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诗云: 治国齐家道本同,看来难做是家翁。
五刑不为妻孥设,一吼能教法令穷。
小忿最能妨爱欲,至明才可学痴聋。
古人尽昧调停术,只有文王在个中。
这首诗是说齐家一事,比治国更难。治国的人,遇了是非曲直之事,可以原情 而论,据理而推,情理上说不去的,就把刑罚加他,那怕他不服服贴贴?至于齐家 的人,遇了是非曲直之事,只好用那调和鼎鼐的手段调剂拢来,使他是者忘其是, 非者忘其非,曲者冥其曲,直者冥其直,才能够使一门之内,尽奏雍熙,五伦之中 ,不生变故。
若还也像治国一般,要把情理去压服他,无论蛮妻拗子,不是「情理」二字压 得服的,连这情理两件东西先不肯同心协力,替他做和事老人,预先要在问官胸中 ,打起斗殴官司来了。
譬如兄弟两个相争,告在父亲手里,原起情来,自然是以大欺小,该说为兄的 不是;若还据起理来,自然是以下犯上,又该说为弟的不是了。
妻妾两个吵闹,告在丈夫手里,原起情来,自然是正妻吃醋,磨灭偏房,该说 做大的不是;若还据起理来,自然是爱妾恃宠,欺凌正室,又该说做小的不是了。
情要左袒这一边,理要左袒那一边,还是把「情」字做了干证,难为阿兄与阿 正的好?还是把「理」字做了干证,难为阿弟与阿妾的好?还是把情理扭做一团, 预先和了干证,着他去与两边解纷的好?可见「情理」二字,是家庭之内用不着的 东西。情理尚且用不着,那刑名法律,一发不消说了。所以古语道得好:「清官难 断家务事。」但凡做官的遇着有家庭之事调处不明来告状的,只好以不治治之,学 那当家人的藏拙之法,叫做「不痴不聋,难做家翁」,只是不准他便了。
他见官府不准,自然回去调停。就如街市上相打的人,看见有人扯劝,他两边 再不住手;及至扯劝的人一齐走开,他知道不好收煞,也就两下收兵,不解而自散 了。
说便是这等说,古语之中又有两句道: 若无解交人,冤家抱树死。
万一有家庭之事,屡次调处不来,毕竟要经官动府,官府要藏拙,他不肯容你 藏拙,定要借重一番,试试官府的才断,比家主公的才断何如。难道好说我才断不 济,不敢领教不成?
如今说桩奇事。明朝弘治年间,广东琼州府定安县,有个廪膳秀才,姓马名镳 ,字既闲,是个少年名士。娶妻上官氏,也是个名族。兄弟三四个,也都是考得起 的秀才。
上官氏生得千娇百媚,又且贤慧端庄,自十四岁进马氏之门,到二十四岁这十 年之中,夫妻两口恩爱异常,再不曾有一句参商的话。
既闲有个同社的朋友,姓姜名玄,字念兹,也是同学的秀才。还有几个年少斯 文,或是姓张,或是姓李,序不得许多名字。他这几辈名流结为一社,终日会文讲 学,饮酒赋诗,一年到头没有几十个不见面的日子。
一日马既闲去访朋友,那朋友正在家里宴客,见既闲走到,就拉他入席同饮。
饮到半中间,那姜念兹也闯了来,恰好一班同社之人,都做了不速之客,大家坐在 一处,少不得要开怀畅饮。
众人之中唯有姜念兹酒量不济,吃不上几杯就有些醉意了。
说话之间,忽然正颜厉色对马既闲道:「老兄你便在此饮酒,尊嫂在家做了一 件不端之事,朋友有相规之义,不得不说出来,但不知你容小弟说,不容小弟说? 」 马既闲变起色来道:「有何不端之事,快请说来。」姜念兹道:「不但尊嫂, 连小弟方才也做了一件不轨之事。若对兄说,兄定要变脸,只是事体相连,要说都 要说,要瞒都要瞒,不好单说那一件。」 马既闲道:「都求说来就是。」姜念兹道:「小弟方才到宅上奉访,不想老兄 公出在外,只因失于回避,劈面撞着了尊嫂。尊嫂的芳容不该生得那样标致,真所 谓冶容诲淫,小弟生平其实不曾见过这样女子,苟非圣人,未有不动心者,不就觉 手舞足蹈起来。若还尊嫂坚词以拒,或者还带挈小弟做个鲁男子也不可知,不想尊 嫂也见小弟有几分贱容,不肯十分见外,竟使小弟越闲败检,做了一桩死有余辜之 事。这也罢了。正与尊嫂在绸缪之际,不想有个盛婢走进房来,不言不语,立在旁 边,却像有个临渊羡鱼之意,就如今日主人邀宾,小弟与兄走来闯席,主人岂有不 纳之理?若还不纳,就要招起怪来,今日这席酒决不能够欢然而散了,只得也拉他 入坐,吃了一杯残酒。这是小弟方才造宅之时,与尊嫂二人做的不端不轨之事。论 起理来,这样碍口的话不该对老兄面陈,只是老兄平日是个明见万里的人,万一久 后觉察出来,这段仇恨就终身不解了,倒不如预先讲明,还可以自首免罪。如今只 求老兄汪洋大度,恕小弟一念之差,饶个初犯;以后若再如此,莫说老兄该与小弟 绝交,连同社诸兄都控斥小弟,不容见面就是了。」说完这些话,又走出位来,深 深唱了一个诺,然后坐到原位上去。
马既闲听了这些诧异之谈,不觉面如土色,当真又不是,当假又不是。若说他 是真话,世间没有奸了人的妻子,肯对原夫说出之理,况且妻子是个正气的人,想 来决无此事;若说他是取笑的话,为甚么正颜厉色,没有一毫嬉笑之容?他一面说 ,既闲肚里一面踌躇,思量这样的事,无论虚实,总来没有认真之理,任凭地说, 自己只当不听见,直等他说完了下来作揖的时节,方才把他骂了几声,也拿几句尖 酸的话讨了回席,然后吃酒。
众人都说他是戏谑之词,就对姜念兹道:「谑浪诙谐,虽是我辈的常事,只是 也要存些大体。自古道:『朋友妻,不可嬉。』甚么笑话说不是,定要把朋友的内 眷来做戏谈,该罚你一碗冷酒才是。」 姜念兹道:「小弟方才的言语句句是真,列位不要认做笑话。若还不信,待我 把他尊嫂与盛婢身体上的光景略说几句,且看对不对就是了。」就对马既闲道:「 老兄莫怪小弟说,你那位尊嫂,姿容态度果然?媚,只是身上肉少骨多,又且寒冷 ,没有一毫温柔之趣。别处冷还冷得好,独有豚尖上那两块肉,分外冷得怕人,小 弟的贱腿方才被他冰了一冰,直到如今还不得热。倒不如那位盛婢,容貌虽不甚佳 ,身上的肌肉倒暖得有趣。别处虽暖,还与寻常妇人差不多,独有胸前那一块,可 称至宝,随你甚么妇人,再没有那种热法。据小弟评品起来,尊嫂中看不中用,盛 婢中用不中看。若还把两个并做一个,存其所长,去其所短,则为绝世之佳人,古 之所谓温柔乡,不是过矣。」 众人见他说到这个地步,一发替马既闲不平,大家走起身来道:「你如今若不 受罚,我们满席的人都要激变起来了。」就把起先零星折下的冷酒,共有一大碗, 放在姜念兹面前,又委一个催酒的人,限三催要干,如迟倍罚。
姜念兹道:「诸公若要罚我,宁可换一碗热的,我方才行了房事,吃不得冷酒 ;若还逼我吃下去,岂不弄出阴症病来?」 众人起先见他说得有凭有据,却像是桩真事一般,心上正有些疑惑;如今听了 这一句,一发疑上加疑,正要借这一碗冷酒,试验他的真假出来,那里肯换?就把 一席的人分做三班,揪耳的揪耳,捻手的捻手,灌酒的灌酒,不上两口气,灌个倾 江倒海,一泻无遗。
姜念兹原是已醉人之人,又加了这一碗冷酒,自然把持不定,一吐之后,不觉 狂躁起来,连衣服也穿不住,都脱去了。
众人见他醉得不堪,就着家人扶送回去。大家再吃几钟,也就散了。却说马既 闲听了这些话,心上十分狐疑,思量自家的妻子平素为人正气,难道一旦做出这样 事来?若还没些影响,他为甚么平空白地造出此言来差辱我?我妻子身上骨多肉少 其实是真,只不十分寒冷;婢女生得肥胖,身上暖热也是真的,只是胸前一块也与 身上一般,不觉得十分诧异。止有这句说得不像,其余的话句句逼真。天下的事尽 有不可意料的,或者人身上的血气,一日之间,有时而衰,有时而旺,衰者愈觉其 冷,旺者愈觉其热,也不可知。我如今急急走回去,各人验他一验就知道了。想 此处,就巴不得跨进大门,把两步并做一步,急急的赶到家,只说要与妻子行房, 把他扯进房去,不由情愿,将上身的衣服尽数解开,浑身一摸,竟像一朵水仙花, 但觉寒韵侵人,不见温香袭体,往常受用的光景,似有高唐、洛浦之分;再把裤带 解开,将他两豚一摸,果然冷得异常,与上身较量起来,又有凉水、寒冰之别矣。
马既闲十分的疑心,已有五六分开交不得了,就托故爬起身来,不果行房,做 了件请客不诚,虚邀见意之事。
走出房去,又到厨下寻着丫鬟,也像调戏他的一般,从背后一把搂住。别样的 暖法都是往常领教过的,不消再试,只有胸前那块至宝,虽然也曾靠着几次,只是 家 主偷婢,大约在慌忙急遽之时,就如蜻蜓点水,一着便开,也不知水冷水热,直到 此 时用意抚摩,才晓得是两袋温香,一片暖玉,果然有些诧异,不愧至宝之名。
马既闲到了此时,已十分开交不得了,就放下脸来道:「我方才出去之后,曾 有 人来寻我不曾?」丫鬟道:「有一位姜相公来寻相公说话,我回道不在家,他就去 了 。」马既闲道:「只怕未必肯就去,这等娘子与他相见不曾?」丫鬟道:「他立在 篱 笆外面张得一张,看见娘子,就像没趣的一般,连忙走了开去。他又不曾进门,娘 子 为何与他相见?」马既闲道:「只怕也未必就肯没趣。这等你与他近身说话不曾? 」 丫鬟道:「我与大娘时刻不离,大娘不见面,我也不见面了,为何与他近起身来?
这 些话都问得好笑。」 马既闲满肚不平之气要发泄出来,只见他答应的时节举止如常,颜色不变,还 有 个理直气壮,不肯让人,要与家主说个明白的光景。马既闲十分疑心,看见这种气 象 ,就减了一二分,只得隐忍住了,且慢慢的察其动静。晚间与妻子睡在一处,不住 的 把言语试他,也有可信之处,也有可疑之处。既闲踌躇了一夜,再不能决其有无。
到第二日起来,虽然没有实据,也觉得有些羞惭,不好出去见朋友。心上思量 道: 「他若是酒后出的狂言,今日朋友对他说了,他毕竟要来请罪;若还不来请罪,就 愈 加可疑,不但不是酒后出狂言,还是酒后吐真言了。」谁想等了一日,不见人来。
到 第二日又等一日,也不见人来。
等到第三日,有些熬不住了,就吩咐一个书僮到外面去打听:「看姜相公与众 位 相公连日相会不相会,说我不说我?」只见书僮去了一会,转来回复道:「众位相 公 都在一处,只有姜相公不曾出来,闻得害了阴症病,睡在家里,起身不得。众位相 公 相约了要去看他,不知相公也去不去?」 马既闲听了这一句,不觉面色铁青,头毛直竖,连身上都发寒发热起来,知道 这 桩丑事是千真万确的了。还要等姜念兹病好之后,别寻他一桩过答,面叱他一场, 然 后与他绝交;绝交之后,也别寻妻子一桩过失,休他回去,以塞众人之口,省得贻 笑 于乡邻。
谁想天下的事,再不由人计较,你要塞人的口,天不肯塞人的口,偏要与你传 播 开来。再过几日,姜念兹竟死了,那「阴症脖」的三个字,是他未曾得病之先,自 己 逆料出来的,难道好替他赖做别的症候?淫欲某人妻子的话,是他不肯隐过,自己 表 白出来的,难道好说没有这桩事情?往常人家闺阃之事,没些影响,尚且有人捕风 捉 影,生出话来;何况这桩实实有凭、凿凿可据之事,没有谈论之理?马既闲休妻之 念 到了此时,即欲不决,也不能够了。心上思量道:「我要休他,少不得要把这桩事 情 说个明白,才好塞他的口,使他没得分辩。要说明白,少不得要把那坏事的丫鬟严 刑 拷打,方才肯招。只是招出之后我要休他,他赖死赖活不肯回去,也是一桩难处的 事 。不如且瞒了他,把丫鬟带到别处拷问一番,真情出于丫鬟之口,就当得他自己的 招 供了,那怕他不服?只消写封休书,遣他回去就是,何必定要说明?」主意定了, 就 生个计较出来。
他有个嫡亲妹子嫁在近处,只说叫丫鬟去看妹子。丫鬟先去,自己也随在后边 。
走到妹子家中,就叫丫鬟跪下,把那日自己出门,家中做出丑事的话,叫他直招。
丫鬟不但不招,反说家主:「青天白日见神见鬼,想是自己平日做惯疵事,故 此 以 己之心,度人之心,在这边胡猜乱试。岂有没缘没故,一个男子进门,就与他通奸 之 理 ?就作主母要做此事,难道不怕丫鬟碍眼;丫鬟要做此事,难道不怕主母害羞?这 样 没 志气的话,亏你说得出口?」 马既闲被他以前那些硬话掩饰过一次,后来分外可疑,如今就说得理直气壮, 也 不信了。思量不加刑罚,那里肯招?就把他浑身衣服尽皆剥去,又把一根索子将他 两 手两脚悬空吊起,自己执了皮鞭,打个不数,直等招了才住。那丫鬟是个精赤的身 子 ,被他打了数百,不但皮破血流,亦且筋伤骨损,就喊叫道:「相公不消再打,待 我 招来就是。」 马既闲就放下皮鞭,听他细说。
丫鬟道:「那日姜相公进来,并不曾敢调戏娘子,只扯我一个到厨下去说话是 真 。」马既闲道:「这等你被他奸了不曾?」丫鬟道:「我扯他不过,被他强奸一次 , 也是真的,娘子并不曾失节,不敢乱招。」马既闲道:「我家又没有三层厅、四层 屋 ,不过几间破房子,岂有丫鬟被奸、主母不曾失节之理?难道袖了一双手,立在旁 边 看你们做事不成?这等说起来,不必再审,自然是千真万确的了。」 当日回去,就写了一封休书,叫了一乘轿子,只说娘家来接他,把上官氏打发 回 去。又恨那丫鬟不过,说毕竟是他勾引奸夫,引诱主母,才做出这等事来,若仍旧 卖 他为奴,不足以赎其罪,就把他卖到琼州府一个娼妓人家,倚门接客。
却说上官氏当日擡到母家,父母兄弟见他无因而至,正有些疑心,及至看了那 封 休书,一发惊慌不了。问他被出的原故,上官氏一毫不知。那兄弟几个只得赶来见 既 闲,问他讨个明示。
既闲道:「是令姊令妹做的事,只消问他就是了,何须赶来见我?」那兄弟几 个 道:「方才问过,他说一毫不知。」马既闲道:「这等小弟是个有血性的人,这样 的 事说不出口,只请到背后去访,但问姜念兹之死由于何病 ,得病之故起于何人,就知道了。只是列位自己去问,恐怕那说话的人碍了列位的 体 面,不好直说,须要托人去访,方才探得真话出来。」那 兄弟几个见他不肯说,只得依他的话,托了别人又去访问别人;及至别人说与别人 , 别人走来回复,方才知道其中就里。
他那父母兄弟都是要体面的人,见他做出此事,连自家也无颜,大家你一句, 我 一句,把上官氏说得满面羞惭,半个低钱也不值。
上官氏并不回言,直等他说到气平之后,方才辩论几句道:「真的假不得,假 的 真不得。我若果有此事,莫我丈夫休我,就是父母兄弟,也该置我于死地,为甚么 容 此不肖之女玷辱家门?若还没些影响,平空受此奇冤,只 怕父母兄弟也难替我坐视。」那父母兄弟道:「如今外面的人众口一词,都是这等 说 了,你还有甚么辩得?」 上官氏道:「众人的话,都由于一个人的酒后之言,那有个酒后之言是作得准 的 ?只是那说话的人不该就死,故此把虚话都弄实了。焉知此人之死,不是因他无端 造 谤,平地生非,玷污人的清名,离间人的夫妇,故此天理 不容,使他言出于口,祸中于身,故有此番显报也不可知。如今这桩事体若还不曾 彰 扬,或者还该隐忍,瞒得一个是一个,宁可受屈于己,不 可贻笑于人;他若不曾休我,或者还该忍耐,过得一年是一年,宁可受些不白之冤 , 不可做那不详之事。如今休的业已休了,你就送我转去, 料想他也不收;谈论的业已谈论了,你就挨家逐户去辩,料想他也不听。隐瞒也是 出 丑,彰扬也是出丑;好说他也不要,歹说他也不要。倒不 如待我出头露面,当官与他分理一场,万一遇得着一位清官,把这件冤枉事情审得 明 白,固然是桩好事;就作审不出来,也是前生的冤业了。
我拚得一刀自刎,死在官府面前,做个有气性的女子,为甚么包羞忍耻,坐在家中 , 使父母兄弟做人不得,岂不是两败俱伤?」 那父母兄弟见他这些言语说得激烈,或者果是冤情也不可知,就替他写张状子 , 到定安县里去告,柱语是辨惑明冤事。恰好那个知县是广东第一位清官,姓包名继 元 ,人都说是包龙图的后代,故此改名不改姓。不但定安县 里没有一桩冤狱,就是外府外县,便有疑难事情,官府断不来的,就到上司告了, 求 批与他审决,果然审得情形毕露,就象眼见的一般。
当日包知县准了状词,就出牌拘审。马既闲见他告了,也诉一状,柱语是无惑 可 辩,无冤可明,恳恩雪耻诛淫以维风化事。
原差把马既闲夫妇与状上有名的干证个个拘齐,只有丫鬟卖在别处,知县不肯 越 境提人,故此不到。
临审的时节,先叫马既闲上去,问他休妻的来历。马既闲就把姜念兹饮酒之时 , 当面讥诮的言语,与回来试验件件不差,数日之后,姜念兹病死的话,有头有脑说 了 一遍。
知县道:「据你说来,都是些捕风捉影、以虚作实的话,一毫凭据也没有,如 何 就把妻子出了?」马既闲道:「这些话虽然涉于影响,那丫鬟口里的话却是明明白 白 的。」又把丫鬟招出的言语,细细述了一遍,道:「老父 师若还不信,此婢现在府城,拘来一审就明白了。」知县道:「他这些话,还是你 不 曾加刑,他情愿说出来的,还是被你拷打不过,没奈何了 招出来的?」马既闲见官府问到此处,有些不好答应,只得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知 县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叫那妇人上来。」
上官氏走到面前,知县问道:「你主婢二人若与姜秀才无奸,他怎么知道你身 上 寒冷,丫鬟身上暖热,说来一些不差,难道是个神仙不成?」上官氏道:「这个原 故 ,莫说丈夫疑心,就是小妇人自己也不明白。或者是他取 笑的话,偶然猜着了也不可知。只是小妇人平日是个冰清玉洁的人,不但与姜秀才 无 奸,并不知道他面长面短,平空白地受此奇谤,就是死也 不肯甘心。若还是别的老爷在此为官,小妇人只好含冤抱屈而死,也不敢前来告状 ;
闻得老爷是龙图转世,没有审不出的冤情,所以才敢萌此 妄想。如今只求老爷原情度理,把这桩怪事替小妇人筹想一筹想,释得小妇人自己 之 疑,就辨得丈夫心上之惑了。」知县道:「再没有不曾贴 身,知道冷热之理,这等你便与他无奸,那个丫鬟可曾被他淫污?或者你身上的寒 冷 丫鬟知道,丫鬟对他说了,故此冒认有私,做个赖风月的 话柄,也不可知。」上官氏道:「丫鬟平日与小妇人半步不离,小妇人替他发得誓 过 ,并无此事。」知县道:「你且下去。」叫马生员的干证 上来。
那些干证就是当初同席的朋友。马既闲恐怕审输了官司,要正他无故出妻之罪 , 故此央了这班朋友,来证姜念兹席上之言。
又把医姜念兹的医生也借重在里面,要他说出「阴症」二字,为这一罪之由, 使 将来没有反复。
知县先问那些朋友道:「当日姜生员席上之言,是诸兄亲耳听见的么?」那些 朋 友道:「奸情的真假,其实难明,只是这些说话,却是出于姜生之口,入于马生之 耳 ,门生辈众耳众目,一齐听见的。」 知县道:「这等姜生员平日是个老成的人,还是个不正气的人?」众朋友道: 「 平日做人极老成,独有这些言语说得不正气。」知县道:「这等他平日是个板腐的 人 ,还是个喜诙谐好顽耍的人?」众朋友道:「他平日也善 诙谐,也善顽耍,只是小节虽然不拘,大体也还不失,不曾戏谑到这个地步。」知 县 道:「这等他当日之死,果然由于何病?」众朋友道:「 他未吃冷酒之先,就说出『阴症』二字,后来果以阴症而死。现有用药的医生,是 一 方之国手,求老父师审他就是。」知县问医生道:「姜秀 才死于阴症,本县已知道了,不消你再说。只是这『阴症』二字,还是在他脉息里 面 诊出来的,还是在他自家口晨侦探出来的?」医生道:「 他自己害羞,不对医生说,是众位相公要求他的性命,背后对医生说的。就是他的 脉 息,也与众人的说话一般,明明是个阴症。」知县笑了一 笑,就吩咐叫马生员上来。
马既闲只说奸情审实了,叫他跪上去,好看妻子用刑,谁想全然不是。
知县见他走到,又笑一笑道:「这张状子,本县审出来了,不是一桩奸情,倒 是 一 桩人命。姜秀才饮酒的时节,又不丧心病狂,为甚么奸了你的妻子,肯对你说?此 是 必无之理。不过是平日戏谑惯了,故意造出这番说话,要 讨你的便宜。就是『阴症』二字,也是见众人罚他冷酒,又为谑中之谑,随口说出 来 的,原没有甚么成见。及至得病之后,众朋友以为前言既 验,奸必是真,要救他性命,背后吩咐医生教他作阴症医治。近来的医生那里知道 诊 甚么脉,不过把『望闻问切』四个字做了秘方,去撞人的 太岁。撞得着,医好几个;撞不着,医死几个,这都是常事。他见众人说明阴症, 无 论是何病体,都作阴症医了。药不对科,自然医死,还有 甚么讲得?若还果然阴症,姜生员怕死,自然该对医生直说,为甚么酒席之间不怕 羞 ,到性命相关之际,反怕起羞来?可见姜生员与你的妻子 一毫无染,只是这位国手不该做庸医误人,白白断送他一条性命,以致显而易见之 事 ,做了冥然不白之冤。如今只消把他问罪,雪你夫妇二人 之恨,依旧回去做夫妻,自然没得说了。」就要叫妇人上来,要与他当面和事。
马既闲道:「弃妇不端之事,昭然在人耳目之间,不是老父师的片言,可以折 得 这 桩大狱的。宁可受了违断之罪,那完聚之事,万不敢遵。」知县道:「照你说来, 难 道这等一个少年妇人,就被这桩莫须有之事耽搁他一世不 成?」马既闲道:「生员只是不要罢了,何必耽搁他,任凭改嫁就是。」知县对上 官 氏道:「这等看起来,他是决不要你的了。我今日替你断 过,男子另娶,女子另嫁,以后不得再起论端。」上官氏听了这一句,就在堂上发 起 性来,说:「老爷是做官的人,一言之下,风化所关,岂 有教一个妇人嫁两个丈夫之理?他要娶任凭他娶,小妇人有死而已,决不二夫。」 说 了这几句,就在衣袖里面取出一把剃刀,竟要自刎。
知县慌了,连忙教他父母兄弟一齐扯住。又对马既闲道:「但看这种光景,就 知 道 是个贞节妇人,那桩疑事不辨而自明了。如今听我解纷,还是与他完聚的是。」马 既 闲只是摇头,不肯依断。
知县道:「你如今心上之疑,还有那几桩不解?说来我听。」 马既闲道:「别的事都可解说,只有『冷热』二字解说不来。」 知县听了这句话,不言不语,踌躇了一会,就对他道:「你这句话也说得有理 , 别 的疑事,本县方才都替他说明白了,只有『冷热』二字不曾有个注解,如何服得你 的 心?这还是本县思虑不到,以致如此。也罢,你们今日都 且散去,待本县慢慢的思想,思想出来,再替你审断就是。」众人一齐叩谢道:「 但 愿如此。」 当日各人散去,个个都说这个官府枉负了一世的清名,没有决断,有奸就说有 奸 ,
无奸就说无奸,何须要到背后去想?一连过了几日,不见差人来唤复审,正要写状 去催 ,谁想他又往府公干去了,数日方回。众人不等票拘, 等他投文之后,就跪过去求审。
知县道:「这件事,本县也曾大费揣摩,只是思想不出。就是思想出来,也只 好自 己肚里明白;若还对诸兄说,诸兄也未必就肯释然。古语说得好:『解铃还用系铃 人。 』当初那些话,原出于姜生员之口,如今要知虚实,除 非还是问他。只是本县乃阳世之言,不能审阴间之事,待我移一角文书到城隍司那 边去 ,烦他把姜生的魂魄提到面前,问他当日之言,是虚是 实,讨个的确回文过来,才好与诸兄定案。」 众人听了这些话,大家都冷笑起来,道:「鬼神之事,极是渺茫,那有城隍司 的回 文是讨得来的?」知县道:「别的官府问他,他未必就答;只怕本县发去的文书, 他没 有不回之理。诸兄不信就试一试看。我如今若差衙役去 投,恐怕讨来的回文诸兄未必见信,不如就着马生赍去,讨了回文转来,有奸无奸 ,自 然明白,再没有疑心的了。」 就对马既闲道:「你如今回去,预先斋戒沐浴起来,本县退堂之后,就备一角 牒文 ,明早给发与你。你赍到那边,虔诚祷告一番,把文书 ,少不得梦也托一个与你,决不使你空返就是。」说了这几句,竟自退堂进去了。
众人心上都不明白,对马既闲道:「无论真假,你便去走一次,不要认做投文 书, 只当去求梦罢了。或者弄假成真,有些应验,也不可知。」马既闲回去,果然斋戒 沐浴 ,发起一片诚心。到第二日,领了本县的牒文,到居隍 庙中投递,少不得拜了几拜,把以前的情节告诉一番,然后把牒文化去。
当晚就在神位之前和衣而睡,只说回文断断没有,或者日之所思,夜之所梦, 无论 验不验,定有些梦境也不可知。谁想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不见半毫影响。
清早起来,又在神位前坐了一会,也不见一毫动静。正要转身回去,只见本庙 的道 官进来装香,劈面撞着马既闲,把他相了几眼,却像认得的一般,口里唧唧哝哝, 只管 说:「奇事,奇事!」。
马既闲问他是甚么奇事,那道官道:「小道是本司掌印的道官,今夜三更时候 ,忽 然梦见城隍老爷唤我带印上堂,说要印一角牒文,回到县里去。我果然带印上来, 走到 老爷眼前,老爷递一角文书、一个封套与我,我就在文 书年月上用了一颗,挂号处用了一颗,封筒钤缝之处用了两颗,共是四颗印信。老 爷又 教我黏封好了,递与本告拿去,小道递与一人,那面孔 模样至今俨然在目,竟与老相公一般,所以方才撞见,诧为奇事。请问老相公为何 到此 ?」 马既闲听见这些话,也吃了一大惊,就把本县父母教他赍牒前来,并讨回文的 话, 说了一遍。两个人惊诧不已,只是回文不见,使人疑惑。马既闲又等一会,不见响 动, 只得走回家中,要吃些点心,好去回复知县。
那些状内有名的朋友,听说马既闲转来,大家不约而齐都来问信,马既闲先把 梦与 回文两件俱无的话,略说几句,又把道士撞见,惊奇说梦的话,细述一番,众人也 惊诧 不已。
内中有几个聪明的道:「神道的回文,岂有与人看见之理?或者就在梦中发去 ,本 县的父母也在梦中拆看,也不可知。我们换了衣服,同去见他,他毕竟有些话说。 」 马既闲就在众人面前脱去见神的色衣,换了见官的青衣,不想就在换衣之际, 胸前 掉下一角文书,众人大惊,拾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道: 定安县城隍司牒文一角,仰本告赍赴定安县正堂包当堂开拆 那封筒钤缝之处,果然有印二颗,就是城隍道纪司的印信,那年月之旁,又有 几个 小字道: 内贰件 众人见了这角文书,大家你看了我,我看了你,都觉得毛骨竦然,就一齐赞叹 道: 「这等看起来,本县的父母不但是包龙图的后身,竟是包龙图的正身了。只是县里 发去 的文书,只得一件,如今为何有两件,难道连前文也发 回不成?」有几个少年的要私自咶开一看,然后送与包公;那些老成的不肯,说: 「私 开官府文书,尚且有罪,何况赫赫有灵的神道,是儿戏 得的?还是赍送与官,当堂求看的是。」 就大家换了衣服,走到县前,恰好遇着知县坐堂,一齐挨挤上去,说:「城隍 司的 回文有了,求老父师当堂开拆看。」 马既闲递与门子,门子放在知县面前,众人巴不得早些拆开,好看城隍腹中的 文理 ,鬼判写来的字迹。谁想包知县故意作难,不肯就拆,且抽一枝火签,差人去提上 官氏 与他父母兄弟,并那做干证的医生。
直等这些人犯一齐拘到面前,方才拆开文书。仔细一看,就大笑起来道:「原 来是
这个原故。」叫上官氏过来,「那一日你丈夫不在家,姜秀才来寻他的时节,还是 冷天 ,还是热天?」 上官氏道:「是十月初旬,热天过了,正是初冷的时节。」 知县道:「这等你穿甚么衣服,坐在那里,做甚么事?丫鬟穿甚么衣服,坐在 那里 ,做甚么事?都被姜秀才看见不曾?」 上官氏想了一会,就答应道:「那个时节,小妇人因寒衣不曾浆洗,只穿得一 件纱 衫,坐在石板上捶衣服。丫鬟穿的是青布夹袄,坐在灶前烧火。姜秀才只在篱笆外 面张 得一张,也不知他看得明白,看不明白。」知县点点头 道:「是了,你这些说话正合著来文,果然是这个原故。」 就对众人道:「本县前日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如今都凑着了。姜秀才与诸兄是 一班 忘形的朋友,终日笑耍诙谐,绝无忌惮。那日去寻马生,隔着篱笆看见这些动静, 他就 见景生情,造出那番话来取笑你。上官氏乃瘦怯之人,
遇了乍凉的天气,只穿一件纱衫,身上岂有不寒之理?以极寒的身子,坐在石板上 面, 犹如雪上加霜,那豚间两块自然是冷极的了。丫鬟乃肥 胖之人,况在才冷的时节,穿了一件夹袄,身上岂有不暖之理?以极暖的身子,对 着灶 门烧火,犹如炉中加炭,那胸前一块自然是热极的了。
此乃必然之理,一定之情,不必定要贴身着肉,方才知道这种光景。他说话的意思 ,不 过是使乖弄巧,要你回去试验出来,疑心一夜。到第二 日相见,就说出真情,要博同社之人哄然一笑而已,原没有别的意思。不想第二日 就病 起来,不能够与你见面。那得病的原故,是吃了冷酒之 后,又脱衣服,寒冷之气,内外交攻,犯的是伤寒症候。庸医不解,误听人言,作 了阴 症病医,所以越医越重,以致昏眩而死,此乃上官氏受 谤之由也。如今回文现在这边,诸兄拿下去细看。不但城隍司有回文,连那冥犯姜 念兹 也具有一张供状在此,但不知可是亲笔,诸兄也拿下去 细认一番。」说完,就把回文与供状一齐递下来。
众人捏了仔细一看,只见城隍的文理也与阳间官府的口气一般,鬼判的笔踪也 与阳 间书办的字迹无异,众人看了还不十分吃惊。
独有那张供状,使人看了一遍,不觉害怕起来。不但笔踪字迹俨若生前,就是 那篇 文理,也宛然是姜念兹的口气。只因他长于四六,下笔便是骈俪之词,不但古作里 面排 偶最多,就是八股文字之中,也句句是锦联锦对。那供 状云: 冥犯姜玄,供为庸医害命、谑语伤伦、恳雪两大奇冤以安人鬼事:念玄生 居阳 世,偕马镳等素笃嘤鸣;恪守清规,与上官氏毫无苟且。只以交情太昵,忌讳两忘 ,谈 锋有暇即交,谑浪无风亦起。访友非关窃妇,窥墙岂为 偷情?临风着单薄之衫,想见香肌欲栗;捣衣坐寒凉之石,悬知玉股如冰。睹衣厚 ,即 知肥体之加温,奚必黏皮而靠肉;观火近,则识酥胸之 倍暖,何尝倚翠而偎红?甚矣,东方之善诙谐;冤哉,西子之蒙不洁。至于有因之 疾, 实起于驴背冲寒;奈何无雕岑憛A谬认作花间中酒。攻 之不效,尚不悔过于己。犹曰:「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而云亡,则能借口于 人, 而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嗟乎!生者之冤不白 ,止当归罪于方生忽死之游魂;死者之忿难消,行将索命于起死回生之国手。伏望 神天 移文旧父,寄语良朋,速完夫妇之伦,早结神人之案。
免使阳间弃妇,终朝讼屈而呼冤;以致冥府羁魂,尽日披枷而带锁。今蒙召质,理 合陈 情,一字非虚,所供是实。
众人看过之后,依旧递还知县,都说:「不但字迹宛然,亦且口?逼肖,是亡友 的
亲笔无疑。若非老父师聪明正直,威镇幽明,怎能够役鬼驱神,审出这桩奇事?龙 图再 见之名,真不诬也。」就叫马既闲夫妻二人跪在一处, 拜谢了恩官。
谢过之后,众人一齐禀道:「这等看起来,马生夫妇之冤,与亡友姜玄之死, 都起 于医生一个,求大父师惩治一番,逐他出境,省得以后再误别人。」知县道:「我 前日 原要处他,如今看了回文,倒可以置之不问了。姜生员 的供状,开口就说庸医害命,后面又说行将索命,他少不得就来相招了,何须本县 惩治 他?况且这样的医生,满城都是,那里逐得许多?自古 道:『学医人废。』就是卢医扁鹊,开手用药之时,少不得也要医死几个,然后试 得手 段出来。从古及今,没有医不死人的国手,只好教服药 之人,委之于命罢了。」说过一番,众人唯唯而退。
知县自从审了这桩奇事,名声愈震,龙图再出之号,从广东直传到京师,未满 三年 ,就钦取做了吏部。那做干证的医生,自从审了官司回去,夜夜见神见鬼,说有人 问他 讨命,不多几时,就忧郁死了。
却说马既闲与上官氏,自从在公堂完聚之后,夫妻恩爱之情,比前更加十倍, 三年 之中,连生二子。
一日上官氏对马既闲道:「我当初那桩冤枉,虽然是官府有才,推详得出;也 亏得 城隍老爷有灵有感,拘得鬼犯到来,讨得供状转去,方才审决得下。不然,我夫妻 二人 此时还不能见面。几时该办些祭礼,同去拜谢一番才是 。」马既闲道:「我也正要如此。」就拣了一个好日,办下一副猪羊,夫妇二人, 连那 两个儿子一齐抱了前去,叫道士撞钟击鼓,通起诚来, 然后拜谢。
只见那通诚的道士,就是一向掌印的道官,见他夫妻拜得志诚,不住地在旁边 冷笑 ,却像这桩事情有些甚么原故的一般。
马既闲疑心起来,到拜完之后,扯住他细问,他只是东遮西掩,不肯直说。后 来见 马既闲问之不已,方才吐出真情。
原来当初那一角回文,不是真正城隍发给的,就是包知县付与道官,叫道官做 的手 脚。当日在堂上吩咐之后,马既闲的公文还不曾领得到手,他倒先做一角回文,教 个得 用的门子密密的交与道官,教他待马秀才求梦的时节, 乘他在睡梦之中,悄悄塞在他怀里。
第二日早些起来,只说到殿上装香,自然撞着,把夜间做梦如何如何的话,说 与马 秀才知道。又叮嘱道官,教他全要做得秘密,连自家的徒弟也不可使他得知;若还 泄漏 出来,要拿道官去打死。所以道官性命为重,熬了三年 ,不曾敢说出一字。
如今见官府升选去了,马既闲的夫妻又十分相得,料想没有反复之理,故此才 敢吐 出真情。
马既闲夫妻听了这番说话,虽然如梦初醒,如睡初觉,也还半信半疑。倒说这 道官 之言未必尽确,岂有做官的人,肯替百姓这等用心,这般出力,做得完完全全,一 些马 脚也不露? ,一毫不错,怎么说是做造出来的?况且供状上面那些捶衣、烧火的话,句句都是 真情 ,他当初又不曾看见,如何逆料得来?这毕竟是道官说 慌,要以神明之力冒为己功,见得当初全亏了他,才有今日,要起发我人赏赐的意 思, 不要听他。
直等又过三年,马既闲联科中了进士,在京师遇着包公,拜谢他昔日之恩,说 :「 当初这桩不幸之事,不知费老父师多少深心。且莫说别样周全,即如假借回文一事 ,也 使人感入骨髓。他人处此,无论不肯做,就做了也要露 些形迹出来,怎么能够这般周到?」 包公听了这些话,故作惊诧之容,说:「当日那角文书,的真是城隍的回牒, 如何 说『假借』二字?兄这些话,小弟甚是不解。」 马既闲道:「老父师不必再瞒,其中情节门生都已知道了。某道官尚在,老父 师在 任,封得住他的口,如今高迁已久,他口上的封条也朽烂了,怎么还禁止得住?只 是门 生闻得之后,又添了两桩疑事,踌躇三载,再解说不出 ,如今正要请问。那张回文是出于老父师之手,不必说了;请问那张供状,为何酷 肖亡 友之笔,捶衣、烧火二事,又从何处得来?快些赐教明 白,省得门生终日疑心。」 出来的。令正受枉的情节,小弟胸中甚是了然,只因兄是当局之人,又且为先入之 言所 惑,所以执迷不解,若不把神道设教,如何扯得拢来?
所以做出那桩欺人的勾当。捶衣、烧火之事,乃得之于盛婢之口。当初拘审的时节 ,小 弟若还要他到官,有何难处?只消一纸关文,就提到了 。只因他当日被兄拷打,胡招乱说了一次,若提到官,他必然惧怕,说私刑尚且熬 不过 ,如何受得官刑?少不得略加捶楚,他就仍前乱说。要 晓得官府审事,重刑之下,必少真情;盛怒之时,决多冤狱。他在私下乱招,还作 不得 准,若在公堂之上,说几句胡话出来,就使人移动不得 了。所以不肯提他到官,要留在那边,做个退步。若还卖在别处地方,还一时见他 不着 拘他到寓处一鞫,就探出这种真情。若回来与兄直说, 兄自然不信,没奈何只得略施小巧,假口于既死之人,此讨回文、索供状之所由来 也。
既然要做这桩事,毕竟要做得周匝,不然反要弄巧成拙 ,贻笑于诸兄了。小弟做官几载,并不曾与姜生往来,何从知道他的文理,寻访他 的笔 迹?只因小弟初到之时,曾季考一次,姜生与兄都取在 优等,原卷尚在敝衙,搜寻出来一看,只见他文字之中工于对偶,笔下又来得溜亮 ,所 以学他口气,做了那篇四六供招,教内衙书办摹仿他的 笔迹誊写出来,所以俨然无二。这段因缘,虽是小弟费了些心血,果然断得不差;
也还 是兄与尊阃夙缘未断,该当如此,故使小弟侥天之幸, 不曾露得马脚出来。不然道官口上的封条,不消三日就朽烂了,怎能够熬到如今方 才泄 露?」说完又大笑了一场。
马既闲听了这些话,感激到极处,不觉掉下泪来,又跪倒在地,拜了几拜,方 才分 别。
后来包知县直做到尚书,子子孙孙富贵不绝,人以为虚心折狱之报。马既闲只 因自 家妻子受过这番冤屈,又听了包公许多金石之言,后来做官,无论大小词论,都要 原情 度理,虚衷审鞫,不肯造次用刑,不敢草草定罪,也做 到三品才住。
这回小说是做与贵官长者看的,但愿当事诸公,人人都买一册,不时翻阅翻阅 ,但 学包知县之存心,不必定要学他弄巧,若还学他弄巧,定有马脚露出来,恐怕没有 许多 封条封得住小民之口也。
这段姻缘,须从根脚上叙起。
藐姑十二三岁的时节,还不曾会做成本的戏文,时常跟母亲,做几出零星杂剧 。
彼时有个少年,姓谭,名楚玉,是湖广襄阳府人,原系旧家子弟,只因自幼丧 母, 随了父母亲在外面游学。后来父亲又死于异乡,自己只身无靠,流落在三吴、两浙 之间 ,年纪才十七岁。一见藐姑,就知道是个尤物,要相识 他于未曾破体之先。
乃以看戏为名,终日在戏房里面走进走出,指望以眉眼传情,挑逗他思春之念 ,先 弄个破题上手,然后把承题、开讲的工夫逐渐儿做去。
谁想他父母拘管得紧,除了学戏之外,不许他见一个闲人,说一句闲话。谭楚 玉窥 伺了半年,只是无门可入。
一日,闻得他班次里面样样脚色都有了,只少一个大净,还要寻个伶俐少年, 与藐 姑一同学戏。谭楚玉正在无聊之际,得了这个机会,怎肯不图?就去见绛仙夫妇, 把情 愿入班的话说了一遍。绛仙夫妇大喜,即日就留他拜了 先生,与藐姑同堂演习。
谭楚玉是个聪明的人,学起戏来自然触类旁通,闻一知十,不消说得的了。藐 姑此 时年纪虽然幼小,知识还强似大人,谭楚玉未曾入班,藐姑就相中他的容貌,见他 看戏 看得慇懃,知道醉翁之意决不在酒,如今又见他投入班 来,但知香艳之可亲,不觉娼优之为贱,欲借同堂以纳款,虽为花面而不辞,分明 是个 情种无疑了,就要把一点灵犀托付与他。
怎奈那教戏的先生比父亲更加严厉,念脚本的时节不许他交头接耳,串科分的 时节 唯恐他靠体沾身。谭楚玉竟做了梁山伯,刘藐姑竟做了祝英台,虽然同窗共学,不 曾说 得一句衷情,只好相约到来生变做一对蝴蝶,同飞共宿 而已。
谭楚玉过了几时,忽然懊悔起来,道:「有心学戏,除非学个正生,还存一线 斯文 之体。即使前世无缘,不能够与他同?共枕,也在戏台上面,借题说法,两下里诉诉 衷 肠。我叫他一声妻,他少不得叫我一声夫,虽然作不得 正经,且占那一时三刻的风流,了了从前的心事,也不枉我入班一场。这花面脚色 ,岂 是人做的东西?况且又气闷不过,妆扮出来的不是村夫 俗子,就是奴仆丫鬟。自己睁了饿眼,看他与别人做夫妻,这样膀胱臭气,如何忍 得过 ?」 一日,乘师父不在馆中,众脚色都坐在位上念戏。谭楚玉与藐姑相去不远,要 以齿 颊传情,又怕众人听见,还喜得一班之中,除了生旦二人,没有一个通文理的,若 说常 谈俗语,他便知道,略带些「之乎者也」,就听不明白 了。
谭楚玉乘他念戏之际,把眼睛觑着藐姑,却像也是念戏一般,念与藐姑听,道 :「 小姐小姐,你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岂不知小生之来意乎?」藐姑也像念戏一般,答 应他 道:「人非木石,夫岂不知,但苦有情难诉耳。」谭楚 玉又道:「老夫人提防得紧,村学究拘管得严,不知等到何时,才能够遂我三生之 愿? 」藐姑道:「只好两心相许,俟诸异日而已。此时十目 擢为正生,暂缔场上之良缘,预作房中之佳兆,芳卿独无意乎?」藐姑道:「此言 甚善 ,但出于贱妾之中,反生堂上之疑,是欲其入而闭之门 也。子当以术致之。」 谭楚玉道:「术将安在?」藐姑低声道:「通班以得子为重,子以不屑作花面 而去 之,则将无求不得,有萧何在君侧,勿虑追信之无人也。」谭楚玉点点头道:「敬 闻命 矣。」 过了几日,就依计而行,辞别先生与绛仙夫妇,要依旧回去读书。绛仙夫妇闻 之, 十分惊骇,道:「戏已学成,正要出门做生意了,为甚么忽然要跳起槽来?」就与 教戏 的师父穷究他变卦之由。
谭楚玉道:「人穷不可失志。我原是个读书之人,不过因有计萧条,没奈何就 此贱 业,原要借优孟之衣冠,发泄我胸中之垒块。只说做大净的人,不是扮关云长,就 是扮 楚霸王,虽然涂几笔脸,做到那慷慨激烈之处还不失我 英雄本色;哪里晓得十本戏文之中,还没有一本做君子,倒有九本做小人。这样丧 名败 节之事,岂大丈夫所为?故此不情愿做他。」绛仙夫妇 道:「你既不屑继做花面,任凭尊意拣个好脚色做就是了,何须这等任性?」 谭楚玉就把一应脚色都评品一番道:「老旦贴旦,以男子而屈为妇人,恐失丈 夫之 体;外脚末脚,以少年而扮作老子,恐销英锐之气;只是小生可以做得,又往往因 人成 事,助人成名,不能自辟门户,究竟不是英雄本色,我 也不情愿做他。」戏师父对绛仙夫妇道:「照他这等说来,分明是以正生自居了。
我看 他人物声音,倒是个正生的材料。只是戏文里面,正生 的曲白最多,如今各样戏文都已串就,不日就要出门行道了,即使教他做生,那些 脚本 一时怎么念得上?」 谭楚玉笑一笑道:「只怕连一脚正生,我还不情愿做;若还愿做,那几十本旧 戏, 如何经得我念?一日念一本,十日就念十本了。若迟一月出门,难道三十本戏文还 不勾 人家搬演不成?」那戏师父与他相处,一向知道他的记 性最好,就劝绛仙夫妇把他改做。正生改了花面。
谭楚玉的记性,真是过目不忘,果然不上一个月,学会了三十多本戏文,就与 藐姑 出门行道。
起先学戏的时节,内有父母提防,外有先生拘管,又有许多同班朋友夹杂其中 ,不 能 够匠心匠意,说几句知情识趣的话。
只说出门之后,大家都在客边,少不得同事之人,都像弟兄姊妹一般,内外也 可以 不 分,嫌疑也可以不避,挨肩擦背的时节,要嗅嗅他的温香,摩摩他的软玉,料想不 是甚 么难事。
谁料戏房里面的规矩,比闺门之中更严一倍。但凡做女旦的,是人都可以调戏 得, 只 有同班的朋友调戏不得。这个规矩,不是刘绛仙夫妇做出来的,有个做戏的鼻祖, 叫做 二郎神,是他立定的法度。
同班相谑,就如姊妹相奸一般,有碍於伦理。做戏的时节,任你肆意诙谐,尽 情笑 耍 ,一下了台,就要相对如宾,笑话也说不得一句。略有些暧昧之情,就犯了二郎神 的忌 讳,不但生意做不兴旺,连通班的人都要生起病来。
所以刘藐姑出门之后,不但有父母提防,先生拘管,连那同班的朋友都要互相 纠察 , 见他与谭楚玉坐在一处,就不约而同都去伺察他,惟恐做些勾当出来,要连累自己 ,大 家都担一把干系。
可怜这两个情人,只当口上加了两纸封条,连那「之乎者也」的旧话也说不得 一句, 只好在戏台之上借古说今,猜几个哑谜而已。
别的戏子怕的是上台,喜的是下台,上台要出力,下台好躲懒故也。独有谭楚 玉与 藐 姑二人。喜的是上台,怕的是下台,上台好做夫妻,下台要避嫌疑故也。
这一生一旦立在场上,竟是一对玉人,那一个男子不思,那一个妇人不想?又 当不 得 他以做戏为乐,没有一出不尽情极致。同是一般的旧戏,经他两个一做,就会新鲜 起来 。做到风流的去处,那些偷香窃玉之状,偎红倚翠之情 ,竟像从他骨髓里透露出来,都是戏中所未有的一般,使人看了无不动情。做到苦 楚的 去处,那些怨天恨地之词,伤心刻骨之语,竟像从他心 窝里面发泄出来,都是刻本所未载的一般,使人听了无不堕泪。
这是甚么原故?只因别的梨园的都是戏文,他这两个做的都是实事。戏文当做 戏文 做 ,随你搬演得好,究竟生自生而旦自旦,两个的精神联络不来,所以苦者不见其苦 ,乐 者不见其乐,他当戏文做,人也当戏文看也。
若把戏文当了实事做,那做旦的精神注定在做生的身上,做生的命脉系定在做 旦的 手 里,竟使两个身子合为一人,痛痒无不相关,所以苦者真觉其苦,乐者真觉其乐。
他当 实事做,人也当实事看也。
他这班次里面有了这两个生旦,把那些平常的脚色都带挈得尊贵起来。别的梨 园每 做 一本,不过三四两、五六两戏钱,他这班定要十二两,还有女旦的缠头在外。凡是 富贵 人家有戏,不远数百里都要来接他,接得去的就以为荣 ,接不去的就为以为辱。刘绛见新班做得兴头,竟把旧班的生意丢与丈夫掌管,自 己跟 在女儿身边,指望教导他些骗人之法,好趁大注的钱财。
谁想藐姑一点真心死在谭楚玉身上,再不肯去周旋别人。
别人把他当做心头之肉,他把别人当做眼中之钉。教他上席陪酒,就说生来不 饮, 酒 杯也不肯沾唇;与他说一句私话,就勃然变色起来,要托故起身。
那些富家子弟拚了大块银子去结识他,他莫说别样不许,就是一颦一笑,也不 肯假 借 与 人。打首饰送他的,戴不止一次两次,就化作银子用了;做衣服送他的,都放在戏 箱之 中,做老旦、贴旦的行头,自己再不肯穿着。隐然有 个不肯二夫、要与谭楚玉守节的意思,只是说不出口。
一日做戏做到一个地方,地名叫做某某埠。这地方有所古庙,叫做晏公庙。晏 公所 职 掌的,是江海波涛之事,当初曾封为平浪侯,威灵极其显赫。他的庙宇就起在水边 ,每 年十月初三日是他的圣诞。
到这时候,那些附近的檀越都要搬演戏文,替他上寿。往年的戏常请刘绛仙做 ,如 今 闻得他小班更好,预先封了戏钱遣人相接,所以绛仙母子赴召而来。
往常间做戏,这一班男女都是同进戏房的,没有一个参前落后。独有这一次, 人心 不 齐,各样脚色都不曾来,只有谭楚玉与藐姑二人先到。他两个等了几年,只讨得一 刻时 辰的机会,怎肯当面错过?神庙之中不便做私情勾当, 也只好叙叙衷曲而已。
说了一会,就跪在晏公面前,又双发誓道:「谭楚玉断不他婚,刘藐姑必不另 嫁。
倘 若父母不容,当继之以死,决不作负义忘情、半途而废之事。有背盟者,神灵殛之 !」 发得誓完,只见众人一齐走到,还亏他回避得早,不曾 露出破绽来,不然疑心生暗鬼,定有许多不祥之事生出来也。当日做完了一本戏, 各回 东安安歇不题。
却说本处的檀越里面有个极大的富翁,曾由赀郎出身,做过一任京职。家私有 十万 之 富。年纪将近五旬,家中姬妾共有十一房。刘绛仙少年之时,也曾受过他的培植, 如今 看见藐姑一貌如花,比母亲更强十倍,竟要拚一注重价 娶他,好与家中的姬妾凑作金钗十二行。就把他母子留入家中,十分款待,少不得 与绛 仙温温旧好,从新培植一番,到那情意绸缪之际,把要 娶藐姑的话恳恳切切的说了一番。
绛仙要许他,又因女儿是棵摇钱树,若还熨得他性转,自有许多大钱趁得来, 岂止 这 些聘礼;若还要回绝他,又见女儿心性执拗,不肯替爹娘挣钱,与其使气任性,得 罪于 人,不如打发出门,得注现成财物的好。
踌躇了一会,不能定计,只得把句两可之词回复他道:「你既有这番美意,我 怎敢 不 从?只是女儿年纪尚小,还不曾到破瓜的时节;况且延师教诲了一番,也等他做几 年生 意,待我弄些本钱上手,然后嫁他未迟。如今还不敢轻 许。」那富翁道:「既然如此,明年十月初三,少不得又有神戏要做,依旧接你过 来, 讨个下落就是了。」绛仙道:「也说得是。」过了几日 ,把神戏做完,与富翁分别而去。
他当晚回复的意思,要在这一年之内看女儿的光景何如,若肯回心转意,替父 母挣 钱 ,就留他做生意;万一教诲不转,就把这着工夫做个退步。
所以自别富翁之后,竟翻转面皮来与女儿作对。说之不听,继之以骂,骂之不 听, 继 之以打。谁想藐姑的性子坚如金石,再不改移。见他凌逼不过,连戏文也不情愿做 ,竟 要寻死寻活起来。及至第二年九月终旬,那个富翁是早 差人来接。接到之时,就问绛仙讨个下落。绛仙见女儿不是成家之器,就一口应允 了他 。那富翁竞?了千金聘礼,交与绛仙,约定在十月初三 神戏做完之后,当晚就要成亲。
绛仙还瞒着女儿,不肯就说,直到初二晚上方才知会他道:「我当初生你一场 ,又 费 许多心事教导你,指望你尽心协力,替我挣一分人家。谁想你一味任性,竟与银子 做对 头。良不像良,贱不像贱,逢人就要使气,将来毕竟有 祸事出来。边桩生意不是你做的,不如收拾了行头,早些去嫁人的好。某老爷是个 万贯 财主,又曾出任过,你嫁了他,也算得一位小小夫人, 要任性起来,带挈老娘啕气。」 藐姑听见这句话,吓得魂不附体,睁着眼睛把母亲相了几相,就回复道:「母 亲说 差 了,孩儿是有了丈夫的人,烈女不更二夫,岂有再嫁之理?」绛仙听见这一句,不 知从 那里说起,就变起色来道:「你的丈在那里?我做爷娘 的不曾开口,难道你自己做主,许了人家不成?」藐姑道:「岂有自许人家之理, 这个 丈夫是爹爹与母亲自幼配与孩儿的,难道还不晓得,倒 装聋做哑起来?」绛仙道:「好奇话!这等你且说来是那一个?」 藐姑道:「就是做生的谭楚玉,他未曾入班之先,终日跟来跟去,都是为我。
就是 入
班学戏,也是借此入门,好亲近孩儿的意思。后来又不肯做净,定要改为正生,好 与孩 儿配合,也是不好明白说亲,把个哑谜与人猜的意思。
母亲与爹爹都是做过生旦,演过情戏的人,难道这些意思都解说不出?既不肯把孩 儿嫁 他,当初就该留他学戏;即使留他学戏,也不该把他改 为正生。既然两件都许,分明是猜着哑谜,许他结亲的意思了。自从做戏以来,那 一日 不是他做丈夫,我做妻子?看戏的人万耳万目,那一个 不得证见?人人都说我们两个是天地生成,造化配就的一对夫妻,到如今夫妻做了 几年 来?这桩没理的事,孩儿断断不做!」 绛仙听了这些话,不觉大笑起来,把他啐了声道:「你难道在这里做梦不成?
戏台 上 做夫妻那里作得准?我且问你,这个『戏』字怎么解说?既谓之戏,就是戏谑的意 思了 ,怎么认起真来?你看见几个女旦嫁了正生的?」藐姑 道:「天下的事,样样都可以戏谑,只有婚姻之事,戏谑不得。我当初只因不知道 理, 也顺说做的是戏,开口就叫他丈夫。如今叫熟了口,一 时改正不来,只得要将错就错,认定他做丈夫了。别的女旦的不明道理,不守节操 ,可 以不嫁正生;孩儿是个知道理守节操的人,所以不敢不 嫁谭楚玉。」 绛仙见他说来说去,都另是一种道理,就不复与他争论,只把几句硬话发作一 场, 竟 自睡了。
到第二日起来,吃了早饭午饭,将要上台的时节,只见那位富翁打扮得齐齐整 整, 在 戏台之前走来走去。要使众人看了,见得人人羡慕,个个思量,不能够到手的佳人 ,竟 被他收入金屋之中,不时取乐,恨不得把「独占花魁」 四个字写在额头上,好等人喝采。
谭楚玉看见这种光景,好不气忿。还只说藐姑到了此时,自有一番激烈的光景 要做 出 来,连今日这本戏文决不肯好好就做,定要受母亲一番痛楚,然后勉强上台。
谁想天下的事尽有变局,藐姑隔夜的言语也甚是激烈,不想睡了晚,竟圆通起 来。
坐 在戏房之中,欢欢喜喜,一毫词色也不作,反对同班 假的,求列位帮衬帮衬,大家用心做一番。」又对谭楚玉道:「你往常做的都是假 生, 今日才做真主,不可不尽心协力。」谭楚玉道:「我不 知怎么样叫做用心,求你教导一教导。」藐姑道:「你只看了我的光景,我怎么样 做, 你也怎样做,只要做得相合,就是用心了。」谭楚玉见 他所说的话,与自己揣摩光景绝不相同,心上大有不平之气。
正在忿恨的时节,只见那富翁摇摇摆摆走进戏房来,要讨戏单点戏。谭楚玉又 把眼睛 相着藐姑,看他如何相待,只说仇人走到面前,定有个变色而作的光景。
谁想藐姑的颜色全不改常,反觉得笑容可掬,立起身来对富翁道:「照家母说 起来, 我今日戏完之后,就要到府上来了。」 富翁道:「正是。」藐姑道:「既然如此,我生平所学的戏,除了今日这一本 ,就不 能够再做了。天下要看戏的人,除了今日这一本,也不能够再看了。须要待我尽心 尽意摹 拟一番,一来显显自家的本事,二来别别众人的眼睛。
但不知你情愿不情愿?」那富翁道:「正要如此,有甚么不情愿?」藐姑道:「既 然情愿 ,今日这本戏不许你点,要凭我自家作主,拣一本熟 些的做,才得尽其所长。」富翁道:「说得有理,任凭尊意就是,但不知要做那一 本?」 藐姑自己拿了戏单,拣来拣去,指定一本道:「做 了《荆钗记》罢。」富翁想了一想,就笑起来道:「你要做《荆钗》,难道把我比 做孙汝 权不成?也罢,只要你肯嫁我,我就暂做一会孙汝权, 也不叫做有屈。这等大家快请上台。」 众人见他定了戏文,就一齐妆扮起来,上台搬演,果然个个尽心,人人效力。
曲子里 面 ,没有一个打发的字眼;说白里面,没有一句掉落的文法。
只有谭楚玉心事不快,做来的戏不尽所长,还亏得藐姑帮衬,等他唱出一两个 字,就流 水接腔,还不十分出丑。至于藐姑自己的戏,真是处处摹神,出出尽致。
前面几出虽好,还不觉得十分动情,直做到遣嫁以后,触着他心上的苦楚,方 才渐入佳 境,就不觉把精神命脉都透露出来,真是一字一金,一字一泪。做到那伤心的去处 ,不但自 己的眼泪有如泉涌,连那看戏的一二千人,没有一 个不痛哭流涕。
再做到抱石投江一出,分外觉得奇惨,不但看戏之人堕泪,连天地日月都替他 伤感起来 。忽然红日收藏,阴云密布,竟像要混沌的一般。
往常这出戏不过是钱玉莲自诉其苦,不曾怨怅别人;偏是他的做法不同,竟在 那将要投 江、未曾抱石的时节,添出一段新文字来,夹在说白之中,指名道姓咒骂着孙汝权 。
恰好那位富翁坐在台前看戏,藐姑的身子正对着他,骂一句「欺心的贼子」, 把手指他 一指;咒一句「遭刑的强盗,」把眼相他一相。
那富翁明晓得教训自己,当不得他良心发动,也会公道起来,不但不怒,还点 头称赞, 说他骂得有理。藐姑咒骂一顿,方才抱了石块走去投江。
别人投江是往戏场后面一跳,跳入戏房之中名为赴水,其实是就陆;他这投江 之法,也 与别人不同,又做出一段新文字来,比咒骂孙汝权的文法更加奇特。
那座神庙原是对着大溪的,戏台就搭在庙门之外,后半截还在岸上,前半截竟 在水里。
藐姑抱了石块,也不向左,也不几右,正正的对台前,唱完了曲子,就狠命一跳, 恰好跳在 水中。果然合著前言,做出一本真戏。把那满场的 人,几乎吓死,就一齐呐喊起来,教人捞救。
谁想一个不曾救得起,又有一个跳下去,与他凑对双。这是甚私原故?只因藐 姑临跳的 时节,忽然掉转头来,对着戏房里面道:「我那王十朋的夫阿!你妻子被人凌逼不 过,要投 水死了,你难道好独自一个活在世上不成?」谭楚 玉坐在戏箱上面,听见这一句,就慌忙走上台来,看见藐姑下水,唯恐追不及,就 如飞似箭 的跳下去,要寻着藐姑,与他相抱而死,究竟不知 寻得着寻不着。
满场的人到了些时,才晓得他要做《荆钗》全是为此,那辱骂富翁的着数,不 过是顺带 公文,燥燥脾胃,不是拚了身子嫁他,又讨些口上的便宜也。
他只因隔夜的话都已说尽,母亲再不回头,知道今日戏完之后,决不能够完名 全节。与 其拖刀弄剑,死于一室之中,做个哑鬼;不如在万人属目之地,畅畅快快做他一场 ,也博个 载 流传的话柄。所以一夜不睡,在枕头上打稿,做 出这篇奇文字来。
第一着巧处,妙在嘻笑如常,不露一毫愠色,使人不防备他,才能够为所欲为 。不然, 这 一本担干系的戏文,就断断不容他做了。第二着巧处,妙在自家点戏,不由别人做 主,才能 够借题发挥,泄尽胸中的垒块。倘若点了别本戏文 ,纵有些巧话添出来,也不能够直捷痛快至此也。第三着巧处,又妙在与情人相约 而死,不 须到背后去商量,就在众人面前,邀他做个鬼伴 ,这叫做明不做暗事。若还要瞒着众人,与他议定了才死,料想今日决死不成,只 好嫁孙汝 权,再做抱石投江的故事也。
后来那些文人墨士,都作挽诗吊他。有一首七言绝句云: 一誓神前死不渝,心坚何必怨狂且。
相期并跃随流水,化作江心比目鱼。
却说这两个情人一齐跳下水去,彼时正值大雨初睛、山水暴发之际,那条壁峻 的大溪又 与 寻常沟壑不同,真所谓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两个人跳下去,只消一刻时辰,就流 到别府别 县去了,那里还捞得着?所以看戏的人口便喊叫, 没有一个动手。
刘绛看见女儿溺死,在戏台上捶胸顿足,哭个不了。一来倒了摇钱树,以后没 人生财;
二 来受过富翁的聘礼,恐怕女没了,要退出来还他,真所谓人财两失。哭了一顿,就 翻转面皮 来,顾不得孤老、表子相与之情,竟说富翁倚了财 势,逼死他的女儿,要到府县去告状。
那些看戏的人,起先见富翁卖弄风流,个个都有些醋意。
如今见他逼出人命来,好不快心,那一个不摩拳擦掌,要到府县去递公呈。
还亏得富翁知窍,教人在背后调停,把那一千两聘礼送与绛仙,不敢取讨;又 去一二千 金 ,弥缝了众人,才保得了平安无事。钱玉莲不曾娶得,白白做了半日孙汝权,只好 把「打情 骂趣」四个字消遣情怀,说曾被绝世佳人亲口骂过 一次而已。
且说严州府桐庐县,有个滨水的地方,叫做新城港口,不多几分人家,都以捕 鱼为业。
内 中有个渔户姓莫,人就叫他做莫渔翁,夫妻两口搭一间茅舍,住在溪水之旁。
这一日见洪水泛滥,决有大鱼经过,就在溪边张了大罾,夫妻两个轮流扳扯。
远远望见 波 浪之中,有一件东西顺流而下,莫渔翁只说是个大鱼,等他他流到身边,就一罾兜 住。这件 东西却也古怪,未曾入罾的时节,分明是浮在水面 上的;及至到了罾中,就忽然重坠起来,竟要沉下水去。莫渔翁用力狠扳,只是扳 他不动, 只得与妻子二人,四脚四手一齐用力,方才拽得出 水。
伸起头来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不是大鱼,却是两个尸首,面对面,胸贴 了胸,竟 像 捆一处的一般。
莫渔翁见是死人,就起了一点慈悲之念,要弄起来埋葬他。
就把罾索系在树上,夫妻两个费尽许多气力,擡出罾来。仔细一看,却是一男 一女,紧 紧 搂在一处,却像在云雨绸缪之际,被人扛擡下水的一般。
莫渔翁夫妇解说不出,把他两个面孔细看一番,既不像是死人,又不象是活人 ,面上手 上 虽然冰冷,但鼻孔里面却还有些温意,但不见他伸出气来。
莫渔翁对妻子道:「看这光景,分明是医得活的,不如替他接一接气,万一救 得这两条 性命,只当造了个十四级的浮屠,有甚么不好?」妻子道:「也说得是。」就把男 子的口对 了男子,妇人的口对了妇人,把热气呵将下去。不 上一刻,两个死人都活转来。
及至扶入草舍之中,问他溺死的原故,那一对男女诉出衷情,原来男子就是谭 楚玉,妇 人就是刘藐姑,一先一后跳入水中,只说追寻不着,谁想波涛里面竟像有人引领, 把他两个 弄在一处,不致你东我西;又像有个极大的鱼,把 他两个负在背上,依着水面而行,故此来了三百余里,还不曾淹得断气。只见到了 罾边,那 个大鱼竟像知道有人捞救,要交付排场,好转去的 一般,把他身子一丢,竟自去了,所以起先浮在水上,后来忽然重坠起来。亏得有 罾隔住, 不曾沉得到底,故此莫渔翁夫妇用力一扳,就扳上 来也。
谭楚玉与藐姑知道是晏公的神力,就望空叩了几首,然后拜谢莫渔翁夫妇。莫 渔翁夫妇 见是一对节义之人,不敢怠慢,留在家中款待几日,养好了身子,劝他往别处安身 ,不可住 在近边,万一父母知道,寻访前来,这一对夫妻依 旧做不成了。
谭楚玉与藐姑商议道:「我原是楚中人,何不回到楚中去?家中的薄产虽然不 多,耕种 起来,还可以稍供糒粥。待我依旧读书,奋志几年,怕没有个出头的日子?」藐姑 道:「极 说得是。但此去路途甚远,我和你是精光的身子, 那里讨这许多盘费?」莫渔翁看见谭楚玉的面貌,知道不是个落魄之人,就要放起 官债来, 对他二人道:「此去要得多少盘费?」谭楚玉道: 「 多也多得,少也少得。若还省俭用些,只消十两也就勾了。」莫渔翁道:「这等不 难。我一 向卖鱼?聚得几包银子,就并起来借你。只是一件 ,你若没有好处,我一厘也不要你还;倘若读书之后,发达起来,我却要十倍的利 钱,少了 一倍,我也决不肯受的。」谭楚玉道:「韩信受漂母 一饭之恩,尚且以千金相报,你如今救了我两口的性命,岂一饭之恩!就不借盘费 ,将来也 要重报,何况又有如此厚情?我若没有好日就罢了 ,若有好日,千金之报还不止,岂但十倍而已哉!」莫渔翁夫妇见他要去,就备了 饯行的洒 席,料想没有山珍,只有水错,无非是些虾鱼蟹鳖 之类。贫贱之家,不分男女,四个人坐在一处,吃个尽醉。
睡了一晚,第二日起来,莫渔翁并了十两散碎银子,交付与他。
谭楚玉夫妇拜辞而去,一路风餐水宿,戴月披星,自然不辞辛苦。
不上一月,到了家中。收拾一间破房子,安住了身,就去锄治荒田,为衣食之 计。藐姑 只 因自幼学戏,女工针指之事全然不晓,连自家的绣鞋褶裤都是别人做与他穿的,如 今跟了谭 楚玉,方才学做起来。当不得性子聪明,一做便会 ,终日替人家缉麻拈草,做鞋做袜,趁些银子,供给丈夫读书。
起先还是日里耕田,夜间诵读,藐姑怕他分心分力,读得不专,竟把田地都歇 了,单靠 自 己十个指头,做了资生的美产。
连买柴籴米之事,都用不用着丈夫,只托邻家去做,总是怕他妨工的意思。
谭楚玉读了三年,出来应试,无论大考小考,总是矢无虚发。进了学,就中举 ;中了举, 就中进士;殿试之后,选了福建汀州府节。
推论起理来,湖广与福建接壤,自然该从长江上任,顺便还家,做一出锦还乡 的好戏。
怎 奈他炫耀乡里之念轻,图报恩人之念重,就差人接了家小,在京口相会,由浙江一 路上去, 好从衢、严等处经过,一来叩拜晏公,二来酬谢莫 渔翁夫妇。
又怕衙门各役看见举动,知道他由戏子出身,不像体面,就把迎接的人都发落 转去,叫 他 在浦城等侯,自己夫妻两个一路游山玩水而来,十分洒乐。
到了新城港口,看见莫渔翁夫妇依旧在溪边罾鱼,就着家人拿了帖子上去知会 ,说当初 被 救之人,如今做官上任了,从此经过,要上来奉拜。
莫渔翁夫妇听了,几乎乐死,就一齐褪去箬帽,脱去蓑衣,不等他上岸,先到 舟中来贺 喜 。谭楚玉夫妻把他请在上面,深深拜了四拜。
拜完之后,谭楚玉对莫渔翁道:「你这扳罾的生意,甚是劳苦;捕鱼的利息, 也甚是轻 微 。不如丢了罾网,跟我上任去,同享些荣华富贵何如?」藐姑见丈夫说了这句话, 就不等他 夫妻情愿,竟着家人上去收拾行李。
莫渔翁一把扯住家人,不许他上岸,对着谭楚玉夫妻摇摇手道:「谭老爷、谭 奶奶,饶 了 我罢。这种荣华富贵,我夫妻两口莫说消受不起,亦且不情愿去受他。我这扳罾的 生意虽然 劳苦,打鱼的利息虽轻微,却尽有受用的去处。青 山绿水是我们叨住得惯,明月清风是我们僭享得多,好酒好肉不用钱买,只消拿鱼 去换,好 朋好友走来就吃,不须用帖去招。这样的快乐,不 是我夸嘴说,除了捕鱼的人,世间只怕没有第二种。受些劳苦得来的钱财,就轻微 些,倒还 把稳;若还游手靠闲,动不动要想大块的银子,莫 说命轻福薄的人弄他不来,就弄了他来,少不得要陪些惊吓,受些苦楚,方才送得 他去。你 如今要我跟随上任,吃你的饭,穿你的衣,叫做『 一人有福,带挈一屋』,有甚么不好?只是当不得我受之不安,于此有愧。况且我 这一对夫 妻,是闲散惯了的人,一旦闭在署中,半步也走动 不得,岂不郁出病来?你在外面坐堂审事,比较钱粮,那些鞭扑之声,啼号之苦, 顺风吹进 衙里来,叫我这一对慈心的人,如何替他疼痛得过 ?所以情愿守我的贫穷,不敢享你的富贵。你这番盛意,只好心领罢了。」 谭楚玉一片热肠,被他这一曲《渔家傲》唱得冰冷,就回复他道:「既然如此 ,也不也 相 强。只是我如今才中进士,不曾做官,旧时那宗恩债还不能奉偿。待我到任之后, 差人请你 过来,多送几头分上,等你趁些银子,回来买田置 地,赡养终身,也不枉救我夫妇一场。你千万不要见弃。」 莫渔翁又摇手道:「也不情愿,也不情愿,那打抽丰的事体,不是我世外之人 做的,只 好 让与那些假山人、真术士去做。我没有那张薄嘴唇,厚脸皮,不会去招摇打点。只 求你到一 年半载之后,分几两不伤阴德的银子,或是俸薪, 或是羡余,差人赍送与我,待我夫妻两口备些衣衾棺椁,防备终身,这就是你的盛 德了。我 是断断不做游客的,千万不要来接我。」 谭楚玉见他说到此处,一发重他的人品,就吩咐船上备酒,与他作别。这一次 筵席,只 列 山珍,不摆水错,因水族是他家的土产,不敢以常物相献故也。虽是富贵之家,也 一般不分 男女,与他夫妻二人共坐一席,因他是贫贱之交, 不敢以宦体相待故也。四个人吃了一夜,直到五鼓,方才分别而去。
行了几日,将到受害的地方。彼时乃十一月初旬,晏公的寿诞已过了一月。谭 楚玉对藐 姑 道:「可惜来迟了几时,若早得一月,趁那庙中有戏子,就顺便做本戏文,一来上 寿,二来 谢恩,也是一桩美事。」藐姑道:「我也正作此想 ,只是过期已久,料想那乡付去处没有梨园,只好备付三牲,哑祭一祭罢了。」及 至行至之 时,远远望见晏公庙前依旧搭了戏台,戏台上的椅 桌还不曾撤去,却像还要做戏的一般。谭楚玉就吩咐家人上去打听,看是甚么原故 。
原来十月初旬下了好几日大雨,那些看戏的人除了露天,没有容身之地。从来 做神戏的 , 名虽为神,其实是为人,人若不便于看,那做神道的就不能够独乐其乐了。所以那 些檀越改 了第二个月的初三,替他补寿。
此时戏方做完,正要打发梨园起身,不想谭楚玉夫妻走到,虽是偶然的事,或 者也是神 道 有灵,因他这段姻缘原以做戏起手,依旧要以做戏收场,所以留待他来,做了一出 《喜团圆 》的意思也不可知。
谭楚玉又着家人上去打听,看是那一班戏子。家人问了下来回复,原来就是当 日那一班 , 只换得一生一旦。那做生的脚色就是刘绛仙自己,做旦的脚色,乃是绛仙之媳,藐 姑之嫂, 年纪也只有十七八岁,只因死了藐姑,没人补缺, 就把他来顶缸。这两个生旦虽然比不得谭、藐,却也还胜似别班,所以这一方的檀 越依旧接 他来做。
藐姑听见母亲在此,就急急要请来相会。谭楚玉不肯,道:「若还遽然与他相 见,这出 团 圆 的戏就做得冷静了。须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才做得有些热闹。」藐姑道:「说 得有理。 」 就着管家取十二两银子,又写了一个名帖,去对引起檀越道:「家老爷选官上 任,从此 经 过,只因在江中遇了飓风,许一个神愿,如今要借这庙宇里面了了愿心,兼借梨园 一用,戏 钱照例送来,一毫不敢短少。」那些檀越落得做个 人情,又多了一本戏看,有甚么不便宜?就欣然许了。
谭楚玉又吩咐家人,备了猪羊祭礼,摆在神前。只说老爷冒了风寒,不能上岸 ,把官船 横 泊在庙前,舱门对神座,夫妻二人隔着帘子拜谢。拜完之后,就并排坐了,一边饮 酒,一边 看戏。只见绛仙拿了戏单,立在官舱外面道:「请 问老爷,做那一本戏文?」谭楚玉叫家人吩咐道:「昨日夫人做梦,说晏公老爷要 做《荆钗》 ,就作《荆钗记》罢。」绛仙收了戏单,竟进戏 房,妆扮王十朋去了。
看官,你说谭楚玉夫妻为甚么原故,又点了这一本?难道除了《荆钗》,就没 有好戏不 成 ?要晓得他夫妻二人不是要看戏,要试刘绛仙的母子之情。藐姑当日原因做《荆钗 》而赴水 ,如今又做《荆钗》,正要使他见鞍思马、睹物伤 情的意思。若还做到苦处,有些真眼泪掉下来,还不失为悔过之人,就请进来与他 相会;若 还举动如常,没有些酸楚之意,就不消与他相会, 竟可飘然去了。所以别戏不点,单点《荆钗》,这也是谭楚玉聪明的去处。
只见绛仙扮了王十朋走上台来,做了几出,也不见他十分伤感;直到他媳妇做 玉莲投江, 与女儿的光景无异,方才有些良心发动,不觉狠心的猫儿忽然哭起鼠来。
此时的哭法,还不过是背了众人,把衣袖拭拭眼泪,不曾哭得出声;及至自己 做到祭江 一 出,就有些禁止不住,竟放开喉咙哭个尽兴。
起先是叫:「钱玉莲的妻呵,你到那里去了?」哭到后面,就不觉忘其所以, 「妻」字 竟 不提起,忽然叫起「儿」来。满场的人都知道是哭藐姑,虽有顾曲之周郎,也不忍 捉他的错 字。
藐姑隔着帘子,看见母亲哭得伤心,不觉两行珠泪界破残妆,就叫丫鬟把帘子 一掀,自 己 对着台上叫道:「母亲不要啼哭,你孩儿并不曾死,如今现在这边。」绛仙睁着眼 睛把舟中 一看,只见左边坐着谭楚玉,右边坐着女儿,面前 又摆了一桌酒,竟像是他一对冤魂知道台上设祭,特地来受享了一般。就大惊大骇 起来,对 着戏房里面道:「我女儿的阴魂出现了,大家快来 !」通班的戏子听了这一句,那一个不飞滚上台,对着舟中细看,都说道:「果是 阴魂,一 毫不错。」那些看戏的人见说台前有鬼,就一齐 怕起来,都要回头散去。
只见官船之上,有个能事的管家,立在船头高声吆喝道:「众人不消惊恐,舱 里面坐的 选了汀州四府,从此经过,当初亏得晏公显圣,得 以不死,所以今日来酬愿的。」 那些看戏的人听了这几句话,又从新掉转头来,不但不避,还要挨挤上来,看 这一对淹 不 死的男女,好回去说新闻。
就把一座戏场挤做人山人海,那些老幼无力的,不是被人挤到水边,就是被人 踏在脚底 。
谭楚玉看见这番光景,就与妻子商议道:「既已出头露面,瞒不到底,倒不如 同你走上 台 去,等众人看个明白,省得他挨挨挤挤,夹坏了人。」藐姑道:「也说得是。」就 一齐脱去 私衣,换了公服。谭楚玉穿了大红圆领,藐姑穿着 凤冠霞帔,两个家人张了两把簇新的蓝伞,一把盖着谭楚玉,一把盖着藐姑,还有 许多僮仆 丫鬟,簇拥着他上岸。
谭楚玉夫妻二人先到晏公法像之前,从新拜了四拜,然后走上戏台,与绛仙行 了礼。行 礼 之后,又把通班的朋友都请过来,逐个相见过去。
绛仙与同班之人问他被救的来历,谭楚玉把水中有人引领,又被大鱼负载而行 ,及至送 入 罾中,大鱼忽然不见,幸遇捕鱼人相救,得以不死的话,高声大气说了一遍,好使 台上台下 之人一齐听了,知道晏公有灵,以后当愈加钦敬的 意思。
众人听了,惊诧不已。众檀越闻知此事,个个都来贺喜。
当日要娶藐姑的富翁,恐怕谭楚玉夫妻恨他,日后要来报怨,连忙备了重礼, 央众檀越 替 他解纷。
谭楚玉一毫不受,对众檀越道:「若非此公一激之力,不但姻缘不能成就,连 小弟此时 还 依旧是个梨园,岂能飞黄腾达至此?此公非小弟之?人,乃小弟之恩人,何报之有? 」众人 听了,啧啧称羡,都说他度量宽宏。
藐姑对绛仙道:「如今女婿中了进士,女儿做了夫人,你难道还好做戏不成?
趁早收拾 了 行头,随我们上任,省得在这边出丑。」绛仙见女儿、女婿不念旧恶,喜之不胜, 就把做戏 的营业丢与媳妇承管,自家跟着女儿去享荣华富贵。
谁想到了署中,不上一月,就生起病来,千方百药医治不好,只好得叫女儿送 他回去。
及 至送到家中,那病体不消医治,竟自好了。病愈之后,依旧出门做戏,康康健健, 一毫灾难 也不生。
这是甚么原故?一来因他五行八字注定是个女戏子,所以一日也离不得戏场, 离了戏场 就 要生灾作难。可见命轻福薄的人,莫说别人扶他不起,就是自家生出来的儿女,也 不能够擡 举父母做个以上之人。所以世间的穷汉,只该安命 ,切不可仇恨富贵之人,说不肯扶持带挈他。
二来因绛仙的身子终日轻浮惯了,一时郑重不来,就如把梅香升作夫人,奴仆 收为养子 , 不但贱相要露出来,连他自己心上也不觉其乐,而反觉其苦,一觉其苦,就有疾病 生出来。
所以妓女从良,和尚还俗,若非出自本意,被人勉强做来的,久后定要复归本 业,不能 随 主终身也。
却说谭楚玉到任之后,做了半年,就差人赍了五百金送与莫渔翁,叫他权且收 了,以后 还 要不时馈送,决不止千金而已。
谁想莫渔翁十分廉介,止收一百两,做了十倍利钱,其余四百金尽皆返璧。
谭楚玉做到瓜期之后,行取进京,又从衢、严等处经过,把晏公庙宇鼎新一番 ,又买了 几 十亩香火田,交与檀越掌管,为祭祀演剧之费。再到新城港口,拜访莫渔翁。莫渔 翁先把几 句傲世之言,挫去他的骄奢之色;后把许多利害之 语,攻破他的利欲之心。
谭楚玉原是有些根器的人,当初做戏的时节,看见上台之际十分闹热,真是千 人拭目、 万 户倾心,及至戏完之后,锣鼓一歇,那些看戏的人竟像要与他绝交了一般,头也不 回,都散 去了。可见天地之间,没有做不了戏文,没有看不 了闹热,所以他那点富贵之心还不十分着紧;如今又被莫渔翁点化一番,只当梦醒 之时,又 遇一场棒喝,岂有复迷之理?就不想赴京去考选, 也不想回家去炫耀,竟在桐庐县之七里溪边,买了几亩山田,结了数间茅屋,要远 追严子陵 的高踪,近受莫渔翁的雅诲,终日以钓鱼为事。
莫渔翁又荐一班朋友与他,不是耕夫,就是樵子,都是些有入世之才、无出世 之兴的高 人 ,终日往还,课些渔樵耕牧之事。
藐姑又有一班女朋友,都是莫渔翁的妻子荐与他的,也是些能助丈夫成名,不 劝良人出 仕 的智女,终日往来,学些蚕桑织纡之事。后来都活到九十多岁,才终天年。只可惜 没有儿子 ,因藐姑的容貌过于娇媚,所以不甚宜男;谭楚玉 又笃于夫妇之情,不忍娶妾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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