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

Part 1

Chapter 114,451 words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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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充 - 论衡 逢遇篇第一 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

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

才高行洁,不可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保以必卑贱。

或高才洁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遇,在众上。

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进。

进在遇,退在不遇。

处尊 居显,未必贤,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

故遇,或抱洿行,尊于桀之朝;不遇,或持洁节,卑于尧之廷。

所 以遇不遇非一也:或时贤而辅恶;或以大才从于小才;或俱大才,道有清浊;或无道德而以技合;或无技能,而以色幸。

伍员、帛喜,俱事夫差,帛喜尊重,伍员诛死。

此异操而同主也。

或操同而主异,亦有遇不遇,伊尹、箕子,是也。

伊尹、箕子才俱也,伊尹为相,箕子为奴;伊尹遇成汤,箕子遇商纣也。

夫以贤事贤君,君欲为治,臣以贤才辅之,趋舍 偶合,其遇固宜;以贤事恶君,君不欲为治,臣以忠行佐之,操志乖忤,不遇固宜。

或以贤圣之臣,遭欲为治之君,而终有不遇,孔子、孟轲是也。

孔子绝粮陈、蔡,孟轲困于齐、梁,非时君主不用善也, 才下知浅,不能用大才也。

夫能御骥𫘧者,必王良也;能臣禹、稷、皋陶者,必尧、舜也。

御百里之手,而以调千里之 足,必摧衡折轭之患;有接具臣之才,而以御大臣之知,必有闭心塞意之变。

故至言弃捐,圣贤距逆,非憎圣贤,不甘至 言也。

圣贤务高,至言难行也。

夫以大才干小才,小才不能受,不遇固宜。

或以大才之臣,遇大才之主,乃有遇不遇,虞舜、许由、太公、伯夷是也。

虞舜、许由俱圣人也,并生唐世,俱面于尧。

虞舜绍帝统,许由入山林。

太公、伯夷俱贤也,并出周国,皆见武王;太公受封,伯夷饿死。

夫贤圣道同,志合趋齐, 虞舜、太公行耦,许由、伯夷操违者,生非其世。

出非其时也。

道虽同,同中有异,志虽合,合中有离。

何则?

道有 精粗,志有清浊也。

许由,皇者之辅也,生于帝者之时;伯夷,帝者之佐也,出于王者之世,并由道德,俱发仁义,主行 道德,不清不留;主为仁义,不高不止,此其所以不遇也。

尧溷,舜浊;武王诛残,太公讨暴,同浊皆粗,举措均齐,此 其所以为遇者也。

故舜王天下,皋陶佐政,北人无择深隐不见;禹王天下,伯益辅治,伯成子高委位而耕。

非皋陶才愈 无择,伯益能出子高也,然而皋陶、伯益进用,无择、子高退隐,进用行耦,退隐操违也。

退隐势异,身虽屈,不愿进;

人主不须其言,废之,意亦不恨,是两不相慕也。

商鞅三说秦孝公,前二说不听,后一说用者:前二,帝王之论;后一,霸者之议也。

夫持帝王之论,说霸者之主,虽精见 距;更调霸说,虽粗见受。

何则?

精遇孝公所不欲得,粗遇孝公所欲行也。

故说者不在善,在所说者善之;才不待 贤,在所事者贤之。

马圄之说无方,而野人说之;子贡之说有义,野人不听。

吹籁工为善声,因越王不喜,更为野声, 越王大说。

故为善于不欲得善之主,虽善不见爱;为不善于欲得不善之主,虽不善不见憎。

此以曲伎合,合则遇,不合 则不遇。

或无伎,妄以奸巧合上志,亦有以遇者,窃簪之臣,鸡鸣之客是。

窃簪之臣,亲于子反,鸡鸣之客,幸于孟尝。

子反好 偷臣,孟尝爱伪客也。

以有补于人君,人君赖之,其遇固宜。

或无补益,为上所好,籍孺、邓通是也。

籍孺幸于孝 惠,邓通爱于孝文,无细简之才,微薄之能,偶以形佳骨娴,皮媚色称。

夫好容,人所好也,其遇固宜。

或以丑面恶 色,称媚于上,嫫母、无盐是也。

嫫母进于黄帝,无盐纳于齐王。

故贤不肖可豫知,遇难先图。

何则?

人主好恶无 常,人臣所进无豫,偶合为是,适可为上。

进者未必贤,退者未必愚;合幸得进,不幸失之。

世俗之议曰:“贤人可遇,不遇,亦自其咎也:生不希世准主,观鉴治内,调能定说,审词际会。能进有补赡主,何不遇之 有?今则不然,作无益之能,纳无补之说,以夏进炉,以冬奏扇,为所不欲得之事,献所不欲闻之语,其不遇祸幸矣,何 福佑之有乎?” 进能有益,纳说有补,人之所知也;或以不补而得佑,或以有益而获罪。

且夏时炉以炙湿,冬时扇以火。

世可希,主不 可准也;说可转,能不可易也。

世主好文,己为文则遇;主好武,己则不遇。

主好辩,有口则遇;主不好辩,己则不 遇。

文主不好武,武主不好文;辩主不好行,行主不好辩。

文与言,尚可暴习;行与能,不可卒成。

学不宿习,无以 明名。

名不素着,无以遇主。

仓猝之业,须臾之名,日力不足。

不预闻,何以准主而纳其说,进身而托其能哉?

昔周 人有仕数不遇,年老白首,泣涕于涂者。

人或问之:“何为泣乎?”对曰:“吾仕数不遇,自伤年老失时,是以泣也。”人 曰:“仕奈何不一遇也?”对曰:“吾年少之时,学为文。文德成就,始欲仕宦,人君好用老。用老主亡,后主又用武,吾 更为武。武节始就,武主又亡。少主始立,好用少年,吾年又老,是以未尝一遇。”仕宦有时,不可求也。

夫希世准主, 尚不可为,况节高志妙,不为利动,性定质成,不为主顾者乎?

且夫遇也,能不预设,说不宿具,邂逅逢喜,遭触上意,故谓之遇。

如准主调说,以取尊贵,是名为揣,不名曰遇。

春 种谷生,秋刈谷收,求物物得,作事事成,不名为遇。

不求自至,不作自成,是名为遇。

犹拾遗于涂,摭弃于野,若天 授地生,鬼助神辅,禽息之精阴庆,鲍叔之魂默举,若是者,乃遇耳。

今俗人即不能定遇不遇之论,又就遇而誉之,因不 遇而毁之,是据见效,案成事,不能量操审才能也。

累害篇第二 凡人仕宦有稽留不进,行节有毁伤不全,罪过有累积不除,声名有暗昧不明,才非下,行非悖也;又知非昬,策非昧也;

逢遭外祸,累害之也。

非唯人行,凡物皆然,生动之类,咸被累害。

累害自外,不由其内。

夫不本累害所从生起,而 徒归责于被累害者,智不明,暗塞于理者也.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

卒然牛马践根,刀镰割茎,生 者不育,至秋不成。

不成之类,遇害不遂,不得生也。

夫鼠涉饭中,捐而不食。

捐饭之味,与彼不污者钧,以鼠为 害,弃而不御。

君子之累害,与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饭,同一实也,俱由外来,故为累害。

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

祸福之至,幸不幸也。

故曰:得非己力,故谓之福;来不由我,故谓之 祸。

不由我者,谓之何由?

由乡里与朝廷也。

夫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

累生于乡里,害发于朝廷,古今才洪行淑 之人遇此多矣。

何谓三累三害?

凡人操行,不能慎择友,友同心恩笃,异心疏薄,疏薄怨恨,毁伤其行,一累也。

人才高下,不能钧同,同时并进,高者 得荣,下者惭恚,毁伤其行,二累也。

人之交游,不能常欢,欢则相亲,忿则疏远,疏远怨恨,毁伤其行,三累也。

位 少人众,仕者争进,进者争位,见将相毁,增加傅致,将昧不明,然纳其言,一害也。

将吏异好,清浊殊操,清吏增郁郁 之白,举涓涓之言,浊吏怀恚恨,徐求其过,因纤微之谤,被以罪罚,二害也。

将或幸佐吏之身,纳信其言,佐吏非清 节,必拔人越次。

迕失其意,毁之过度;清正之仕,抗行伸志,遂为所憎,毁伤于将,三害也。

夫未进也,身被三累;

已用也,身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

动百行,作万事,嫉妒之人,随而云起,枳棘钩挂容体,蜂虿之党,啄螫怀操岂徒六哉!

六者章章,世曾不见。

夫不原 士之操行有三累,仕宦有三害,身完全者谓之洁,被毁谤者谓之辱;官升进者谓之善,位废退者谓之恶。

完全升进,幸 也,而称之;毁谤废退,不遇也,而訾之:用心若此,必为三累三害也。

论者既不知累害(所从生,又不知被累害)者行贤洁也,以涂博泥,以黑点缯,孰有知之?

清受尘,白取垢,青蝇所污, 常在练素。

处颠者危,势丰者亏,颓坠之类,常在悬垂。

屈平洁白,邑犬群吠,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固庸能也。

伟 士坐以俊杰之才,招致群吠之声。

夫如是,岂宜更勉奴下,循不肖哉?

不肖奴下,非所勉也,岂宜更偶俗全身以弭谤 哉?

偶俗全身,则乡原也。

乡原之人,行全无阙,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也。

此又孔子之所罪,孟轲之所愆也。

古贤美极,无以卫身。

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果贤洁之人也!

极累害之谤,而贤洁之实见焉。

立贤洁之迹,毁谤之尘 安得不生?

弦者思折伯牙之指,御者愿摧王良之手。

何则?

欲专良善之名,恶彼之胜己也。

是故魏女色艳,郑袖劓 之;朝吴忠贞,无忌逐之。

戚施弥妒,蘧除多佞。

是故湿堂不洒尘,卑屋不蔽风;风冲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

如是,牖里、陈蔡可得知,而沉江蹈河也。

以轶才取容媚于俗,求全功名于将,不遭邓析之祸,取子胥之诛,幸矣。

孟 贲之尸,人不刃者,气绝也。

死灰百斛,人不沃者,光灭也。

动身章智,显光气于世;奋志敖党,立卓异于俗,固常通 人所谗嫉也。

以方心偶俗之累,求益反损,盖孔子所以忧心,孟轲所以惆怅也。

德鸿者招谤,为士者多口。

以休炽之声,弥口舌之患,求无危倾之害,远矣。

臧仓之毁未尝绝也,公伯寮之溯未尝灭 也。

垤成丘山,污为江河矣。

夫如是市虎之讹,投杼之误,不足怪,则玉变为石,珠化为砾,不足诡也。

何则?

昧心 冥冥之知使之然也。

文王所以为粪土,而恶来所以为金玉也,非纣憎圣而好恶也,心知惑蔽。

蔽惑不能审,则微子十 去,比干五剖,未足痛也。

故三监谗圣人,周公奔楚。

后母毁孝子,伯奇放流。

当时周世孰有不惑乎?

后《鸱鸮》 作,而《黍离》兴,讽咏之者,乃悲伤之。

故无雷风之变,周公之恶不灭;当夏不陨霜,邹衍之罪不除。

德不能感天, 诚不能动变,君子笃信审己也,安能遏累害于人?

圣贤不治名,害至不免辟,形章墨短,掩匿白长;不理身冤,不弭流言,受垢取毁,不求洁完,故恶见而善不彰,行缺而 迹不显。

邪伪之人,治身以巧俗,修诈以偶众。

犹漆盘盂之工,穿墙不见;弄丸剑之倡,手指不知也。

世不见短,故 共称之;将不闻恶,故显用之。

夫如是,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也。

或曰:“言有招患,行有召耻,所在常由小人。”夫小人性患耻者也,含邪而生,怀伪而游,沐浴累害之中,何招召之有?

故夫火生者不伤湿,水居者无溺患。

火不苦热,水不痛寒,气性自然焉,招之?

君子也,以忠言招患,以高行招耻,何 世不然?

然而太山之恶,君子不得名;毛发之善,小人不得有也。

以玷污言之,清受尘而白取垢;以毁谤言之,贞良见妒,高奇见 噪;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耻;以不纯言之,玉有瑕而珠有毁。

焦陈留君兄,名称兖州,行完迹洁,无纤芥之 毁;及其当为从事,刺史焦康绌而不用。

何则?

众好纯誉之人,非真贤也。

公侯已下,玉石杂糅。

贤士之行,善恶相 苞。

夫采玉者破石拔玉,选士者弃恶取善。

夫如是,累害之人负世以行,指击之者从何往哉?

命禄篇第三 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

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

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首目之类,含 血之属,莫不有命。

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

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

故命贵从贱地自达,命 贱从富位自危。

故夫富贵若有神助,贫贱若有鬼祸。

命贵之人,俱学独达,并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 成。

贫贱反此,难达,难迁,难得,难成;获过受罪,疾病亡遗,失其富贵,贫贱矣。

是故才高行厚,未必保其必富 贵;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贫贱。

或时才高行厚,命恶,废而不进;知寡德薄,命善,兴而超逾。

故夫临事知愚,操行 清浊,性与才也;仕宦贵贱,治产贫富,命与时也。

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知者归之于天,故坦荡恬忽。

虽其贫 贱。

使富贵若凿沟伐薪,加勉力之趋,致强健之势,凿不休则沟深,斧不止则薪多,无命之人,皆得所愿,安得贫贱凶危之患 哉?

然则,或时沟未通而遇湛,薪未多而遇虎。

仕宦不贵,治产之富,凿沟遇湛、伐薪逢虎之类也。

有才不得施,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虽才智如孔子,犹无成立之功。

世俗见人节行高,则曰:“贤 哲如此,何不贵?”见人谋虑深,则曰:“辩慧如此,何不富?”贵富有命禄,不在贤哲与辩慧。

故曰:富不可以筹策得, 贵不可以才能成。

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无官。

怀银纾紫,未必稷、契之才;积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

或时下愚 而千金,顽鲁而典城。

故官御同才,其贵殊命;治生钧知,其富异禄。

禄命有贫富,知不能丰杀;命有贵贱,才不能进 退。

成王之才不如周公,桓公之知不若管仲,然成、桓受尊命,而周、管禀卑秩也。

案古人君希有不学于人臣,知博希 有不为父师。

然而人君犹以无能处主位,人臣犹以鸿才为厮役。

故贵贱在命,不在智愚;贫富在禄,不在顽慧。

世之 论事者以才高当为将相,能下者宜为农商,见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是必毁于行操。”行操之士亦怪毁之 曰:“是必乏于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虽高,官位富禄有命。

才智之人,以吉盛时举事而福至,人谓才智明审;凶哀祸 来,谓愚暗。

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

白圭、子贡,转货致富,积累金玉,人谓术善学明。

主父偃辱贱于齐,排摈不用;赴阙举疏,遂用于汉,官至齐相。

赵 人徐乐亦上书,与偃章会,上善其言,征拜为郎。

人谓偃之才,乐之慧,非也。

儒者明说一经,习之京师,明如匡稚 圭,深如赵子都,初阶甲乙之科,迁转至郎博士,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

而说若范雎之干秦明,封为应侯;蔡泽之说 范雎,拜为客卿,人谓雎、泽美善所致,非也。

皆命禄贵富善至之时也。

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鲁平公欲见 孟子,嬖人臧仓毁孟子而止。

孟子曰:“天也!”孔子圣人,孟子贤者,诲人安道,不失是非,称言命者,有命审也。 《淮南书》曰:“仁鄙在时不在行,利害在命黥不在智。”贾生曰:“天不可与期,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焉识其时?”高 祖击布,为流矢所中,疾甚。

吕后迎良医,医曰:“可治。”高祖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 在天,虽扁鹊何益?”韩信与帝论兵,谓高祖曰:“陛下所谓天授,非智力所得。”扬子云曰:“遇不遇,命也。”太史公 曰:“富贵不违贫贱,贫贱不违富贵。”是谓从富贵为贫贱,从贫贱为富贵也。

夫富贵不欲为贫贱,贫贱自至;贫贱不求为富贵,富贵自得也。

春夏囚死,秋冬王相,非能为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求 之也,天道自然。

代王自代入为文帝,周亚夫以庶子为条侯,此时代王非太子,亚夫非适嗣,逢时遇会,卓然卒至。

命 贫以力勤致富,富至而死;命贱以才能取贵,贵至而免。

才力而致富贵,命禄不能奉持,犹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

器 受一升,以一升则平,受之如过一升,则满溢也;手举一钧,以一钧则平,举之过一钧,则踬仆矣。

前世明是非归之于命 也,命审然也。

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形求索之也。

犹珠玉之在山泽,天命难知,人不耐审,虽有厚命,犹不自信,故必求 之也。

如自知,虽逃富避贵,终不得离。

故曰:力胜贫,慎胜祸。

勉力勤事以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贵;废时失务,欲 望富贵,不可得也。

虽云有命,当须索之。

如信命不求,谓当自至,可不假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

夫命 富之人,筋力自强;命贵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马,头目蹄足自相副也。

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

精学不求贵,贵自至矣:力作不求富,富自到矣。

富贵之福,不可求致;贫贱之祸,不可苟除也。

由此言之,有富贵之 命,不求自得。

信命者曰:“自知吉,不待求也。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无益。”夫物不求而自生,则人亦有不求贵而贵者 矣。

人情有不教而自善者,有教而终不善者矣,天性,犹命也。

越王翳逃山中,至诚不愿。

自冀得代。

越人熏其穴, 遂不得免,强立为君。

而天命当然,虽逃避之,终不得离。

故夫不求自得之贵欤!

气寿篇第四 凡人禀命有二品,一曰所当触值之命,二曰强弱寿夭之命。

所当触值,谓兵烧压溺也。

强寿弱夭,谓禀气渥薄也。

兵 烧压溺,遭以所禀为命,未必有审期也。

若夫强弱夭寿以百为数,不至百者,气自不足也。

夫禀气渥则其体强,体强则 其命长;气薄则其体弱,体弱则命短。

命短则多病,寿短。

始生而死,未产而伤,禀之薄弱也。

渥强之人,不卒其 寿,若夫无所遭遇,虚居困劣,短气而死,此禀之薄,用之竭也。

此与始生而死,未产而伤,一命也,皆由禀气不足,不 自致于百也。

人之禀气,或充实而坚强,或虚劣而软弱。

充实坚强,其年寿;虚劣软弱,失弃其身。

天地生物,物有不遂;父母生 子,子有不就。

物有为实,枯死而堕;人有为儿,夭命而伤。

使实不枯,亦至满岁;使儿不伤,亦至百年。

然为实、 儿而死枯者,禀气薄,则虽形体完,其虚劣气少,不能充也。

儿生,号啼之声鸿朗高畅者寿,嘶喝湿下者夭。

何则?

禀寿夭之命,以气多少为主性也。

妇人疏字者子活,数乳者子死。

何则?

疏而气渥,子坚强;数而气薄,子软弱也。

怀子而前已产子死,则谓所怀不活。

名之曰怀,其意以为已产之子死,故感伤之子失其性矣。

所产子死、所怀子凶者, 字乳亟数,气薄不能成也;虽成人形体,则易感伤,独先疾病,病独不治。

百岁之命,是其正也。

不能满百者,虽非正,犹为命也。

譬犹人形一丈,正形也,名男子为丈夫,尊公妪为丈人。

不 满丈者,失其正也,虽失其正,犹乃为形也。

夫形不可以不满丈之故谓之非形,犹命不可以不满百之故谓之非命也。

非 天有长短之命,而人各有禀受也。

由此言之,人受气命于天,卒与不卒,同也。

语曰:“图王不成,其弊可以霸。”霸 者,王之弊也。

霸本当至于王,犹寿当至于百也。

不能成王,退而为霸;不能至百,消而为夭。

王霸同一业,优劣异 名;寿夭或一气,长短殊数。

何以知不满百为夭者百岁之命也?

以其形体小大长短同一等也。

百岁之身,五十之体, 无以异也;身体不异,血气不殊;鸟兽与人异形,故其年寿与人殊数。

何以明人年以百为寿也?

世间有矣。

儒者说曰:太平之时,人民侗长,百岁左右,气和之所生也。 《尧典》曰:“朕在 位七十载。”求禅得舜,舜征三十岁在位。

尧退而老,八岁而终,至殂落,九十八岁。

未在位之时,必已成人,今计数 百有余矣。

又曰:“舜生三十,征用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适百岁矣。

文王谓武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 尔三焉。”文王九十七而薨,武王九十三而崩。

周公,武王之弟也,兄弟相差,不过十年。

武王崩,周公居摄七年,复 政退老,出入百岁矣。

邵公,周公之兄也,至康王之时,尚为太保,出入百有余岁矣。

圣人禀和气,故年命得正数。

气和为治平,故太平之世多长寿人。

百岁之寿,盖人年之正数也,犹物至秋而死,物命之正期也。

物先秋后秋,则亦如 人死或增百岁,或减百也;先秋后秋为期,增百减百为数。

物或出地而死,犹人始生而夭也;物或逾秋不死,亦如人年多 度百至于三百也。

传称:老子二百余岁,邵公百八十。

高宗享国百年,周穆王享国百年,并未享国之时,皆出百三十四 十岁矣。

幸偶篇第五 凡人操行,有贤有愚,及遭祸福,有幸有不幸;举事有是有非,及触赏罚,有偶有不偶。

并时遭兵,隐者不中。

同日被 霜,蔽者不伤。

中伤未必恶,隐蔽未必善。

隐蔽幸,中伤不幸。

俱欲纳忠,或赏或罚;并欲有益,或信或疑。

赏而信 者未必真,罚而疑者未必伪。

赏信者偶,罚疑不偶也。

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蚤夭。

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短命称不幸,则知长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

服圣贤之 道,讲仁义之业,宜蒙福佑。

伯牛有疾,亦复颜回之类,俱不幸也。

蝼蚁行于地,人举足而涉之。

足所履,蝼蚁荏笮 死;足所不蹈,全活不伤。

火燔野草,车轹所致,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

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必善 也,举火行有适然也。

由是以论,痈疽之发,亦一实也。

气结阏积,聚为痈;溃为疽创,流血出脓,岂痈疽所发,身之 善穴哉?

营卫之行,遇不通也。

蜘蛛结网,蜚虫过之,或脱或获;猎者张罗,百兽群扰,或得或失。

渔者罾江河之 鱼,或存或亡。

或奸盗大辟而不知,或罚赎小罪而发觉:灾气加人,亦此类也。

不幸遭触而死,幸者免脱而生,不幸 者,不侥幸也。

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则夫顺道而触者,为不幸矣。

立岩墙之下,为坏所压;蹈圻岸之 上,为崩所坠,轻遇无端,故为不幸。

鲁城门久朽欲顿,孔子过之,趋而疾行。

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恶其久 也。”孔子戒慎已甚,如过遭坏,可谓不幸也。

故孔子曰:“君子有不幸而无有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又曰:“君子处 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佞幸之徒,闳孺、籍孺之辈,无德薄才,以色称媚,不宜爱而受宠,不当亲而得附,非道理之宜。

故太史公为之作传,邪 人反道而受恩宠,与此同科,故合其名谓之《佞幸》。

无德受恩,无过遇祸,同一实也。

俱禀元气,或独为人,或为禽 兽。

并为人,或贵或贱,或贫或富。

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

非天禀施有左右也,人物受性有厚 薄也。

俱行道德,祸福不钧;并为仁义,利害不同。

晋文修文德,徐偃行仁义,文公以赏赐,偃王以破灭。

鲁人为父 报仇,安行不走,追者舍之;牛缺为盗所夺,和意不恐,盗还杀之。

文德与仁义同,不走与不恐等,然文公、鲁人得福, 偃王、牛缺得祸者,文公、鲁人幸,而偃王、牛缺不幸也。

韩昭侯醉卧而寒,典冠加之以衣,觉而问之,知典冠爱己也, 以越职之故,加之以罪。

卫之骖乘者,见御者之过,从后呼车,有救危之义,不被其罪。

夫骖乘之呼车,典冠之加衣, 同一意也。

加衣恐主之寒,呼车恐君之危,仁惠之情,俱发于心。

然而于韩有罪,于卫为忠,骖乘偶,典冠不偶也。

非唯人行,物亦有之。

长数仞之竹,大连抱之木,工技之人,裁而用之,或成器而见举持,或遗材而遭废弃。

非工技之 人有爱憎也,刀斧如有偶然也。

蒸谷为饭,酿饭为酒。

酒之成也,甘苦异味;饭之熟也,刚柔殊和。

非庖厨酒人有意 异也,手指之调有偶适也。

调饭也殊筐而居,甘酒也异器而处,虫堕一器,酒弃不饮;鼠涉一筐,饭捐不食。

夫百草之 类,皆有补益,遭医人采掇,成为良药;或遗枯泽,为火所烁。

等之金也,或为剑戟,或为锋钴。

同之木也,或梁于 宫,或柱于桥。

俱之火也,或烁脂烛,或燔枯草。

均之土也,或基殿堂,或涂轩户。

皆之水也,或溉鼎釜,或澡腐 臭。

物善恶同,遭为人用,其不幸偶,犹可伤痛,况含精气之徒乎!

虞舜圣人也,在世宜蒙全安之福。

父顽母,弟象敖狂,无过见憎,不恶而嚚得罪,不幸甚矣!

孔子,舜之次也。

生无 尺土,周流应聘,削迹绝粮。

俱以圣才,并不幸偶。

舜尚遭尧受禅,孔子已死于阙里。

以圣人之才,犹不幸偶,庸人 之中,被不幸偶,祸必众多矣!

命义篇第六 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

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言无命者,闻历阳 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秦将白起坑赵降卒于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军,死者蔽草,尸且万 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疬,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

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 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

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于长平。

犹高祖初起,相 工入丰、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砾时见,往往皆然。

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 坑,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

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

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 病,被灾蒙祸之验也。 ” 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灭,国祸陵之也。

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

人 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之法,俱见于体。

故寿命修短,皆禀于天;骨法善恶,皆见于体。

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 不得长;禄当贫贱,虽有善性,终不得遂。

项羽且死,顾谓其徒曰:“吾败乃命,非用兵之过。”此言实也。

实者项羽用 兵过于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

国命系于众星,列宿吉凶,国有祸福;众星推移,人有盛衰。

人之有吉凶,犹岁之 有丰耗,命有衰盛,物有贵贱。

一岁之中,一贵一贱;一寿之间,一衰一盛。

物之贵贱,不在丰耗;人之衰盛,不在贤 愚。

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者,何则?

死生者,无像在天,以性为主。

禀得坚 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

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 死。

故言“有命”,命则性也。

至于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

众星在天,天有其像。

得富贵象则富贵, 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

在天如何?

天有百官,有众星。

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星之气在其中矣。

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资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

故天有百官, 天有众星,地有万民,五帝、三王之精。

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禀受其气,故巧于御。

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

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 至,故曰正命。

随命者,戳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

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 而得凶祸,故曰遭命。

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气之时,已得吉凶矣。

夫性与命异,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

操行 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

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

性自有善恶,命 自有吉凶。

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行,未必无祸。

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性 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

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

行恶者祸随而至。

而盗跖、庄𫏋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攻夺 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

夫如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

遭命者,行善于内,遭凶于外也。

若颜渊、伯牛之徒,如何遭凶?

颜渊、伯牛,行善者也,当得随命,福佑随至,何故遭凶?

颜渊困于学,以才自杀;伯 牛空居而遭恶疾。

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

行善当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 之祸,何哉?

言随命则无遭命,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

且命在初生,骨表着见。

今言随操行而 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

则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至也。

正命者,至百而死;随命者,五 十而死。

遭命者,初禀气时遭凶恶也,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或遭雷雨之变,长大夭死。

此谓三命。

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

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

故妊妇食兔,子 生缺唇。 《月令》曰:“是月也,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备,必有大凶,喑聋跛盲。

气遭胎伤,故受性狂 悖。

羊舌似我初生之时,声似豺狼,长大性恶,被祸而死。

在母身时,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类是也。

性命在本, 故《礼》有胎教之法: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

及长,置以贤师良傅,教君 臣父子之道,贤不肖在此时矣。

受气时,母不谨慎,心妄虑邪,则子长大,狂悖不善,形体丑恶。

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 法,非徒伤父母之身,乃又贼男女之性。

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

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

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 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

遭者,遭逢非常之变,若成汤囚夏台,文王厄牖里矣。

以圣明之德,而 有囚厄之变,可谓遭矣。

变虽甚大,命善禄盛,变不为害,故称遭逢之祸。

晏子所遭,可谓大矣。

直兵指胸,白刃如 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

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

历阳之都,长平之坑,其中必有命善禄 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

遭逢之祸大,命善禄盛不能却也。

譬犹水火相更也,水盛胜火,火盛胜水。

遇者,遇其主而 用也。

虽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验。

幸者,谓所遭触得善恶也。

获罪得脱,幸也。

无罪见拘,不幸也。

执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禄盛,夭灾之祸不能伤也。

偶者,谓事君也。

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

行 与主乖,退而远,不偶也。

退远未久,上官录召,命善禄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

故夫遭遇幸偶,或与命禄并,或与命离。

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遇不幸偶,遂以败伤,是与命并者也。

中不遂成,善 转为恶,是与命禄离者也。

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命,有盛衰之,重以遭遇幸偶之逢,获从生死而卒其善恶之行,得其胸 中之志,希矣。

无形篇第七 人禀元气于天,各受寿夭之命,以立长短之形,犹陶者用土为簋廉,冶者用铜为柈杅矣。

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体已 定,不可减增。

用气为性,性成命定。

体气与形骸相抱,生死与期节相须。

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减加。

以陶冶言之, 人命短长,可得论也。

或难曰:“陶者用埴为簋廉,簋廉壹成,遂至毁败,不可复变。若夫冶者用铜为柈,杅虽已成器,犹可复烁。柈可得为尊, 尊不可为簋。人禀气于天,虽各受寿夭之命,立以形体,如得善道神药,形可变化,命可加增。

曰:冶者变更成器,须先以火燔烁,乃可大小短长。

人冀延年,欲比于铜器,宜有若炉炭之化乃易形形易寿亦可增。

人 何由变易其形,便如火烁铜器乎? 《礼》曰:“水潦降,不献鱼鳖。”何则?

雨水暴下,虫蛇变化,化为鱼鳖。

离本真 暂变之虫,臣子谨慎,故不敢献。

人愿身之变,冀若虫蛇之化乎?

夫虫蛇未化者,不若不化者。

虫蛇未化,人不食 也;化为鱼鳖,人则食之。

食则寿命乃短,非所冀也。

岁月推移,气变物类,虾蟆为鹑,雀为蜃蛤。

人愿身之变,冀 若鹑与蜃蛤鱼鳖之类也?

人设捕蜃蛤,得者食之。

虽身之不化,寿命不得长,非所冀也。

鲁公牛哀寝疾,七日变而成 虎。

鲧殛羽山,化为黄能。

愿身变者,冀牛哀之为虎,鲧之为能乎?

则夫虎、能之寿,不能过人。

天地之性,人最为 贵。

变人之形,更为禽兽,非所冀也。

凡可冀者,以老翁变为婴儿,其次白发复黑,齿落复生,身气丁强,超乘不衰, 乃可贵也。

徒变其形,寿命不延,其何益哉?

且物之变,随气,若应政治,有所象为,非天所欲寿长之故,变易其形也,又非得神草珍药食之而变化也。

人恒服药固 寿,能增加本性,益其身年也。

遭时变化,非天之正气、人所受之真性也。

天地不变,日月不易,星辰不没,正也。

人受正气,故体不变。

时或男化为女,女化为男,由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也。

应政为变,为政变,非常性也。

汉兴, 老父授张良书,已化为石。

是以石之精,为汉兴之瑞也。

犹河精为人持璧与秦使者,秦亡之征也。

蚕食桑老,绩而为 茧,茧又化而为蛾;蛾有两翼,变去蚕形。

蛴螬化为复育,复育转而为蝉;蝉生两翼,不类蛴螬。

凡诸命蠕蜚之类,多 变其形,易其体。

至人独不变者,禀得正也。

生为婴儿,长为丈夫,老为父翁。

从生至死,未尝变更者,天性然也。

天性不变者,不可令复变;变者,不可不变。

若夫变者之寿,不若不变者。

人欲变其形,辄增益其年,可也;如徒变其 形而年不增,则蝉之类也,何谓人愿之?

龙之为虫,一存一亡,一短一长。

龙之为性也,变化斯须,辄复非常。

由此言之,人,物也,受不变之形,形不可变 更,年不可增减。

传称高宗有桑谷之异。

悔过反政,享福百年,是虚也。

传言宋景公出三善言,荧惑却三舍,延年二 十一载,是又虚也。

又言秦缪公有明德,上帝赐之十九年,是又虚也。

称赤松、王乔好道为仙,度世不死,是又虚也。

假令人生立形谓之甲,终老至死,常守甲形。

如好道为仙,未有使甲变为乙者也。

夫形不可变更,年不可减增。

何 则?

形、气、性,天也。

形为春,气为夏。

人以气为寿,形随气而动。

气性不均,则于体不同。

牛寿半马,马寿半 人,然则牛马之形与人异矣。

禀牛马之形,当自得牛马之寿;牛马之不变为人,则年寿亦短于人。

世称高宗之徒,不言 其身形变异。

而徒言其增延年寿,故有信矣。

形之血气也,犹囊之贮粟米也。

一石囊之高大,亦适一石。

如损益粟米,囊亦增减。

人以气为寿,气犹粟米,形犹囊 也。

增减其寿,亦当增减其身,形安得如故?

如以人形与囊异,气与粟米殊,更以苞瓜喻之。

苞瓜之汁,犹人之血 也;其肌,犹肉也。

试令人损益苞瓜之汁,令其形如故,耐为之乎?

人不耐损益苞瓜之汁,天安耐增减人之年?

人年 不可增减,高宗之徒,谁益之者?

而云增加。

如言高宗之徒,形体变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

今言年增,不言其体 变,未可信也。

何则?

人禀气于天,气成而形立,则命相须以至终死。

形不可变化,年亦不可增加。

以何验之?

人 生能行,死则僵仆,死则气减形消而坏。

禀生人形,不可得变,其年安可增?

人生至老,身变者,发与肤也。

人少则 发黑,老则发白,白久则黄。

发之变,形非变也。

人少则肤白,老则肤黑,黑久则黯,若有垢矣。

发黄而肤为垢,故 《礼》曰:“黄耇无疆。”发肤变异,故人老寿迟死,骨肉不可变更,寿极则死矣。

五行之物,可变改者,唯土也。

埏以 为马,变以为人,是谓未入陶灶更火者也。

如使成器,入灶更火,牢坚不可复变。

今人以为天地所陶冶矣,形已成定, 何可复更也

图仙人之形,体生毛,臂变为翼,行于云则年增矣,千岁不死。

此虚图也。

世有虚语,亦有虚图。

假使之然,蝉蛾之 类,非真正人也。

海外三十五国,有毛民羽民,羽则翼矣。

毛羽之民土形所出,非言为道身生毛羽也。

禹、益见西王 母,不言有毛羽。

不死之民,亦在外国,不言有毛羽。

毛羽之民,不言之死;不死之民,不言毛羽。

毛羽未可以效不 死,仙人之有翼,安足以验长寿乎?

率性篇第八 论人之性,定有善有恶。

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恶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为善。

凡人君父审观臣子之性,善则养育劝 率,无令近恶;近恶则辅保禁防,令渐于善,善渐于恶,恶化于善,成为性行。

召公戒成曰:“今王初服厥命,於戏!若 生子罔不在厥初生。”生子谓十五子,初生意于善,终以善;初生意于恶,终以恶。 《诗》曰:“彼姝者子,何以与 之?”传言:譬犹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丹则赤。

十五之子其犹丝也,其有所渐化为善恶,犹蓝丹之染练丝,使之为青 赤也。

青赤一成,真色无异。

是故扬子哭岐道,墨子哭练丝也。

盖伤离本,不可复变也。

人之性,善可变为恶,恶可 变为善,犹此类也。

逢生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练自黑。

彼蓬之性不直,纱之质不黑,麻扶缁染,使之直黑。

夫人之性犹蓬纱也,在所渐染而善恶变矣。

王良、造父称为善御,能使不良为良也。

如徒能御良,其不良者不能驯服,此则驵工庸师服驯技能,何奇而世称之?

故 曰:王良登车,马不罢驽;尧、舜为政,民无狂愚。

传曰:“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斯民 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

圣主之民如彼,恶主之民如此,竟在化不在性也。

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而懦夫有立志;闻 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而鄙夫宽。

徒闻风名,犹或变节,况亲接形面相敦告乎?

孔门弟子七十之徒,皆任卿相之用,被 服圣教,文才雕琢,知能十倍,教训之功而渐渍之力也。

未入孔子之门时,闾巷常庸无奇,其尤甚不率者,唯子路也。

世称子路无恒之庸人,未入孔门时,戴鸡佩豚,勇猛无礼,闻诵读之声,摇鸡奋豚,扬唇吻之音,聒贤圣之耳,恶至甚 矣。

孔子引而教之,渐渍磨历,阖导牖进,猛气消损,骄节屈折,卒能政事,序在四科。

斯盖变性使恶为善之明效 也。

夫肥沃墝埆,土地之本性也。

肥而沃者性美,树稼丰茂。

墝而埆者性恶,深耕细锄,厚加粪壤,勉致人功,以助地力, 其树稼与彼肥沃者相似类也。

地之高下,亦如此焉。

以锸凿地,以埤增下,则其下与高者齐;如复增 归之;教熊罴战,以伐炎帝,炎帝败绩。

性与人异, 故在母之身留多十月;命当为帝,故能教物,物为之使。

尧体就之如日,望之若云。

洪水滔天,蛇龙为害,尧使禹治 水,驱蛇龙,水治东流,蛇龙潜处。

有殊奇之骨,故有诡异之验;有神灵之命,故有验物之效。

天命当贵,故从唐侯入 嗣帝后之位。

舜未逢尧,鳏在侧陋。

瞽瞍与象谋欲杀之。

使之完廪,火燔其下;令之浚井,土掩其上。

舜得下廪,不 被火灾;穿井旁出,不触土害。

尧闻征用,试之于职。

官治职修,事无废乱。

使入大麓之野,虎狼不搏,蝮蛇不噬;

逢烈风疾雨,行不迷惑。

夫人欲杀之,不能害,之毒螫之野,禽虫不能伤,卒受帝命,践天子祚。

后稷之母,履大人迹,或言衣帝喾之服,坐息帝喾之处,妊身。

怪而弃之隘巷,牛马不敢践之;寘之冰上,鸟以翼覆之, 庆集其身。

母知其神怪,乃收养之。

长大佐尧,位至司马。

乌孙王号昆莫,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于野,乌衔 肉往食之。

单于怪之,以为神,而收长。

及壮,使兵,数有功。

单于乃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城。

夫后稷 不当弃,故牛马不践,鸟以羽翼覆爱其身;昆莫不当死,故乌衔肉就而食之。

北夷橐离国王侍婢有娠,王欲杀之。

婢对 曰:“有气大如鸡子,从天而下,我故有娠”。

后产子,捐于猪溷中,猪以口气嘘之,不死;复徙置马栏中,欲使马借杀 之,马复以口气嘘之,不死。

王疑以为天子,令其母收取,奴畜之,名东明,令牧牛马。

东明善射,王恐夺其国也,欲 杀之。

东明走,南至掩淲水,以弓击水,鱼鳖浮为桥,东明得渡,鱼鳖解散,追兵不得渡,因都王夫此气性 刚强自为之矣。

夫王者,天下之雄也,其命当王。

王命定于怀妊,犹富贵骨生,鸟雄卵成也。

非唯人,鸟也,万物皆 然。

草木生于实核,出土为栽蘗,稍生茎叶,成为长短巨细,皆有实核。

王者,长巨之最也。

朱草之茎如针,紫芝之 栽如豆,成为瑞矣。

王者禀气而生,亦犹此也。

或曰:“王者生禀天命,及其将王,天复命之。犹公卿以下,诏书封拜,乃敢即位。赤雀鱼乌,上天封拜之命也。天道人 事,有相命使之义。”自然无为,天之道也。

命文以赤雀,武以白鱼,是有为也。

管仲与鲍叔分财取多,鲍叔不与,管 仲不求。

内有以相知,视彼犹我,取之不疑。

圣人起王,犹管之取财也。

朋友彼我无有授与之义,上天自然,有命使 之验,是则天道有为,朋友自然也。

当汉祖斩大蛇之时,谁使斩者?

岂有天道先至,而乃敢斩之哉?

勇气奋发,性自 然也。

夫斩大蛇,诛秦杀项,同一实也。

周之文、武命伐殷,亦一义也。

高祖不受命使之将,独谓文、武受雀鱼之 命,误矣。

难曰:《康王之诰》曰:“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如无命史,经何为言天乃大命文王?

所谓大 命者,非天乃命文王也,圣人动作,天命之意也,与天合同,若天使之矣。 《书》方激劝康叔,勉使为善,故言文王行 道,上闻于天,天乃大命之也。 《诗》曰:“乃眷西顾,此惟予度。”与此同义。

天无头面,眷顾如何?

人有顾睨,以 人效天,事易见,故曰眷顾。

天乃大命文王,眷顾之义,实天之命也。

何以验之? “夫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 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如必须天有命,乃以从事,安得先天而后天乎?

以其不待天命,直以心发,故有先天后天之勤。

言合天时,故有不违奉天之文。 《论语》曰:“大哉!尧之为君!唯天

为大,唯尧则之。”王者则天不违,奉天之义也。

推自然之性,与天合同,是则所谓“大命文王”也,自文王意,文王自 为,非天驱赤雀,使告文王,云当为王,乃敢起也。

然则文王赤雀,及武王白鱼,非天之命,昌炽佑也。

吉人举事,无 不利者。

人徒不召而至,瑞物不招而来,黯然谐合,若或使之。

出门闻吉,顾睨见善,自然道也。

文王当兴,赤雀适 来;鱼跃乌飞,武王偶见:非天使雀至、白鱼来也,吉物动飞,而圣遇也。

白鱼入于王舟,王阳曰:“偶适也。”光禄大 夫刘琨,前为弘农太守,虎渡何。

光武皇帝曰:“偶适自然,非或使之也。”故夫王阳之言“适”,光武之曰“偶”,可谓合 于自然也。

本性篇第十三 情性者,人治之本,礼乐所由生也。

故原情性之极,礼为之防,乐为之节。

性有卑谦辞让,故制礼以适其宜;情有好恶 喜怒哀乐,故作乐以通其敬。

礼所以制,乐所为作者,情与性也。

昔儒旧生,著作篇章,莫不论说,莫能实定。

周人世硕,以为“人性有善恶,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性恶,养而致之则恶长”。

如此,则性各有阴阳,善恶在 所养焉。

故世子作《养书》一篇。

密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亦论情性,与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恶。

孟子作《性善》之篇,以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乱之也”。

谓人生于天地,皆禀善性,长大与物交接者,放纵悖 乱,不善日以生矣。

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时,无有不善也。

微子曰“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纣为孩子时,微子睹其 不善之性。

性恶不出众庶,长大为乱不变,故云也。

羊舌食我初生之时,叔姬视之,及堂,闻其啼声而还,曰:“其 声,豺狼之声也。野心无亲,非是莫灭羊舌氏。隧不肯见。及长,祁胜为乱,食我与焉。国人杀食我。羊舌氏由是灭矣。

纣之恶在孩子之时;食我之乱见始生之声。孩子始生,未与物接,谁令悖者?丹朱生于唐宫,商均生于虞室。唐、虞之 时,可比屋而封,所与接者,必多善矣。二帝之旁,必多贤矣。然而丹朱傲,商均虐,并失帝统,历世为戒。且孟子相人 以眸子焉,心清而眸子,心浊而眸子眊。人生目辄眊了,眊禀之于天,不同气也;非幼小之时,长大与人接 乃更眊也。性本自然,善恶有质。孟子之言情性,未为实也。然而性善之论,亦有所缘。或仁或义,性术乖也。动作趋 翔,性识诡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恶禀 之异也。一岁婴儿无争夺之心,长大之后,或渐利色,狂心悖行,由此生也。

告子与孟生同时,其论性无善恶之分,譬之湍水,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夫水无分于东西,犹人无分于善恶也。

夫告 子之言,谓人之性与水同也。

使性若水,可以水喻性,犹金之为金,木之为木也。

人善因善,恶亦因恶,初禀天然之 姿,受纯壹之质,故生而兆见,善恶可察。

无分于善恶,可推移者,谓中人也,不善不恶,须教成者也。

故孔子 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告子之以决水喻者,徒谓中人,不指极善极恶也。

孔子曰:“性 相近也,习相远也。”夫中人之性,在所习焉。

习善而为善,习恶而为恶也。

至于极善极恶,非复在习。

故孔子 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性有善不善,圣化贤教,不能复移易也。

孔子,道德之祖,诸子之中最卓者也,而曰“上智下 愚不移”,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实也。

夫告子之言,亦有缘也。 《诗》曰:“彼姝之子,何以与之。”其传曰:“譬犹练 丝,染之蓝则青,染之朱则赤。”夫决水使之东西,犹染丝令之青赤也。

丹朱、商均已染于唐、虞之化矣,然而丹朱傲而 商均虐者,至恶之质,不受蓝朱变也。

孙卿有反孟子,作《性恶》之篇,以为“人性恶,其善者伪也”。

性恶者,以为人生皆得恶性也;伪者,长大之后,勉使 为善也。

若孙卿之言,人幼小无有善也。

稷为儿,以种树为戏;孔子能行,以俎豆为弄。

石生而坚,兰生而香。

禀善 气,长大就成,故种树之戏为唐司马;俎豆之弄,为周圣师。

禀兰石之性,故有坚香之验。

夫孙卿之言,未为得实。

然而性恶之言,有缘也。

一岁婴儿,无推让之心,见食,号欲食之;睹好,啼欲玩之。

长大之后,禁情割欲,勉励为善 矣。

刘子政非之曰:“如此,则天无气也。阴阳善恶不相当,则人之为善安从生?” 陆贾曰:“天地生人也,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则顺,顺之谓道。”夫陆贾知人礼义为性,人亦能察己所以受命。

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性恶者,虽能察之,犹背礼畔义,义挹于善不能为也。

故贪者能言廉,乱者能言治。

盗跖非人 之窃也,庄𫏋刺人之滥也,明能察己,口能论贤,性恶不为,何益于善?

陆贾之言未能得实。

董仲舒览孙、孟之书,作《情性》之说曰:“天之大经,一阴一阳。人之大经,一情一性。性生于阳,情生于阴。阴气鄙, 阳气仁。曰性善者,是见其阳也;谓恶者,是见其阴者也。”若仲舒之言,谓孟子见其阳,孙卿见其阴也。

处二家各有 见,可也。

不处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恶,未也。

夫人情性,同生于阴阳,其生于阴阳,有渥有泊。

玉生于石,有纯有 驳,性情生于阴阳,安能纯善?

仲舒之言,未能得实。

刘子政曰:“性,生而然者也,在于身而不发;情,接于物而然者也,出形于外。形外则谓之阳;不发者则谓之阴。”夫子 政之言,谓性在身而不发。

情接于物,形出于外,故谓之阳;性不发,不与物接,故谓之阴。

夫如子政之言,乃谓情为 阳、性为阴也。

不据本所生起,苟以形出与不发见定阴阳也。

必以形出为阳,性亦与物接,造此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恻隐不忍,仁之气也;卑歉辞让,性之发也,有与接会,故恻隐卑谦,形出于外。

谓性在内,不与物接,恐非其实。

不 论性之善恶,徒议外内阴阳,理难以知。

且从子政之言,以性为阴,情为阳,夫人禀情,竟有善恶不也?

自孟子以下至刘子政,鸿儒博生,闻见多矣。

然而论情性竟无定是。

唯世硕、公孙尼子之徒,颇得其正。

由此言之, 事易知,道难论也。

酆文茂记,繁如荣华,恢谐剧谈,甘如饴蜜,未必得实。

实者,人性有善有恶,犹人才有高有下 也。

高不可下,下不可高。

谓性无善恶,是谓人才无高下也。

禀性受命,同一实也。

命有贵贱,性有善恶。

谓性无 善恶,是谓人命无贵贱也。

九州田土之性,善恶不均。

故有黄赤黑之别,上中下之差;水潦不同,故有清浊之流,东西南北之趋。

人禀天地之性, 怀五常之气,或仁或义,性术乖也;动作趋翔,或重或轻,性识诡也。

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 易,天性然也。

余固以孟轲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孙卿言人性恶者,中人以下者也;扬雄言人性善恶混者,中人 也。

若反经合道,则可以为教;尽性之理,则未也。

物势篇第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