诵。
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 官至荆州刺史,始曰《论语》。
今时称《论语》二十篇,又失齐、鲁、河间九篇。
本三十篇,分布亡失,或二十一篇。
目或多或少,文赞或是或误。
说《论语》者,但知以剥解之问,以纤微之难,不知存问本根篇数章目。
温故知新,可以 为师;今不知古,称师如何?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一也。”若孟子之 言,《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乘》、《梼杌》同。
孔子因旧故之名,以号《春秋》之经,未必有奇说异意,深美之据 也。
今俗儒说之:“春者岁之始,秋者其终也。《春秋》之经,可以奉始养终,故号为《春秋》。”《春秋》之经,何以 异《尚书》 ? 《尚书》者,以为上古帝王之书,或以为上所为下所书,授事相实而为名,不依违作意以见奇。
说《尚 书》者得经之实,说《春秋》者失圣之意矣。 《春秋左氏传》:“桓公十有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 也。”谓官失之言,盖其实也。
史官记事,若今时县官之书矣,其年月尚大难失,日者微小易忘也。
盖纪以善恶为实, 不以日月为意。
若夫公羊、谷梁之传,日月不具,辄为意使。
失平常之事,有怪异之说,径直之文,有曲折之义,非孔 子之心。
夫春秋实言〔冬〕夏,不言者,亦与不书日月,同一实也。
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
尧以唐侯嗣位,舜从虞地得达,禹由夏而起,汤因殷而兴,武王阶周而伐,皆本所兴 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为号,若人之有姓矣。
说《尚书》谓之有天下之代号,唐、虞、夏、殷、周者,功德之名,盛 隆之意也。
故唐之为言荡荡也,虞者乐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
尧则荡荡民无能名;舜则天下虞乐;禹承 二帝之业,使道尚荡荡,民无能名;殷则道得中;周武则功德无不至。
其立义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违其正实,失其 初意。
唐、虞、夏、殷、周,犹秦之为秦,汉之为汉。
秦起于秦,汉兴于汉中,故曰犹秦、汉;犹王莽从新都侯起,故 曰亡新。
使秦、汉在经传之上,说者将复为秦、汉作道德之说矣。
尧老求禅,四岳举舜。
尧曰:“我其试哉!”说《尚书》曰:“试者,用也;我其用之为天子也。”文为天子也。
文又 曰:“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观者,观尔虞舜于天下,不谓尧自观之也。
若此者,高大尧、舜,以为圣人相见已审, 不须观试,精耀相照,旷然相信。
又曰:“四门穆穆,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言大麓,三公之位也。
居一公之位, 大总录二公之事,众多并吉,若疾风大雨。
夫圣人才高,未必相知也。
圣成事,舜难知佞,使皋陶陈知人之法。
佞难 知,圣亦难别。
尧之才,犹舜之知也。
舜知佞,尧知圣。
尧闻舜贤,四岳举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试 〔哉〕!”试之于职,妻以二女,观其夫妇之法,职治修而不废,夫道正而不僻。
复令人庶之野,而观其圣,逢烈风疾 雨,终不迷惑。
尧乃知其圣,授以天下。
夫文言“观”“试”,观试其才也。
说家以为譬喻增饰,使事失正是,诚而不 存;曲折失意,使伪说传而不绝。
造说之传,失之久矣。
后生精者,苟欲明经,不原实,而原之者亦校古随旧,重是之 文,以为说证。
经之传不可从,《五经》皆多失实之说。 《尚书》、《春秋》,行事成文,较着可见,故颇独论。
书解篇第八十二 或曰:“士之论高,何必以文?” 答曰:夫人有文质乃成。
物有华而不实,有实而不华者。 《易》曰:“圣人之情见乎辞。”出口为言,集札为文,文辞施 设,实情敷烈。
夫文德,世服也。
空书为文,实行为德,着之于衣为服。
故曰: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人弥明。
大人德扩其文炳。
小人德炽其文斑。
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积。
华而晥者,大夫之箦,曾子寝疾,命元起易。
由此言 之,衣服以品贤,贤以文为差。
愚杰不别,须文以立折。
非唯于人,物亦咸然。
龙鳞有文,于蛇为神;凤羽五色,于 鸟为君;虎猛,毛蚡蚖;龟知,背负文:四者体不质,于物为圣贤。
且夫山无林,则为土山,地无毛,则为泻土;人无 文,则为仆人。
土山无麋鹿,泻土无五谷,人无文德,不为圣贤。
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
二气协和,圣贤禀受,法像 本类,故多文彩。
瑞应符命,莫非文者。
晋唐叔虞、鲁成季友、惠公夫人号曰仲子,生而怪奇,文在其手。
张良当 贵,出与神会,老父授书,卒封留侯。
河神,故出图,洛灵,故出书。
竹帛所记怪奇之物,不出潢洿。
物以文为表, 人以文为基。
棘子成欲弥文,子贡讥之。
谓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
著作者为文儒,说经者为世儒。
二儒在世,未知何者为优。
或曰:“文儒不若世儒。世儒说圣人之经,解贤者之传,义 理广博,无不实见,故在官常位,位最尊者为博士,门徒聚众,招会千里,身虽死亡,学传于后。文儒为华淫之说,于世 无补,故无常官,弟子门徒不见一人,身死之后,莫有绍传,此其所以不如世儒者也。” 答曰:不然。
夫世儒说圣情,□□□□,共起并验,俱追圣人。
事殊而务同,言异而义钧。
何以谓之文儒之说无补于 世?
世儒业易为,故世人学之多;非事可析第,故宫廷设其位。
文儒之业,卓绝不循,人寡其书,业虽不讲,门虽无 人,书文奇伟,世人亦传。
彼虚说,此实篇。
折累二者,孰者为贤?
案古俊又著作辞说,自用其业,自明于世。
世儒 当时虽尊,不遭文儒之书,其迹不传。
周公制礼乐,名垂而不灭。
孔子作《春秋》,闻传而不绝。
周公、孔子,难以 论言。
汉世文章之徒,陆贾、司马迁、刘子政、扬子云,其材能若奇,其称不由人。
世传《诗》家鲁申公,《书》家千 乘欧阳、公孙,不遭太史公,世人不闻。
夫以业自显,孰与须人乃显?
夫能纪百人,孰与廑能显其名?
或曰:“著作者,思虑间也,未必材知出异人也。居不幽,思不至。使著作之人,总众事之凡,典国境之职,汲汲忙忙, 〔何〕暇著作?试使庸人积闲暇之思,亦能成篇八十数。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发,何暇优游为丽美之文于笔 札?孔子作《春秋》,不用于周也。司马长卿不预公卿之事,故能作子虚之赋。扬子云存中郎之官,故能成《太玄经》, 就《法言》。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籍〕长卿、子云为相,赋玄不工。” 答曰:文王日昃不暇食,此谓演《易》而益卦。
周公一沐三握发,为周改法而制。
周道不弊,孔子不作,休思虑间也!
周法阔疏,不可因也。
夫禀天地之文,发于胸臆,岂为间作不暇日哉?
感伪起妄,源流气。
管仲相桓公,致于九合。
商鞅相孝公,为秦开帝业。
然而二子之书,篇章数十。
长卿、子云,二子之伦也。
俱感,故才并;才同,故业钧。
皆 士而各着,不以思虑间也。
问事弥多而见弥博,官弥剧而识弥泥。
居不幽则思不至,思不至则笔不利。
嚚顽之人,有 幽室之思,虽无忧,不能着一字。
盖人材有能,无有不暇。
有无材而不能思,无有知而不能着。
有鸿材欲作而无起, 细知以问而能记。
盖奇有无所因,无有不能言,两有无所睹,无不暇造作。
或曰:“凡作者精思已极,居位不能领职。盖人思有所倚着,则精有所尽索。著作之人,书言通奇,其材已极,其知已罢。
案古作书者,多位布散盘解,辅倾宁危,非著作之人所能为也。夫有所逼,有所泥,则有所自,篇章数百。吕不韦作《春 秋》举家徙蜀;淮南王作道书,祸至灭族;韩非着治术,身下秦狱。身且不全,安能辅国?夫有长于彼,安能不短于此?
深于作文,安能不浅于政治?” 答曰: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
非劣也,志意不为也,非拙也,精诚不加也。
志有所存,顾不见泰 山;思有所至,有身不暇徇也。
称干将之利,刺则不能击,击则不能刺,非刃不利,不能一旦二也。
蛢弹雀则失鷃,射 鹊则失雁,方员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人材有两为,不能成一。
使干将寡刺而更击,舍鹊而射雁,则下射无失矣。
人委其篇章,专为〔政〕治,则子产、子贱之迹不足侔也。
古作书者,多立功不用也。
管仲、晏婴,功书并作;商鞅、 虞卿,篇治俱为。
高祖既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败,陆贾造《新语》,高祖粗纳采。
吕氏横逆,刘氏将倾,非陆贾之策, 帝室不宁。
盖材知无不能,在所遭遇,遇乱则知立功,有起则以其材著书者也。
出口为言,着文为篇。
古以言为功者 多,以文为败者希。
吕不韦、淮南王以他为过,不以书有非,使客作书,不身自为;如不作书,犹蒙此章章之祸。
人古 今违属,未必皆著作材知极也。
邹阳举疏,免罪于梁。
徐乐上书,身拜郎中。
材能以其文为功于人,何嫌不能营卫其 身?
韩蚤信公子非,国不倾危。
及非之死,李斯如奇,非以著作材极,不能复有为也。
春物之伤,或死之也,残物不 伤,秋亦不长。
假令非不死,秦未可知。
故才人能令其行可尊,不能使人必法己;能令其言可行,不能使人必采取之 矣。
或曰:“古今作书者非一,各穿凿失经之实传,违圣人质,故谓之蕞残,比之玉屑。故曰:“蕞残满车,不成为道;玉屑满
箧,不成为宝。 ”前人近圣,犹为蕞残,况远圣从后复重为者乎?其作必为妄,其言必不明,安可采用而施行?” 答曰: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述作者之意,采圣人之志,故经须传也。
俱贤所为,何以独谓经传是,他书记非?
彼 见经传,传经之文,经须而解,故谓之是。
他书与书相违,更造端绪,故谓之非。
若此者,韪是于《五经》。
使言非 《五经》,虽是不见听。
使《五经》从孔门出,到今常令人不缺灭,谓之纯壹,信之可也。
今《五经》遭亡秦之奢侈, 触李斯之横议,燔烧禁防,伏生之休,抱经深藏。
汉兴,收《五经》,经书缺灭而不明,篇章弃散而不具。
晁错之辈, 各以私意分拆文字,师徒相因相授,不知何者为是。
亡秦无道,败乱之也。
秦虽无道,不燔诸子。
诸子尺书,文篇具 在,可观读以正说,可采掇以示后人。
后人复作,犹前人之造也。
夫俱鸿而知,皆传记所称,文义与经相薄。
何以独 谓文书失经之实?
由此言之,经缺而不完,书无佚本,经有遗篇。
折累二者,孰与蕞残? 《易》据事象,《诗》采民 以为篇,《乐》须〔民〕欢,《礼》待民平。
四经有据,篇章乃成。 《尚书》、《春秋》,采掇史记。
史记兴无异, 以民事一意,《六经》之作皆有据。
由此言之,书亦为本,经亦为末,末失事实,本得道质。
折累二者,孰为玉屑?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
诸子尺书,文明实是。
说章句者,终不求解扣明,师师相传,初 为章句者,非通览之人也。
案书篇第八十三 儒家之宗,孔子也。
墨家之祖,墨翟也。
且案儒道传而墨法废者,儒之道义可为,而墨之法议难从也。
何以验之?
墨 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违其实,宜以难从也。
乖违如何?
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
今墨家谓鬼审〔死〕人 之精也,厚其精而薄其尸,此于其神厚而于其体薄也。
薄厚不相胜,华实不相副,则怒而降祸,虽有其鬼,终以死恨。
人情欲厚恶薄,神心犹然。
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祸常来也。
以一况百,而墨家为法,皆若此类也。
废而 不传,盖有以也。 《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
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
公羊高、谷梁、胡母氏皆传《春秋》,各门异户,独《左氏传》为近得实。
何以验之? 《礼记》造于孔子之堂,太史 公。
汉之通人也,左氏之言与二书合,公羊高、谷梁寘、胡母氏不相合。
又诸家去孔子远,远不如近,闻不如见。
刘 子政玩弄《左氏》,僮仆妻子皆呻吟之。
光武皇帝之时,陈元、范淑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
范叔寻因罪 罢。
元、叔天下极才,讲论是非,有余力矣。
陈元言讷,范叔章诎,左氏得实,明矣。
言多怪,颇与孔子“不语怪 力”相违返也。 《吕氏春秋》亦如此焉。 《国语》,《左氏》之外传也,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辞 以实。
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
公孙龙着坚白之论,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无道理之较,无益于治。
齐有三邹衍之书,㲿洋无涯,其文少验,多惊耳之 言。
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无实是之验;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
商鞅相秦,作耕战之术;管仲相齐,造轻重之篇。
富民丰国,强主弱敌,公赏罚,与邹衍之书并言。
而太史公两纪,世人疑惑,不知所从。
案张仪与苏秦同时,苏秦之死,仪固知之。
仪知〔秦〕审,宜从仪言以定其实, 而说不明,两传其文。
东海张商亦作列传,岂苏秦商之所为邪?
何文相违甚也? 《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黄帝子 孙,自黄帝转相生,不更禀气于天。
作《殷本纪》,言契母简狄浴于川,遇玄鸟坠卵,吞之,遂生契焉。
及《周本纪》 言后稷之母姜嫄野出,见大人迹,履之,则妊身,生后稷焉。
夫观《世表》,则契与后稷,黄帝之子孙也;读《殷》、 《周本纪》,则玄鸟、大人之精气也。
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
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于川水。
今言 浴于川,吞玄鸟之卵;出于野,履大人之迹:违尊贵之节,误是非之言也。 《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
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 言,不能过增。
陆贾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晓也。
夫致旱者以雩祭,不夏郊 之祀,岂晋候之过邪?
以政失道,阴阳不和也。
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寝疾,用郑子产之言,祀夏郊而疾愈。
如审雩不 修,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也。
以政致旱,宜复以政。
政亏而复修雩治龙,其何益哉! 《春秋》公羊氏之说,亢 阳之节,足以复政。
阴阳相浑,旱湛相报,天道然也,何乃修雩设龙乎?
雩祀神喜哉?
或雨至,亢阳不改,旱祸不 除,变复之义,安所施哉!
且夫寒温与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
独为亢旱求福,不为寒温求佑,未晓其故。
如 当复报寒温,宜为雩、龙之事。
鸿材巨识,第两疑焉!
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
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余泾、渭也。
然而子长少 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
仲舒说道术奇矣,北方三家尚矣。
谶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
读之者或为乱 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
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
然而读者用心不 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
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出入圣人之门,乱理孔 子之书,子长、子云无此言焉。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二语不定,转侧不安。案仲舒之书不违儒家,不〔反〕孔子, 其言“烦乱孔子之书者”,非也。孔子之书不乱,其言理孔子之书者,亦非也。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 盈耳哉! ”乱者,〔终〕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班叔皮续太史公书,盖其义也。赋颂篇下其 有“乱曰”章,盖其类也。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其修雩始龙,必将有义,未可怪也。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五帝、三王,颜渊独慕舜者,知己步驺有同也。
知德所慕,默识所追,同一实也。
仲 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
质定世事,论说世疑,桓君山莫上也。
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论难追也。
骥与众马 绝迹,或蹈骥哉?
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不名骥者,与骥毛色异也。
有人于此,文偶仲舒,论次君山,终不同于二子 者,姓名殊也。
故马效千里,不必骥;人期贤知,不必孔、墨。
何以验之?
君山之论难追也。
两刃相割,利钝乃知;
二论相订,是非乃见。
是故韩非之《四难》,桓宽之《盐铁》,君山《新论》类也。
世人或疑,言非是伪,论者实之, 故难为也。
卿决疑讼,狱定嫌罪,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
至于论,不务全疑,两传并纪, 不宜明处,孰与剖破浑沌,解决乱丝,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
案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
可 褒,则义以明其行善;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 《新论》之义,与《春秋》会一也。
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
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古人贤今人也。
案东番邹伯奇、临淮袁太伯、袁文术、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辈,位虽不至公卿,诚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
观伯奇 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文术之《咸铭》,君高之《越纽录》,长生之《洞历》,刘子政、扬子云不能过 也。 〔盖〕才有浅深,无有古今;文有伪真,无有故新。
广陵陈子回、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终、傅毅之徒, 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
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 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
韩非著书,李斯采以言事;扬子云作《太玄》,侯铺子随而宣之。
非斯同门,云、铺共朝, 睹奇见益,不为古今变心易意;实事贪善,不远为术并肩以迹相轻,好奇无已,故奇名无穷。
扬子云反《离骚》之经,非 能尽反,一篇文往往见非,反而夺之。 《六略》之录,万三千篇,虽不尽见,指趣可知,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
对作篇第八十四 或问曰:“贤圣之空生,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党,下至苟、孟之徒,教训必作垂文。何也?” 对曰:圣人作经,艺者传记,匡济薄俗,驱民使之归实诚也。
案六略之书,万三千篇,增善消恶,割截横拓,驱役游慢, 期便道善,归政道焉。
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
故采求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拨乱世,反诸正,人道浃,王道 备,所以检押靡薄之俗者,悉具密致。
夫防决不备,有水溢之害;网解不结,有兽失之患。
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 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
杨、墨之学不乱〔儒〕义,则孟子之传不造;韩国不小弱,法度不坏废,则韩非之书不 为;高祖不辨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转,则陆贾之语不奏;众事不失实,凡论不坏乱,则桓谭之论不起。
故夫贤圣之兴文 也,起事不空为,因因不妄作。
作有益于化,化有补于正。
故汉立兰台之官,校审其书,以考其言。
董仲舒作道术之 书,颇言灾异政治所失,书成文具,表在汉室。
主父偃嫉之,诬奏其书。
天子下仲舒于吏,当谓之下愚。
仲舒当死, 天子赦之。
夫仲舒言灾异之事,孝武犹不罪而尊其身,况所论无触忌之言,核道实之事,收故实之语乎!
故夫贤人之在 世也,进则尽忠宣化,以明朝廷;退则称论贬说,以觉失俗。
俗也不知还,则立道轻为非;论者不追救,则迷乱不觉悟。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
故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则实事不见用。
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非苟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也。
其本皆起人间有非,故尽思极心,以 〔讥〕世俗。
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说虚妄之文。
何则?
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也。
是故才能之士,好谈 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
听者以为真然,说而不舍;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 绝。
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
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
明辨然 否,疾心伤之,安能不论?
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
孟子曰:“予岂 好辩哉?予不得已!”今吾不得已也!
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失杂厕,瓦玉集糅,以情言 之,岂吾心所能忍哉!
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恻怛发心,恐〔上〕之危也。
夫论说者闵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
愁精神而幽魂魄。
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 衡》。
文露而旨直,辞奸而情实。
其《政务》言治民之道。 《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 也。
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觉也。
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 作论于下。 〔下〕实得,则上教从矣。
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
实虚之分定,而华伪之文灭。
华伪之文灭,则 纯诚之化日以孽矣。
或曰:“圣人作,贤者述。以贤而作者,非也。《论衡》、《政务》,可谓作者。”曰:〔非〕作也,亦非述也,论也。
论者,述之次也。 《五经》之兴,可谓作矣。
太史公《书》、刘子政《序》、班叔皮《传》,可谓述矣。
桓君山《新 论》、邹伯奇《检论》,可谓论矣。
今观《论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非所谓作也。
造端更为,前始未有, 若仓颉作书,奚仲作车是也。 《易》言伏羲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羲造之,故曰作也。
文王图八,自演为六十四, 故曰衍。
谓《论衡》之成,犹六十四卦,而又非也。
六十四卦以状衍增益,其卦溢,其数多。
今《论衡》就世俗之 书,订其真伪,辩其实虚,非造始更为,无本于前也。
儒生就先师之说,诘而难之;文吏就狱之事,覆而考之,谓《论 衡》为作,儒生、文吏谓作乎?
上书奏记,陈列便宜,皆欲辅政。
今作书者,犹〔上〕书奏记,说发胸臆,文成手中,其实一也。
夫上书谓之奏记,转 易其名谓之书。
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颍川、汝南民流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 《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 侈,以备困乏。
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
酒縻五谷,生起盗贼,沉湎饮酒,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 酒。
退题记草,名曰《禁酒》。
由此言之,夫作书者,上书奏记之文也。
记谓之造作上书,上书奏记是作也?
晋之乘,而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人事各不同也。 《易》之乾坤,《春秋》之“元”,杨氏之“玄”,卜气号不均也。
由此 言之,唐林之奏,谷永之章,《论衡》、《政务》,同一趋也。
汉家极笔墨之林,书论之造,汉家尤多。
阳成子张 作“乐”,扬子云造“玄”,二经发于台下,读于阙掖,卓绝惊耳,不述而作,材疑圣人,而汉朝不讥。
况《论衡》细说微 论,解释世俗之疑,辩照是非之理,使后进晓见然否之分,恐其废失,着之简牍,祖经章句之说,先师奇说之类也。
其言 伸绳,弹割俗传。
俗传蔽惑,伪书放流,贤通之人,疾之无已。
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是以论 也。
玉乱于石,人不能别。
或若楚之王尹以玉为石,卒使卞和受刖足之诛。
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
俗传既 过,俗书之伪。
若夫邹衍谓今天下为一州,四海之外有若天下者九州。 《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 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
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鲁阳战而日暮,援戈麾日,日为却还。
世间书传,多若 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
心渍涌,笔手扰,安能不论?
论则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虚之事,辄立证验。
若太史 公之书,据许由不隐,燕太子丹不使日再中。
读见之者,莫不称善。 《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欲令全民立化,奉称国恩。 《论衡》九《虚》三《增》,所以使浴务 实诚也;《论死》、《订鬼》,所以使浴薄丧葬也。
孔子径庭丽级,被棺敛者不省。
刘子政上薄葬,奉送藏者不约。
光武皇帝草车茅马,为明器者不奸。
何世书俗言不载?
信死之语汶浊之也。
今着《论死》及《死伪》之篇,明死无 知,不能为鬼,冀观览者将一晓解约葬,更为节俭。
斯盖《论衡》有益之验也。
言苟有益,虽作何害?
仓颉之书,世
以纪事;奚仲之车,世以自载;伯余之衣,以辟寒暑;桀之瓦屋,以辟风雨。
夫不论其利害,而徒讥其造作,是则仓颉之 徒有非,《世本》十五家皆受责也。
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
虽无害,何补?
古有命使采爵,欲观风俗知下情也。 《诗》作民间,圣王可云“汝民也,何发作”,囚罪其身,殁灭其诗乎?
今已不然, 故《诗》传〔至〕今。 《论衡》、《政务》,其犹《诗》也,冀望见采,而云有过。
斯盖《论衡》之书所以兴也。
且 凡造作之过,意其言妄而谤诽也。 《论衡》实事疾妄,《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 之言,无诽谤之辞。
造作如此,可以免于罪矣。
自纪篇第八十五 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
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
孙一几世尝从军有功,封会稽阳亭。
一岁仓卒国绝,因家 焉。
以农桑为业。
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于人。
岁凶,横道伤杀,怨仇众多。
会世扰乱,恐为怨仇所擒,祖父泛举家 檐载,就安会稽,留钱唐县,以贾贩为事。
生子二人,长曰蒙,少曰诵,诵即充父。
祖世任气,至蒙、诵滋甚。
故 蒙、诵在钱唐,勇势凌人。
末复与豪家丁伯等结怨,举家徙处上虞。
建武三年,充生。
为小儿,与侪伦遨戏,不好狎侮。
侪伦好掩雀、捕蝉、戏钱、林熙,充独不肯。
诵奇之。
六岁教 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臣人之志。
父未尝笞,母未尝非,闾里未尝让。
八岁出于书馆,书馆小僮百人 以上,皆以过失袒谪,或以书丑得鞭。
充书日进,又无过失。
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
经 明德就,谢师而专门,援笔而众奇。
所读文书,亦日博多。
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之言。
其论说始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
以笔着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
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 亦掾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入州为从事。
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
常言人长,希言人短。
专荐未 达,解已进者过。
及所不善,亦弗誉;有过不解,亦弗复陷。
能释人之不大过,亦悲夫人之细非。
好自周,不肯自 彰,勉以行操为基,耻以材能为名。
众会乎坐,不问不言,赐见君将,不及不对。
在乡里,慕蘧伯玉之节;在朝廷,贪 史子鱼之行。
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怀恨。
贫无一亩庇身,志佚于王公;贱无斗石之秩,意若食万锺。
得 官不欣,失位不恨。
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
淫读古文,甘闻异言。
世书俗说,多所不安,幽处独居,考 论实虚。
充为人清重,游必择友,不好苟交。
所友位虽微卑,年虽幼稚,行苟离俗,必与之友。
好杰友雅徒,不泛结俗材。
俗 材因其微过,蜚条陷之,然终不自明,亦不非怨其人。
或曰:“有良材奇文,无罪见陷,胡不自陈?羊胜之徒,摩口膏 舌;邹阳自明,入狱复出。苟有全完之行,不宜为人所缺;既耐勉自伸,不宜为人所屈。”答曰:不清不见尘,不高不见 危,不广不见削,不盈不见亏。
士兹多口,为人所陷,盖亦其宜。
好进故自明,憎退故自陈。
吾无好憎,故默无言。
羊胜为谗,或使之也;邹阳得免,或拔之也。
孔子称命,孟子言天,吉凶安危,不在于人。
昔人见之,故归之于命,委 之于时,浩然恬忽,无所怨尤。
福至不谓己所得,祸到不谓己所为。
故时进意不为丰,时退志不为亏。
不嫌亏以求 盈,不违险以趋平,不鬻智以干禄,不辞爵以吊名,不贪进以自明,不恶退以怨人。
同安危而齐死生,钧吉凶而一败成, 遭十羊胜,谓之无伤。
动归于天,故不自明。
充性恬淡,不贪富贵。
为上所知,拔擢越次,不慕高官。
不为上所知,贬黜抑屈,不恚下位。
比为县吏,无所择避。
或曰:“心难而行易,好友同志,仕不择地,浊操伤行,世何效放?”答曰:可效放者,莫过孔子。
孔子之仕,无所避 矣。
为乘田委吏,无於邑之心;为司空相国,无说豫之色。
舜耕历山,若终不免;及受尧禅,若卒自得。
忧德之不 丰,不患爵之不尊;耻名之不白,不恶位之不迁。
垂棘与瓦同椟,明月与砾同囊,苟有二宝之质,不害为世所同。
世能 知善,虽贱犹显;不能别白,虽尊犹辱。
处卑与尊齐操,位贱与贵比德,斯可矣。
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
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
志俗人之寡恩,故闲居作《讥俗》、 《节义》十二篇。
冀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
或谴谓之浅。
答曰:以圣典而示小雅,以雅言而说丘 野,不得所晓,无不逆者。
故苏秦精说于赵,而李兑不说;商鞅以王说秦,而孝公不用。
夫不得心意所欲,虽尽尧、舜 之言,犹饮牛以酒,啖马以脯也。
故鸿丽深懿之言,关于大而不通于小。
不得已而强听,入胸者少。
孔子失马于野, 野人闭不与,子贡妙称而怒,马圄谐说而懿。
俗晓〔形〕露之言,勉以深鸿之文,犹和神仙之药以治鼽咳,制貂狐之裘以 取薪菜也。
且礼有所不彳侍,事有所不须。
断决知辜,不必皋陶;调和葵韭,不俟狄牙;闾巷之乐,不用《韶》、 《武》;里母之祀,不待太牢。
既有不须,而又不宜。
牛刀割鸡,舒戟采葵,𫓧钺裁箸,盆盎酌卮,大小失宜,善之者 希。
何以为辩?
喻深以浅。
何以为智?
喻难以易。
贤圣铨材之所宜,故文能为深浅之差。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 书。
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
夫贤圣殁而大义分,磋⻊殊趋,各自开门。
通人观览,不能钉 铨。
遥闻传授,笔写耳取,在百岁之前。
历日弥久,以为昔古之事,所言近是,信之入骨,不可自解,故作《实论》。
其文盛,其辩争,浮华虚伪之语,莫不澄定。
没华虚之文,存敦庞之朴,拨流失之风,反宓戏之俗。
充书形露易观。
或曰:“口辩者其言深,笔敏者其文沉。案经艺之文,贤圣之言,鸿重优雅,难卒晓睹。世读之者,训古 乃下。盖贤圣之材鸿,故其文语与俗不通。玉隐石间,珠匿鱼腹,非玉工珠师,莫能采得。宝物以隐闭不见,实语亦宜深 沉难测。《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岂材有浅极,不能为〔深〕 覆?何文之察,与彼经艺殊轨辙也?” 答曰:玉隐石间,珠匿鱼腹,故为深覆。
及玉色剖于石心,珠光出于鱼腹,其〔犹〕隐乎?
吾文未集于简札之上,藏于 胸臆之中,犹玉隐珠匿也;及出露,犹玉剖珠出乎,烂若天文之照,顺若地理之晓,嫌疑隐微,尽可名处。
且名白,事自 定也。 《论衡》者,论之平也。
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
高士之文雅,言无不可晓,指无不可睹。
观读之者,晓然若 盲之开目,聆然若聋之通耳。
三年盲子,卒见父母,不察察相识,安肯说喜?
道畔巨树,堑边长沟,所居昭察,人莫不
知。
使树不巨而隐,沟不长而匿,以斯示人,尧、舜犹惑。
人面色部七十有余,颊肌明洁,五色分别,隐微忧喜,皆可 得察,占射之者,十不失一。
使面黝而黑丑,垢重袭而覆部,占射之者,十而失九。
夫文由语也,或浅露分别,或深迂优雅,孰为辩者?
故口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着之文字。
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 隐闭指意?
狱当嫌辜,卿决疑事,浑沌难晓,与彼分明可知,孰为良吏?
夫口论以分明为公,笔辩以荴露为通,吏文以 昭察为良。
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
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
当言事时,非务难知, 使指闭隐也。
后人不晓,世相离远,此名曰语异,不名曰材鸿。
浅文读之难晓,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
秦始皇读韩 非之书,叹曰:“犹独不得此人同时。”其文可晓,故其事可思。
如深鸿优雅,须师乃学,投之于地,何叹之有?
夫笔着 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
孟子相贤,以眸子明了者,察文,以义可 晓。
充书违诡于俗。
或难曰:“文贵夫顺合众心,不违人意,百人读之莫谴,千人闻之莫怪。故管子曰:‘言室满室,言堂满 堂。’今殆说不与世同,故文刺于俗,不合于众。” 答曰: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高合。
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俗耳?
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 其真。
如当从顺人心者,循旧守雅,讽习而已,何辩之有?
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公赐桃与黍,孔子先食黍而后啖桃,可 谓得食序矣,然左右皆掩口而笑,贯俗之日久也。
今吾实犹孔子之序食也,俗人违之,犹左右之掩口也。
善雅歌,于郑 为人悲;礼舞,于赵为不好。
尧、舜之典,伍伯不肯观;孔、墨之籍,季、孟不肯读。
宁危之计,黜于闾巷;拨世之 言,訾于品俗。
有美味于斯,俗人不嗜,狄牙甘食。
有宝玉于是,俗人投之,卞和佩服。
孰是孰非,可信者谁?
礼俗 相背,何世不然?
鲁文逆祀,畔者三人。
盖独是之语,高士不舍,俗夫不好;惑众之书,贤者欣颂,愚者逃顿。
充书不能纯美。
或曰:“口无择言,笔无择文。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了于耳,则事味于心;文察于目,则篇留于 手。故辩言无不听,丽文无不写。今新书既在论譬,说俗为戾,又不美好,于观不快。盖师旷调音,曲无不悲;狄牙和 膳,肴无淡味。然则通人造书,文无暇秽。《吕氏》、《淮南》悬于市门,观读之者无訾一言。今无二书之美,文虽众 盛,犹多谴毁。”答曰:夫养实者不育华,调行者不饰辞。
丰草多华英,茂林多枯枝。
为文欲显白其为,安能令文而无 谴毁?
救火拯溺,义不得好;辩论是非,言不得巧。
入泽随龟,不暇调足;深渊捕蛟,不暇定手。
言奸辞简,指趋妙 远;语甘文峭,务意浅小。
稻谷千钟,糠皮太半;阅钱满亿,穿决出万。
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大 好,良工必有不巧。
然则辩言必有所屈,通文犹有所黜。
言金由贵家起,文粪自贱室出,《淮南》、《吕氏》之无累 害,所由出者,家富官贵也。
夫贵,故得悬于市,富,故有千金副。
观读之者,惶恐畏忌,虽见乖不合,焉敢谴一字?
充书既成,或稽合于古,不类前人。
或曰:“谓之饰岁偶辞,或径或迂,或屈或舒。谓之论道,实事委琐,文给甘酸,谐 于经不验,集于传不合,稽之子长不当,内之子云不入。文不与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称工巧?”答曰:饰貌以强类者失 形,调辞以务似者失情。
百夫之子,不同父母,殊类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禀,自为佳好。
文必有与合然后称善,是 则代匠斫不伤手,然后称工巧也。
文士之务,各有所从,或调辞以巧文,或辩伪以实事。
必谋虑有合,文辞相袭,是则 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也。
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声,皆快于耳。
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谷殊味,食之 皆饱。
谓文当与前合,是谓舜眉当复八采,禹目当复重瞳。
充书文重。
或曰:“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趋明。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出万言,繁不省, 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 鱼众,少者固为神。”答曰:有是言也。
盖〔要〕言无多,而华文无寡。
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
如皆为用,则多者为上,少者为下。
累积千金,比于一百,孰为富者?
盖文多胜寡,财寡愈贫。
世无一卷,吾有百 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孰者为贤?
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斯盖吾书所以不得省也。
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户口众,簿籍不得少。
今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
韩非之 书,一条无异,篇以十第,文以万数。
夫形大,衣不得褊;事众,文不得褊。
事众文饶,水大鱼多。
帝都谷多,王市 肩磨。
书虽文重,所论百种。
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传作书篇百有余,吾书亦才出百,而云泰多,盖谓所以出者微, 观读之者不能不谴呵也。
河水沛沛,比夫众川,孰者为大?
虫茧重厚,称其出丝,孰为多者?
充仕数不耦,而徒著书自纪。
或〔戏〕曰:“所贵鸿材者,仕宦耦合,身容说纳,事得功立,故为高也。今吾子涉世落 魄,仕数黜斥,材未练于事,力未尽于职,故徒幽思属文,着记美言,何补于身?众多欲以何移乎?”答曰:材鸿莫过孔 子。
孔子才不容,斥逐,伐树,接〔淅〕,见围,削迹,困饿陈、蔡,门徒菜色。
今吾材不逮孔子,不偶之厄,未与之 等,偏可轻乎?
且达者未必知,穷者未必愚。
遇者则得,不遇失之。
故夫命厚禄善,庸人尊显;命薄禄恶,奇俊落 魄。
比以偶合称材量德,则夫专城食土者,材贤孔、墨。
身贵而名贱,则居洁而行墨。
食千钟之禄,无一长之德,乃 可戏也。
若夫德高而名白,官卑而禄泊,非才能之过,未足以为累也。
士愿与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乐与夷俱旅,不 贪与跖比迹。
高士所贵,不与俗均,故其名称不与世同。
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杨雄为 双,吾荣之。
身通而知困,官大而德细,于彼为荣,于我为累。
偶合容说,身尊体佚,百载之后,与物俱殁,名不流于 一嗣,文不遗于一札,官虽倾仓,文德不丰,非吾所臧。
德汪而渊懿,知滂沛而盈溢,笔泷漉而雨集,言溶氵窟而泉出, 富材羡知,贵行尊志,体列于一世,名传于千载,乃吾所谓异也。
充细族孤门。
或啁之曰:“宗祖无淑懿之基,文墨无篇籍之遗,虽着鸿丽之论,无所禀阶,终不为高。夫气无渐而卒至曰 变,物无类而妄生曰异,不常有而忽见曰妖,诡于众而突出曰怪。吾子何祖?其先不载。况未尝履墨涂,出儒门,吐论数 千万言,宜为妖变,安得宝斯文而多贤?”答曰:鸟无世凤皇,兽无种麒麟,人无祖圣贤,物无常嘉珍。
才高见屈,遭时 而然。
士贵,故孤兴;物贵,故独产。
文孰常在有以放贤,是则〔醴〕泉有故源,而嘉禾有旧根也。
屈奇之士见,倜 傥之辞生,度不与俗协,庸角不能程。
是故罕发之迹,记于牒籍;希出之物,勒于鼎铭。
五帝不一世而起,伊、望不同 家而出。
千里殊迹,百载异发。
士贵雅材而慎兴,不因高据以显达。
母骊犊骍,无害牺牲;祖浊裔清,不榜奇人。
鲧 恶禹圣,叟顽舜神。
伯牛寝疾,仲弓洁全;颜路庸固,回杰超伦;孔、墨祖愚,丘、翟圣贤;扬家不通,卓有子云;桓氏 稽可,谲出君山。
更禀于元,故能着文。
充以元和三年徙家辟诣扬州部丹阳、九江、庐江。
后入为治中,材小任大,职在刺割,笔札之思,历年寝废。
章和二 年,罢州家居。
年渐七十,时可悬舆。
仕路隔绝,志穷无如。
事有否然,身有利害。
发白齿落,日月逾迈,俦伦弥 索,鲜所恃赖。
贫无供养,志不娱快。
历数冉冉,庚辛域际,虽惧终徂,愚犹沛沛,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
养气自守,适时则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
既晚无还,垂书示后。
惟人性 命,长短有期,人亦虫物,生死一时。
年历但记,孰使留之?
犹入黄泉,消为土灰。
上自黄、唐,下臻秦、汉而来, 折衷以圣道,理于通材,如衡之平,如鉴之开,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详该。
命以不延,吁叹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