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清官不受扒灰 谤义士难伸窃妇冤
诗云: 从来廉吏最难为,不似贪官病可医。
执法法中生弊窦,矢公公里受奸欺。
怒棋响处民情抑,铁笔摇时生命危。
莫道狱成无可改,好将山案自推移。
这首诗是劝世上做清官的,也要虚衷舍己,体贴民情,切不可说我无愧于天, 无怍于人,就审错几桩词讼,百姓也怨不得我。这句话,那些有守无才的官府,个 个拿来塞责,不知误了多少人的性命。所以怪不得近来的风俗,偏是贪官起身有人 脱靴,清官去后没人尸祝,只因贪官的毛病有药可医,清官的过失无人敢谏的缘故 。
说便是这等说,教那做官的也难。百姓在私下做事,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那里晓得其中的曲直?自古道」无谎不成状」。要告张状词,少不得无中生有、 以虚为实才骗得准。
官府若照状词审起来,被告没有一个不输的了。只得要审口供。
那口供比状词更不足信,原、被告未审之先,两边都接了讼师,请了干证,就 像梨园子弟串戏的一般,做官的做官,做吏的做吏,盘子又盘,驳了又驳,直说得 一些破绽没有,方才来听审,及至官府问的时节,又像秀才在明伦堂上讲书的一般 ,那一个不有条有理,就要把官府骗死也不难。
那官府未审之先,也在后堂与幕宾串过一次戏了出来的。
此时只看两家造化,造化高的合著后堂的生旦,自然赢了;造化低的合著后堂 的净丑,自然输了,这是一定的道理。
难道造化高的里面就没有几个侥幸的、造化低的里面就没有几个冤屈的不成?
所以做官的人,切不可使百姓撞造化。我如今先说一个至公至明、造化撞不去的, 做个引子。
崇祯年间,浙江有个知县,忘其姓名,性极聪察,惯会审无头公事。一日在街 上经过,有对门两下百姓争嚷。一家是开糖店的,一家是开米店的,只因开米店的 取出一个巴斗量米,开糖店的认出是他的巴斗,开米店的又说他冤民做贼,两下争 闹起来。见知县擡过,结住轿子齐禀。
知县先问卖糖的道:「你怎么讲?」卖糖的道:「这个巴斗是小的家里的,不 见一年,他今日取来量米,小的走去认出来,他不肯还小的,所以禀告老爷。」知 县道:「巴斗人家都有,焉知不是他自置的?」卖糖的道:「巴斗虽多,各有记认 。这是小的用熟的,难道不认得?」说完,知县又叫卖料的审问。
卖米的道:「这巴斗是小的自己办的,放在家中用了几年,今日取出来量米, 他无故走来冒认。巴斗事小,小的怎肯认个贼来?求老爷详察。」知县道:「既是 你自己置的,可有甚么凭据?」卖米的道:「上面现有字号。」知县取上来看,果 然有」某店置用」四字。又问他道:「这字是买来就写的,还是用过几时了写的? 」卖米的应道:「买来就写的。」知县道:「这桩事叫我也不明白,只得问巴斗了 。巴斗,你毕竟是那家的?」一连问了几声,看的人笑道:「这个老爷是痴的,巴 斗那里会说话?」知县道:「你若再不讲,我就要打了!」果然丢下两根签,叫皂 隶重打。
皂隶当真行起杖来,一街两巷的人几乎笑倒。打完了,知县对手下人道:「取 起来,看下面可有甚么东西?」皂隶取过巴斗,朝下一看,回复道:「地下有许多 芝麻。」知县笑道:「有了干证了。」叫那卖米的过来:「你卖米的人家,怎么有 芝麻藏在里面?这分明是糖坊里的家伙,你为何徒赖他的?」 卖米的还支吾不认,知县道:「还有个姓水的干证,我一发叫来审一审。这字 若是买来就写的,过了这几年,自然洗刷不去;若是后来添上去的,只怕就见不得 水面了。」即取一盆水,一把筅帚,叫皂隶一顿洗刷,果然字都不见了。知县对卖 米的道:「论理该打几板,只是怕结你两下的冤仇。以后要财上分明,切不可如此 。」又对卖糖的道:「料他不是偷你的,或者对门对户借去用用,因你忘记取讨, 他便久假不归。又怕你认得,所以写上几个字。这不过是贪爱小利,与逾墙挖壁的 不同,你不可疑他作贼。」说完,两家齐叫青天,磕头礼拜,送知县起轿去了。那 看的人没有一个不张牙吐舌道:「这样的人,才不枉教他做官。」至今传颂以为奇 事。
看官,要晓得这事虽奇,也还是小聪小察,只当与百姓讲个笑话一般,无关大 体。做官的人,既要聪明,又要持重。凡遇斗殴相争的小事,还可以随意判断;只 有人命、奸情二事,一关生死,一关名节,须要静气虚心,详审复谳,就是审得九 分九厘九毫是实,只有一毫可疑,也还要留些余地,切不可草草下笔,做个铁案如 山,使人无可出入。
如今的官府只晓得人命事大,说到审奸情,就像看戏文的一般,巴不得借他来 燥脾胃。不知奸情审屈,常常弄出人命来,一事而成两害,起初那里知道?如今听 在下说一个来,便知其中利害。
正德初年,四川成都府华阳县有个童生,姓蒋名瑜,原是旧家子弟。父母在日 ,曾聘过陆氏之女,只因丧亲之后,屡遇荒年,家无生计,弄得衣食不周。
陆家颇有悔亲之意,因受聘在先,不好启齿。蒋瑜长陆氏三年,一来因手头乏 钞,二来因妻子还小,故此十八岁上,还不曾取妻过门。
他隔壁有个开缎铺的,叫做赵玉吾,为人天性刻薄,惯要在外人面前卖弄家私 ,及至问他借贷,又分毫不肯。更有一桩不好,极喜谈人闺阃之事。坐下地来,不 是说张家扒灰,就是说李家偷汉。所以乡党之内,没有一个不恨他的。
年纪四十多岁,止生一子,名唤旭郎。相貌甚不济,又不肯长,十五六岁,只 像十二三岁的一般。性子痴痴呆呆,不知天晓日夜。
有个姓何的木客,家资甚富。妻生一子,妾生一女,女比赵旭郎大两岁。玉吾 因贪他殷实,两个就做了亲家。不多几时,何氏夫妻双双病故。
彼时女儿十八岁了,玉吾要娶过门,怎奈儿子尚小,不知人事;欲待不娶,又 怕他兄妹年相仿佛,况不是一母生的,同居不便。玉吾是要谈论别人的,只愁弄些 话靶出来,把与别人谈论。就央媒人去说,先接过门,待儿子略大一大,即便完亲 ,何家也就许了。
及至接过门来,见媳妇容貌又标致,性子又聪明,玉吾甚是欢喜。只怕嫌他儿 子痴呆,把媳妇顶在头上过日,任其所欲,求无不与。那晓得何氏是个贞淑女子, 嫁鸡逐鸡,全没有憎嫌之意。玉吾家中有两个扇坠,一个是汉玉的,一个是迦楠香 的,玉吾用了十余年,不住的吊在扇上,今日用这一个,明日用那一个。其实两件 合来直不上十两之数,他在人前骋富,说直五十两银子。
一日要买媳妇的欢心,教妻子拿去,任他拣个中意的用。
何氏拿了,看不释手,要取这个,又丢不得那个;要取那个,又丢不得这个。
玉吾之妻道:「既然两个都爱,你一总拿去罢了。公公要用,他自会买。」何 氏果然两个都收了去,一般轮流吊在扇上。
若有不用的时节,就将两个结在一处,藏在纸匣之中。
玉吾的扇坠被媳妇取去,终日捏着一把光光的扇子,邻舍家问道:「你那五十 两头如今那里去了?」玉吾道:「一向是房下收在那边,被媳妇看见,讨去用了。 」众人都笑了一笑。
内中也有疑他扒灰,送与媳妇做表记的;也有知道他儿子不中媳妇之意,借死 宝去代活宝的。口中不好说出,只得付之一笑。玉吾自悔失言,也只得罢了。
却说蒋瑜因家贫,不能从师,终日在家苦读。书房隔壁就是阿氏的卧房,每夜 书声不到四更不住。一日何氏问婆道:「隔壁读书的是个秀才,是个童生?」 婆答应道:「是个老童生,你问他怎的?」何氏道:「看他读书这等用心,将 来必定有些好处。」他这句话是无心说的,谁想婆竟认为有意。当晚与玉吾商量道 :「媳妇的卧房与蒋家书房隔壁,日间的话无论有心无心,到底不是一件好事,不 如我和你搬到后面去,教媳妇搬到前面来,使他朝夕不闻书声,就不动怜才之念了 。」玉吾道:「也说得是。」拣了一日,就把两个房换转来。
不想又有凑巧的事,换不上三日,那蒋瑜又移到何氏隔壁咿咿唔唔读起书来。
这是甚么原故?只因蒋瑜是个至诚君子,一向书房做在后面的,此时闻得何氏 在他隔壁做房,瓜李之嫌,不得不避,所以移到前面来。赵家搬房之事,又不曾知 会他,他那里晓得?
本意要避嫌,谁想反惹出嫌来。
何氏是个聪明的人,明知公婆疑他有邪念,此时听见书声,愈加没趣,只说蒋 瑜有意随着他,又愧又恨。
玉吾夫妻正在惊疑之际,又见媳妇面带惭色,一发疑上加疑。玉吾道:「看这 样光景,难道做出来了不成?」其妻道:「虽有形迹,没有凭据,不好说破他,且 再留心察访。」看官,你道蒋瑜、何氏两个搬来搬去弄在一处,无心做出有心的事 来,可谓极奇极怪了;谁想还有怪事在后,比这桩事更奇十倍,真令人解说不来。
一日蒋瑜在架上取书来读,忽然书面上有一件东西,像个石子一般。取来细看 ,只见:形如鸡蛋而略匾,润似密蜡而不黄。手摸似无痕,眼看始知纹路密;远观 疑有玷,近觇才识土斑生。做手堪夸,雕斲浑如生就巧;玉情可爱,温柔却似美人 肤。历时何止数千年,阅人不知几百辈。
原来是个旧玉的扇坠。蒋瑜大骇道:「我家向无此物,是从那里来的?我闻得 本境五圣极灵,难道是他摄来富我的不成?
既然神道会摄东西,为甚么不摄些银子与我?这些玩器寒不可衣,饥不可食, 要他怎的?」又想一想道:「玩器也卖得银子出来。不要管他,将来吊在扇上,有 人看见要买,就卖与他。
但不知价值几何,遇到识货的人,先央他估一估。」就将线穿好了,吊在扇上 ,走进走出,再不见有人问起。
这一日合该有事,许多邻舍坐在树下乘凉,蒋瑜偶然经过。
邻舍道:「蒋大官读书忒煞用心,这样热天,便在这边凉凉了去。」蒋瑜只得 坐下。口里与人闲谈,手中倒拿着扇子,将玉坠掉来掉去,好启众人的向端。
就有个邻舍道:「蒋大官,好个玉坠,是那里来的?」蒋瑜道:「是个朋友送 的,我如今要卖,不知价值几何?列位替我估一估。」众人接过去一看,大家你看 我,我看你,都不则声。蒋瑜道:「何如?可有个定价?」众人道:「玩器我们不 识,不好乱估,改日寻个识货的来替你看。」蒋瑜坐了一会,先回去了。众人中有 几个道:「这个扇坠明明是赵玉吾的,他说把与媳妇了,为甚么到他手里来?莫非 小蒋与他媳妇有些勾而搭之,送与他做表记的么?」有几个道:「他方才说是人送 的。这个穷鬼,那有人把这样好东西送他?不消说是赵家媳妇嫌太夫丑陋,爱他标 致,两个弄上手,送他的了,还有甚么疑得?」有一个尖酸的道:「可恨那老亡八 平日轻嘴薄舌,惯要说人家隐情,我们偏要把这桩事塞他的口。」又有几个老成的 道:「天下的物件相同的多,知是不是?明日只说蒋家有个玉坠,央我们估价,我 们不识货,教他来估,看他认不认,就知道了。若果然是他的,我们就刻薄他几句 ,燥燥脾胃,也不为过。」算计定了。
到第二日,等玉吾走出来,众人招揽他在店中,坐了一会,就把昨日看扇坠估 不出价来的话说了一遍,玉吾道:「这等何不待我去看看?」有几个后生的,竟要 同他去,又有几个老成的,朝后生摇摇头道:「教他拿来就是了,何须去得?」看 官,你道他为甚么不教玉吾去?他只怕蒋瑜见了对头,不肯拿出扇坠来,没有凭据 ,不好取笑他,故此只教一两个去,好骗他的出来。这也是虑得到的去处。
谁知蒋瑜心无愧怍,见说有人要看,就交与他,自己也跟出来。见玉吾高声问 道:「老伯,这样东西是你用惯的,自然瞒你不得,你道价值多少?」玉吾把坠子 捏了,仔细一看,登时失了形,脸上胀得通红,眼里急得火出。众人的眼睛相在他 脸上,他的眼睛相在蒋瑜脸上。
蒋瑜的眼睛没处相得,只得笑起来道:「老伯莫非疑我寒儒家里,不该有这件 玩器么?老实对你说,是人送与我的。」 玉吾听见这两句话,一发火上添油,只说蒋瑜睡了他的媳妇,还当面讥诮他, 竟要咆哮起来。仔细想一想道:「众人在面前,我若动了声色,就不好开交,这样 丑事扬开来,不成体面。」 只得收了怒色,换做笑容,朝蒋瑜道:「府上是旧家,玩器尽有,何必定要人 送?只因舍下也有一个,式样与此相同,心上踌躇,要买去凑成一对,恐足下要索 高价,故此察言观色,才敢启口。」蒋瑜道:「若是老伯要,但凭见赐就是,怎敢 论价?」 众人看见玉吾的光景,都晓得是了,到背后商量道:「他若拚几两银子,依旧 买回去灭了迹,我们把甚私塞他的嘴?」就生个计较,走过来道:「你两个不好论 价,待我们替你们作中。
赵老爹家那一个,与迦楠坠子共是五十两银子买的,除去一半,该二十五两。
如今这个待我们拿了,赵老爹去取出那一个来比一比好歹。若是那个好似这个,就 要减几两;若是这个好似那个,就要增几两;若是两个一样,就照当初的价钱,再 没得说。」 玉吾道:「那一个是妇人家拿去了,那里还讨得出来?」众人道:「岂有此理 ,公公问媳妇要,怕他不肯?你只进去讨,只除非不在家里就罢了,若是在家里, 自然一讨就拿出来的。」 一面说,一面把玉坠取来藏在袖中了。玉吾被众人逼不过,只得假应道:「这 等且别,待我去讨;肯不肯明日回话。」众人做眼做势的作别。蒋瑜把扇坠放在众 人身边,也回去了。
却说玉吾怒气冲冲的回到家中,对妻子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完,摩胸拍桌,气个不了。
妻子道:「物件相同的尽多,或者别是一个也不可知。待我去讨讨看。」就往 媳妇房中,说:「公公要讨玉坠做样,好去另买,快拿出来。」何氏把纸匣揭开一 看,莫说玉坠,连迦楠看的都不见了,只得把各箱各笼倒翻了寻。
还不曾寻得完,玉吾之妻就骂起来道:「那淫妇,我一向如何待你?你做了这 样丑事来!扇坠送与野老公去了,还故意东寻西寻,何不寻到隔壁人家去!」何氏 道:「婆婆说差了,媳妇又不曾到隔壁人家去,隔壁的人又不曾到我家来,有甚么 丑事做得?」玉吾之妻道:「从来偷情的男子,养汉的妇人,个个是会飞的,不须 从门里出入,这墙头上,房梁上,那一处扒不过人来,丢不过东西去?」何氏道: 「照这样说来,分明是我与人有甚么私情,把扇坠送他去了。这等还我一个凭据地 !」 说完,放声大哭,颠作不了。
玉吾之妻道:「好泼妇,你的赃证现被众人拿在那边,还要强嘴!」就把蒋瑜 拿与众人看、众人拿与玉吾看的说话备细说了一遍。说完,把何氏勒了一顿面光。
何氏受气不过,只要寻死。玉吾恐怕邻舍知觉,难于收拾,呼得倒叫妻子忍耐 ,吩咐丫鬟劝住何氏。
次日走出门去,众人道:「扇附一定讨出来了!」玉吾道:「不要说起,房下 同媳妇要,他说娘家拿去了,一时讨不来,待慢慢去龋」众人道:「他又没父母, 把与那一个?难道送他令史不成?」有一个道:「他令兄与我相熟,待我去讨来。 」 说完,起身要走。
玉吾慌忙止住道:「这是我家的东西,为何要列位这等着急?」众人道:「不 是,我们前日看见,明明认得是你家的,为甚么在他手里?起先还只说你的度量宽 弘,或者明晓得甚么原故把与他的,所以拿来试你。不想你原不晓得,毕竟是个正 气的人,如今府上又讨不出那一个,他家又现有这一个,随你甚么人,也在疑惑起 来了。我们是极有涵养的,尚且替你耐不住,要查个明白;你平素是最喜批评别人 的,为何轮到自己身上,就这等厚道起来?」玉吾起先的肚肠,一味要忍耐,恐怕 查到实处,要坏体面,坏了体面,媳妇就不好相容。所以只求掩过一时,就可以禁 止下次,做个哑妇被奸,朦胧一世也罢了。
谁想人住马不住,被众人说到这个地步,难道还好存厚道不成?
只得拚着媳妇做事了。
就对众人叹一口气道:「若论正理,家丑不可外扬。如今既蒙诸公见爱,我也 忍不住了。一向疑心我家淫妇与那个畜生有些勾当,只因没有凭据,不好下手。如 今有了真赃,怎么还禁得住?只是告起状来,须要几个干证,列位可肯替我出力么 ?」 众人听见,齐声喝采道:「这才是个男子。我们有一个不到官的,必非人类。
你快去写起状子来,切不可中止。」玉吾别了众人,就寻个讼师,写一张状道:告 状人赵玉吾,为奸拐戕拿事:兽恶蒋瑜,欺男幼懦,觊媳姿容,买屋结邻,穴墙窥 诱。
凯媳憎夫貌劣,苟合从奸,明去暗来,匪朝伊夕。忽于本月某夜,席卷衣玩千 金,隔墙抛运,计图挈拐。身觉喊邻围救,遭伤几毙。能里某等参证。窃思受辱被 奸,情方切齿,诓财杀命,势更寒心,叩天正法,扶伦斩奸。上告。
却说那时节成都有个知府,做官极其清正,有「一钱太守」之名;又兼不任耳 目,不受嘱托。百姓有状告在他手里,他再不批属县,一概亲提。审明白了,也不 申上司,罪轻的打一顿板子,逐出免供;罪重的立刻毙诸杖下。
他生平极重的是纲常伦理之事,他性子极恼的是伤风败俗之人。凡有奸情告在 他手里,原告没有一个不赢,被告没有一个不输到底。
赵玉吾将状子写完,竟奔府里去告,知府阅了状词,当堂批个「准」字,带入 后衙。次日检点隔夜的投文,别的都在,只少了一张告奸情的状子。知府道:「必 定是衙门人抽去了。」 及至升堂,将值日书吏夹了又打,打了又夹,保是不招。只得差人教赵玉吾别 补状来。状子补到,即便差人去拿。
却说蒋瑜因扇坠在邻舍身边,日日去讨,见邻舍只将别话支吾,又听见赵家婆 媳之间吵吵闹闹,甚是疑心。及至差人奉票来拘,才知扇坠果是赵家之物。心上思 量道:「或者是他媳妇在梁上窥我,把扇坠丢下来,做个潘安掷果的意思。我因读 书用心,不曾看见,也不可知。我如今理直气壮,到官府面前照直说去。官府是吃 盐米的,料想不好难为我。」故此也不诉状,竟去听审。
不上几日,差人带去投到,挂出牌来,第一起就是奸拐戕命事。知府坐堂,先 叫玉吾上去问道:「既是蒋瑜奸你媳妇,为甚幺儿子不告状,要你做公的出名?莫 非你也与媳妇有私,在房里撞着奸夫,故此争锋告状么?」玉吾磕头道:「青天在 上,小的是敦伦重礼之人,怎敢做禽兽聚鹿之事?只因儿子年幼,媳妇虽娶过门, 还不曾并亲,虽有夫妇之名,尚无唱随之实。况且年轻口讷,不会讲话,所以小的 自己出名。」知府道:「这等他奸你媳妇有何凭据,甚么人指见,从直讲来。」玉 吾知道官府明白,不敢驾言,只将媳妇卧房与蒋瑜书房隔壁,因蒋瑜挑逗媳妇,媳 妇移房避他,他又跟随引诱,不想终久被他奸淫上手,后来天理不容,露出赃据, 被邻舍拿住的话,从直说去。
知府点头道:「你这些话,到也像是真情。」又叫干证去审。只见众人的话, 与玉吾句句相同,没有一毫渗漏,又有玉坠做了奸赃,还有甚么疑得?就叫蒋瑜上 去道:「你为何引诱良家女子,肆意奸淫?又骗了许多财物,要拐他逃走,是何道 理?」蒋瑜道:「老爷在上,童生自幼丧父,家贫刻苦,砺志功名,终日刺股悬梁 ,尚博不得一领蓝衫挂体,那有功夫去钻穴逾墙?只因数日之前,不知甚么原故在 书架上检得玉坠一枚,将来吊在扇上,众人看见,说是赵家之物,所以不察虚实, 就告起状来。这玉坠是他的不是他的,童生也不知道,只是与他媳妇并没有一毫奸 情。」知府道:「你若与他无奸,这玉坠是飞到你家来的不成?不动刑具,你那里 肯招!」叫皂隶:「夹起来!」皂隶就把夹棍一丢,将蒋瑜鞋袜解去,一双雪白的 嫩腿,放在两块檀木之中,用力一收,蒋瑜喊得一声,晕死去了。
皂隶把他头发解开,过了一会,方才苏醒。
知府问道:「你招不招?」蒋瑜摇头道:「并无奸情,叫小的把甚么招得?」 知府又叫皂隶重敲。敲了一百,蒋瑜熬不过疼,只得喊道:「小的愿招!」知府就 叫松了。
皂隶把夹棍一松,蒋瑜又死去一刻,才醒来道:「他媳妇有心到小的是真,这 玉坠是他丢过来引诱小的,小的以礼法自守,并不曾敢去奸淫他。老爷不信,只审 那妇人就是了。」知府道:「叫何氏上来!」看官,但是官府审奸情,先要看妇人 的容貌。若还容貌丑陋,他还半信半疑,若是遇着标致的,就道他有诲淫之具,不 审而自明了。彼时何氏跪在仪门外,被官府叫将上去,不上三丈路,走了一二刻时 辰,一来脚小,二来胆层。及至走到堂上,双膝跪下,那象没有骨头的一般,竟要 随风吹倒,这一种软弱之态,先画出一幅美人图了。
知府又叫擡起头来,只见他俊脸一擡,娇羞百出,远山如画,秋波欲流,一张 似雪的面孔,映出一点似血的朱唇,红者愈红,白者愈白。
知府看了,先笑一笑,又大怒起来道:「看你这个模样,就是个淫物了。你今 日来听审,尚且脸上搽了粉,嘴上点了胭脂,在本府面前扭扭捏捏,则平日之邪行 可知,奸情一定是真了。」看官,你道这是甚么原故?只因知府是个老实人,平日 又有些惧内,不曾见过美色,只说天下的妇人毕竟要搽了粉才白,点了胭脂才红, 扭捏起来才有风致,不晓得何氏这种姿容态度是天生成的,不但扭捏不来,亦且洗 涤不去,他那里晓得?
说完了又道:「你好好把蒋瑜奸你的话从直说来,省得我动刑具。」何氏哭起 来道:「小妇人与他并没有奸情,教我从那里说起?」知府叫拶起来,皂隶就幺喝 一声,将他纤手扯出。可怜四个笋尖样的指头,套在笔管里面,抽将拢来,教他如 何熬得?少不得娇啼婉转,有许多可怜的态度做出来。知府道:「他方才说玉坠是 你丢去引诱他的,他在归罪于你,你怎么还替他隐瞒?」何氏对着蒋瑜道:「皇天 在上,我何曾丢玉坠与你?起先我在后面做房,你在后面读书引诱我;我搬到前面 避你,你又跟到前面来。只为你跟来跟去,起了我公婆疑惑之心,所以陷我至此。
我不埋怨你就勾了,你到冤屈我起来!」说完,放声大哭。
知府肚里思量道:「看他两边的话渐渐有些合拢来了。这样一个标致后生,与 这样一个娇艳女子,隔着一层单壁,干柴烈火,岂不做出事来?如今只看他原夫生 得如何,若是原夫之貌好似蒋瑜,还要费一番推敲;倘若相貌庸劣,自然情弊显然 了。」就吩咐道:「且把蒋瑜收监,明日带赵玉吾的儿子来,再作一审,就好定案 。」只见蒋瑜送入监中,十分狼狈。禁子要钱,脚骨要医,又要送饭调理,囊中没 半文,教他把甚么使费?只得央人去问岳丈借贷。
陆家一向原有悔亲之心,如今又见他弄出事来,一发是眼中之钉、鼻头之醋了 ,那里还有银子借他?就回复道:「要借贷是没有,他若肯退亲,我情愿将财礼送 还。」蒋瑜此时性命要紧,那里顾得体面?只得写了退婚文书,央人送去,方才换 得些银子救命。
且说知府因接上司,一连忙了数日,不曾审得这起奸情。
及至公务已完,才叫原差带到,各犯都不叫,先叫赵旭郎上来。
旭郎走到丹墀,知府把他仔细一看,是怎生一个模样?有《西江月》为证: 面似退光黑漆,发如鬈累金丝。鼻中有涕眼多脂,满脸密麻兼痣。劣相般般俱 备,谁知更有微疵。瞳人内有好花枝,睁着把官斜视。
知府看了这副嘴脸,心上已自了然。再问他几句话,一字也答应不来,又知道 是个憨物。就道:「不消说了,叫蒋瑜上来。」蒋瑜走到,膝头上曾着地,知府道 :「你如今招不招?」 蒋瑜仍旧照前说去,只不改口。知府道:「再夹起来!」看官,你道夹棍是件 甚么东西,可以受两次的?熬得头一次不招,也就是个铁汉了;临到第二番,莫说 笞杖徒流的活罪宁可认了,不来换这个苦吃,就是吹头刖足、凌迟碎剐的极刑,也 只得权且认了,挨过一时,这叫做「在生一日,胜死千年」。
为民上的要晓得,犯人口里的话,无心中试出来的者是真情,夹棍上逼出来的 总非实据。
从古来这两城无情之木不知屈死了多少良民,做官的人少用他一次,积 一次阴功,多用他一番,损一番阴德,不是甚么家常日用的家伙离他不得的。
蒋瑜的脚骨前次夹匾了,此时还不曾复原,怎么再吃得这个苦起?就喊道:「 老爷不消夹,小的招就是了!何氏与小的通奸是实,这玉坠是他送的表记。小的家 贫留不住,拿出去卖,被人认出来的。所招是实。」知府就丢下签来,打了二十。
叫赵玉吾上去问道:「奸情审得是真了,那何氏你还要他做媳妇么?」赵玉吾 道:「小的是有体面的人,怎好留失节之妇?情愿教儿子离婚。」知府一面教画供 ,一面提起笔来判道:审得蒋瑜、赵玉吾比邻而居。赵玉吾之媳何氏,长夫数年, 虽赋桃夭,未经合卺。蒋瑜书室,与何氏卧榻止隔一墙,怨旷相挑,遂成苟合。何 氏以玉坠为赠,蒋瑜贫而售之,为众所获,交相播传。赵玉吾耻蒙墙茨之声,遂有 是控。据瑜口供,事事皆实。盗淫处女,拟辟何辞?因属和奸,姑从轻拟。何氏受 玷之身,难与良人相区匹,应遣大归。赵玉吾家范不严,薄杖示儆。
众人画供之后,各各讨保还家。
却说玉吾虽然赢了官司,心上到底气愤不过,听说蒋瑜之妻陆氏已经退婚,另 行择配,心上想道:「他奸我的媳妇,我如今偏要娶他的妻子,一来气死他,二来 好在邻舍面前说嘴。」 虽然听见陆家女儿容貌不济,只因被那标致媳妇弄怕了,情愿娶个丑妇做良家 之宝,就连夜央人说亲。陆家贪他豪富,欣然许了。
玉吾要气蒋瑜,分外张其声势,一边大吹大摆,取亲进门;一连做戏排筵,酬 谢邻里。欣欣烘烘,好不闹热。
蒋瑜自从夹打回来,怨深刻骨;又听见妻子嫁了仇人,一发咬攻切齿。隔壁打 鼓,他在那边捶胸;隔壁吹箫,他在那边叹气,欲待撞死,又因大冤未雪,死了也 不瞑目,只得贪生忍耻,过了一月有余。
却说知府审了这桩怪事之后,不想衙里也弄出一桩怪事来。
只因他上任之初,公子病故,媳妇一向寡居,甚有节操。知府有时与夫人同寝 ,有时在书房独宿。
忽然一日,知府出门拜客,夫人到他书房闲玩,只见他?头边帐子外有一件东西 ,塞在壁缝之中。取下来看,却是一只绣鞋。夫人仔细识认,竟像媳妇穿的一般。
就藏在袖中,走到媳妇房里,将?底下的鞋子数一数,恰好有一只单头的,把袖中那 一只取出来一比,果然是一双。
夫人平日原有醋癖,此时那里忍得妆少不得」千淫妇、万娼妇」将媳妇骂起来 。媳妇于心无愧。怎肯受这样郁气?就你一句,我一句,斗个不了。
正斗在闹热头上,知府拜客回来,听见婆媳相争,走来劝解,夫人把他一顿」 老扒灰、老无耻」骂得口也不开。走到书房,问手下人道:「为甚么原故?」手下 人将?头边寻出东西,拿去合著油瓶盖的说话细细说上。
知府气得目定口呆,不知那里说起,正要走去与夫人分辩,忽然丫鬟来报道: 「大娘子吊死了!」知府急得手脚冰冷,去埋怨夫人,说他屈死人命。夫人不由分 说,一把揪住,将面上胡须捋去一半。
自古道:「蛮妻拗子,无法可治。」知府怕坏官箴,只得忍气吞声,把媳妇殡 殓了。一来肚中气闷不过,无心做官,二来面上少了胡须,出堂不便,只得入上司 告假一月,在书房静养。
终日思量去想了一月,忽然大叫起来道:「是了,是了!」 就唤丫鬟一面请夫人来,一面叫家人伺侯。及至夫人请到,知府问前日的鞋子 在那里寻出来的?夫人指了壁洞道:「在这个所在。你藏也藏得好,我寻也寻得巧 。」知府对家人道:「你替我依这壁洞拆将进去。」家人拿了一把薄刀,将砖头撬 去一块,回复道:「里面是精空的。」知府道:「正在空处可疑,替我再拆。」家 人又拆去几块砖,只见有许多老鼠跳将出来。知府道:「是了,看里面有甚么东西 ?」只见家人伸手进去,一连扯出许多物件来,布帛菽粟,无所不有。里面还有一 张绣纸,展开一看,原来是前日查检不到、疑衙门人抽去了那张奸情状子。
知府长叹一声道:「这样冤屈的事,教人那里去伸!」夫人也豁然大悟道:「 这等看来,前日那只鞋子也是老鼠衔来的。
只因前半只尖,后半只秃,他要扯进洞去,扯到半中间,高底碍住扯不进,所 以留在洞中了。可惜屈死了媳妇一条性命!」 说完,捶胸顿足,悔个不了。
知府睡到半夜,又忽然想起那桩奸情事来,踌躇道:「官府衙里有老鼠,百姓 家里也有老鼠,焉知前日那个玉坠不与媳妇的鞋子一般,也是老鼠衔去的?」思量 到此,等不到天明,就教人发梆,一连发了三梆,天也明了。走出堂去,叫前日的 原差将赵玉吾、蒋瑜一干人犯带来复审。蒋瑜知道,又不知那头祸发,冷灰里爆出 炒豆来,只得走来伺候。
知府叫蒋瑜、赵玉吾上去,都一样问道:「你们家里都养猫么?」两个都应道 :「不养。」知府又问道:「你们家里的老鼠多么?」两人都应道:「极多。」知 府就吩咐一个差人,押了蒋瑜回去,「凡有鼠洞,可拆进去,里面有甚么东西,都 取来见我。」差人即将蒋瑜押去。
不多时,取了一粪箕的零碎物件来。知府教他两人细认,不是蒋家的,就是赵 家的。内中有一迦楠香的扇坠,咬去一小半,还剩一大半。
赵玉吾道:「这个香坠就是与那个玉坠一齐交与媳妇的。」 知府道:「是了,想是两个结在一处,老鼠拖到洞口,咬断了线掉下来的。」 对蒋瑜道:「这都是本府不明,教你屈受了许多刑罚,又累何低冒了不洁之名,惭 愧惭愧。」就差人去唤何氏来,当堂吩咐赵玉吾道:「你并不曾失节,原原领回去 做媳妇。」赵玉吾磕头道:「小的儿子已另娶了亲事,不能两全,情愿听他别嫁。 」知府道:「你娶甚么人家女儿,这等成亲得快?」蒋瑜哭诉道:「老爷不问及此 ,童生也不敢伸冤,如今只得哀告了:他娶的媳妇,就是童生的妻子。」知府问甚 么原故,蒋瑜把陆家爱富嫌贫,赵玉吾恃强压娶的话一一诉上。
知府大怒道:「他倒不曾奸你媳妇,你的儿子倒奸了他的发妻,这等可恶!」 就丢下签来,赵赵玉吾重打四十,还要问他重罪。
玉吾道:「陆氏虽娶过门,还不曾与儿子并亲,送出来还他就是。」知府就差 人立取陆氏到官,要思量断还蒋瑜。不想陆氏拘到,知府教他擡头一看,只见发黄 脸黑,脚大身矬,与赵玉吾的儿子却好是天生一对,地产一双。
知府就对蒋瑜指着陆氏道:「你看他这个模样,岂是你的好逑?」又指着何氏 道:「你看他这种姿容,岂是赵旭郎的伉俪?这等看来,分明是造物怜你们错配姻 缘,特地着老鼠做个氤氲使者,替你们改正过来的。本府就做了媒人,把何氏配你 。」 唤库吏取一百两银子,赐与何氏备妆奁。一面取花红,唤吹手,就教两人在丹 墀下拜堂,迎了回去。
后来蒋瑜、何氏夫妻恩爱异常。不多时宗师科考,知府就将蒋瑜荐为案首,以 儒士应试,乡会联捷。后来由知县也升到四品黄堂,何氏受了五花封诰,俱享年七 十而终。
却说知府自从审屈了这桩词讼,反躬罪己,申文上司,自求罚俸。后来审事, 再不敢轻用夹棍。
起先做官,百姓不怕他不清,只怕他太执;后一味虚衷,凡事以前车为戒,百 姓家家尸祝,以为召父再生。后来再做到侍郎才住。只因他生性极直,不会藏匿隐 情,常对人说及此事,人都道:「不信川老鼠这等利害,媳妇的鞋子都会拖到公公 房里来。」 后来就传为口号,至今叫四川人为川老鼠。又说传道四川人娶媳妇,公公先要 扒灰,如老鼠打洞一般,尤为可笑。四川也是道德之乡,何尝有些恶俗?我这回小 说,一来劝做官的,非人命强盗,不可轻动夹足之刑,常把这桩奸情做个殷鉴;二 来教人不可像赵玉吾轻嘴薄舌,谈人闺阃之事,后来终有报应;三来又为四川人暴 白老鼠之名,一举而三善备焉,莫道野吏无益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