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写景七律: 〔十里溪山最佳处,一年寒暖适中时。〕《近游》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 〔七泽苍茫非故国,《九歌》哀怨有遗音。〕《塔子矶》 〔船上急滩如退鹢,人缘绝壁似飞猱。〕《过东滩》 〔地连秦雍川原壮,水下荆扬日夜流。〕《归次汉中》 〔云埋废苑呼鹰处,雪暗荒郊射虎天。〕《书事》 〔蝉依疏柳长吟处,燕委空巢大去时。〕《社日》 〔空山霜叶无行迹,半岭天风有啸声。〕《丈人观》 〔攫饭饥乌占寺鼓,避人飞鼠上经幢。〕《永庆寺》 〔山萦细栈疑无路,树络崩崖欲压人。〕《普宁寺》 〔凄凉蛩伴草根语,憔悴鹊从天上归。〕《秋雨》 〔农事渐兴人满野,霜寒初重雁横空。〕《横塘》 〔残灯无焰穴鼠出,槁叶有声村犬行。〕《冬夜》 〔未霜村舍秋先冷,无月江边夜自明。〕《秋夜》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 〔津吏报增三尺水,山僧归入万重云。〕《秋雨》 〔灯影动摇风不定,船声鼞鞳浪初生。〕《宿渔浦》 〔挈榼人沽村市酒,打包僧趁寺楼钟。〕《故山》 〔里儒朱墨开冬学,庙史牲牢祝岁穰。〕《北窗》 〔病骨未成松下土,老身常伴渡头云。〕《舟中作》 〔蟋蟀独知秋令早,芭蕉正得雨声多。〕《秋兴》 〔云归时带雨数点,木落又添山一峰。〕《晚眺》 〔荒堤经雨多牛迹,村舍无人有碓声。〕《步至近村》 〔巢干燕乳虫供哺,花过蜂闲蜜满房。〕《初夏》 〔民有裤襦知岁乐,亭无桴鼓喜时康。〕《初夏闲居》 〔树罅忽明知月上,竹梢微动觉风生。〕《池上》 〔圆鼙坎坎迎神社,大字翩翩写酒旗。〕《闲游》 〔榖贱窥篱无狗盗,夜长暖足有狸奴。〕《岁暮》 〔童夸犊健浮溪过,妇闵蚕饥负叶归。〕《初夏》 〔水浅游鱼浑可数,山深药草半无名。〕《山行》 〔远火微茫知夜续,长歌断续认归樵。〕《泛舟》 〔风高木叶危将脱,月上天河澹欲无。〕《南堂夜坐》 〔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书室》 〔溪鸟低飞画桥外,路人相值绿阴中。〕《衡门独立》 〔霜野草枯鹰欲下,江天云湿雁相呼。〕《郊行》 〔晓树好风莺独语,夜窗细雨燕相依。〕《初夏幽居偶题》 〔舟行十里画屏上,身在四山红雨中。〕《出游》 〔寒鸦阵黑疑云过,老木声酣认雨来。〕《书喜》 〔酒坊饮客朝成市,佛庙村伶夜作场。〕《书喜》 〔庭花无影月当午,檐树有声风报秋。〕《夜景》 〔天宇淡青成卵色,水波微皱作靴纹。〕《新篱》 〔微雨已收云尽散,众星俱隐月徐行。〕《秋夜》 〔鬅鬙暗树类奇鬼,突兀黑云如坏山。〕《湖塘雷雨》 〔野火已亡秦相篆,江涛犹托伍胥神。〕《秋望》 〔月色横分窗一半,秋声正在树中间。〕《枕上》 〔客送轮囷霜后蟹,僧分磊落社前姜。〕《对食戏咏》 〔紫蟹迎霜盈径尺,白鱼脱水重兼斤。〕《示客》 〔山口正衔初出月,渡头未散欲归云。〕《舟中》 〔天宇更无云一点,谯门初报鼓三通。〕《上元夜》 〔虎印雪泥余过迹,树经野火有空腔。〕《怀梁益旧游》 〔棋枰窗下时闻雹,丹灶岩间夜吐虹。〕《道室》 〔十里织成无罅锦,半天留得未残霞。〕《梅仙坞花泾观桃李》 〔官赋毕输无吠犬,农功已息有闲牛。〕《晚秋野兴》 〔细径僧归云外寺,疏灯人语酒家楼。〕《出游》 〔独木架成新略彴,一峰买得小嶙峋。〕《闭门》 〔风从苹未萧萧起,月过花阴故故迟。〕《石帆夏日》 〔一棹每随潮上下,数家相望埭东西。〕《渔父》 〔暑退忽惊秋渐晚,夜长已与昼中分。〕《秋夕》 〔群鱼聚散忽无迹,孤蝶去来如有情。〕《夏昼》 〔渔艇往来春浪碧,人家高下夕阳红。〕《近村》 〔出有儿孙持几杖,归从邻曲话桑麻。〕《茅舍》 〔楼台到处灵和柳,帘幕谁家子晋笙?〕《小市》 〔夜雨涨深三尺水,晓寒留得一分花。〕《小园》 〔瓶花力尽无风堕,炉火灰深到晓温。〕《晓坐》 〔红颗带芒收晚稻,绿苞和叶摘新橙。〕《霜天晚兴》 〔旱余虫镂园蔬叶,寒浅蜂争野菊花。〕《西村》 〔丹砂岩际朝暾日,枸杞云间夜吠人。〕《采药》 〔燕雏掠地飞无力,梅子临池坠有声。〕《夏日》 〔栖鹊自惊移别树,流萤相逐度横塘。〕《夏夜》 〔团脐磊落吴江蟹,缩项轮囷汉水鲂。〕《小酌》 〔屏园燕几成山字,簟展凉轩作水纹。〕《龟堂晨起》 放翁生于宣和,长于南渡。其出仕也,在绍兴之末,和议久成,即金海陵南 侵溃归,孝宗锐意出师,旋以宿州之败,终归和议。其时朝廷之上,无不以画疆 守盟,息事宁人为上策;而放翁独以复仇雪耻,长篇短咏,寓其悲愤。或疑书生 习气,好为大言,借此为作诗也。今阅全集,始知非尽虚矫之气也。其《跋周侍 郎奏稿》云:〔南渡初,先君归山阴,一时贤公卿与先君游者,言及靖康北狩, 无不流涕哀恸。〕又《跋傅给事帖》云:〔绍兴中,士大夫言及国事,无不痛哭 ,人人思杀贼。〕是放翁年十余岁时,早已习闻先正之绪言,遂如冰寒火熟之不 可改易。且以《春秋》大义而论,亦莫有过于是者,故终身守之不变。入蜀后, 在宣抚使王炎幕下,经临南郑,瞻望鄠、杜,志盛气锐,真有唾手燕、云之意。
其诗之言恢复者,十之五六。出蜀以后,独十之三四。至七十以后,正值开禧用 兵,放翁方治东篱,日吟咏其间,不复论兵事。其诗有云:〔不须强预国家忧, 亦莫妄陈帷幄筹。〕是固无复有功名之志矣。然其《感中原旧事》云:〔乞倾东 海洗胡沙。〕《老马行》云:〔中原旱蝗胡运衰,王师北伐方传诏。一闻战鼓意 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则此心犹耿耿不忘也。临殁犹有〔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之句,则放翁之素志可见矣。
放翁之不忘恢复,未免不量时势,然亦多误于传闻之不审。在蜀时,金之边 将,时有蜡书来报宣威幕府,具言其国虚实。见南郑诗内自注。彼以蜡书来利赏 赐,自必诡言祸败,以中吾所喜,肯以实告耶!淳熙十一年,金世宗如会宁,命 太子守国,而放翁有《闻虏酋遁归漠北》诗。十二年,又有《感秋》诗,自注: 〔闻虏酋自香草淀入秋山,盖远遁矣。〕不知金国每年巡历春水、秋山,自其常 制。金世宗最号贤君,国中称〔小尧舜〕。其时朝政清明,边圉乂安,有何事而 遁归漠北、遁入秋山耶?可见邻国传闻之讹,易于耸听,而放翁辄轻信之。其后 庆元四年,又有诗:闻金虏乱,淮以北民苦徵调,皆望王师之至。可见边疆纷纷 ,好言敌国有畔,此韩侂胄所以轻率用兵致败也。开禧二年,吴曦反,以蜀地降 金;三年,安丙诛曦,稍复蜀地。而放翁诗有〔解梁已报偏师入〕,自注云:〔 见邸报,西师已复关中郡县。〕又有《闻西师复华州》诗。是时关中郡县及华州 ,何曾能复,而已见之邸报。则邸报且不足信,况传闻耶?
放翁自蜀东归,正值朱子讲学提倡之时,放翁习闻其绪言,与之相契。家居 ,有《寄朱元晦提举》诗、《谢朱元晦寄纸被》诗,又《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 诗,所谓〔有方为子换凡骨,来读晦翁新著书〕也。及朱子卒,放翁祭之以文云 :〔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倾长河、决东海之泪。路修齿耄,神往形留。〕 是可见二公道义之交矣。时伪学之禁方严,放翁不立标榜,不聚徒众,故不为世 所忌。然其优游里居,啸咏湖山,流连景物,亦足见其安贫守分,不慕乎外,有 昔人〔衡门泌水〕之风。是虽不以道学名,而未尝不得力于道学也。其集中亦有 以道学入诗者,如 《冬夜读书》云:〔《六经》万世眼,守此可以老。多闻竟何为,绮语期一扫。〕 又有云:〔虽叹吾何适,犹当尊所闻。从今倘未死,一日亦勤。〕 《平昔》云:〔皎皎初心质天地,兢兢晚节蹈渊水。〕 《书怀》云:〔平生学《六经》,白首颇自信。所觊未死间,犹有分寸进。〕 《示儿》云:〔闻义贵能徙,见贤思与齐。〕 又云:〔《易经》独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见圣人。汝始弱龄吾已耄,要当致力各 终身。〕可见其晚年有得,非随声附和,以道学为名高者矣。至其诗之清空一气 ,明白如话,而无迂腐可厌之习,则又有余事也。放翁与杨诚斋同以诗名。诚斋 专以俚言俗语阑入诗中,以为新奇。放翁则一切扫除,不肯落其窠臼。盖自少学 诗,即趋向大方家,不屑屑以纤佻自贬也。然间亦有一二语似诚斋者。如 《晚步》云:〔寓迹个中谁耐久,问君底事不归休?〕 《饥坐》云:〔落笔未妨诗衮衮,闭门犹喜气扬扬。〕 《老学庵》云:〔名誉不如心自肯。〕 《醉中走笔》云:〔过得一日过一日,人间万事不须谋。〕 《自咏》云:〔作个生涯君勿笑。〕 《新作篱门》云:〔虽设常关果是么?〕 《自诒》云:〔愈老愈知生有涯,此时一念不容差。〕 《遣兴》云:〔关上衡门那得愁。〕此等诗派,南宋时盛行,在放翁则为下劣诗 魔矣。
放翁万首诗,遣词用事,少有重复者。惟晚年家居,写乡村景物,或有见于 此,又见于彼者。 《老境》云:〔智士固知穷有命,达人元谓死为归。〕 《寓叹》又云:〔达士共知生是赘,古人尝调死为归。〕 《晨起》云:〔大事岂堪重破坏,穷人难与共功名。〕 《忆昔》又云:〔壮士有心悲老大,穷人无路共功名。〕 《夜坐》云:〔风生云尽散,天阔月徐行。〕 《夜坐》又一首云:〔湖平波不起,天阔月徐行。〕 《冬夜》云:〔残灯无焰穴鼠出,槁叶有声村犬行。〕 《枕上作》又云:〔孤灯无焰穴鼠出,枯叶有声邻犬行。〕 《初夏闲居》云:〔民有裤襦知岁乐,亭无桴鼓喜时康。〕 《寒夜》又云:〔市有歌呼知岁乐,亭无桴鼓喜时平。〕 《羸疾》云:〔羸疾止还作,已过秋暮时。但当名百药,那更谒三医。〕 《题药囊》又云:〔残暑才属尔,新秋还及兹。真当名百药,何止谒三医。〕 此则未免太复!盖一时凑用完篇,不及改换耳。
朱子尝言:〔放翁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宋史》本传因 之,辄谓其〔不能全晚节〕,此论未免过刻。今按嘉泰二年,放翁起修孝宗、光 宗两朝实录,其时韩侂胄当国,自系其力。然放翁自严州任满东归后,里居十二 三年,年已七十七八,祠禄秩满,亦不敢复请,是其绝意于进取可知。侂胄特以 其名高而起用之,职在文字,不及他务,且借以报孝宗恩遇,原不必以不就职为 高。甫及一年,史事告成,即力辞还山,不稍留恋,则其进退绰绰,本无可议。
即其为侂胄作《南园记》、《阅古泉记》,一则勉以先忠献之遗烈,一则讽其早 退,此亦有何希荣附势、依傍门户之意!而论者辄藉为口实,以訾议之,真所谓 小人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者也。今二记不载文集,仅于逸稿中见之,盖子遹刻 放翁文集时,侂胄被诛未久,为世诟厉,故有所忌讳,不敢刻入,未必放翁在时 ,手自削去也。诗集中仍有《韩太傅生日诗》,并未删除,则知二记本在文集中 ,盖因其乞文而应酬之,原不必讳耳。
放翁不以书名,而草书实横绝一时。其 《自题醉中所作草书》云:〔酒为旗鼓笔力槊,势从天落银河倾。〕 《醉中作草书》云:〔醉草今年颇入微,卷翻狂墨瘦蛟飞。〕 《睡起作帖数行》云:〔古来翰墨事,着意更可鄙。跌宕三十年,一日造此理。
不知笔在手,而况字落纸!三叫投纱巾,作歌志吾喜。〕 《学书》一首云:〔九月十九柿叶红,闭门读书人笑翁。世间谁许一钱直,窗底 自用十年功。老蔓缠松饱霜雪,瘦蛟出海挐虚空。即今讥评何足道,后五百年言 自公。〕 《暇日弄笔》云:〔草书学张颠,行书学杨风。平生江湖心,聊寄笔砚中。龙蛇 入我腕,疋素忽已穷。余势尚隐辚,此兴嗟谁同!〕 《杂兴》诗云:〔纸欲穷时瘦蛟举,已看雷雨跨苍茫。〕 《草书歌》云:〔吾庐宛在水中沚,车马喧阗那到耳。一堂翛然卧虚旷,蝉声未 断虫声起。有时寓意笔砚间,跌宕奔腾作诙诡。徂徕松尽玉池墨,云梦泽干蟾滴 水。心空万象提寸毫,睥睨僧窥长史。联翩昏鸦斜着壁,郁曲瘦蛟蟠入纸。神驰 意造起雷雨,坐觉乾坤真一洗。小儿劝我当自珍,勿为门生书棐几。〕 《夜起作书自题》云:〔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是放翁于草书工力,几于 出神入化。惜今不传,且无有能知其善书者,盖为诗名所掩也。杜少陵亦无书名 ,然《杜诗详注》云:〔胡俨在内阁,见子美亲书《卫八处士》诗,字甚怪伟。 '惊呼热中肠'作'呜呼热中肠。'〕放翁目力亦绝人。
五十岁《秋夜读书戏作》云:〔也知赋得寒儒分,五十灯前见细书。〕 五十三岁诗:〔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 六十岁诗:〔细书时读眼犹明。〕 六十九岁诗:〔目了未妨观细书。〕 七十五岁诗:〔年过七十眼犹明,天公成就老书生。〕 七十六岁诗:〔目光焰焰夜穿帐。〕又〔细书如蚁眼犹明。〕 七十七岁诗:〔老夫垂八十,岩电尚烂烂。孤灯观细字,坚坐常夜半。〕 又云:〔一齿已摇犹决肉,双眸虽涩尚耽书。〕 直至七十九,史局告成,将致仕,始言〔目昏颇废书〕, 作诗记其始,是七十九目力方稍减也。
八十二岁《老态》诗亦云:〔似见不见目愈衰,欲堕不堕齿更危。〕 然又云:〔目昏大字亦可读,齿摇犹能决濡肉。〕则亦尚未大害。
又七十七岁有记,记:〔中夜睡觉,两目每有光,如初日,历历照物。昔晁文公 自谓善养生之验,予则偶然耳。〕 又八十二岁十一月廿七记:〔夜分披衣,神光自两眦出,若初日,室中皆明。〕 此又神光涌现,不可思议者。又先生齿牙亦坚利,七十七岁始一齿动摇,戏作云 :〔病齿原知不更全,漂浮杌涅已三年。一朝正使终辞去,大嚼犹能尽彘肩。〕 又诗云:〔摇齿复牢堪决肉,枯颅再茁已胜簪。〕八十一岁堕第三齿,有诗。至 八十五岁腊月五日始落第一牙,距易箦仅数日耳。然则先生具寿者相,得天独厚 ,为一代传人,岂偶然哉?
卷七
陆放翁年谱小引
《放翁集》向无年谱。然身阅六朝,历官中外,仕而已,已而仕,出处之迹 既屡更;且所值之时,当宋南渡,战与和局亦数变,使非有谱以标岁月,则读者 于先生之身与世,将茫无端绪。幸先生诗自入蜀以后四十卷,系手自编订;四十 卷之后,至八十五卷,则其子子虡当先生在时即随年记录,故岁序差可考。而文 集中碑记之类,亦多书明年月官位,可以稽其时也。昔王宗稷作《苏文忠年谱》 ,悉本《东坡大全集》诠次之。今余亦仿此例,就《剑南诗集》、《渭南文集》 及《家世旧闻》、《老学庵笔记》等书,次其先后,盖已十得八九。惟入蜀以前 少年之作,所存无几,难于悬揣。然事迹亦往往散见于诗文,因亦就其可知者系 于某年之下,并略载时事,以相印证,庶读者可以一览了如云。
陆放翁年谱 宋徽宗宣和七年己巳 先生生于是年十月十七日,在淮上舟中。是日平旦,大风雨。及先生生而雨 止。见先生庆元元年诗题。又有诗云:〔少傅奉诏朝京师,舣舟生我淮之湄。〕 按先生先世自嘉兴徙钱塘,吴越时又徙山阴之鲁墟,世业农。宋祥符中,陆轸始 以进士起家,仕至吏部郎中,直昭文馆,赠太傅,是为先生高祖。轸生珪,官国 子博士,赠太尉,是为先生曾祖。珪生佃,仕至尚书左丞,赠太师、楚国公,是 为先生之祖。《宋史》有传。佃生宰,字元钧,则先生父也。见先生文集及《家 世旧闻》。其官位不可考。按先生《跋向芗林帖》云:〔先少师使淮南,实与芗 林为代。〕《跋周侍郎奏稿》云:〔余生于宣和末年,先少师以畿辅转输饷军泽 潞,寓家于荥阳。〕又云:〔先君以御史徐秉哲论罢,南来寿春。〕则先生父盖 尝官提举、转运等职。《跋楚公奏稿》云:〔此先少师绍兴中命笔吏传录者。〕 又作《陈彦声墓志》云:〔建炎四年,先君会稽公奉祠洞霄宫。〕则南渡后曾有 祠禄。又《跋朝制要览》及《持老语录》,皆云〔先君会稽公。〕则其官阶及勋 封可见也。惟文集称〔先少师〕,诗集称〔先少傅〕,微有不同。然〔师〕、 〔傅〕同一阶,盖皆应得之封耳。
钦宗靖康元年丙午 二年丁未 二帝北行。
高宗建炎元年 即靖康二年五月,即位,改元。
二年戊申 三年己酉 金兵南下,帝航海。
四年庚戌 帝归临安,金立刘豫为子皇帝。
先生年七岁。按《陈彦声墓志》云:〔建炎四年,金兵南来,先君欲避无所 。闻东阳陈彦声以侠称,乃挈家依之。居三年,乃归。〕《跋周侍郎奏稿》云: 〔先君自徐秉哲论罢后,南来寿春。又自淮徂江,间关兵间。及归山阴旧庐,则 某年已稍长矣。〕开禧中有诗追记云:〔家本徙寿春,遭乱建炎初。南来避狂寇 ,乃复遇强胡。乱定不敢归,三载东阳居。〕盖先生生而遭乱,其父挈之避兵, 由寿州过江,又侨居东阳者三年。至绍兴二三年,始归山阴。
绍兴元年辛 二年壬子 三年癸丑 四年甲寅 先生年十岁。按《跋周侍郎奏稿》云:〔先君归山阴,一时贤公卿与先君游 者,言及靖康北狩,无不流涕哀恸。〕又《跋傅给事帖》云:〔绍兴中,某甫成 童,见当时士大夫言及国事,无不痛哭,人人思杀贼。〕盖皆此数年中事。先生 生平,以复仇为念,盖自幼习闻先正之言,至老不变也。又嘉泰元年有诗,谓某 十许岁,即往来云门诸山。〕 五年乙卯 金太宗崩,熙宗立。徽宗殂于金。
六年丙辰 先生年十二,能诗文,以荫补登仕郎。本传。按先生父南渡后,不见有仕宦之迹 ,盖以祠禄致仕,所得恩荫也。
七年丁巳 先生年十三,《跋陶渊明集》云:〔吾年十三四时,侍先少傅居城南小隐。〕 八年戊午 相秦桧,先已罢相,至是再相。与金议和。
九年己未 金人归河南、陕西地。
十年庚申金复取河南、陕西。
先生年十六,初赴举场。按先生《灯笼诗》云:〔我年十六游名场,灵芝借 榻栖僧廊。〕又《跋范元卿书后》云:〔绍兴庚申、辛酉间,予年十六七,与陈 公实及予从兄伯山、仲高、叶晦叔、范元卿皆同场屋。〕 十一年辛酉 和议成。
先生年十七,尚从师受业。与许子威辈同从鲍季和先生,晨兴,必具帽带而 出。见嘉泰元年诗自注。
十二年壬戌 金人归徽宗、郑后、邢后之丧及韦太后。
十三年癸亥 先生年十九,以举进士试南省,至临安。见嘉泰三年诗自注。
十四年甲子 先生年二十,作《司马温公布被铭》。自注:〔予年二十岁所作,今传以为 秦少游作者,非也。〕又作《菊枕》诗。见丁未岁诗注。是年上元,在都城从舅 光州通判唐仲俊观灯。见嘉泰二年诗自注。
十五年乙丑 十六年丙寅 十七年丁卯 先生年二十三。按先生《跋韩非子》云:〔绍兴丁卯,先君年六十时,所得 吴掝才老本。〕先生是年父尚在,而入仕后未见有丁父艰之事,盖其父殁于此数 年中。
十八年戊辰 十九年己巳 金宗颜亮弑熙宗而自立。
二十年庚午 二十一年辛未 二十二年壬申 二十三年癸酉 金迁都于燕。
先生年二十九。两浙转运使陈阜卿考试官,秦桧孙埙以右文殿修撰就试,直 欲首送。阜卿得先生文,擢置第一,埙次之。桧大怒。
二十四年甲戌 先生年三十,试礼部被黜。时陈阜卿亦几得祸。
二十五年乙亥 秦奉死。
二十六年丙子 钦宗殂于金。
二十七年丁丑 先生年三十三。作《云门寿圣院记》,尚无官位,但书〔吴郡陆某记。〕 二十八年戊寅 先生年三十四。官福建宁德县主簿。先生有《谢内翰》启云:〔仕由资荫。 〕盖先生十二岁所得恩荫,至是始选主簿也。是岁作《宁德县城隍记》,系衔书 〔迪功郎主簿。〕见文集。按先生赴任,由温州入闽,有《题江心寺》、《泛瑞 安江》及《平阳驿观梅》等诗。
二十九年己卯 先生年三十五,在宁德。按先生《跋盘涧图》云:〔绍兴己卯、庚辰之间, 予为福州决曹掾,与闽县大夫张仲钦甚相得。〕 三十年庚辰 先生年三十六。以荐者除敕令所删定官,迁大理司直,兼宗正簿。本传。《 盘涧图跋》云:〔绍兴己卯、庚辰,予为福州决曹。〕是是年春间,尚在宁德也 。《祭周益公文》云:〔绍兴庚辰,予始至行在,与益公相遇,遂定交。〕则以 除敕令所入都也。先生自闽归途,亦从温、处经行,有诗记其事。云:〔自来福 州,诗酒殆废;今北归,至永嘉括苍,无日不醉。〕又有诗记绍兴庚辰游谢康乐 石门,王仲信为作《石门瀑布图》。皆自闽归杭之游迹也。
三十一年辛巳 金主亮南侵,被弑于瓜洲。金世宗立,入都于燕。
先生年三十七,在敕令所,迁枢密院编修官。按本传谓〔孝宗即位,迁枢密 院编修官。〕而先生子子虡跋语云:〔绍兴辛巳,及事高宗,累迁枢密使编修。 〕是枢院乃高宗所授。先生《挽汪茂南》诗云:〔往者绍兴末,江淮闻战鼙。〕 自注:〔先相公汪澈督师荆、襄,招予幕府;会留枢属,不克行。〕又《跋陈鲁 公所草亲征诏》云:〔辛巳、壬午之间,予为西府掾。〕西府,即枢院也。是枢 院之迁,在绍兴无疑。又《史馆书事》诗云绍兴辛巳,尝蒙恩赐封,先生奏:杨 存中不宜掌禁旅,非宗室外家,不宜封王。皆在是年。又《上执政书》,论文章 开于道术。见文集。
三十二年壬午 高宗传位于孝宗。
先生年三十八,自敕令所罢归。孝宗即位。在六月。以史浩、黄祖舜荐,召 见,赐进士出身,擢太上皇帝圣政所检讨官。本传。按先生《跋曾文清奏稿》云 :〔绍兴末,文清居会稽,予自敕局罢归,无三日不见。〕又作《复斋记》,亦 称是年自都下还里。盖是春夏间事。其因荐召用,虽不载月日,然是年十一月, 上疏请信诏令,治其尤阻格者,记已在检讨任可知。皆孝宗初即位未改元之岁也 。又丙午《岁晚书怀》诗,自注:〔绍兴末,予官玉牒所。〕盖因修《圣政记》 ,故兼是官。有《玉牒所迎驾》诗。
孝宗隆兴元年癸未 先生年三十九年,在检讨任。正月二十一日,二府请先生撰《致夏国主书》 。二月二日,又请作省劄,招谕中原士民。见文集。金蒙城邢珪侵边,杀我义民 ,既而被擒,朝议将置大辟。先生上书,谓彼能为其国尽力,宜免诛,以示中国 礼义。阆州奏庆云见,先生上书宰执,勿受其图。和议将成,又上书二府,当与 金人约:建康、临安皆建都地。俱见文集。按先生《复斋记》又谓〔隆兴元年, 某自都还里,始与仲高遇。〕又《王彦光见访并送茶》诗云:〔迩英帷幄旧儒臣 ,肯顾荒山野水滨。遥想解酲须底物,隆兴第一壑源春。〕则是年似又曾归里。
按先生方任检讨,何以又返山阴?岂乞假暂归耶?
二年甲申 先生年四十。时曾觌、龙大渊用事,先生为枢密张焘言,焘遽以闻。上诘语 所自来,以先生对。上怒,出先生通判建康,寻易隆兴府。本传。按本传先通判 建康,今集中并无建康诗,岂不久即调京口耶?先生《跋张敬夫书》,谓〔甲申 佐郡京口,张忠献浚以督军过焉,故常与其子敬夫游〕。按浚殁于是年八月,则 先生通判京口,必在春夏矣。又序《京口倡和诗》,谓〔隆兴二年闰十一月,韩 无咎来省亲于润,予时通判郡事,故与倡和〕云。
乾道元年乙酉 先生年四十一。在镇江。有《镇江府城隍忠祐庙碑记》。
二年丙戌 先生年四十二。自镇江移官,通判豫章。即本传所云隆兴府。《上陈安抚启 》云:〔佐州北固,麦甫及于再尝;易地南昌,瓜未期而先代。〕七月,舟行星 子县,半日至吴城。见诗集。本传谓〔言者论先生交结党人,力说张浚用兵,遂 免归〕。先生在蜀,有诗云:〔少年论兵实狂妄,谏官劾奏当窜殛。〕正指此事 也。先生《幽栖》诗自注:〔乾道丙戌,始止居镜湖之三山。〕而庆元三年《春 尽遣怀》诗自注,则云〔予以乾道乙酉,卜筑湖上。〕盖乙酉买宅,丙戌罢官归 ,始入居之。嘉泰甲子有诗云:〔曩得京口俸,始卜湖边居。〕乙酉正在京口。
以京口俸买宅,正是年也。入居则丙戌耳。《开东园之路》诗云:〔忆自南昌返 故乡,移家来就镜湖凉。〕是自南昌归始居之证。
三年丁亥 先生年四十三。正月十四日作《崇恩禅院记》,系衔但书〔通直郎〕,而无 职任,已罢官故也。
四年戊子 五年己丑 先生年四十五。是年十二月,差通判夔州。见《入蜀记》。
六年庚寅 先生年四十六。以闰五月起行,十二月二十七日到夔州。《将赴夔府书怀》 云:〔自从南昌免,五岁嗟不调。〕盖自丙戌至庚寅,凡五阅岁矣。
七年辛卯 先生年四十七。春间监夔州试,有《试院呈同舍》诗,有《将出院》及《拆 号前一日作》等诗。作《王侍郎生祠记》,系衔书〔左奉议郎通判军州主管学事 、兼管内劝农事。〕 八年壬辰 先生年四十八。以夔州通判将满任,上书虞丞相,预乞一官,得就禄。见文 集。会王炎宣抚川、陕,辟为干办公事。本传。按先生是年作《静镇堂记》,系 衔书〔左承议郎权四川宣抚使干办公事、兼检法官。〕盖已作幕僚、去夔州任矣 。《送范西叔序》云:〔乾道壬辰,予至益昌,始识范东叔,后月余,与其兄西 叔为僚于宣威幕府。〕是年,北游南山,望鄠、万年县,皆以幕僚出使。见《静 镇堂记》及《东楼集序》。
九年癸巳 先生年四十九。自成都、唐安至汉嘉,四十日复还成都。寻摄蜀州,有《初 到蜀州寄成都诸友》诗。入夏,又摄嘉州。先生《跋岑嘉州集》云:〔乾道癸巳 ,予自唐安别驾来摄嘉州。〕八月,作《汉嘉郡藏丹洞记》。官舍多奇石,取作 假山,名西斋曰小山堂。见诗集。
淳熙元年甲午 先生年五十。秋间摄蜀州事,有《蜀州大阅》诗。按是年《秋夜读书》诗云 :〔别驾生涯似蠹鱼。〕又《与吕周辅教授游大邑诸山》云:〔广文别乘官俱冷 。〕盖皆以通判摄州事也。冬又往荣州摄事。盖幕僚系辟用,而本品仍是通判。
二年乙水 先生年五十一,在荣州。得制置司檄,催赴参议官任。正月十日离荣州,有 诗。范成大来帅蜀,又辟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 放翁。本传。
三年丙申 先生年五十二。作《范待制集》序及《筹边楼记》,系衔书〔朝奉郎成都府 路安抚司参议官、兼四川制置使司参议官〕。是年,有《饭保福院》诗云:〔饱 饭即知吾事了,免官初觉此身闲。〕又《闲中偶题》诗:〔七千里外新闲客,十 五年前旧史官。〕《病中戏书》云:〔免从官乞假,且喜是闲身。〕又有《蒙恩 奉祠桐柏》诗云:〔罪大初闻收郡印,恩宽俄许领家山。〕盖缘事不复摄州,别 领桐柏祠禄。
四年丁酉 先生年五十三。由桐柏祠禄换授主管台州崇道观。见铜壶阁记及彭州贡院记 。是岁,范成大还朝,先生有诗送行。秋间得都下八月报书,牧叙州,有诗。然 以后无叙州诗,但有《东归有日书怀》诗及《遣兴》诗,自注:〔予将赴道, 被命东归。〕盖吏部选叙州,而朝旨令赴行在也。后有《上书乞祠》诗,述此云 :〔圣君终省记,万里忽乘驿。〕 五年戊戌 先生年五十四。离蜀东归。有《赏海棠》诗云:〔吉日不留春已老,归舟已 具客将行。〕又明年《忆蜀中》诗云:〔去年忝号召,五月触瞿塘。〕盖以春暮 出蜀,仲夏过峡也。子虡跋语,谓〔戊戌春,孝宗念其久外,趣召东下。〕盖是 去年选叙州之后。又先生《乞祠》诗:〔远客游穷塞,亭障秋萧瑟。圣君终省记 ,万里忽乘驿。〕是东归实出于内召。先生有《谢王枢密启》云:〔斐然妄作, 本以自娱;流传偶至于中都,鉴赏遂尘于乙览。〕盖先生在蜀,有诗传入都,孝 宗闻之,故特召还也。《谢钱参政启》云:〔一麾在巴、蜀之间,万里促宣、温 之对。清光咫尺,睿赏再三。略有司资格之常,备奉使询谋之选。方忧官谤,又 辱诏追。半道遣行,虽叹栖迟之薄命;频年省记,要为比数于诸公。〕据此,则 召还后曾赐对便殿,即膺出使之命。未几有诏别用,寻遣往闽中。按先生此次入 闽,官阶无考。子虡跋语云:〔先君凡五佐郡。〕则此乃通判建安也。以诗集考 之,秋间便道归里,作一月留。见明年己亥在建安《忆家》诗。《归云门》诗云 :征官行矣闽山去,又寄千岩梦想中。〕此行从衢州入闽,有《仙霞岭》、《渔 梁驿》诸诗。其官舍在建安。见诗集。
六年己亥 先生年五十五。春夏在建安,多不得意,屡见于诗。仲夏,先发书画还故山 ,有诗。寻去官,有《初发建安诗》云:〔吾行迨及晚秋时。〕归途由武夷山过 信州铅山县,至衢州,奏乞祠,留衢待命,除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赐绯 鱼袋。即在衢起行,十二月,至江西,有《弋阳县》、《饶抚道中》等诗。治在 抚州。见《抚州广寿禅院记》。是冬,奏《筠州反坐百姓陈彦通诉人吏冒役状》 。见文集。
七年庚子 先生年五十六。秋冬自临川至高安,十一月被命诣行在。见《广寿禅院记》 。按本传:〔以发粟赈民,为给事中赵汝愚所驳,遂与祠。〕过严州得请,免入 奏,仍除外官。遂便道归山阴。俱见诗集。是年,在临川时自作《放翁赞》。见 文集。以后皆家居。
八年辛丑 先生年五十七。自庚寅至辛丑,始见九日于故山。见诗集。是年,有《寄朱 元晦提举》诗,以年荒,望其来赈粜也。
九年壬寅 先生年五十八。筑堂曰书巢,自作记。又追作《成都古楠记》,自注:〔时 已去蜀。〕其系衔书〔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有诗云:〔放翁白发已萧 然,黄纸新除玉局仙。〕 十年癸卯 先生年五十九。有《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诗。
十一年甲辰 先生年六十。有《闻虏酋遁归漠北》诗。按是岁金世宗如会宁,命太子守国 ;明年,始回燕京。曰〔遁归〕者,传闻之讹也。
十二年乙巳 先生年六十一。是岁有《秋怀》诗,自注:〔闻虏酋行帐为壮士所致,几不 免。〕又《感秋》诗自注:〔闻虏酋自香草淀入秋山,盖远遁矣。〕按金世宗最 为贤君,国中称〔小尧舜〕;而传闻于宋如此,可见邻国讹传之不可信。此开禧 轻率用兵所以致败也。
十三年丙午 先生年六十二。差知严州府,赴行在入见。《天封寺记》云:〔予以新定牧 入奏行在。〕是因除授后始入都。有《延和殿退朝口号》。自注:〔庭奏姓名, 上自东厢出御坐。〕七月三日,到严州任。
十四年丁未 高宗崩 先生年六十三,在严州。是岁始刻诗。见子虡跋语。
十五年戊申 先生年六十四,在严州。四月,以任将满,奏乞仍就玉局祠禄,未报。七月 十日归家。见诗集。寻除军器少监,入都。本传。有《宿监中作》及《致斋监中 》诗。
十六年己酉 孝宗传位于光宗。金世宗崩,章宗即位。
先生年六十五。迁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按本传以此官系于绍熙元年;
然先生诗集,是年有《仪曹直庐》、《南省宿直》及《中院书事》诗,十一月, 作《明州阿育王碑记》,系衔己书〔朝议大夫尚书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 则淳熙末,已为是官。其冬,以口语被斥归,作《风月轩自记》。十年间两坐罢 斥,皆以诗,谓之嘲咏风月,故以名其轩。
光宗绍熙元年庚戌 先生年六十六。以后皆家居。是年,又删订诗稿,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 诗十之一也。在严州再编,又去十之九。〕然则丙戌以前诗,存者百之一耳。又 子虡跋云:〔戊申己酉以后诗,公自大蓬谢事归,命子虡编为四十卷,亲加校定 后,复题其签曰《剑南诗续稿》。〕子虡跋云:〔先君在新定所编前稿,于旧诗 多所去取。其所遗诗,存者尚有七卷。前稿行已久,不敢复杂之卷中,故别其名 曰《遗稿》〕云。又云:〔自此以后至捐馆,通前为八十五卷。〕是岁,先生自 号九曲老樵。见《跋郑侠谢昌国书后》。
二年辛亥 先生年六十七。作《建宁府尊胜院记》及《绍兴府修学记》,系衔书〔中奉 大夫提举建宁府武夷山冲祐观〕。见文集。
三年壬子 先生年六十八。作《天封寺记》,系衔〔提举冲祐〕之下,增〔山阴县开国 男、食邑三百户〕。九月,上书乞再任冲祐。十一月得请,有《拜敕口号》。自 注:〔祠禄钱帛粟絮,共岁计千缗有奇;予以官视大卿,故俸给皆增于旧。〕又 云:〔往时使闽者,例得茶三斤,予未尝沾及也。〕又《夜赋》一首:〔穷赖三 升酒。〕自注:〔郡中月给酒九斗,日恰得三升。〕又《寄张季长书》:〔近岁 裁损滥恩,所谓十色锦者,所存无几。〕观此,可见宋时祠禄之厚矣。
四年癸丑 五年甲寅 孝宗崩,光宗病不能执丧;皇子嘉王扩即位,是为宁宗。
先生年七十。取舍东地一亩,种花数十株,名曰小园。被命再领冲祐,有诗。
又有《孝宗皇帝挽诗》。
宁宗庆元元年乙卯 二年丙辰 先生年七十二。又拜再领祠官之命,有诗云:〔误恩四领馒亭秋。〕九月, 作《吕居仁集序》,系衔书〔中大夫提举冲祐观〕,盖中奉大夫进中大夫。自注 :〔张季贤书来,以大蓬见称,以予寄禄官视昔秘书监也。〕 三年丁巳 先生年七十三。夫人王氏殁,年七十一。有子子虡,乌程丞;子龙,武康尉 ;余子惔、子坦、子布、子聿。孙元敏、元礼、元简、元用、元雅。曾孙阿喜。
按《说郛》记先生初娶某氏,情好甚笃,以不得于姑,出去。后遇于沈氏园,殆 不胜情。作诗有云:〔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后年老,再过沈园 ,犹有〔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之句。今夫人王氏,则前妻出后所 再娶也。是年,有《谢朱元晦寄纸被》诗。
四年戊午 先生年七十四。祠禄满,不敢复请。是年有诗:《闻金虏乱淮以北皆望王师 之至》。是时金北方多警,传闻于宋,开禧用兵之谋所由起也。
五年己未 先生年七十五。乞致仕,有《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号》。又《述怀》诗:四 叨优老禄,十送故乡春。〕按致仕后,尚有半俸之给。先生诗:〔坐糜半俸犹多 愧,月费公朝二万钱。〕以后系衔,但书〔中大夫致仕山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而无〔提举冲祐〕之称,缘已罢祠禄也。是岁朱子卒,先生有祭文,甚哀。
六年庚申 光宗崩。
先生年七十六。作《居室记》云:〔旧食祠禄,秩满,不敢请。又二年,遂 请老。法当得祠禄,亦不敢言。〕寻赐龟紫,有诗纪恩。作《赵秘阁文集序》, 系衔书〔中大夫直华文阁致仕、赐紫金鱼袋〕。
嘉泰元年辛酉 先生年七十七。子布自蜀中归。
二年壬戌 先生年七十八。有《食不足》诗,自注:〔卿监致仕,当得分司禄;然须自 请,今置之。顷有赦令,赐致仕者粟、帛、羊、酒,郡中亦格不行。〕会孝宗、 光宗《两朝实录》及《三朝史》未就,诏起先生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免奉朝 请。本传。入都开局,皆有诗。寻又兼秘书监。自言三作史官,皆新开局也。作 《婺州稽古阁记》,系衔书〔中大夫直华文阁提举佑神观〕。盖起用后又畀祠禄 。有《自嘲》诗:予仕宦几五十年,历崇道、玉局、冲祐,今又忝佑神之命,以 修国史兼秘书监,居六官宅。又有诗:〔枉辱三华组。〕自注:〔国史、实录及 策府也。〕是岁,子虡赴金坛丞,子龙赴吉州掾,有诗寄二子云:〔大儿新作鹤 林游,仲子经年戍吉州。〕 三年癸亥 先生年七十九。四月,修史成,进御。是夕,宿道山堂之东直舍。升宝谟阁 待制,有《辞宝谟举曾黯自代疏》。即上章致仕,不允。又上章固辞,乃授太中 大夫,仍前宝谟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遂以五月初东归。见文集。受外 祠敕,有诗。自记云:〔壬戌六月十四日入都,癸亥五月十四日去国,中间有闰 月,盖相距正一年矣。〕已致仕,奉都省劄子〔致仕官得荐举〕,乃举临安县巩 丰、随州教授王田、监南岳庙赵蕃。按致仕后谢《丞相启》云:〔致仕许归,已 荷乾坤之造;异恩及幼,更沾雨露之私。〕盖致仕恩例,又荫一子也。
四年甲子 韩侂胄定议伐金。
先生年八十。以后皆家居。有《闻虏乱》、《送辛幼安入都》等诗。是岁, 送子虡官吴门,送子坦官盐官市征,送子修官于闽,皆有诗。子遹亦将赴官,以 兄弟皆出,遂辍行。周彦文遣画工来写先生像,先生自作赞。
开禧元年乙丑 先生年八十一。辟舍东隙地,插竹为篱,名曰东篱,自作记。时方用兵,而 先生年已老,故有诗云:〔不须强预国家忧,亦莫妄陈帷幄筹。〕〔昔如埋剑常 思出,今作闲云不计程。〕然尚有《出塞》四首,望王师之克捷也。是岁,子龙 自江西归。
二年丙寅 吴曦反,以蜀地降金。郭倪复泗州,又攻宿州、唐州,皆败归。
金人入寇。
先生年八十二。有诗云:〔五处暌离父子情。〕自注:〔子虡调官行在,子 龙阻风西陵,子修在闽,子坦在海昌,予与子布、子遹家居。〕又有《力耕》诗 云:〔残俸月无三万钱。〕自注:〔子遹编予诗四十八卷,卷有百篇。〕盖即《 剑南诗》四十卷后之四十五卷也。时已四十八卷,且开禧二年以后,尚有三年, 又每卷有百篇,而今并为四十五卷,每卷皆不及百篇,盖子虡编刻时,又有删并 耳。是岁,方用兵,故先生有《闻西师复华州》及《观邸报》诗〔上蔡临淮奏捷 频〕等句。
三年丁卯 安丙诛吴曦,复所献金地。史弥远诛韩侂胄。
先生年八十三。恩封渭南伯,食邑八百户。子虡调官淮西,子龙官东阳丞, 子坦调彭泽丞。是年,作《李虡部诗集序》,系衔书〔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致仕 、渭南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陈伯子遣画工来写先生像,先生 自作赞。
嘉定元年戊辰 和议成。
先生年八十四。有诗〔传家六儿子,其四今皓首〕。自注:〔大儿新年六十 二,仲子六十,季亦近六十。〕是年二月以后,半俸亦不复请。
二年己巳 先生年八十五,终于家。是年有《自笑》一首。自注:〔腊月五日,汤沐按 摩几半日,是早,第一牙脱去。〕此后尚有诗七首。则先生之卒,在腊底也。然 不详何日。
卷八
元遗山诗
元遗山才不甚大,书卷亦不甚多,较之苏、陆,自有大小之别。然正惟才不 大、书不多,而专以精思锐笔,清炼而出,故其廉悍沉挚处,较胜于苏、陆。盖 生长云、朔,其天禀本多豪健英杰之气;又值金源亡国,以宗社丘墟之感,发为 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为之也,时为之也。同时李冶,称其〔律切 精深,有豪放迈往之气。乐府则清雄顿挫,用俗为雅,变故作新,得前辈不传之 妙〕。郝经亦称其〔歌谣跌宕,挟幽、并之气,高视一世。以五言雅为工,出奇 于长句、杂言,揄扬新声,以写怨思。〕《金史》本传亦谓其〔奇崛而绝雕刻, 巧缛而谢绮丽〕。是数说者,皆可得其真矣。
苏、陆古体诗,行墨间尚多排偶,一则以肆其辨博,一则以侈其藻绘,固才 人之能事也。遗山则专以单行,绝无偶句;构思窅渺,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 、味愈隽,虽苏、陆亦不及也。七言律则更沉挚悲凉,自成声调。唐以来律诗之 可歌可泣者,少陵十数联外,绝无嗣响,遗山则往往有之。如车驾遁之〔白骨又 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蛟龙岂是池中物,虮虱空悲地上臣〕;《出京 》之〔只知灞上真儿戏,谁谓神州遂陆沉〕;《送徐威卿》之〔荡荡青天非向日 ,萧萧春色是他乡〕;《镇州》之〔只知终老归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日月尽 随天北转,古今谁见海西流〕;《还冠氏》之〔千里关河高骨马,四更风雪短檠 灯〕;《座主闲闲公讳日》之〔赠官不暇如平日,草诏空传似奉天〕。此等感时 触事,声泪俱下,千载后犹使读者低徊不能置。盖事关家国,尤易感人。惜此等 杰作,集中亦不多见耳。
郝经作《遗山墓志》,谓其诗共五千百余篇;为古乐府以写新意者,又百余 篇;以今题为乐府者,又数十百篇,是遗山诗共五千七百余篇。乃世罕有其全集 ,今所存者,惟康熙中无锡华希闵刻本。魏学诚作序,谓其购得善本而锓之,卷 首载元初徐世隆、李冶二序,于元世祖仍擡起顶格,是必仿元初刻本。然诗仅一 千三百四十首,则所存者,唯五分之一而已。岂元初严忠杰等初刻时即为删节耶 ?抑华氏翻刻时删去耶?窃意遗山诗既有五千六七百首,则其遭遇国变,感慨沧 桑,必更有许多杰作,而今唯有此数,岂不可惜哉!又,遗山修饰词句,本非所 长,而专以用意为主,意之所在,上者可以惊心动魄,次亦沁人心脾。今华氏刻 本内第十三四卷,率多题画绝句,别无佳思;而郝经所谓五千余首者,竟不得睹 其全矣!不知世间尚有全集否,当更求之。
拗体七律,如〔郑县亭子涧之滨〕、〔独立缥缈之飞楼〕之类,《杜少陵集 》最多,乃专用古体,不谐平仄。中唐以后,则李商隐、赵嘏辈,创为一种以第 三第五字平仄互易,如〔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残星几点雁横 塞,长笛一声人倚楼〕之类,别有击撞波折之致。至元遗山,又创一种拗在第五 六字,如 〔来时珥笔夸健讼,去日攀车余泪痕〕,〔太行秀发眉宇见,老阮亡来樽俎闲〕, 〔鸡豚乡社相劳苦,花木禅房时往还〕,〔肺肠未溃犹可活,灰土已寒宁复燃〕, 〔市声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冷猿挂梦山月暝,老雁叫群江渚深〕, 〔春波淡淡沙鸟没,野色荒荒烟树平〕,〔清江两岸多古木,平地数峰如画屏〕, 〔长虹下饮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东门太傅多祖道,北阙诗人休上书〕之 类,集中不可枚举,然后人惯用者少。
遗山复句最句。如 《怀州城晚望少室》云:〔十年旧隐抛何处,一片伤心画不成〕, 《重九后一日作》云:〔重阳拟作登高赋,一片伤心画不成〕, 《题家山归梦图》云:〔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伤心画不成〕, 《雪香亭杂咏》十五首内有云:〔赋家正有芜城笔,一段伤心画不成。〕 《玄都观桃花》云:〔人世难逢开口笑,老夫聊发少年狂〕, 《同严公子东园赏梅》云:〔佳节屡从愁里过,老夫聊发少年狂。〕 《此日不足惜》篇:〔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争似高吟大醉穷朝晡〕, 《送李参军》诗内,又有云:〔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争似彩衣起舞春斓斑。〕 《桐州与仁卿饮》一联:〔风流岂落正始后,诗卷长留天地间〕, 《题梁都运所得故家无尽藏诗卷》亦有此联。 《田不伐望月婆罗门引》云:〔两都秋色皆乔木,三月阿房已焦土〕, 《存没》一首又云:〔两都秋色皆乔木,一伐名家不数人〕, 《答乐舜之》云:〔两都乔木皆秋色,耆旧风流有几人。〕 《东山四首》,有〔天公老笔无今古,枉着千金买范宽〕, 《胡寿之待月轩》诗,又有〔天公老笔无今古,枉却坡诗说右丞。〕 《钱过庭烟溪独钓图》:〔绿蓑衣底玄真子,不解吟诗亦可人〕, 《息轩秋江捕鱼图》又有〔绿蓑衣底玄真子,可是诗翁画不成。〕 《台山杂咏》内有云:〔恶恶不可恶恶可,未要《云门》望太平〕, 《赠刘君用可庵二首》内一首云:〔恶恶不可恶恶可,笑杀田家老瓦盆〕, 次首云:〔恶恶不可恶恶可,大步宽行老死休。〕 《寄希颜》末句〔共举一杯持两螯〕,《送曹寿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结。
此复句之最多者也。已见《陔余丛考》。
遗山在汴梁围城中,自天兴二年春,崔立以城降蒙古,后四月二十九日始得 出京;而二十二日,已先有书上蒙古相耶律楚材,自称〔门下士〕,诗文俱有月 日可考。此不可解。时楚材为蒙古中书令,遗山在金,由县令累迁郎曹,平日料 无一面,而遽干以书,已不免未同而言。即楚材慕其名,素有声气之雅;然遗山 仕金,正当危乱,尤不当先有境外之交。此二者,皆名节所关,有不能为之讳者 。岂蒙古曾指名取索,如赵秉文之类耶?抑汴城之降在正月,至四月,则已百余 日;此百余日中,楚材早慕其名,先寄声物色,因有感恩知己之谊耶?又按楚材 奉蒙古主命,亲至汴,来索其弟思忠等,遗山盖即是时与楚材投契故也。
遗山以崔立功德碑一事,大不理于众口。金哀宗天兴元年冬,帝自汴京出, 谋复河北,留完颜奴申、完颜习捏阿不等总诸军守京师。及帝攻卫州败,奔归德 ,汴城中食尽,群议欲奉帝庶长兄荆王监国,以汴降蒙古,庶救一城之命。或以 告二相,二相未敢专决。西面元帅崔立,遂因民之怨,杀二相于尚书省,劫荆王 以汴京降。其时立党献媚者,谓立此举,活百万生灵,应作碑以纪。此功德碑之 说所由起也。按《金史王若虚传》谓〔立党翟奕,以功德碑属若虚,若虚曰:学 士代王言,此碑谓之代王言可乎?奕不能夺,乃召太学生为之〕。此本遗山所作 若虚墓志,《金史》据以为传。是若虚与遗山,均无与也。《若虚传》又云:〔 若虚辞免后,召太学生刘祁、麻革到省,元好问即遗山。时为郎中,谓祁等曰: 众议属二君,其毋辞!祁不得已,为草定,以示好问。好问意未惬,乃自为之, 然止直叙其事而已。〕据此,则碑文系祁先作,好问改作。然郝经有《辨磨甘露 碑》诗云:〔国贼反城自为功,万段不足仍推崇。勒文颂德召学士,滹南先生付 一死。即若虚。林希更不顾名节,兄为起草弟亲刻。省前便磨《甘露碑》,书丹 即用丞相血。百年涵养一涂地,父老来看暗流涕。数樽黄封几斛米,卖却家声都 不计。盗据中国责金源,吠尧极口无腼颜。作诗为告曹听翁,且莫独罪元遗山。 〕是已辩明碑文非遗山所作,其作者姓名,虽未直斥,而托之于林希兄弟,希本 北宋人,为章惇所用,肆诋正人者。郝诗借以引喻作碑文者耳。然既有作文之人 ,则非遗山可知。但《若虚传》谓遗山改作,止直叙其事,而郝诗中仍有〔盗据 中原〕等语,岂遗山所作不曾用,而仍用太学生所作耶?郝诗所云〔林希兄弟〕 ,是此碑必有兄弟二人共为之者。遗山《外家上梁文》备述此事,有云: 〔蜀家降款,具存李昊之世修;赵王禅文,何与陆机之手迹?伊谁受赏,于我嫁 名。〕是当时作文者已受赏,而后反嫁名于遗山。又云:〔追韩之骑甫还,射羿 之弓随彀。〕自注:〔予北渡后,献书中令君,荐诸名士,而造谤者,即书中所 荐之人也。〕考遗山《上耶律楚材书》,荐士凡五十四人,其中有兄弟二人并列 者,惟浑源刘祁及其弟郁,则郝诗所云〔林希兄弟〕,必指祁、郁而言。而祁作 《归潜志》,又力辨非己作,而委之遗山。《归潜志》谓〔礼部召余及麻信之入 省,首领官张信之、元裕之以碑文为属,余等辞不获命,乃归草定,付裕之。越 数日,又召至省,锁门,裕之谓碑文今日当毕事。于是,裕之属草既成,王从之 及余为定数字,铭词则从之、裕之及存余旧数字,碑序则全裕之笔也〕。下又云 〔其文皆众笔,非余全文,彼欲嫁名于余,余安得辞!后数日,首领官奉立命, 赍告身三通付余辈,特赐进士出身〕云云。观此,可见《崔立碑》本祁起草,好 问改定,又彼此嫁名,各自剖辨,而卒不能掩也。想见当时共以此碑为谄附逆贼 ,故各讳言耳。然遗山于此事,终有干涉,其《上梁文》,先叙围中食尽待毙之 状云:〔穷甚析骸,死惟束手。人望荆兄之通好,义均纪季之附庸。谋则佥同, 议当孰抗!〕爰自上书宰相,所谓〔试微躯于万仞不测之渊;至于喋血京师,亦 尝保百族于群盗垂涎之日〕。是请荆王监国,以汴城降,既系遗山先上书执政; 《金史奴申传》并载遗山语甚详。及崔立肆逆,又尝保护多人,免于凶害。则其 于立,情分素熟,可知也。即《王若虚传》所云:〔召刘祁、麻革至省,遗山以 众议咸属二君为嘱〕。是遗山已为之关说,原不必论碑文之作与否矣。
遗山仕于金,官至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郝经墓志谓入翰林知制诰,盖兼官也 。国变后,以诗文重名,为海内鲁灵光者,几三十年。客东平严实幕下最久。以 国亡史作,己所当任,闻累朝实录,在顺天张万户家,乃往请于张,愿以身任编 纂之责,为乐夔所阻而止。于是构野史亭于家,凡金君臣事迹,采访不遗,至百 余万言。所着《壬辰杂编》等书,为后来修《金史》者张本。其心可谓忠且勤矣 !虽崔立功德碑一事,不免为人訾议;然始终不仕蒙古,时尚未建国号,故但称 蒙古。则确有明据。故郝经所撰墓志及《金史》本传,皆云〔金亡不仕〕,是可 谓完节矣。乃李冶、徐世隆二序,俱以其早死不得见用于元世祖为可惜,此真无 识之论也。设使遗山后死数年,见用于中统、至元中,亦不过入翰林、知制诰, 号称内相而已,岂若〔金亡不仕〕四字,垂之史册哉!余尝题其集云:〔无官未 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颇道着遗山心事矣。
遗山当金哀宗天兴二年壬辰,蒙古兵围汴京,遗山在围城中。未几,哀宗奔 蔡州。明年癸已正月,崔立叛,以汴降蒙古。四月二十九日,遗山始出京,而二 十二日,已有书上蒙古中书令耶律楚材,自称〔门下士〕。余作遗山诗话,以其 在金时与楚材素无一面,何以未同而言若此?今细阅遗山集,楚材有二兄,皆仕 于金:一名辨才,官静难节度副使;一名思忠,官龙虎卫上将军。楚材奉其主之 命来索取,哀宗幸借此可成和议,俱遣往。思忠誓不北行,投城濠死;辨才亦至 真定而殁。是楚材曾亲至汴京,盖已闻遗山之名而物色之;遗山因有知己之感, 与之投契,故有〔门下士〕之称,非无因至前也。然律以境外之交,究不无可议 。惟始终不仕新朝,尚为完节耳。校点者按:此条原在卷十二之末,乃后补者, 现移附于此,以便参阅。
高青丘诗 诗至南宋末年,纤薄已极,故元、胡两代诗人,又转而学唐,此亦风气回圈 往复,自然之势也。元末明初,杨铁崖最为巨擘。然险怪仿昌谷,妖丽仿温、李 ,以之自成一家则可,究非康庄大道。当时王常宗已以〔文妖〕目之,未可为后 生取法也。惟高青丘才气超迈,音节响亮,宗派唐人,而自出新意,一涉笔即有 博大昌明气象,亦关有明一代文运。论者推为开国诗人第一,信不虚也。李志光 作《高太史传》,谓其诗〔上窥建安,下逮开元,至大历以后,则藐之〕。此亦 非确论。今平心阅之:五古、五律,则脱胎于汉、魏、六朝及初、盛唐;七古、 七律,则参以中唐;七绝并及晚唐。要其英爽绝人,故学唐而不为唐所囿。后来 学唐者:李、何辈袭其面貌,仿其声调,而神理索然,则优孟衣冠矣;钟、谭等 又从一字一句,标举冷僻,以为得味外味,则幽独君之鬼语矣。独青丘如天半朱 霞,映照下界,至今犹光景常新,则其天分不可及也。
李青莲诗,从未有能学之者,惟青丘与之相上下,不惟形似,而且神似。青 莲乐府及五古,多主叙事,不着议论,盖用古人〔意在言外〕之法。此古诗正体 也。青丘乐府及《拟古十二首》、《寓感二十首》、《秋怀十首》、《咏隐逸十 六首》,亦只叙题面,不复于题内推究意义,发挥议论。如咏向长,则但说长之 毕婚嫁、游名山。咏周党,则但说党之辞征聘、乐田里。而一种迈往高逸之致, 自见于楮墨之外,此正是学青莲处。七古内如《将进酒》、《将军行》、《赠金 华隐者》、《题天池石壁图》、《登阳山绝顶》、《春初来》、《忆昨行》等作 ,置之青莲集中,虽明眼者亦难别择。昔司马子微谓青莲有仙风道骨;而青丘《 赠陶篷先生》亦云:〔谓予有仙契,泥滓非久沦。〕盖二人实皆有出尘之才,故 相契在神识间耳。然青丘非专学青莲者,如《游龙门》及《答衍师见赠》等作, 骨坚力劲,则竟学杜。《太湖》及《天平山》、《游城西》、《赠杨荥阳》、《 寄王孝廉乞猫》等作,长篇强韵,层出不穷,无一懈笔,则又学韩。《送徐七往 蜀山书舍》,古体带律,奇峭生硬,更与昌黎之《答张彻》,如出一手。集中本 有《效乐天体》一首,又《听教坊旧妓郭芳卿弟子陈氏歌》一首,亦神似长庆。 《中秋玩月张校理宅》,又似李义山。《玉波冷双莲》及《凤台曲》、《神弦曲 》、《秦筝曲》、《待月词》、《春夜词》、《黑河秋雨引》,又似温飞卿。《 蔡经宅》及《书梦赠徐高士》、《赠李外史》等作,又皆似《黄庭经》。可见其 挫笼万有,学无常师也。即如身当元季,沉沦江村,身未历殿陛,目未睹典章, 一旦召修《元史》,列于朝班,其诗即典切瑰丽,虽贾至、岑参等《早朝大明宫 》之作,不能远过。此非其天才卓绝,过目即吻契,而能若是乎?惜乎年仅三十 九,遽遭摧殒,遂未能纵横变化,自成一大家。然有明一代诗人,终莫有能及之 者。今姑摘其七律数首于后,观者可识其才力矣。 〔重臣分陕出朝端,宾从威仪尽汉官。四塞河山归版籍,百年父老见衣冠。
潼关月落听鸡度,华岳云开立马看。知尔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长安。〕《送 沈左司从汪参政分省陕西》〔城苑秋风蔓草深,豪华都向此销沉。赵佗空有称尊 意,刘表初无弭乱心。半夜危楼俄纵火,十年高坞漫藏金。废兴一梦谁能问,回 首青山落日阴。〕《吴城感旧》,盖咏张士诚也。〔书成一代存殷鉴,朝列千官 备汉仪。〕《奉天殿进元史》〔白下有山皆绕郭,清明无客不思家。〕《清明日 呈馆中诸公》〔远客帆樯秋水外,残兵鼓角夕阳中。〕《寄题安庆城楼》〔赐履 已分无棣远,舞戈还见有苗来。〕《送郑都司赴大将军行营》〔用儒幸际千年会 ,造士欣为一县师。〕《送殷孝章赴咸阳教谕》〔春回废苑还芳草,人渡空江正 落潮。〕《送顾军咨还梁溪》〔不假五丁开道远,俄看万甲积山齐。〕《闻王师 上蜀》此等诗气调才力,不减于唐,而典丽细切更过之,前、后七子所未梦见也 。《青丘子歌》一首,自言其作诗之憔悴专一,有云:〔朝吟忘其饥,暮吟散不 平。头发不暇栉,家事不及营。儿啼不知怜,客至不果迎。向水际独坐,林间独 行。斫元气,搜元精,冥茫八极游心兵。微如悬破虱,壮若屠长鲸。高攀天根探 月窟,犀照牛渚万怪呈。〕是其功力之精至,可谓极矣。然集中惟《登西城门》 云:〔并吞何时休,百骨易寸土。〕《题画鹰》云:〔秋筋束老骨,天寒势逾矫 。〕《太湖》云:〔声吹地将浮,势击山欲坏。〕此数句最为警策,其他亦少有 惊心动魄者。盖其用力全在使事典切,琢句浑成,而神韵又极高朗,此正是细腻 风光,看是平易,实则洗炼功深。观唐以来诗家,有力厚而太过者,有气弱而不 及者;惟青丘适得诗境中恰好地步,固不必石破天惊,以奇杰取胜也。
青丘诗亦有复句。如 《次韵西园公咏梅》云:〔春后春前曾独采,江南江北每相思。〕 而《和衍师咏梅》第三首,亦有此二句,但改〔采〕为〔探〕耳。 《次韵陈留公见贻湖上之作》有云:〔叶应随鸟散,山欲趁波流。〕 而《月夜游太湖》排律内亦有此二句。 《晚寻吕山人》有云:〔君家最可认,隔树有书声。〕 而《题画赠内弟周思恭》亦云:〔君家还可认,为有读书声。〕 《送思上人》有云:〔野饭晨留钵,城钟夜到船。〕 而《送衍师》亦云:〔村中乞米晨留钵,城外闻钟夜到船。〕但变五言为七言耳 。《咏樵》有云:〔伐木惊禽起,穿云畏虎过。〕 又一首《咏樵》云:〔穿云冲过虎,伐树起栖禽。〕皆未免重复。
已见《陔余丛考》至如《咏梅》九首内,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为佳句,而第五首〔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住山中〕,此则虽不复词,而 窠臼仍复。
青丘诗有《吹台集》、《岳鸣集》、《江馆集》、《凤台集》、《娄江吟稿 》、《姑苏杂咏》等编,洪武中未敢梓行。景泰时有徐庸字用理者,汇而刻之, 共一千七百七十余首,名之曰〔大全集〕。青丘诗之在世者,惟此本最为完备, 然编次尚多错互。既分体为卷,自不专在编年,然分体中亦须随其年之先后,阅 者始了然。今则中年之作,或杂于少时;元季之作,又入于明初,使人闷闷。如 《送张进士会试》有云:〔迩来国运属中圯,争慕死节羞生全。浔阳老守须污赤 ,山东大帅魂沉渊。〕盖指李黼、董抟霄等殉难之事,则元季诗也,而皆编在《 始归江上夜闻吴生歌》之后。中有云:〔解绂今年别紫宸,归舟江上又逢君。〕 则青丘已应召修史,擢户部侍郎辞归矣。其后又有《送张员外从军越中》之作, 有云:〔明朝若上越王台,应有中原陆沉叹。〕又有《送王积赴大都路》等诗, 则又是元季所作。如此类者,不一而足。前后倒置,不胜披寻。至如五排及七律 ,皆以明初在朝之作冠于首,而先后里居、客居诗在后,此固明人习气,好以承 明著作压卷,以为冠冕。然五七古则又以里居、客居诗编在前;五律又以在朝之 作编在中间,而里居、客居诗分列前后;七绝又将《车驾享太庙还宫》等作编在 卷后,体例皆不画一。明人刻书,不加考订,往往如此。
青丘之死,据《尧山堂外纪》,谓其有《题宫女图》云:〔小犬隔花空吠影 ,夜深宫禁有谁来?〕明祖闻而衔之,故及于祸。李志光所作传,则谓启谢事归 里,适魏观守苏,甚礼遇启,启不得已,为其上客,遂连蹇以死,传作于洪武乙 卯,故并不言被诛。则青丘似专为魏观所累。惟《明史》本传谓〔启尝赋诗,有 所讽刺,帝拈兼之未发。归家,以观改修郡治,启为作《上梁文》,帝怒,遂腰 斩于市〕。是青丘先以诗召嫌,而祸发于观之《上梁文》也。按青丘又有《题画 犬》一首云:〔莫向瑶阶吠人影,羊车半夜出深宫。〕则更不止〔隔花吠影〕之 句矣。独是张士诚有浙右时,群彦多受其官,青丘独屏居吴淞江上,其不仕于僭 伪,已有卓识。及洪武初召修《元史》,史成,令授诸王经,旋擢户部侍郎,青 丘畏祸,力辞而归,可谓明哲保身矣。乃又以诗文召祸,何其不自检耶!按《上 梁文》不可见,而集中尚有《郡治上梁》诗一首云:〔郡治新还旧观雄,文梁高 举跨晴空。南山久养干云器,东海初生贯日虹。欲与龙庭宜化远,还开燕寝赋诗 工。大材今作黄堂用,民庶多归广庇中。〕 志光所作传,谓〔启与饶介为诗文交,最相契。他定交者,又有王彝、杨基 、杜寅、张宪、张羽、周砥、王行、宋克、徐贲,皆不羁才〕云。《明史王行传 》载〔北郭十才子〕,则高启、王行、徐贲、高孙志、唐肃、宋克、余尧臣、张 羽、吕敏、陈则。今按青丘《怀十友诗》,则张羽、杨基、王行、宋克、徐贲、 王彝、余尧臣、陈则、吕敏及僧道衍。而与贲赠答尤多:五古有《同徐山人贲过 妙莲佛舍》一首,《怀徐七一》首,《雨中留徐七》一首,《送徐七往蜀山书舍 》一首,《次徐山人与倪云林赠答诗韵》一首;七律内有《期徐七游云岩》一首 ,《答徐记室病中作》一首,《徐记室北归见访南渚》一首;七绝内有《戏和徐 七卧闻邻家酒槽声之作》一首,《寒夜逢徐七》一首,《读徐七北郭集》一首, 《徐记室谪钟离归同登东丘亭》一首,《徐记室客京师余至京而记室已归》一首 。此可见二人踪迹之密也。此外,则道衍亦最厚。五古内有《答衍师见赠》一首 ;七古内有《和衍上人观梅》一首;五律内有《赋得履送衍上人》一首;七律内 有《衍师见访钟山里第》一首,《送衍师还相川》一首,《咏梅次衍师韵》一首 。是时道衍方以诗与诸才士角逐名场,固未知后来为佐命功臣也。
卷九
吴梅村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