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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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资一/许妤莹/496100616
瓯北诗话
清‧赵翼
卷一
李青莲诗 李青莲自是仙灵降生。司马子微一见,即谓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 之表。〕贺知章一见,亦即呼为〔谪仙人〕。放还山后,陈留采访使李彦允为请 于北海高天师授道。其神采必有迥异乎常人者。诗之不可及处,在乎神识超迈, 飘然而来,忽然而去,不屑屑于雕章琢句,亦不劳劳于镂心刻骨,自有天马行空 ,不可羁勒之势。若论其沉刻则不如杜,雄鸷亦不如韩。然以杜、韩与之比较, 一则用力而不免痕迹,一则不用力而触手生春,此仙与人之别也。
青莲一生本领,即在五十九首《古风》之第一首,开口便说《大雅》不作, 骚人斯起,然词多哀怨,已非正声;至扬、马益流宕,建安以后,更绮丽不足为 法;迨有唐文运肇兴,而己适当其时,将以删述继获麟之后。是其眼光所注,早 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直欲于千载后上接《风》、《雅》。盖自信其才分之高 ,趋向之正,足以起八代之衰,而以身任之,非徒大言欺人也。
青莲集中古诗多,律诗少。五律尚有七十余首,七律只十首而已。盖才气豪 迈,全以神运,自不屑束缚于格律对偶,与雕绘者争长。然有对偶处,仍自工丽 ;且工丽中别有一种英爽之气,溢出行墨之外。如:〔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 山雪中草。〕《战城南》〔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胡无人》边 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塞上曲》〔笛奏龙吟水,箫鸣凤下空。〕《宫中行 乐词》何尝不研炼,何尝不精采耶?惟七律究未完善。内有《送贺监归四明》及 《题崔明府丹灶》二首,尚整练合格,其他殊不足观,且有六句为一首者。盖开 元、天宝之间,七律尚未盛行,至德以后,贾至等《早朝大明宫》诸作,互相琢 磨,始觉尽善,而青莲久已出都,故所作不多也。
诗家好作奇句警语,必千锤百炼而后而成。如李长吉〔石破天惊逗秋雨〕, 虽险而无意义,唯觉无理取闹。至少陵之〔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 ,昌黎之〔巨刃摩天扬〕,〔乾坤摆雷硠〕等句,实足惊心动魄,然全力搏兔之 状,人皆见之。青莲则不然。如:〔抚顶弄盘古,推车转天轮。女娲戏黄土,团 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间,蒙蒙如沙尘。〕《上云乐》〔举手弄清浅,误攀织女机 。〕《游泰山》〔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横江词》皆奇警极矣 ,而以挥洒出之,全不见其锤炼之迹。其他刻露处,如〔长风入短袂,两手如怀 冰〕。《新平少年》〔客土植危根,逢春犹不死。〕《树中草》〔蟪蛄啼青松, 安见此树老。〕《拟古》〔罗帏舒卷,似有人开。明月直入,无心可猜。〕《独 漉篇》〔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白头吟》皆 人所百思不到,而入青莲手,一若未经构思者。后人从此等此悟入,可得其真矣 。
青莲工于乐府。盖其才思横溢,无所发抒,辄借此以逞笔力,故集中多至一 百十五首。有借旧题以写己怀述时事者。如《将进酒》之与岑夫子、丹丘生共饮 。《门有车马客行》有云:〔叹我万里游,飘飘三十春。空谈帝王略,紫绶不挂 身。〕《梁甫吟》专咏吕尚、郦生,以见士未遇时为人所轻,及成功而后见。《 天马歌》以马喻己之未遇,冀人荐达。此借旧题以自写己怀者也。《猛虎行》全 叙安禄山之乱,有〔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马翻衔洛阳草〕等句。此借旧题以写时 事者也。其他则皆题中应有之义,而别出机杼,以肆其才。乃说诗者必曲为附会 ,谓某诗以某事而作,某诗以某人而作。诗人遇题触景,即有吟咏,岂必皆有所 为耶?无所为,则竟不作一字耶?即如《蜀道难》,本亦乐府旧题,而黄山谷误 信旧注,以为刺章仇兼琼之有异志;宋子京又据范摅《云溪友议》,以为严武帅 蜀,不礼于故相房琯,并尝欲杀杜甫,故此诗为房、杜危之。不知章仇在蜀,正 当天宝之初,中外晏安,臣僚贴服,岂有所顾虑!青莲《答杜秀才》有云闻君往 年游锦城,章仇尚书倒屣迎〕,则章仇并能下士者,更无从致讥。至严武先后镇 蜀,在肃、代两朝,而青莲天宝初入都,即以此诗受贺知章之赏识,其事在严武 帅蜀前且二十年,其为附会,更不待辨。又如《胡无人》一首中,有〔太白入月 敌可摧〕之句,适与禄山被杀之谶相符,说者又谓此诗予决禄山之死。不知太白 入月,本天官家占验之法,岂专指禄山!且此篇上文,但言戎骑窥边,汉兵杀敌 之事,初不涉渔阳一语也。即此二首观之,可破穿凿之论矣。
李阳冰序谓唐初诗体,尚有梁、陈宫掖之风,至青莲而大变,扫尽无余。然 细观之,宫掖之风,究未扫尽也。盖古乐府本多托于闺情女思,青莲深于乐府, 故亦多征夫怨妇惜别伤离之作,然皆含蓄有古意。如《黄葛篇》之〔苍梧大火流 ,暑服莫轻掷。此物虽过时,是妾手中迹〕。《劳劳亭》之〔春风知别苦,不遣 柳条青〕。《春思》之〔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皆酝借吞吐,言短意长, 直接《国风》之遗。少陵已无此风味矣。 《古风》五十九首非一时之作,年代先后亦无伦次,盖后人取其无题者汇为 一卷耳。如第十四首述用兵开边之事,讥明皇黩武,则天宝初年事也。第十九首 〔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则安禄山陷东都时也。二十四首铺张斗鸡之贾昌 ,则开元中事也。三十四首〔渡泸及五月,将赴云南征〕,则鲜于仲通用兵云南 时事也。三十七首〔而我竟何辜,远身金殿旁〕,则自供奉翰林后放还山时作也 。长洲许元祐指第十四首即以为征云南,而并欲改诗中〔三十六万人〕为〔二十 六万〕,谓云南之师实二十万人也。不知此篇开首即云〔胡关饶风沙〕,又有〔 天骄毒威武〕等句,皆指塞外戎虏,何尝有一字涉南蛮耶?
青莲少好学仙,故登真度世之志,十诗而九。盖出于性之所嗜,非矫托也。
然又慕功名,所企羡者,鲁仲连、侯嬴、郦食其、张良、韩信、东方朔等。总欲 有所建立,垂名于世,然后拂衣还山,学仙以求长生。如《赠裴仲堪》云:〔明 主倘见收,烟霄路非遐。时命若不会,归应炼丹砂。〕《从驾温泉赠杨山人》云 :〔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赠卫尉张卿》云:〔功成拂衣去, 摇曳沧洲旁。〕《赠韦秘书》云:〔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别从甥高五 》云:〔成功解相访,溪水桃花流。〕《登谢安墩》云:〔功成拂衣去,归入武 陵源。〕其视成仙得道,若可操券致者,盖其性灵中所自有也。
青莲诗文最多,自李阳冰作序时,已谓〔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 皆得之他人〕云。故集中转有赝作,为后人搀入者。黄山谷云:〔《长干行》二 首,妾发初覆额,太白自作也;忆妾深闺里,李益尚书作也。太白如富贵人,终 不作寒乞语,他人则自露小家气象耳。〕又集中《去妇词》一首,实即顾况《弃 妇词》,后人增数句而编入李集者。然此犹皆唐人所作,故置之李集中,亦不甚 相远。又有五代时人所作,而亦混收入者。东坡云:〔唐末五代,文章衰陋,诗 有贯休,书有亚栖,村俗之气,大抵相似。近日曾子固编《太白集》,有《赠僧 怀素草书歌》及笑矣乎、悲来乎数首,皆贯休以下诗格,必非太白所作,不知曾 公何以信为真作也?〕是东坡已别之甚严。今按赝作尚不止此。《少年行》末幅 云:〔男儿百年且乐命,何须犬旬书受贫病!男儿百年且荣身,何须犬旬节甘风 尘!衣冠半是征戍士,穷儒浪作林泉民。遮莫枝根长百丈,不如当代多还往。遮 莫姻亲连帝城,不如当身自簪缨。〕试以青莲他诗读之,有此村气耶?东坡读太 白《姑熟十咏》,大笑曰:〔赝物败矣,岂有李白作此语者!〕见陆放翁《入蜀 记》。
青莲自翰林被放还山,固不能无怨望,然其诗尚不甚露怼憾之意。如《赠蔡 舍人雄》云:〔遭逢圣明主,敢进兴亡言。白璧竟何辜,青蝇遂成冤。〕《赠崔 司户》云:〔布依丹墀,密勿草丝纶。才微惠渥重,谗巧生缁磷。〕《答王十二 寒夜独酌》云:〔一谈一笑失颜色,苍蝇贝锦喧谤声。〕《赠宋少府》云:〔早 怀经济策,特受龙颜顾。白玉栖青蝇,君臣忽行路。〕皆不过谓无罪被谤而出耳 。独《雪谗诗》有云:〔彼人之倡狂,不如鹊之强强〕,则指谗者也;〔彼妇人 之淫昏,不如鹑之奔奔〕,则指杨妃也。其下并以妲己、褒姒为比,甚至以吕后 之私审食其,秦后之嬖毒,喻杨妃之淫秽,则更指斥丑行,毫无顾忌。青莲胸怀 浩落,不屑屑于恩怨,何至诽谤如此!恐亦非其真笔也。
青莲避安禄山之乱,南奔江左后,为永王璘招入幕中,坐累得罪之事,就其 诗核之,亦有可得其次第者。《扶风豪士歌》:〔洛阳三月飞胡沙,白骨相撑如 乱麻。我亦东奔向吴国,来醉扶风豪士家。〕按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禄山反,十 二月陷洛阳,其曰〔三月〕,则十五载之春,自洛南奔也。《猛虎行》〔窜身南 国避胡尘〕之下,即云〔昨日方为宣城客〕,是南奔先至宣城也。又有《乱后将 避地剡中赠崔宣城》诗,则至宣城后本欲入剡。然《赠王判官》云:〔大盗割鸿 沟,如风扫秋叶。吾非济代人,且隐屏风叠。〕则入剡未果,即往庐山也。后有 《赠江夏太守》诗,自叙被永王璘招致入幕之事,云〔半夜水军来,追胁上楼船 〕,是璘至寻阳始招致之,而《旧唐书》谓白谒见璘于宣城者,非也。青莲本学 纵横术,以功名自许,其从璘,正欲借以立功。故所作《永王东巡歌》第二首, 即云〔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已隐然以谢安自许。是时璘未有异 志,及见所至富饶,始有窥江左意,然犹未敢显言;青莲固未知之。故第五首云 〔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方美其能勤王。末章云〔南风一扫胡尘 静,西入长安到日边〕,犹望其成功入京奏凯也。即所云〔云梦开朱邸,金陵作 小山〕,〔小山〕、〔朱邸〕,亦是藩王之事。且《在水军宴与幕府诸公》诗云 :〔愿与四座公,静谈《金匮篇》。所冀旄头灭,功成追鲁连。〕亦正以讨贼为 志也。然则谓青莲有从乱之意,固不待辨也。独是璘初未显言,及采访使李希言 平牒,璘乃借端发怒,使浑惟明袭希言,李广琛趋广陵,则已显然为逆。诗中有 〔王出三山按五湖〕之句,是已随璘自金陵东下,岂犹不知其悖逆,直至璘败丹 阳始奔逃耶?盖已入璘军中,前后左右莫非璘兵,遂不能自脱,必至败乱时,始 可得间逃出耳。然其《南奔》诗云:〔主将动谗疑,王师忽离畔。宾御如浮云, 从风各消散。〕似反谓李广琛等之反正归国者为离畔,其愚亦甚矣!且其自洛阳 南奔诗有云:〔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暂到下邳受兵略,来投漂母 作主人。〕又云:〔萧曹曾作沛中吏,攀龙附凤会有时。〕是直欲因乱而图风云 附会。且《永王东巡歌》内有云:〔我王战舻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则竟 乙太宗比璘,其语言亦太不检矣!宜其身陷重罪,虽以崔涣、宋若思之辨雪,终 不免夜郎之行也。
青莲胸怀洒落,虽经窜徙,亦不甚哀痛,惟《上崔涣百忧章》有〔星离一门 ,草掷二孩〕之语,最为惨切,盖在狱中作也。及流夜郎途次,别无悲悴语。至 江夏陪薛明府宴兴德寺,已有诗纪游。又遇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某、汉阳宰 王某觞之于南湖;张谓请名此湖,青莲即名之曰郎官湖。《西塞驿寄裴隐》云: 〔空将泽畔吟,寄尔江南管。〕《赠辛判官》云:〔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 放赦回?〕《赠刘都使》云:〔而我谢明主,衔哀投夜郎。归家酒债多,门客粲 成行。所求竟无绪,裘马欲摧藏。〕则被谪后宾客尚多,而欲其资助以偿酒债。 《赠常侍御》云:〔登朝若有言,一访南迁贾〕。《赠易秀才》云:〔蹉跎君自 惜,窜逐我因谁?感激平生意,劳歌寄此辞。〕皆无侘傺无聊之感。至《永华寺 寄寻阳群官》云:〔天命有所悬,安得苦愁思。〕《别贾舍人》云:〔何必儿女 仁,相看泪成行。〕则更能自排遣矣。及半道赦归,即有〔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 ,君亦为我倒翻鹦鹉洲〕之句。又《汉阳病酒寄王明府》云:〔去岁左迁夜郎道 ,今年敕放巫山阳。〕其下即云:〔愿扫鹦鹉洲,与君醉千场。莫惜连船沽美酒 ,千金一掷买群芳。〕其豪气依然如故也。
青莲救郭子仪,及坐永王璘事,得子仪救解,此见乐史序中。谓〔白有知鉴 ,客并州时,识汾阳王郭子仪于行伍,为脱其刑责而奖重之。及白坐永王璘事, 子仪请以己官爵赎其罪,上许之,而免诛〕云。《新唐书》本传亦载之。然青莲 集中无一字与子仪往来者。当其系狱时,以诗上崔涣、宋若思求雪。如果有德于 子仪,岂无一字乞援?即或道远不相及,而子仪救释之后,何又无一字述其恩、 记其事?则此事之有无,未可信也。集中有《赠郭将军》一首,云:〔将军少年 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此又非子仪履历,当另是一人。 《赠张相镐》诗云:〔卧病宿松山,苍茫空四邻。闻君自天来。目张气益振。〕 按张镐以宰相兼河南节度使,出师河南,在至德二载之秋,而永王璘之败,在是 年之春。璘败,青莲即亡奔宿松,被系寻阳狱,安得以诗赠镐?岂亡奔宿松时, 尚未被系,闻镐将至,以诗干之耶?
青莲虽有志出世,而功名之念,至老不衰。集中有留别金陵诸公诗,题云: 《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按李光弼为太 尉,在上元元年,统八道行营,镇临淮。青莲于乾元二年赦归,是时已在金陵矣 。一闻光弼出师,又欲赴其军自效,何其壮心不已耶!或欲自雪其从璘之累耶! 《赠泗州僧伽歌》云:〔真僧法号号僧伽,有时与我论三车。〕末云:〔嗟 予落魄江淮久,罕遇真僧说空有。〕按《传灯录》:〔僧伽大师,唐高宗时,在 泗州建晋光王寺。中宗景龙二年,遣使迎至京师,命住大荐福寺。三年三月三日 示寂,敕命就荐福寺漆身起塔,忽臭气满城,帝默许送还泗州,即异香腾馥。〕 是僧伽示寂,在景龙三年也。而薛仲邕所编《青莲年谱》,青莲生于武后圣历二 年,则景龙三年仅十一岁,岂能即与僧伽论三车?且云〔落魄江淮已久〕,则必 非十余岁时也。《传灯录》所记年岁,或当有误。《年谱》据曾巩序,谓青莲年 六十四。而李阳冰志青莲之死,在宝应元年。由宝应元年逆溯六十四年,当是圣 历二年所生。然青莲代宋若思荐己表云:〔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七,为永王 璘胁行,道中奔亡,臣及崔涣推覆,实为无辜。〕按永王璘之败,在至德二载, 青莲奔亡系寻阳狱,宣慰大使崔涣及中丞宋若思验出之。若思之荐之,即在此时 也。是年年五十七,则宝应元年之卒,实只六十一岁。恐《年谱》亦误。岂荐表 少填三年,如宋时之有实年、官年耶?放翁又谓〔《僧伽歌》太白旧集本无之, 乃宋次道再编时贪多务得之过也。〕 青莲妻许氏,见曾巩序。谓白自蜀至楚,云梦许氏者,高宗时宰相国师之家 ,以女妻白,因留云梦三年。青莲《上安州裴长史》亦云:〔楚有七泽,遂来观 焉。许相公家见招,妻以女孙,便憩息于此,至移三霜。〕是青莲娶许氏之明证 也。乃集中有《流夜郎至乌江别宗十六璟》一首云:〔我非东床人,令姊忝齐眉 。谪遭云罗解,翻谪夜郎悲。拙妻莫邪剑,及此二龙随。惭君湍波苦,千里远从 之。〕似青莲窜时,宗氏妻与之偕行,而氏弟璟送之者,则又有一宗氏妻矣。然 此诗上文云:〔君家全盛日,台鼎何陆离。〕又似故相之后,此不可解也。岂刻 本误许为宗耶?或许氏妻先亡,继娶宗氏耶?按青莲先有《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 腾空》诗。及在寻阳狱,又有《寄内诗》云:〔多君同蔡琰,流泪请曹公。〕流 夜郎后,又有《寄内诗》云:〔北雁春归看欲尽,南来不得豫章书。〕则其妻又 留居豫章,而未尝从行。然则宗十六之姊如双剑之相随者,又何人也?集中有《 留别西河刘少府》诗云:〔余亦如流萍,随波乐休明。自有两少妾,双骑骏马行 。〕此是客并州时作,与此无涉。
青莲少时,曾为无赖子所困,得陆调救解。集中有僧调诗云:〔我昔斗鸡徒 ,连延五陵豪。邀遮相组织,呵吓来煎熬。君开万人丛,鞍马皆辟易。告急清宪 台,脱余北门厄。此亦其逸事也。〕 杜少陵曾官拾遗,青莲亦曾有此官。刘全白撰墓碣云:〔代宗登极,广拔幽 滞,君亦拜拾遗。闻命之后,君即逝矣。〕《新唐书》亦载之。既闻命而卒,则 及身曾受此官。是青莲亦可称李拾遗也。按李、杜同时,据年谱及诸传序,青莲 卒于宝应元年,年六十四,少陵卒于大历五年,年五十九。是杜小于李十三岁。
其卒也,亦后于李八年。
卷二
杜少陵诗
杜少陵一生穷愁,以诗度日,其所作必不止今所传古体三百九十首,近体一 千六首而已。使一无散失,后人自可即诗以考其生平。惜乎遗落过半!韩昌黎所 谓〔平生千万篇,雷电下取将。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此在唐时已然矣。
幸北宋诸公,搜罗掇拾,汇为全编。吕汲公因之作年谱,略次第其出处之岁月, 颇得大概。黄鹤、鲁訚之徒,乃又为之年经月纬,一若亲从少陵游历者,则未免 穿凿附会,宜常熟本之笑其愚也。然常熟本开卷即以《赠韦左丞》为第一首,谓 〔此首布置最得正体,前贤皆录为压卷〕云。然此诗乃诣京师考试报罢,将出都 之作,则天宝六七载事也。王洙本则以《游龙门奉先寺》为首。龙门在河南,公 游东都,在开元之末,则此诗自在前。然公先在其父闲衮州官舍,有《登衮州城 楼》诗,云〔东郡趋庭日〕,则又在游东都之前,自应列在卷首,而以《望岳》 、《游南池》、《宴历亭》诸诗次之。今王洙本亦仍在《奉先寺》后。又《前出 塞》为秦、陇兵赴交河而作,尚是开元中事。《后出塞》为东都兵赴蓟门而作, 末章明言安禄山将反,先脱身逃归,则是天宝十四载之事,此当在首卷《兵车行 》之后。而王洙本及常熟本皆入秦州诗内,谓在秦州时追述者。此有何据耶?皆 编次之误也。
宋子京《唐书杜甫传赞》,谓其诗〔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 ,大概就其气体而言。此外,如荆公、东坡、山谷等,各就一首一句,叹以为不 可及,皆未说着少陵之真本领也。其真本领仍在少陵诗中〔语不惊人死不休〕一 句。盖其思力沉厚,他人不过说到七八分者,少陵必说到十分,甚至有十二三分 者。其笔力之豪劲,又足以副其才思之所至,故深人无浅语。微之谓其薄《风》 、《雅》,该沈、宋,夺苏、李,吞曹、刘,掩颜、谢,综徐、庾,足见其牢笼 万有。秦少游并谓其不集诸家之长,亦不能如此。则似少陵专以学力集诸家之大 成。明李崆峒诸人,遂谓李太白全乎天才,杜子美全乎学力。此真耳食之论也!
思力所到,即其才分所到,有不如是则不快者。此非性灵中本有是分际,而尽其 量乎?出于性灵所固有,而谓其全以学力胜乎?今姑摘数条于此,有沉着至十分 者,有奇险至十二三分者,略为举隅,学者可类推矣。
一题必尽题中之义,沉着至十分者,如《房兵曹胡马》,既言〔竹批双耳〕 、〔风入四蹄〕矣,下又云:〔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听许十一弹琴》 诗,既云〔应手锤钩,清心听镝〕矣,下又云:〔精微穿溟涬,飞动摧霹雳。〕 以至称李白诗〔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称高、岑二公诗意惬关飞动,篇终 接混茫〕,称侄勤诗〔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登慈恩寺塔》云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赴奉先县》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北征》云:〔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述怀》云:〔摧颓苍松根, 地冷骨未朽。〕此皆题中应有之义,他人说不到,而少陵独到者也。《登慈恩寺 塔》之〔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三川观水涨》之〔声吹鬼神下,势阅人 代速。〕《送韦评事》之〔鸟惊出死树,龙怒拔老湫。〕《刘少府画山水障》之 〔反思前夜风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 韦偃画松》之〔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铁堂峡》之〔径摩苍穹 蟠,石与厚地裂。〕《木皮岭》之〔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桃竹杖》之 〔路幽必为鬼神夺,拔剑或与蛟龙争。〕《登白帝城楼》之〔扶桑西枝封断石, 弱水东影随长流〕,扶桑在东而曰〔西枝〕,弱水在西而曰〔东影〕,正极言其 地之高,所眺之远。皆题中本无此义,而竭意摹写,宁过无不及,遂成此意外奇 险之句,所谓十二三分者也。至于寻常写景,不必有意惊人,而体贴入微,亦复 人不能到。如东坡所赏〔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 呼〕等句,若不甚经意,而已十分圆足,益可见其才力之独至也。
自初唐沈、宋诸人创为律体,于是五字七字中争为雄丽之语,及盛唐而益出 。如贾至《早朝大明宫》之作,少陵、王维、岑参等皆有和诗,诗中皆有杰句是 也。杜诗五律,究以〔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一联为最。东西数千里,上下 数百年,尽纳入两个虚字中,此何等神力!其次则〔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亦有气势。至岳阳楼之〔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古今无不推为绝唱。然 春秋时洞庭左右皆楚地,无吴地也。若以孙吴与蜀分湘水为界,则当云〔吴蜀东 南坼〕。且以天下地势而论,洞庭尚在西南,亦难指为东南。少陵从蜀东下,但 觉其在东南故耳。又七律中〔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锦江春色 来天地,玉垒浮云古今〕,亦是绝唱。然换却〔三峡〕、〔锦江〕、〔玉垒〕等 字,何地不可移用?则此数联亦不无可议;唯以此等气魄从前未有,独创自少陵 ,故群相尊奉为劈山开道之始祖,而无异词耳。自后亦竟莫有能嗣响者。东坡举 欧阳公〔苍波万古流不极,白鸟双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 耕耘〕,及坡自作〔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露布朝驰玉关塞, 捷书夜到甘泉宫〕,谓可以继之,然声调已稍减。元人《月夜登楼》一联〔大地 山河微有影,九天风露寂无声〕,近时朱竹垞〔绝顶蛟龙晴有气,虚堂神鬼昼无 声〕,似较胜宋人也。鄙作《观西厂烟火》云:〔九边尘静平安火,上苑春开顷 刻花。〕亦颇近之。他如《滇南从军》云:〔一军皆甲晨听令,万马无声夜踏边 。〕《宿马山祥符寺》云:〔半夜月明鸦鹊警,九霄风急斗星摇。〕似亦有力, 然不能切定何地。若切定地里,又能声出金石,则惟陈恭尹广州镇海楼一联〔五 岭北来山到地,九州南尽水连天〕。虽少陵亦当视为畏友也。
杜诗又有独创句法,为前人所无者。如《何将军园》之〔绿垂风折笋,红绽 雨肥梅〕,〔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沈枪〕,《寄贾严二阁老》之〔翠干危栈竹, 红腻小湖莲〕,《江阁》之〔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南楚》之〔无名江 上草,随意岭头云〕,《新晴》之〔碧知湖外草,晴见海东云〕,《秋兴》之〔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古诗内亦有创句者。如《宿赞公房》之〔 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白水县高斋》之〔上有无心云,下有欲落石〕, 《郑典设自施州归》之〔攀缘悬根本,登顿入天石〕,《阆山歌》之〔松浮欲尽 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以及《石龛》之〔熊罢咆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 鬼长啸,我前狨又啼〕,皆是创体。至如《杜鹃行》之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 ,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此究是题下注语,而论者引乐府〔鱼戏荷叶南, 鱼戏荷叶北〕,以为杜诗所仿,则又信杜太过矣。试思〔西川〕四句,与全首诗 中意,有何关涉耶?
李、杜诗垂名千古,至今无人不知,然当其时则未也。惟少陵则及身预知之 。其《赠王维》不过曰〔中允声名久〕,赠高适不过曰〔美名人不及〕而已,独 至李白则云:〔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其自负亦名:〔丈夫垂名动万年, 记忆细故非高贤。〕似已预识二人之必传千秋万岁者。赠郑虔虽亦有〔名垂万古 知何用〕之句,然犹是泛论也。此外更无有许以不朽者。盖其探源溯流,自《风 》、《骚》以及汉、魏、六朝诸才人,无不悉其才力而默相比较,自觉己与白之 才,实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以一语吐露,而不以为嫌。所谓〔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知〕也。按是时,青莲及身才名,本已震爆一世,李阳冰序谓其诗一 出,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则名满天下可知。而少陵虽流离困厄中,名亦与之相 埒,元微之序所谓时人称为李、杜者也。同时已有任华者,推奉二公,特作两长 篇,一寄李,一寄杜,而不及他人。是可见二公之同时齐名矣。其后韩昌黎亦李 、杜并尊。《调张籍》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石鼓歌》云:〔少 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醉留东野》云:〔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 长恨二人不相从。〕《酬卢云夫》云:〔远追甫白感至𫍯。〕《感春》诗云:〔 近怜李杜无检束,烂熳长醉多文辞。〕是其于二公固未尝稍有轩轾。至元、白, 渐申杜而抑李。微之序杜集云,是时李白亦以能诗名,然至于〔铺陈终始,排比 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 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香山亦云:李白诗才矣奇矣,然不如杜诗〔可传 者千余首。贯穿千古,覶缕格律,尽善尽工,又过于李焉。〕自此以后,北宋诸 公皆奉杜为正宗,而杜之名遂独有千古。然杜虽独有千古,而李之名终不因此稍 减。读者但觉杜可学而李不敢学,则天才不可及也。
黄山谷谓〔少陵夔州以后诗,不烦绳削而自合。〕此盖因集中中〔晚节渐于 诗律细〕一语,而妄以为愈老愈工也。今观夔州后诗,惟《秋兴八首》及《咏怀 古迹五首》,细意熨贴,一唱三叹,意味悠长;其他则意兴衰飒,笔亦枯率,无 复旧时豪迈沉雄之概。入湖南后,除《岳阳楼》一首外,并少完璧。即《岳麓道 林》诗为当时所推者,究亦不免粗莽;其他则拙涩者十之七八矣。朱子尝云:〔 鲁直只一时有所见,创为此论。今人见鲁直说好,便都说好,矮人看场耳。〕斯 实杜诗定评也。
集中咏杜鹃共有三首,其编在入蜀后者,王洙及常熟本,皆以为感明皇被李 辅国迁居西内而作。其曰〔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末云〔万事反 覆何所无,岂忆当殿群臣趋〕,固似为明皇而发。而夔州以后又有《杜鹃》二首 ,亦道其前为帝王,死后魂化为鸟,生子不自辅,寄百鸟巢,百鸟犹为哺之,而 叹其昔年曾居深宫,嫔嫱左右,如花之红,与前一首同一意也。此已在大历年间 ,明皇崩已久,岂又为之寄慨耶?说诗者未可逞己意而好为议论也。 《八哀诗》中《张曲江》一首,但言其立朝孤介,及出镇荆州以后,专以风 雅为后进领袖,而不及其他。按《朝野佥载》:〔曲江先论安禄山有反相,因其 讨奚、契丹兵败,张守珪执送京师,曲江即判曰:穰苴出师,先诛庄贾;孙武习 战,犹戮宫嫔。守珪法行于军,禄山不宜免死。帝特谓曲江曰:卿无以王衍知石 勒故事,而害忠良。遂特赦之。其后帝在蜀,思曲江之先见,遣使祭之于韶州。 〕是曲江生平,此一事最关国事之大。乃杜诗中绝无一字及之。即新、旧《唐书 》曲江本传及守珪、禄山传亦不载。岂出于传闻而非实事耶?然刘禹锡疏有云〔 罪谪官员,虽量移不得与内地。此例自九龄建议。故虽有识禄山必反之先见,而 终身无子〕云。禹锡距天宝不甚相远,且形之章疏,则此事又人所共见闻,而非 凿空撰出者。不知杜诗中何以遗之?而新、旧两书亦不说及也。《资治通鉴》却 载明皇遣人祭曲江事。 〔朱门酒内臭,路有冻死骨〕,此语本有所自。《孟子》:〔狗彘食人食而 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史记平原君传》:〔君之后宫婢妾,被绮縠, 余粱肉,而民衣褐不完,糟糠不厌。〕《淮南子》:〔贫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 狼餍刍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宫室衣锦绣。〕此皆古人久已说过,而一入少陵手 ,便觉惊心动魂,似从古未经人道者。
书生穷眼,偶值声伎之宴,辄不禁见之吟咏,而力为铺张。杜集中如《陪诸 公子丈八沟纳凉,则云:〔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陪李梓州泛江》,有 伎乐,则戏为艳曲云:〔江清歌扇底,野旷舞衣前。〕《陪王御宴姚通泉携酒泛 江》,有伎,则云:〔复携美人登彩舟,笛声愤怨哀中流。〕《戎州宴杨使君东 楼》,则云:〔座从歌伎密,乐任主人为。〕《江畔独步寻花》,至黄四娘家, 则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皆不免有过望之喜,而其诗究亦 不工。如《陪李梓州艳曲》云:〔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固已豪无酝借。 《戏题恼郝使君》云:〔愿携王赵两红颜,再骋肌肤如素练。〕则更恶俗,杀风 景矣。
古人流寓,往往先营居宅。杜诗云:〔杜曲幸有桑麻田。〕又《寄河南韦尹 》一首,自注〔甫有故庐在偃师,公频有访问〕云。是杜曲、偃师,皆有少陵田 宅,不知何以寄妻子于鄜州?盖因禄山之乱,河南、长安所在被兵故耳。因妻子 在鄜,而托赞上人为觅栖止之所。先择东柯谷,次及西枝村,卒结茅于同谷。未 几入蜀,结庐于浣花江上。其后入巫峡,又有〔前江后山根〕之居。已而巫峡敝 庐赠崔侍御。而至夔州,先寓西阁,旋卜居赤甲,又迁瀼西,再迁东屯。此数年 中,课辛秀伐木,遣信行修水筒,催宗文树鸡栅,使獠奴阿段寻水源,使张望补 稻畦水,其辛勤较成都十倍矣。后将出峡,则以果园四十亩赠南卿史而去。以后 流落湖、湘,并无突黔之地矣。后来东坡亦略似之。黄州则有临皋亭、雪堂之居 ,惠州则有白鹤观之居。儋州则又结茅与黎人杂居,亦随地营宅,然坡以迁谪难 必归期,故然。少陵则偃师、杜曲尚有家可归,且身是郎官,赴京尚可补选,乃 不作归计,处处书居,想以携家不能远涉之故。甚矣妻子之累人也!
古人作画,多在素壁。少陵《题玄武禅师屋壁》所谓〔何年顾虎头,满壁画 沧洲〕是也。又有《题玄元皇帝庙》,吴道子所画五圣像云:〔冕旒俱秀发,旌 旆尽飞扬。〕《通泉观薛少保画壁》,县署后壁,亦有薛少保画鹤,韦偃亦为少 陵寓斋画马于壁,少陵皆有诗可考也。至如《刘少府画山水障》,及赠韦偃诗我 有一匹好东绢,请公放笔为直干〕,则缣素矣。按《韵语阳秋》:〔沙州龙兴寺 吴道子画,一壁作维摩示疾,文殊来问:一壁作太子游四门,释迦降魔。〕又张 彦远《名画记》:〔西京唐安寺菩提院北壁《降魔变相》,道子画也。〕《东斋 记》亦载蜀有大慈寺壁画明皇《按乐十眉图》。东坡咏王维画,亦云:〔今观此 壁画。〕又诗云:〔应似画师吴道子,高堂巨壁写《降魔》。〕是皆壁画故事。
放翁有《嘉祐寺观壁间文与可墨竹》诗。
宋子京修《唐书》,好取材于小说。《杜甫传》云:〔甫尝醉登严武之床, 呼其父字。武欲杀之,冠钩于帘者三,其母救之,乃止。刘后村据杜《哭严仆射 归榇》,及《八哀诗》中有武一首,《诸将》诗中亦有正忆往时严仆射〕一首, 谓杜、严二公交情如此,岂有欲杀之理!此固确论也。然杜在严幕,亦实有不得 意之处。如《立秋雨院中有作》云:〔穷途愧知己,暮齿借前筹。已费清晨谒, 那成长者谋。〕《到村》云:〔暂酬知己分,还入故林栖。〕《遣闷呈郑公》云 :〔晓入朱扉启,昏归画角终。不成寻别业,未敢息微躬。〕《池上晚眺》云: 〔何补参军乏,欢娱到薄躬。〕《宿府》云:〔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 安〕。《简院内诸公》云:〔白头趋幕府,深觉负平生。〕又《去矣行》一首云 :〔野人旷荡无腼颜,岂可久在王侯间!〕则明明有〔逝将去汝〕之叹。盖二公 少时,本以文字及戚谊深相交契,武初镇蜀,杜来依之,彼此以故人相接,欢然 无间。及再镇蜀,表杜为工部员外郎,参谋幕府,则已为其属官。武气岸自负, 房琯以故相为其属州刺史,即以属礼待之。想其于杜,亦不复能如前此之阔略礼 节。而杜犹以故人自待,不免稍有取嫌之处。观杜却还张舍人织成褥段云:〔叹 息当路子,干戈尚纵横。掌握有权柄,衣马自肥轻。李鼎死岐阳,实以骄贵盈。
本瑱赐自尽,气豪直阻兵。〕杜区区一幕僚,何必引节镇大官自戒!此盖借以讽 武之骄恣,而杜之郁郁不得意,亦可想见于言外矣。且既为幕僚,其同官中必有 相嫉妒者。杜呈严诗云:〔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简遂匆匆 。〕所谓〔周防〕者,非有所猜疑乎?又《莫相疑行》一首云:〔晚将末契托年 少,当面输心背面笑。寄语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是必同官中有间之 于武者。纤微芥蒂,固所不免也。至于武死而哭其归榇,追忆交旧而列武于《八 哀》诗中,则以生平交契之深,受惠之厚,固莫如武,而从前一时小小缣疑,自 不复介怀。读诗者专信宋子京固非,专信刘后村谓二公始终无纤毫间隙,亦不必 也。
士当穷困时,急于求进,干谒贵人,固所不免。如李白《上韩荆州书》 ,韩退之《上宰相书》,皆是也。杜集如赠汝阳王及韦左丞诗,因其有知己之雅 ,故作诗投赠,自无可议。至其《赠翰林张四》云:〔倘忆山阳笛,悲歌在一听 。〕《上韦左相见素》云:〔为公歌此曲,涕泪在衣襟。〕《赠田舍人》云:〔 扬雄更有《河东赋》,惟待吹嘘送上天。〕《送田九判官》云:〔麾下赖君才并 入,独能无意向渔樵!〕《赠沈八丈》云:〔徒怀贡公喜,飒飒鬓毛苍。〕几于 无处不乞援。然张四等犹皆同气类之人也。鲜于仲通,则杨国忠之党,并非儒臣 ,而赠诗云:〔有儒愁饿死,早晚报平津。〕歌舒翰,武夫也,高适为其掌书记 ,杜送高诗:〔请君问主将,安用穷荒为?〕是固已薄翰之贪功邀宠矣;而赠翰 诗则又谀之以〔开府当朝杰,论兵迈古风〕,末又云〔防身一长剑,将谷倚崆峒 〕,若不胜其乞哀者。可知贫贱时自立之难也。
诗人之穷,莫穷于少陵。当其游吴、越,游齐、赵,少年快意,裘马清狂, 固尚未困厄。天宝六载,召试至长安,报罢之后,则日益饥窘。观其诗可知也。 《雨过苏端》,端为具酒,则云:〔浊醪必在眼,尽醉摅怀抱。〕《晦日寻崔戢 李封》,则云:〔晚定崔李交,会心真罕俦。每过得酒倾,二宅可淹留。〕《病 后过王倚留饮》,则云:〔惟生哀我未平复,为我力致美肴膳。〕而所食者,不 过香粳、冬菹、土酥、豕肉而已。郑重感谢,谓〔主人情味晚谁似,令我手脚轻 欲旋〕。《程录事还乡携酒馔来就别》,则云:〔内愧不突黔,庶羞以给。素 丝挈长鱼,碧酒随玉粒。〕亦不过鱼、酒、稻米也。也妻子徒步至彭衙,有孙宰 留具饭,则云:〔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甚至向侄佐索米,则云:〔已应 舂得细,正想滑流匙。〕又云:〔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则并乞及葱薤矣 。在同谷亲拾橡栗,至𣃁黄精不获而归,对儿女长叹,其景况可想也。惟入蜀以 后,前后在浣花草堂一二年,稍免饥寒。崔明府见访,来郑公出郊,尚能留饮。
夔州以后,又生事不给。《王十五前阁会》,则云:〔病身虚俊味,何幸饫儿童 !〕孟仓曹馈酒酱二物,则有诗志惠。甚至园官送菜,而叹其以苦苣马齿,掩乎 嘉蔬。迨至湖南,则更流徙丐贷,朝不谋夕,遂以牛肉白酒,一醉饱而殁。天以 千秋万岁名荣之于身后,而斗粟尺缣,偏靳之于生前,此理真不可解也。或谓诗 必穷而后工,此亦不然。观集中《重经昭陵》、《高都护骢马》、《刘少府山水 障》、《天育骠骑》、《玉华宫》、《九成宫》、《曹霸丹青》、《韦偃双松》 诸杰作,皆在不甚饥窘时。气壮力厚,有此巨观,则又未必真以穷而后工也。
杜诗〔坡陀金觊蟆,出见盖有由。至尊顾之笑,王母不肯收。〕按唐人陆勋 《集异志》:〔高宗患头风,莫能疗。有宫人陈姓者,世业其术,帝令其合药。
方置药炉,忽一觊蟆跃出,色如黄金,背有朱书武字,帝命放于苑池。〕《集异 志》本小说家,而少陵用之,想是实事。可见唐人小说,非尽无稽。后来东坡亦 用徐佐卿等事,盖少陵开其先矣。
卷三
韩昌黎诗
韩昌黎生平,所心摹力追者,惟李、杜二公。顾李、杜之前,未有李、杜, 故二公才气横恣,各开生面,遂独有千古。至昌黎时,李、杜已在前,纵极力变 化,终不能再辟一径。惟少陵奇险处,尚有可推扩,故一眼觑定,欲从此辟山开 道,自成一家。此昌黎注意所在也。然奇险处亦自有得失。盖少陵才思所到,偶 然得之;而昌黎则专以此求胜,故时见斧凿痕迹。有心与无心异也。其实昌黎自 有本色,仍在文从字顺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专以奇险见长。恐昌黎 亦不自知,后人平心读之自见。若徒以奇险求昌黎,转失之矣。
游韩门者,张籍、李翱、皇甫湜、贾岛、侯喜、刘师命、张彻、张署等,昌 黎皆以后辈待之。卢仝、崔立之虽属平交,昌黎亦不甚推重。所心折者,惟孟东 野一人。荐之于郑余庆,则历叙汉、魏以来诗人,至唐之陈子昂、李白、杜甫, 而其下即云:〔有穷者孟郊,受才实雄骜。〕固已推为李、杜后一人。其赠东野 诗云:〔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 子踪?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许。其心折东野,可谓 至矣。盖昌黎本好为奇崛矞皇,而东野盘空硬语,妥帖排奡,趣尚略同,才力又 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觉胶之投漆,相得无间,宜其倾倒之至也。今观诸联句诗 ,凡昌黎与东野联句,必字字争胜,不肯稍让;与他人联句,则平易近人。可知 昌黎之于东野,实有资其相长之功。宋人疑联句诗多系韩改孟,黄山谷则谓韩何 能改孟,乃孟改韩耳。此语虽未免过当,要之二人工力悉敌,实未易优劣。昌黎 作《双鸟诗》,喻己与东野一鸣,而万物皆不敢出声。东野诗亦云:〔诗骨耸东 野,诗涛涌退之。〕居然旗鼓相当,不复谦让。至今果韩、孟并称。盖二人各自 忖其才分所至,而预定声价矣。东坡《读孟郊诗》则云:〔初如食小鱼,所得不 偿劳。又似煮彭觊,竟日嚼空螯。要当斗僧清,未足当韩豪。〕元遗山《论诗绝 句》云:〔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 楼。〕亦抑孟而伸韩。
盘空硬语,须有精思结撰。若徒捃摭奇字,诘曲其词,务为不可读以骇人耳 目,此非真警策也。昌黎诗如《题炭谷湫》云:〔巨灵高其捧,保此一掬悭。〕 谓湫不在平地,而在山上也。〔吁无吹毛刃,血此牛蹄殷。〕谓时俗祭赛此湫龙 神,而己未具牲牢也。《送无本师》云:〔鲲鹏相摩窣,两举快一啖。〕形容其 诗力之豪健也。《月蚀诗》:〔帝箸下腹尝其皤。〕谓烹此食月之觊蟆,以享天 帝也。思语俱奇,真未经人道。至如《苦寒行》云:〔啾啾窗间雀,所愿晷刻淹 。不如弹射死,却得亲炰𬊈。〕谓雀受冻难堪,翻愿就鸮炙之热也。《竹簟》云 :〔倒身甘寝百疾愈,却愿天日恒炎曦。〕谓因竹簟可爱,转愿天不退暑,而长 卧此也。此已不免过火,然思力所至,宁过毋不及,所谓矢在弦上,不得不发也 。至如《南山诗》之〔突起莫闲篷〕,〔诋讦陷干窦〕,〔仰喜呀不仆〕,〔堛 塞生怐霿〕,〔达蘖壮复奏〕;《和郑相樊员外》诗之〔禀生肖剿刚〕,〔烹斡 力健倔〕,〔龟判错衮黻〕,〔呀豁疚掊掘〕;《征蜀》诗之〔剟肤浃痍疮,败 面碎剖劼〕,〔岩钩踔狙猿,水漉杂鳣螖。投奅闹宫砻,填隍崴樒徣〕,〔𦶟堞 熇歊熹,抉门呀拗閰〕,〔跧梁排郁缩,闯窦猰窋黀〕;《陆浑山火》之〔衁池 波风肉陵屯〕,〔电光磹赪目〕。此等词句,徒聱雅軥啬舌,而实无意义,未免 英雄欺人耳。其实《石鼓歌》等杰作,何尝有一语奥涩,而磊落豪横,自然挫笼 万有。又如《喜雪献裴尚书》、《咏月和崔舍人》以及《叉鱼》、《咏雪》等诗 ,更复措思极细,遣词极工,虽工于度帖者,亦逊其称丽。此则大才无所不辨, 并以见诗之工,固在此不在彼也。
昌黎古诗用韵,有通用数韵者,有专用一韵者。《六一诗话》谓〔其得韵宽 ,则泛入旁韵,乍还乍离,出入回合,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类。
得韵窄,则不复旁出,而因难见巧,愈险愈奇,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譬如 善驭马者,通衢广陌,纵横驰骋,惟意之所至;于蚁封水曲,又疾徐中节,不少 蹉跌。此天下之至工也。〕今按《此日足可惜》一首,通用东、冬、江、阳、庚 、青六韵;此外如《元和圣德诗》,通用语、麌、马、有、哿五韵;《孟东 野失子》诗,通用先、寒、删、真、文、元六韵,余可类推。其用窄韵,亦不止 《病中赠张十八》一首。如《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一首,又《会合联句》三十 四韵,洪容斋谓除〔蠓〕、〔蛹〕二字,《韵略》未收,余皆不出二肿之内。今 按〔蠓〕、〔蛹〕二字,《唐韵》本收在三肿,则皆本韵也。
联句诗,王伯大以为古无此体,实创自昌黎。沈括则谓〔虞廷《赓歌》,汉 武《柏梁》,已肇其端。晋贾充与妻李氏遂有连句。六朝以前谓之连句,见《梁 书》及《南史》。其后陶、谢诸公,亦偶一为之。何逊集中最多,然皆寥寥短篇 ,且文义不相连属,仍是各人之制而已。〕是古来原有此体,特长篇则始自昌黎 耳。今观韩集中《会合联句》,则昌黎及孟郊、张籍、张彻四人所作;《石鼎联 句》,则轩辕弥明、侯喜、刘师命所作,独无昌黎名,或谓弥明即昌黎托名也; 《郾城夜会联句》,则昌黎与李正封所作;其他如《同宿》一首,《纳凉》一首 ,《秋雨》一首,《雨中寄孟几道》一首,《征蜀》一首,《城南》一首,《远 游》一首,《斗鸡》一首,皆韩、孟二人所作。大概韩、孟俱好奇,故两人如出 一手;其他则险易不同。然即二人联句中,亦自有利钝。惟《斗鸡》一首,通篇 警策。《远游》一首,亦尚不至散漫。《征蜀》一首,至一千余字,已觉太冗, 而段落尚觉分明。至《城南》一首,则一千五六百字,自古联句,未有如此之冗 者。以《城南》为题,景物繁富,本易填写,则必逐段勾勒清楚,方醒眉目。乃 游览郊墟,凭吊园宅,侈都会之壮丽,写人物之殷阜,入林麓而思游猎之娱,过 郊坛而述禋祀之肃。层叠铺叙,段落不分,则虽更增千百字,亦非难事,何必以 多为贵哉!近时朱竹垞、查初白有《水碓》及《观造竹纸》联句,层次清澈,而 体物之工,抒词之雅,丝丝入扣,几无一字虚设。恐韩、孟复生,亦叹以为不及 也。
自沈、宋创为律诗后,诗格已无不备。至昌黎又斩新开辟,务为前人所未有 。如《南山诗》内铺列春夏秋冬四时之景,《月蚀诗》内铺列东西南北四方之神 ,《谴疟鬼》诗内历数医师、炙师、诅师、符师是也。又如《南山诗》连用数十 或〕字,《双鸟诗》连用〔不停两鸟鸣〕四句,《杂诗》四首内一首连用五〔鸣 〕字,《赠别元十八》诗连用四〔何〕字,皆有意出奇,另增一格。《答张彻》 五律一首,自起至结,句句对偶,又全用拗体,转觉生峭。此则创体之最佳者。
昌黎不但创格,又创句法。《路旁堠》云:〔千以高山遮,万以远水隔。〕 此创句之佳者。凡七言多上四字相连,而下三字足之。乃《送区弘》云:〔落以 斧引以𬙊徽。〕又云:〔子去矣时若发机。〕《陆浑山火》云:〔溺厥邑囚之昆 仑。〕则上三字相连,而下以四字足之。自亦奇辟,然终不可读。故集中只此数 句,以后亦莫有人仿之也。 《元和圣德诗》叙刘辟被擒,举家就戳,情景最惨。曰:〔解脱挛索,夹以 砧斧。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膂。次及其徒,体骸撑拄。末乃 取辟,骇汗如写。挥刀纷纭,争刌脍脯。〕苏辙谓其〔少酝借,殊失《雅》、《 颂》之体〕。张....则谓〔正欲使各藩镇闻之畏惧,不敢为逆。〕二说皆非也。才 人难得此等题以发抒笔力,既已遇之,肯不尽力摹写,以畅其才思耶!此诗正为 此数语而作也。 《南山诗》古今推为杰作,《潜溪诗话》记〔孙莘老谓《北征》不如《南山 》,王平甫则谓《南山》不如《北征》,各不相下。时黄山谷年尚少,适在座, 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与《国风》、《雅》 、《颂》相表里,则《北征》不可无,《南山》虽不作可也。其论遂定〕云。此 固持平之论,究之山谷所谓工巧,亦未必然。凡诗必须切定题位,方为合作;此 诗不过铺排山势及景物之繁富,而以险韵出之,层叠不穷,觉其气力雄厚耳。世 间名山甚多,诗中所咏,何处不可移用,而必于南山耶!而谓之〔工巧〕耶!则 与《北征》固不可同年语也。
昌黎诗亦有晦涩俚俗,不可为法者。《芍药歌》云:〔翠茎红蕊天力与,此 恩不属黄钟家。〕所谓〔黄钟家〕,果何指耶!《答孟郊》云:〔弱拒喜张臂, 猛挐闲缩爪。见倒谁肯扶,从嗔我须咬。〕则竟写挥拳相打矣,未免太俗。
昌黎诗中律诗最少。五律尚有长篇及与同人唱和之作,七律则全集仅十二首 。盖才力雄厚,惟古诗足以恣其驰骤,一束于格式声病,即难展其所长,故不肯 多作。然律中如《咏月》、《咏雪》诸诗,极体物之工,措词之雅;七律更无一 不完善稳妥,与古诗之奇崛判若两手。则又其随物赋形,不拘一格之能事。
昌黎以主持风雅为己任,故调护气类,宏奖后进,往往不遗余力。如荐孟郊 于郑相,荐侯喜于卢郎中,可类推也。其于友谊亦最笃。先与柳宗元、刘禹锡交 好;及自监察御史贬阳山令,实以上疏言事,柳、刘泄之于王伾、王叔文等,故 有此迁谪。然其赴江陵诗云:〔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言语泄,传之落 冤雠。二子不宜尔,将疑断还不?〕是犹隐约其词,而不忍斥言。及柳、刘得罪 南窜,昌黎忧其水土恶劣,作《永贞行》云:〔吾尝同僚情岂胜,具书所见非妄 征。〕则更惓惓于旧日交情,无幸灾乐祸之语。迨昌黎贬潮州,柳尚在柳州,昌 黎《赠元协律》诗,谓〔吾友柳子厚,其人艺且贤〕,且有《答柳州食觊蟆》等 诗。既死,犹为之作《罗池庙碑》。是昌黎与宗元始终无嫌隙,亦可见其笃于故 旧矣。
昌黎以道自任,因孟子距杨、墨,故终身亦辟佛、老。其于世之求仙者,固 谓〔吾宁屈曲在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矣。《谏佛骨》一表,尤见生平定力。
然平日所往来,又多二氏之人。如送张道士有诗,送惠师、灵师、澄观、文畅、 大颠皆有诗文。或疑其交游无检,与平日持论互异;不知昌黎正欲借此以畅其议 论。如谢自然白日升天,则叹基伙妖魅所惑,化为异物;华山女说法动人,则讥 其煽诱少年,争来听讲;于澄观则欲〔收敛加冠巾〕;于惠师则云〔吾疾游惰者 ,怜子愚且淳〕;于灵师亦云〔方将敛之道,且欲冠其颠〕;于文畅则草序排讦 。惟于大颠无贬词,则以其颇聪明识道理;于张道士亦无贬词,则以其上书言事 ,不用而归,固异乎寻常黄冠者流也。贾岛本为僧,名无本,因昌黎言,且弃僧 服而举进士。然则与二氏之人往来,亦复何害!并非以空谷寂寥,见似人者而喜 也。《示儿》诗自言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而备述屋宇之垲爽,妻受诰封,所 往还无非公卿大夫,以诱其勤学,此已属小见。《符读书城南》一首,亦以两家 生子,提孩时朝夕相同,无甚差等;及长而一龙一猪,或为公相,势位赫奕,或 为马卒,日受鞭笞,皆由学与不学之故。此亦徒以利禄诱子,宜宋人之议其后也 。不知舍利禄而专言品行,此宋以后道学诸儒之论,宋以前固无此说也。观《颜 氏家训》、《柳氏家训》,亦何尝不以荣辱为劝诫耶!
卷四
白香山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