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五义

第九十九回 见牡丹金辉深后悔 提艾虎焦赤践前言

Chapter 9940,657 wordsPublic domain

且说史云引着金辉、丁雄来到庄中,庄丁报与智化。智化同张立迎到大厅之上。金太守并不问妻子下落如何,惟有致谢搭救自己之恩。智化却先言夫人公子无恙,使太守放心。略略吃茶,歇息歇息,即着张立引太守来到后面,见了夫人公子。此时凤仙姊妹已知母女相认,正在庆贺。忽听太守进来,便同牡丹上跨所去了。

这些田妇村姑谁不要瞧瞧大老爷的威严。不多时,见张立带进一位戴纱帽的,翅儿缺少一个;穿着红袍,襟子搭拉半边;玉带系腰,因揪折闹的里出外进;皂靴裹足,不合脚弄的底绽帮垂;一部苍髯,揉得上头扎煞下头卷;满面尘垢,抹的左边漆黑右边黄。初见时只当做走会的杠箱官,细瞧来方知是新印的金太守。众妇女见了这狼狈的形状,一个个握着嘴儿嘻笑。

夫人公子迎出屋来,见了这般光景,好不伤惨。金章上前请安,金公拉起,携手来到屋内。金公略述山主邀截的情由。何氏又说恩公搭救的备细。夫妻二人又是嗟叹,又是感激。忽听金章道:「爹爹,如今却有喜中之喜了。」太守问道:「此话怎讲?」何氏安人便将母女相认的事说出。太守诧异道:「岂有此理?难道有两个牡丹不成?」说罢,从怀中将邵老爷书信拿出,递给夫人看了。何氏道:「其中另有别情。当初女儿不肯离却闺阁,是乳母定计将佳蕙扮做女儿,女儿改了丫环。不想遇了贼船,女儿赴水倾生。多亏张公夫妇捞救,认为义女。老爷不信,请看那两件衣服,方才张妈妈拿来,是当初女儿投水穿的。」金公拿起一看,果是两件丫环眼色,暗暗忖度道:「如此看来,牡丹不但清洁,而且有智。竟能保金门的脸面,实属难得。」再一转想:「当初手帕金鱼原从巧娘手内得来,焉知不是那贱人作弄的呢?就是书箱翻出玉钗,我看施生也并不惧怕,仍然一团傲气。仔细想来,其中必有情弊。是我一时着了气恼,不辨青红皂白,竟把他二人委屈了。」再想起逼勒牡丹自尽一节,未免太狠,心中愧悔难禁,便问何氏道:「女儿今在那里?」何氏道:「方才在这里,听说老爷来了,他就上他干娘那边去了。」金公道:「金章,你同丫环将你姐姐请来。」 金章去后,何氏道:「据我想来,老爷不见女儿倒也罢了。惟恐见了时,老爷又要生气。」金公知夫人话内有讥消之意,也不答言,只有付之一笑。只见金章哭着回来道:「我姐姐断不来见爹爹,说惟恐爹爹见了又要生气。」金公哈哈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无奈何,烦夫人同我走走如何?」何氏见金公如此,只得叫张妈妈引路,老夫妻同进了角门,来到跨所之内。凤仙姐妹知道太守必来,早已躲避。只见三间房屋,两明一暗,所有摆设颇颇的雅而不俗,这俱是凤仙在这里替牡丹调停的。张李氏将软帘掀起,道:「女儿,老爷亲身看你。」金公便进屋内,见牡丹面里背外,一言不答。金公见女儿的梳妆打扮,居然的布裙荆钦,回想当初珠围翠绕,不由的痛彻肺腑,道:「牡丹我儿,是为父的委屈了你了。皆由当初一时气恼,不加思索,无怪女儿着恼。难道你还嗔怪爹爹不成?你母亲也在此,快些见了吧。」张妈妈见牡丹端然不动,连忙上前道:「女儿,你乃明理之人,似此非礼,如何使得?老爷太太是你生身父母,尚且如此,若是我夫妻得罪了你,那时岂不更难乎为情了么?快些下来,叩拜老爷吧。」 此时牡丹已然泪流满面,无奈下?,双膝跪倒,口尊:「爹爹,儿有一言告禀:孩儿不知犯了何罪,致令爹爹逼孩儿自尽?如今现为皇家太守,倘若遇见孩儿之事,爹爹断理不清,逼死女子是小事,岂不于德行有亏?孩儿无知顶撞,望乞爹爹宽宥。」金公听了,羞的面红过耳,只得陪笑,将牡丹搀起道:「我儿说的是,以后爹爹诸事细心了。以前之事全是爹爹不是,再体提起了。」又向何氏道:「夫人,快些与女儿将衣服换了。我到前面致谢致谢恩公去。」说罢,抽身就走。张立仍然引至大厅。智化对金公道:「方才主管带领众役们来央求于我,惟恐大人见责,望乞大人容谅。」金公道:「非是他等无能,皆因山贼凶恶,老夫怪他们则甚。」智化便将金福禄等唤来,与老爷磕头。众人又谢了智爷,智爷叫将太守衣服换来。

只见庄丁进来报道:「我家员外同众位爷们到了。」智化与张立迎到庄门。刚到厅前,见金公在那里立等,见了众人,连忙上前致谢。沙龙见了,便请太守与北侠进厅就座。智化问剿灭巢穴如何。北侠道:「我等押了蓝骁入山,将辎重俱散与喽啰,所有寨栅全行放火烧了。现时把蓝骁押来交在西院,叫众人看守,特请太守老爷发落。」太守道:「多承众位恩公的威力。既将赋首擒获,下官也不敢擅专。待到任所、即行具折,连贼首押赴东京,交到开封府包相爷那里,自有定见。」智化道:「既如此,这蓝骁倒要严加防范,好好看守,将来是襄阳的硬证。」复又道:「弟等三人去而复返者,因听见颜大人巡按襄阳,钦派白五弟随任供职。弟等急急赶回来,原欲会同兄长齐赴襄阳,帮助五弟,共襄此事。如今既有要犯在此,说不得必须耽迟几日工夫。沙兄长、欧阳兄、丁贤弟,大家俱各在庄,留神照料蓝骁。惟恐襄阳王暗里遣人来盗取,却是要紧的。就是太守赴任,路上也要仔细。若要小弟护送前往,一到任所,急急具折。待折子到时,即行将蓝骁押赴开封。诸事已毕,再行赶到襄阳,庶乎于事有益。不知众位兄长以为如何?」众人齐声道:「好。就是如此。」金公道:「只是又要劳动恩公,下官心甚不安。」说话间,酒筵摆设齐备,大家入座饮酒。

只见张立悄悄与沙龙附耳。沙龙出席来到后面,见了凤仙秋葵,将牡丹之事-一叙明。沙龙道:「如何?我看那女子举止端方,决不是村庄的气度,果然不错。」秋葵道:「如今牡丹姐姐不知还在咱们这里居住,还是要随任呢?」沙龙道:「自然是要随任,跟了他父母去。岂有单单把他留在这里之理呢?」秋葵道:「我看牡丹姐姐他不愿意去。如今连衣服也不换,仿佛有什么委屈,擦眼抹泪的。莫若爹爹问问太守,到底带他去不带他去,早定个主意为是。」沙龙道:「何必多此一问。那有他父母既认着了,不带了去,还把女儿留在人家的道理?这都是你们贪恋难舍心生妄想之故。我不管。你牡丹姐姐如若不换衣服,我惟你们二人是问。少时我同太守还要进来看呢。」说罢转身上厅去了。

凤仙听了,低头不语。惟有秋葵,将嘴一咧,哇的一声哭着,奔到后面,见了牡丹,一把拉住,道:「哎哟!姐姐呀,你可快走了!我们可怎么好呀!」说罢,放声痛哭。牡丹也就陪哭起来了。众人不知为着何故。随后凤仙也就来了,将此事说明。大家这才放了心了。何氏夫人过来拉住秋葵,道:「我的儿,你不要啼哭,你舍不得你的姐姐,那知我心里还舍不得你呢。等着我们到了任所,急急遣人来接你。实对你说,我很爱你这实心眼儿,为人憨厚。你若不憎嫌,我就认你为干女儿,你可愿意么?」秋葵听了,登时止住泪,道:「这话果真么?」何氏道:「有什么不真呢?」秋葵便立起身来,道:「如此,母亲请上,待孩儿拜见。」说罢,立时拜下去。何氏夫人连忙搀起。凤仙道:「牡丹姐姐,你不要哭了,如今有了傻妹子了。」牡丹噗哧的一声也笑了。凤仙道:「妹子,你只顾了认母亲。方才我爹爹说的话,难道你就忘了么?」秋葵道:「我何尝忘了呢!」便对牡丹道:「姐姐,你将衣服换了吧。我爹爹说了,如若不换衣服,要不依我们俩呢。你若拿着我当亲妹妹,你就换了。若你瞧不起我,你就不换。」张妈妈也来相劝。凤仙便吩咐丫环道:「快拿你家小姐的簪环衣服来。」彼此撺摄,牡丹碍不过脸去,只得从新梳洗起来。不多时,梳妆已毕,换了衣服,更觉鲜艳非常。牡丹又将簪珥赠了凤仙姊妹许多,二人深谢了。

且说沙龙来到厅上,复又执壶斟酒,刚然坐下,只见焦赤道:「沙大哥,今日欧阳兄智大哥俱在这里,前次说的亲事今日还不定规么?」一句话说的也有笑的,也有怔的。怔的因不知其中之事体,此话从何说起;笑的是笑他性急,粗莽之甚。沙龙道:「焦贤弟,你忙什么?为女儿之事何必在此一时呢?」焦赤道:「非是俺性急。明日智大哥又要随太守赴任,岂不又是耽搁呢?还是早些定规了的是。」丁二爷道:「众位不知,焦二哥为的是早些定了,他还等着吃喜酒呢。」焦赤道:「俺单等吃喜酒。这里现放着酒。来,来,来,咱们且吃一杯。」说罢,端起来一饮而尽,大家欢笑快饮。酒饭已毕,金公便要了笔砚来,给邵邦杰细细写了一信,连手帕并金鱼玉钗俱备封固停当,当面交与丁雄,叫他回去,就托邵邦杰将此事细细访查明白。匆忙之间,金公只说起牡丹投河自尽,却忘了说明牡丹已经遇救,以及父女重逢。赏了丁雄二十两银子,即刻起身,赶赴长沙去了。

沙龙此时已到后面,秋葵将何氏夫人认为干女儿之事说了。又说起牡丹小姐已然换了衣服,还要请太守与爹爹一同拜见。沙龙便来到厅上,请了金公,来到后面。牡丹出来,先拜谢了沙龙。沙龙见牡丹花团锦簇,满心喜欢。牡丹又与金公见礼,金公连忙搀起。见牡丹依然是闺阁妆扮,虽然欢喜,未免有些凄惨。牡丹又带了秋葵与义父见礼。金公连忙叫牡丹搀扶。沙龙也叫凤仙见了。金公又致谢沙龙:「小女在此打搅,多蒙兄长与二位姪女照拂。」沙龙连说:「不敢。」 他等只管亲的干的,见父认女,旁边把个张妈妈瞅的眼儿热了,眼眶里不由的流下泪来,用绢帕左擦右擦。早被牡丹看见,便对金公道:「孩儿还有一事告禀。」金公道:「我儿有话,只管说来。」牡丹道:「孩儿性命,多亏干爹干娘搭救,才有今日,而且老夫妻无男无女,孤苦只身,求爹爹务必将他老夫妻带到任上,孩儿也可以稍为报答。」金公道:「正当如此,我儿放心。就叫他老夫妻收拾收拾,明日随行便了。」张妈妈听了,这才破涕为笑。

沙龙又同金公来到厅上,金公见设筵丰盛,未免心甚不安。沙龙道:「今日此筵,可谓四喜俱备。大家坐了,待我说来。」仍然太守首座,其次北侠、智公子、丁二官人、孟杰、焦赤,下首却是沙龙与张立。焦赤先道:「大哥快说四喜。若说是了,有一喜俺喝一碗,如何?」沙龙道:「第一,太守今日一家团聚,又认了小姐,这个喜如何?」焦赤道:「好!可喜可贺。俺喝这一碗。快说第二。」沙龙道:「这第二就是贤弟说的了。今日凑着欧阳兄智贤弟在此,就把女儿大事定规了。从此咱三人便是亲家了。一言为定,所有纳聘的礼节再说。」焦赤道:「好呀!这才痛快呢。这二喜俺要喝两碗,一碗陪欧阳兄、智大哥,一碗陪沙兄长。你三人也要换盅儿才是。」说的大众笑了。果然北侠、智公子与沙员外彼此换杯。焦赤已然喝了两碗。沙龙道:「三喜是明月太守荣任高升,这就算饯行的酒席,如何?」焦赤道:「沙兄长会打算盘,一打两副成。也倒罢了,俺也喝一碗。」孟杰道:「这第四喜不知是什么?倒要听听。」沙龙道:「太守认了小女为女是干亲家,欧阳兄与智贤弟定了小女为媳是新亲家,张老丈认了太守的小姐为女是干亲家。通盘算来,今日乃我们三门亲家大会齐儿,难道算不得一喜么?」焦赤听了却不言语,也不饮酒。丁二爷道:「焦二哥,这碗酒为何不喝?」焦赤道:「他们亲家闹他们的亲家,管俺什么相干?这酒俺不喝他。」丁二爷道:「焦二哥,你莫要打不开算盘。将来这里的姪女儿过了门时,他们亲家爹对亲家爷,咱们还是亲家叔叔呢。」说的大家全笑了,彼此欢饮。饭毕之后,大家歇息。

到了次日,金太守起身,智化随任,独有凤仙秋葵与牡丹三人痛哭,不忍分别,好容易方才劝止。智化又谆谆嘱咐,好生看守蓝骁,等折子到时即行押解进京。北侠又提拨智化,一路小心。大家珍重,执手分别,上任的上任,回庄的回庄,俱各不表。

要知后文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 探形踪王府遣刺客 赶道路酒楼问书童

且说小侠艾虎自从离了卧虎沟,要奔襄阳。他因在庄三日未曾饮酒,头天就饮了个过量之酒,走了半天就住了。次日也是如此。到了第三日,猛然省悟道:「不好!若要如此,岂不又象上卧虎沟一样么?倘然再要误事,那就不成事了。从今后酒要检点才好。」自己劝了自己一番。因心里惦着走路,偏偏的起得早了,不辨路径,只顾往前进发。及至天亮,遇见行人问时,谁知把路走错了。理应往东,却岔到东北,有五六十里之遥。幸喜此人老成,的的确确告诉他,由何处到何镇,再由何镇到何堡,过了何堡几里方是襄阳大路。艾虎听了,躬身道谢,执手告别,自己暗道:「这是怎么说!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这半夜的工夫白走了。仔细想来,全是前两日贪酒之过。若不是那两天醉了,何至有今日之忙,何至有如此之错呢?可见酒之误事不小。」自己悔恨无及。

那知他就在此一错上,便把北侠等让过去了,所以直到襄阳全未遇见。这日好容易到了襄阳,各处店寓询问,俱各不知。他那知道北侠等三人再不住旅店,惟恐怕招人的疑忌,全是在野寺古庙存身。小侠寻找多时,心内烦躁,只得找个店寓住了。

次日便在各处访查,酒也不敢多吃了。到处听人传说,新升来一位巡按大人姓颜,是包丞相的门生,为人精明,办事梗直。倘若来时,大家可要把冤枉申诉申诉。又有悄悄低言讲论的,他却听不真切。他便暗暗生智,坐在那里,仿佛瞌睡,前仰后合,却是闭目合睛,侧耳细听,渐渐的听在耳内。原来是讲究如何是立盟书,如何是盖冲霄楼,如何设铜网阵。一连探访了三日,到处讲究的全是这些,心内早得了些主意。

因知铜网阵的利害,不敢擅入,他却每日在襄阳王府左右暗暗窥觑,或在对过酒楼瞭望。这日正在酒楼之上饮酒,却眼巴巴的瞧着对过,见府内往来行人出入,也不介意。忽然来了二人,乘着马,到了府前下马,将马拴在桩上,进府去了。有顿饭的工夫,二人出来,各解偏缰,一人扳鞍上马,一人刚才认镫只见跑出一人一招手,那人赶到跟前,附耳说了几句,形色甚是仓皇。小侠见了,心中有些疑惑,连忙会钞下楼,暗暗跟定二人,来到双岔路口,只听一人道:「咱们定准在长沙府关外十里堡镇上会齐。请了。」各自加上一鞭,往东西而去。他二人只顾在马上交谈,执手告别,早被艾虎一眼看出,暗道:「敢则是他两个呀!」 你道此二人是谁?原来俱是招贤馆的旧相知。一个是陡起邪念的赛方朔方貂。自从在夹沟被北侠削了他的刀,他便脱逃,也不敢回招贤馆,他却直奔襄阳投在奸王府内。那一个是机谋百出的小诸葛沈仲元。只因捉拿马强时,他却装病不肯出头。后来见他等生心抢劫,不由的暗笑,这些没天良之人,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又听见大家计议投奔襄阳,自己转想:「赵爵久怀异心,将来国法必不赦宥。就是这些乌合之众也不能成其大事。我何不将计就计,也上襄阳投在奸王那里,看个动静。倘有事关重大的,我在其中调停:一来与朝廷出力报效,二来为百姓剪恶除奸,岂不大妙。」 但凡侠客义士行止不同。若是沈仲元尤难,自己先担个从奸助恶之名,而且在奸王面前还要随声附和,逢迎献媚,屈己从人,何以见他的侠义呢?殊不知他仗着自己聪明,智略过人。他把事体看透,犹如掌上观文,仿佛逢场作戏。从游戏中生出侠义来,这才是真正侠义。即如南侠北侠双侠,甚至小侠,处处济困扶危,谁不知是行侠尚义呢,这是明露的侠义,却倒容易。若沈仲元决非他等可比。他却在暗中调停,毫无露一点声色,随机应变,谲作多端。到了归结,恰在侠义之中,岂不是个极难的事呢!他的这一番慧心灵机,真不愧小诸葛三字。

他这一次随了方貂同来,却有一件重大之事。只因蓝骁被人擒拿之后,将辎重分散唆罗。其中就有无赖之徒,恶心不改,急急赶赴襄阳,禀报奸王。奸王听了,暗暗想道:「事尚未举,先折了一只臂膀,这便如何是好?」便来到集贤堂与大众商议,道:「孤家原写信一封与蓝骁,叫他将金辉邀截上山,说他归附。如不依从,即行杀害,免得来到襄阳,又要费手。不想蓝骁被北侠擒获。事到如今,列位可有什么主意?」其中却有明公,说道:「纵然害了金辉,也不济事。现今圣上钦派颜查散巡按襄阳,而且长沙又改调了邵邦杰。这些人都有虎视眈眈之意。若欲加害,索性全然害了,方为稳便。如今却有一计害三贤的妙策。」奸王听了满心欢喜,问道:「何谓一计害三贤?请道其详。」这明公道:「金辉必由长沙经过。长沙关外十里堡,是个迎接官员的去处。只要派个有本领的去到那里,夤夜之间,将金辉刺死。倘若成功,邵邦杰的太守也就作不牢了。金辉原是在他那里住宿,既被人刺死了,焉有本地太守无罪之理?咱们把行刺之人深藏府内,却办一套文书,迎着颜巡按呈递。他做襄阳巡按,襄阳太守被人刺死,他如何不管呢?既要管,又无处缉拿行刺之人。事要因循起来,圣上必要见怪,说他办理不善。那时慢说他是包公的门生,就是包公也就难以回护了。」奸王听毕,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就派方貂前往。」 旁边早惊动了一个大明公沈仲元,见这明公说的得意洋洋,全不管行得行不得,不由的心中暗笑。惟恐万一事成,岂不害一忠良?莫若我也走走,因此上前说道:『启上千岁:此事重大,方貂一人惟恐不能成功,待微臣帮他同去如何?」奸三更加欢喜。方貂道:「为日有限,必须乘马,方不误事。」奸王道:「你等去到孤家御厩中,自己拣选马匹去。」二人领命,就到御厩选了好马,备办停当,又到府内,见奸王禀辞。奸三嘱咐了许多言语,二人告别出来。刚要上马,奸王又派亲随之人出来,吩咐道:「此去成功不成功,务要早早回来。」二人答应,骑上马,各要到下处收拾行李,所以来到双岔口,言明会齐的所在。这才分东西,各回下处去了。

所以艾虎听了个明白,看了个真切,急急回到店中,算还了房钱,直奔长沙关外十里堡而来。一路上酒也不喝,恨不得一步迈到长沙,心内想着:「他们是骑马,我是步行,如何赶的过马去呢?」又转想道:「他二人分东西而走,必然要带行李,再无有不图安逸的。图安逸的必是夜宿晓行。我不管他,我给他个昼夜兼行,难道还赶不上他么?」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却是艾虎预先到了。歇息了一夜,次日必要访查那二人的下落。出了旅店,在街市闲游,果然见个镇店之所,热闹非常。自己散步,见路东有接官厅,悬花结彩。仔细打听,原来是本处太守邵老爷与襄阳太守金老爷是至相好,皆因太守上襄阳赴任,从此经过,故此邵老爷预备的这样整齐。艾虎打听这金老爷几时方能到此,敢则是后日才到公馆。艾虎听在心里,猛然省悟道:「是了。大约那两个人必要在公馆闹什么玄虚,后日我倒要早早的隐候他。」 正在揣度之间,忽听耳畔有人叫道:「二爷那里去?」艾虎回头一看,瞧着认得,一时想不起来,连忙问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怎幺二爷连小人也认不得了呢?小人就是锦笺。二爷与我家爷结拜,二爷还赏了小人两锭银子。」艾虎道:「不错,不错。是我一时忘记了。你今到此何事?」锦笺道:「哎!说起来话长。二爷无事,请二爷到酒楼,小人再慢慢细禀。」艾虎即同锦笺上了路西的酒楼,拣个僻静的桌儿坐了。锦笺还不肯坐。艾虎道:「酒楼之上何须论礼,你只管坐了,才好讲话。」锦笺告坐,便在横头儿坐了。茶博士过来,要了酒菜。艾虎便问施公子。锦笺道:「好。现在邵老爷太守衙门居住。」艾虎道:「你主仆不是上九仙桥金老爷那里,为何又到这里呢?」锦笺道:「正因如此,所以话长。」便将投奔九仙桥始末原由,以及后来如何病在攸县,说了一遍:「若不亏二爷赏了两个锞子,我家相公如何养病呢?」艾虎说:「些须小事,何必提他。你且说,后来怎么样?」 锦笺初见面何以就提赏了小人两锭银子?只因艾虎给的银两恰恰与锦笺救了急,所以他深深感激,时刻在念。俗语说的好:「宁给饥人一口,不送富人一斗。」是再不错的。

锦笺又说起遇了官司,如何要寻自尽:「却好遇见一位蒋爷,赏了两锭银子,方能奔到长沙。」艾虎听到此,便问道:「姓蒋的是什么模样?」锦笺说了形状。艾虎不胜大喜,暗道:「蒋叔父也有了下落了。」锦笺又说起,邵老爷要与我家爷完婚,派丁雄送信给金公,谁知小姐却是假的,婚事只好作罢。要追回丁雄,已经无及。昨日丁雄回来,金老爷那里写了一封信来,说他小姐因病上唐县就医,乘舟玩月,误堕水中。那个小姐是假冒的。艾虎听了诧异,道:「那个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锦笺将以前自己同佳蕙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接着道:「邵老爷见信,将我家爷叫了过去,将信给他看了,额外还有一包东西。我家爷便唤佳蕙来,将这东西给他看了。佳蕙才哭了个哽气倒噎。」艾虎道:「见了什么东西,就这等哭?」锦笺道:「就是芙蓉帕金鱼和玉钡。我家爷因尼帕上有字,便问是谁人写的。佳蕙方才道,这前面是他写的。」艾虎问道:「佳蕙如何冒称小姐呢?」锦笺又将对换衣服说了。艾虎说:「这就是了。后来怎么样呢?」锦笺道:「这佳蕙说:『前面字是妾写的,这后边字不是老爷写的么?』一句话倒把我家爷提醒了。仔细一看,认出是小人笔迹。立刻将小人叫进去,三曹对案,这才都说了,全是佳蕙与小人彼此对偷的,我家爷与金小姐一概不知。我家爷将我责备一番,便回明了邵老爷。邵老爷倒乐了,说小人与佳蕙两小无猜,全是一片为主之心,倒是有良心的。只可惜小姐薄命倾生。谁知佳蕙自那日起痛念小姐,饮食俱废。我家爷也是伤感。因此叫小人备办祭礼,趁着明日邵老爷迎接金老爷去,他二人要对着江边遥祭。」艾虎听了,不胜悼叹。他那知道绿鸭滩给张公贺得义女之喜,那就是牡丹呢。

锦笺说毕,又问小侠意欲何往。艾虎不肯明言,托言往卧虎沟去,又转口道:「俺既知你主仆在此,俺倒要见见。你先去备办祭礼,我在此等你,一路同往。」锦笺下楼,去不多时回来。艾虎会了钱钞上楼,竟奔衙署。相离不远,锦笺先跑去了,报知施生。施生欢喜非常,连忙来至衙外,将艾虎让至东跨所之书房内。彼此欢叙,自不必说。

到了次日,打听邵老爷走后,施生见了艾虎,告过罪,暂且失陪。艾虎已知为遥祭之事,也不细问。施生同定佳蕙锦笺,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来到江边,设摆祭礼,这一番痛哭,不想却又生出巧事来了。

欲知端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两个千金真假已辨 一双刺客妍媸自分

且说施生同锦笺乘马,佳蕙坐了一乘小轿,私自来到江边,摆下祭礼,换了素服。施生拜奠,锦笺佳蕙跟在相公后面行礼。佳蕙此时哀哀戚戚的痛哭至甚,施生也是惨惨凄凄泪流不止,锦笺在旁恳恳切切百般劝慰。痛哭之后,复又拈香。候香烬的工夫,大家观望江景。只见那边来了一帮官船,却是家眷行囊,船头上舱门口一边坐着一个丫环,里面影影绰绰有个半老的夫人同着一位及笄的小姐,还有一个年少的相公。船临江近,不由的都往岸边瞭望。见施生背着手儿远眺江景,瞧佳蕙手持罗帕,仍然试泪。小姐看了多时,搭讪着对相公说道:「兄弟,你看那人的面貌好似佳蕙。」小相公尚未答言,夫人道:「我儿悄言,世间面貌相同者颇多。他若是佳蕙,那厢必是施生了。」小姐方不言语,惟有秋水凝眸而已。

原来此船就是金太守的家眷,何氏夫人带着牡丹小姐金章公子。何氏夫人早已看见岸边有素服祭奠之人,仔细看来,正是施生与佳蕙。施生是自幼儿常见的,佳蕙更不消说了,心中已觉惨切之至。一来惟恐小姐伤心,现有施生,不大稳便;二来又因金公脾气不敢造次相认,所以说了句「世间面貌相同者颇多」。

船已过去,到了停泊之处,早有丁雄吕庆在那里伺候迎接。吕庆已从施公处回来,知是金公家眷到了,连忙伺候。仆妇丫环上前搀扶着,弃舟乘轿,直奔长沙府衙门去了。不多时,金老爷也到,丁雄吕庆上前请安,说:「家老爷备的马匹在此,请老爷乘用。」金公笑吟吟的道:「你家老爷在那里呢?」丁雄道:「在公馆恭候老爷。」金公忙接丝缰,吕庆坠镫,上了坐骑。丁雄吕庆也上了马。吕庆在前引路,丁雄策着马在金公旁边。金公问他:「几时到的长沙?你家老爷见了书信说些什么?」丁雄道:「小人回来时极其迅速,不多几日就到了。家老爷见了老爷的书信,小人不甚明白。等老爷见了家老爷,再为细述。」金公点了点头。说话间,丁雄一伏身,?喇喇马已跑开。

又走了不多会,只见邵太守同定阖署官员,俱在那里等候。此时吕庆已然下马,急忙过来伺候。金公下马,二位太守彼此相见,欢喜不尽。同到公厅之上,众官员又从新参见。金公一一应酬了几句,即请安歇去吧。众官员散后,二位太守先叙了些彼此渴想的话头,然后摆上酒肴,方问及完婚一节。邵老爷将锦笺佳蕙始末原由述了一遍。金公方才大悟,全与施生小姐毫无相干。二人畅饮叙阔。酒饭毕后,金老爷请邵老爷回署,邵老爷又陪坐多时,方才告别,坐轿回衙。

此时施生早已回来了,独独不见了艾虎,好生着急,忙问书童。书童说:「艾爷并未言语,不知向何方去了。」施生心中懊悔,暗自揣度道:「想是贤弟见我把他一人丢在此处,他赌气的走了。明日却又往何方找寻去呢?」 忽听邵老爷回衙,连忙迎接,相见毕。邵老爷也不进内,便来至东跨所之内安歇,施生陪坐。

邵老爷即将今日面见金公及牡丹遇救未死之事说了一遍:「你金老伯不但不怪你,反倒后悔。还说明日叫贤姪随到任上与牡丹完婚。明日必到衙署回拜于我,贤任理应见见为是。」施生嗒嗒连声,又与邵公拜揖,深深谢了。

且说金公在公馆大厅之内,请了智公子来谈了许久。智化惟恐金公劳乏,便告退了。原来智化随金公前来,处处留神。每夜人静,改换行妆,不定内外巡查几次。此时天已二鼓,智爷扎抹停当,从公馆后面悄悄的往前巡来。刚至卡于门旁,猛擡头见倒厅有个人影往前张望。智爷一声儿也不言语,反将身形一矮,两个脚尖儿沾地,「突,突,突」,顺着墙根,直奔倒座东耳房而来。到了东耳房,将身一躬,脚尖儿垫劲儿,「嗖」便上了东耳房。擡头见倒座北耳房高着许多,也不惊动倒座上的人,且往对面观瞧。见厅上有一人爬伏,两手把住椽头,两脚撑住瓦陇,倒垂势往下观瞧。智爷暗道:「此人来的有些蹊跷,倒要看着。」忽见脊后又过来一人,短小身材,极其伶便。见他将爬伏那人的左脚登的砖一抽,那人脚下一松,猛然一跳。急将身形一长,从新将脚按了一按,复又爬伏。本人却不理会,这边智化看的明白,见他将身一长,背的利刃已被那人儿抽去。智爷暗暗放心,只是防着对面那人而已。转眼之间,见爬伏那人从正房上翻转下去,赶步进前,回手刚欲抽刀,谁知剩了皮鞘,暗说「不好」,转身才待要走,只见迎面一刀砍来,急将脑袋一歪,身体一侧,「噗哧」左膀着刀,「哎呀」一声,栽倒在地。艾虎高声嚷道:「有刺客!」早又听见有人接声,说道:「对面上房还有一个呢。」艾虎转身竟奔倒座。却见倒座上的人,跳到西耳房,身形一晃,已然越过墙去。艾虎却不上房,就从这边一伏身,蹿上墙头,随即落下。脚底尚未站稳,觉的耳边凉风一般。他却一转身,将刀往上一迎。只听咯当一声,刀对刀,火星乱进。只听对面人道:「好!真正伶便。改日再会。请了。」一个健步,脚不沾地,直奔树林去了。

艾虎如何肯舍,随后紧紧追来。到了树林,左顾右盼,毫不见个人形。忽听有人问道:「来的可是艾虎么?有我在此。」艾虎惊喜道:「正是。可是师傅么?贼人那里去了呢?」智爷道:「贼已被擒。」艾虎尚未答言。只听贼人道:「智大哥,小弟若是贼,大哥,你呢?」智爷连忙追问,原来正是小诸葛沈仲元,即行释放。便问一问现在那里,沈仲元将在襄阳王处说了。

艾虎早已过来见了智爷,转身又见了沈仲元。沈仲元道:「此是何人?」智化道:「怎么贤弟忘了么?他就是馆童艾虎。」沈爷道:「哎呀!敢则是令徒么!怪道,怪道。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好个伶俐身段。只他那抽刀的轻快与越墙的躲闪,真正灵通之至。」智化道:「好是好,未免还有些鲁莽,欠些思虑。幸而树林之内,是劣兄在此。倘若贤弟令人在此埋伏,小徒岂不吃了大亏么?」说的沈爷也笑了。艾虎却暗暗佩服。

智爷又问道:「贤弟,你在襄阳王那里作甚?」沈爷道:「有的,没的,几个好去处,都被众位哥哥兄弟们占了,就剩了个襄阳王。说不得小弟任劳任怨罢了。再者,他那里一举一动,若无小弟在那里,外面如何知道呢?」智化听了,叹道:「似贤弟这番用心,又在我等之上了。」沈爷道:「分什么上下。你我不能致君泽民,止于借侠义二字,了却终身而已,有甚讲究!」智爷连连点头称「是」。又托沈爷。倘有事关重大,务祈帮助。沈爷满口应承。彼此分手,小诸葛却回襄阳去了。

智化与艾虎一同来到公馆。此时已将方貂捆缚。金公正在那里盘问。方貂仗着血气之勇,毫无畏惧,一一据实说来。金公诓了口供,将他带下去。令人看守。然后智爷带了小侠拜见了金公,将来历说明,金公感激不尽。

等到了次日,回拜邵老爷,入了衙署,二位相见就座。

金公先把昨夜智化艾虎拿住刺客的话说了。邵老爷立刻带上方貂,略问了一问,果然口供相符,即行文到首县寄监,将养伤痕,严加防范,以备押解东京。邵老爷叫请智化艾虎相见。金老爷请施俊来见。不多时,施生先到,拜见金公,金公甚觉郝颜,认过不已。施生也就谦逊了几句。

刚然说完,只见智爷同着小侠进来,参见邵老爷。邵公以客礼相待。施生见了小侠,欢喜非常,道:「贤弟,你往那里去来?叫劣兄好生着急。」大家便问:「你二位如何认得?」施生先将结拜的情由述了一遍。然后小侠道:「小弟此来,非是要上卧虎沟,是为捉拿刺客而来。」大家骇异,问道:「如何就知有刺容呢?」小侠说:「私探襄阳府,听见二人说的话,因此急急赶来,惟恐预先说了,走漏风声,再者又恐兄长耽心,故此不告辞而去,望祈兄长莫怪。」大家听了,慢说金公感激,连邵老爷与施生俱各佩服。

饮酒之际,金公就请施生随任完婚。施生道:「只因小婿离家日久,还要到家中探望双亲。待禀明父母后,再赴任所。不知岳父大人以为何如?」金公点点头,也倒罢了。智化道:「公子回去,难道独行么?」施生道:「有锦笺跟随。」智化道:「虽有锦笺,也不济事。我想公子回家固然无事,若禀明令尊令堂之后,赶赴襄阳,这几日的路程恐有些不便。」一句话提醒了金公,他乃屡次受了惊恐之人,连连说道:「是呀!还是恩公想的周到。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此事不难,就叫小徒保护前去,包管无事。」艾虎道二「弟子愿往。」施生道:「又要劳动贤弟,愚兄甚是不安。」艾虎道:「这劳什么。」大家计议已定,还是女眷先行起身,然后金公告别。邵老爷谆谆要送,金老爷苦苦拦住,只得罢了。

此时锦笺已备了马匹。施生送岳父送了几里,也就回去了。回到衙署的东院书房,邵老爷早吩咐丁雄备下行李盘费,交代明白,刚要转后,只见邵老爷出来,又与他二人钱别,谆谆嘱咐路上小心。施艾二人深深谢了,临别叩拜。二人出了衙署,锦笺已将行李扣备停当,丁雄帮扶伺候。主仆三人乘马,竟奔长洛县施家庄去了。

金牡丹事好容易收煞完了。后面虽有归结,也不过是施生到任完婚。再要叙说那些没要紧之事,未免耽误正文。如今就得由金太守提到巡按颜大人,说紧要关节为是。想颜巡按起身在太守之先,金太守既然到任,颜巡按不消说了,固然是早到了。自颜查散到任,接了呈子无数,全是告襄阳王的:也有霸占地亩的;也有抢夺妻女的;甚至有稚子弱女之家无故被搜罗入府,稚子排演优伶,弱女教习歌舞。黎民遭此惨害,不一而足。颜大人将众人一一安置,叫他等俱备好好回去,不要声张,也不用再递催呈:「本院必要设法将襄阳王拿获,与尔等报仇雪恨。」众百姓叩头谢恩,俱备散去。谁知其中就有襄阳王那里暗暗派人前来,假作呈词告状,探听巡按言词动静。如今既有这样的口气,他等便回去,启知了襄阳王。

不知奸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锦毛鼠初探冲霄楼 黑妖狐重到铜网阵

且说奸王听了探报之言,只气得怪叫如雷,道:「孤乃当今皇叔,颜查散他是何等样人,擅敢要捉拿孤家与百姓报仇雪恨!此话说的太大了,实实令人可气!他仗的包黑子的门生,竟敢藐视孤家。孤家要是叫他好好在这里为官,如何能够成其大事?必须设计将他害了,一来出了这口恶气,二来也好举事。」因此转想起:「俗言:『捉奸要双,拿贼要赃。』必是孤家声势大了,朝廷有些知觉。孤家只要把盟书放好,严加防范,不落他人之手。无有对证,如何诬赖孤家呢!」想罢,便吩咐集贤堂众多豪杰光棍,每夜轮流看守冲霄楼。所有消息线索,俱各安放停当。额外又用弓箭手、长枪手。倘有动静,鸣锣为号。大家齐心努力,勿得稍为懈弛。奸王这里虽然防备,谁知早有一人暗暗探听了一番,你道是谁?就是那争强好胜不服气的白玉堂。

自颜巡按接印到任以来,大人与公孙先生料理公事,忙忙碌碌,毫无暇晷,而且案件中多一半是襄阳王的。白玉堂却悄地里访查,已将八卦铜网阵听在耳内。到了夜间人静之时,改扮行装,出了衙署,直奔襄阳府而来。先将大概看了,然后越过墙去,处处留神。在集贤堂窃听了多时,夜静无声。从房上越了几处墙垣,早见那边有一高楼,直冲霄汉,心中暗道:「怪道起名冲霄楼,果然巍耸,且自下去看看。」回手掏出小小石子轻轻问路,细细听去却是实地,连忙飞身跃下,蹑足潜踪,滑步而行。来到切近一立身,他却摸着木城板做的围城,下有石基,上有垛口,垛口上面全有锋芒。中有三门紧闭,用手按了一按,里面关的纹丝儿不能动。只得又走了一面,依然三个门户,也是双扇紧闭。一连走了四面,都是如此,自己暗道:「我已去了四面,大约那四面也不过如此。他这八面每面三门,想是从这门上分出八卦来。各门俱都紧紧关闭,我今日来的不巧了,莫若暂且回去。改日再来打探,看是如何。」想罢,刚要转身,只听那边有锣声,又是梆响,知是巡更的来了。他却留神一看,见那边有座小小更棚,连忙隐到更棚的后面,侧耳细听。

不多时,只听得锣梆齐鸣,到了更棚,歇了。一人说道:「老王呀,你该当走走了。让我们也歇歇。」一人答道:「你们只管进来歇吧。今日没事。你忘了咱们上次该班,不是遇见了这么一天么。各处门全关着,怕什么呢?今儿又是如此。咱们仿佛是个歇班日子,偷点懒儿很使得。」又一人道:「虽然如此上头传行的紧,锣梆不响,工夫大了,头儿又要问下来了,何苦呢?说不得王三李八你们二位辛苦辛苦,回来我们再换你。」说罢,王李二人就巡更去了。白玉堂趁着锣梆声音,暗暗离了更棚,窜房跃墙,回到署中。天已五鼓,悄悄进屋安歇。

到了次日,便接了金辉的手本。颜大人即刻相见。金辉说起赤石崖捉了盗首蓝骁,现在卧虎沟看守;十里堡拿了刺客方貂,交到长沙府监禁:此二人系赵爵的硬证,必须解赴东京。颜大人吩咐赶紧办了奏折,写了禀帖,派妥当差官先到长沙起了方貂,沿途州县仅要派役护送;后到卧虎沟押了蓝骁,不但官役护送,还有欧阳春丁兆蕙暗暗防备。丁二爷因要到家中探看,所以约了北侠,待诸事已毕,仍要同赴襄阳。后文再表。

且说黑妖狐智化自从随金公到任,他乃无事之人,同张立出府闲步。见西北有一去处,山势峻岩,树木葱郁,二人慢慢顺步行去。询之土人,此山名叫方山,及至临近细细赏玩。山上有庙,朱垣碧瓦,宫殿巍峨。山下有潭,曲折回环,清水涟滴。水曲之限有座汉?台。石径之畔又有解珮亭,乃是郑交甫遇仙之处。这汉?就是方山的别名,而且房屋楼阁不少;虽则倾倒,不过略为修补,即可居住。似此妙境,却不知当初是何人的名园。智化端详了多时,暗暗想道:「好个藏风避气的所在。闻得圣上为襄阳之事,不肯彰明较着,要暗暗削去他的羽翼。将来必有乡勇义上归附。倘是聚集人也不少,难道俱在府衙居住么?莫若回明金公,将此处修理修理,以备不虞。岂不大妙。」想罢,同张立回来,见了太守,回明此事。金公深以为然,又禀明按院,便动工修理。智化见金公办事梗直,昼夜勤劳,心中暗暗称羡不已。

这日智化猛然想起:「奸王盖造冲霄楼,设立铜网阵。我与北侠丁二弟前次来时,未能探访。如今我却闲在这里,何不悄地前去走走。」主意已定,便告诉了张立:「我找个相知,今夜惟恐不能回来。」暗暗带了夜行衣百宝囊,出了衙署,直奔襄阳王的府第而来。找了寓所安歇。到了二鼓之时,出了寓所,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来到木城之下。留神细看,见每面三门,有洞开的,有关闭的,有中间开两边关的,有两边开中间闭的,又有两门连开单闭这头或那头的,又有单开这头或那头连闭两门的:八面开闭,全然不同,与白玉堂探访时全不相同。智化略定了定神,辨了方向,心中豁然明白,暗道:「是了。他这是按干、坎、良、震、巽、离、坤、?的卦象排成。我且由正门进去,看是如何。」及至来到门内,里面又是木板墙,斜正不一,大小不同。门更多了,曲折弯转,左右往来。本欲投东,却是向西;及要往南,反倒朝北。而且门户之内,真的假的,开的闭的,迥不相同。就是夹道之中,通的塞的,明的暗的,不一而足。智化暗道:「好利害法子!幸亏这里无人隐藏。倘有埋伏,就是要跑,却从何处出去呢?」正在思索,忽听「拍」的一声,打在木板之上,「呱哒」又落在地下。仿佛有人掷砖瓦,却是在木板子那边。这边左右留神细看,又不见人。智化纳闷,不敢停步,随弯就弯。转了多时,刚到一个门前。只见嗖的一下,连忙一存身。那边木板之上,「拍」的一响,一物落地。智化连忙捡起一看,却是一块石子,暗暗道:「这石子乃五弟白玉堂的技艺。难道他也来了么?且进此门看看去。一伏身进门往旁一闪,是提防他的石子。擡头看时,见一人东张西望,形色仓皇,连忙悄悄唤道:「五弟,五弟。劣兄智化在此。」只见那人往前一凑道:「小弟正是白玉堂。智兄几时到来?」智化道:「劣兄来了许久。叵耐这些门户闹的人眼迷心乱,再也看不出方向来。贤弟何时到此?」白玉堂道:「小弟也来了许久了。果然的门户曲折,令人难测。你我从何处出去方好?」智化道:「劣兄进来时,心内明明白白。如今左旋右转,闹的糊里糊涂,竟不知去向了。这便怎么处?」 只听木板那边有人接言道:「不用忙,有我呢。」智化与白玉堂转身往门外一看。见一人迎面而来,智化细细留神,满心欢喜,道:「原来是沈贤弟么?」沈仲元道:「正是。二位既来至此--那位是谁?」智化道:「不是外人,乃五弟白玉堂。」彼此见了。沈仲元道:「索性随小弟看个水落石出。」二人道:「好。」沈仲元在前引路,二人随后跟来。又过了好些门户,方到冲霄楼。只见此楼也是八面朱窗玲珑,周围玉石栅栏,前面丹墀之上,一边一个石象驼定宝瓶,别无他物。沈仲元道:「咱们就在此打坐。此地可远观,不可近玩。」说罢,就在台基之上拂拭了拂试,三人坐下。

沈爷道:「今日乃小弟值日之期。方才听得有物击木板之声,便知是兄弟们来了,所以才迎了出来。亏得是小弟,若是别位,难免声张起来。」白玉堂道:「小弟因一时性急,故此飞了两个石子,探探路径。」沈爷道:「二位兄长莫怪小弟说,以后众家兄弟千万不要到此。这楼中消息线索利害非常。奸王惟恐有人盗去盟书,所以严加防范。每日派人看守楼梯,最为要紧。」智化道:「这楼梯却在何处?」沈爷道:「就在楼底后面,犹如马道一般。梯底下面有一铁门,里面仅可存身。如有人来,只用将索簧上妥,尽等拿人。这制造的底细,一言难尽。二位兄长回去,见了众家兄弟,谆嘱一番,千万不要到此。倘若遇了圈套,惟恐性命难保。休怪小弟言之不早也。」白玉堂道:「他既设此机关,难道就罢了不成?」沈仲元道:「如何就罢了呢?不过暂待时日。待有机缘,小弟探准了诀窍,设法破了索簧。只要消息不动,那时就好处治了。」智化道:「全仗贤弟帮助。」沈仲元道:「小弟当得效劳,兄长只管放心。」 智化道:「我等从何处出去呢?」沈仲元道:「随我来。」三人立起身来,下了台基。沈仲元带领二人,弯弯曲曲,过了无数的门户,俱是从左转。不多时,已看见外边的木城。沈仲元道:「二位兄长出了此门,便无事了。以后千万不要到此!恕小弟不送了。」智化二人谢了沈仲元,暗暗离了襄阳王府。智化又向白玉堂谆嘱了一番,方才分手。白玉堂回转按院衙门。智化悄地里到了寓所。到次日方回太守衙门,见了张立,无非托言找个相知未遇。私探一节,毫不提起。

且说白玉堂自从二探铜网阵,心中郁郁不乐,茶饭无心。这日颜大人请到书房,与公孙先生静坐闲谈,雨墨烹茶伺候。说到襄阳王,所有收的呈词至今并未办理,奸王目下严加防范,无隙可乘。颜大人道:「办理民词,却是极易之事。只是如何使奸王到案呢?」公孙策道:「言虽如此,惟恐他暗里使人探听,又恐他别生枝节搅扰。他那里既然严加防范,我这里时刻小心。」白玉堂道:「先生之言甚是。第一做官以印为主。」便吩咐雨墨道:「大人印信要紧,从今后你要好好护持,不可忽略。」雨墨领命,才待转身,白玉堂唤住,道:「你往那里去?」雨墨道:「小人护印去。」白玉堂笑道:「你别性急,提起印来,你就护印去;方才要不提起,你也就想不起印来了。何必忙在此时呢?--再者还有一说,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焉知此时奸王那里不有人来窥探。你这一去,提拨他了。曾记当初俺在开封盗取三宝之时,原不知三宝放于何处,因此用了个拍门投石问路之计,多亏郎官包兴把俺领了去,俺才知三宝所在。你今若一去,岂不是『前车之鉴』么?不过以后留神就是了。」雨墨连连称「是」。白玉堂又将诓诱南侠入岛、暗设线网拿住展昭的往事,述了一番。彼此谈笑到二鼓之半,白玉堂辞了颜大人,出了书房,前后巡查。又吩咐更夫等,务要慇懃,回转屋内去了。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巡按府气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黄金印

且说白五爷回到屋内,总觉心神不定,坐立不安,自己暗暗诧异道:「今日如何眼跳耳鸣起来?」只得将软靠扎缚停当,挎上石袋,仿佛预备厮杀的一般。一夜之间,惊惊恐恐,未能好生安眠。到了次日,觉的精神倦怠,饮食懒进,而且短叹长吁,不时的摩拳擦掌。

及至到了晚间,自己却要早些就寝。谁知躺在?上千思万虑,一时攒在心头,翻来覆去,反倒焦急不宁。索性赌气起来,穿好衣服,挎上石袋,佩了利刃,来到院中,前后巡逻。由西边转到东边,猛听得人声嘈杂,嚷道:「不好了!西厢房失火了!」白玉堂急急从东边赶过来。擡头时见火光一片,照见正堂之上,有一人站立。回手从袋内取出石子,扬手打去,只听噗哧一声,倒而复立。白玉堂暗说:「不好!」此时众差役俱各看见,又嚷有贼,又要救火。白玉堂一眼看见雨墨在那里指手画脚,分派众人,连忙赶向前来,道:「雨墨,你不护印,张罗这些做什么?」一句话提醒了雨墨,跑到大堂里面一看,哎哟道:「不好了!印匣失去了!」 白玉堂不暇细问,转身出了衙署,一直追赶下去。早见前面有二人飞跑。白玉堂一壁赶,一壁掏出石子随手掷去,却好打在后面那人身上。只听『咯当」一声,却是木器声音。那人往前一扑,可巧跑的脚急,收煞不住,「噗咚」嘴吃屎爬在尘埃。白玉堂早已赶至跟前,照着脑后连脖子当的一下,跺了一脚。忽然前面那人抽身回来,将手一扬,弓弦一响。白玉堂跺脚伏身,眼光早已注定前面,那人回身扬手弦响,知有暗器,身体一蹲。那人也就凑近一步。好白玉堂,急中生智,故意的将左手一握脸。前面那人只打量白玉堂着伤,急奔前来。白玉堂觑定,将右手石子飞出。那人忙中有错,忘了打人一拳,防人一脚。只听「拍」,面上早已着了石子,哎哟了一声,顾不得救他的伙计,负痛逃命去了。白玉堂也不追赶,就将爬伏那人按住,摸了摸脊背上却是印匣,满心欢喜。随即背后灯笼火把,来了多少差役;因听雨墨说白五爷追赶贼,故此随后赶来帮助。见白五爷按住喊人。大家上前解下印匣,将贼人绑缚起来。只见这贼人满脸血迹,异口皆肿,却是连栽带跺的。差役捧了印匣,押着贼人。白五爷跟随在后,回到衙署。

此时西厢房火已扑灭,颜大人与公孙策俱在大堂之上,雨墨在旁乱抖。房上之人已然拿下,却是个吹气的皮人儿。差役先将印匣安放在公堂之上。雨墨一眼看见,他也不抖了。

然后又见众人推拥着一个满脸血渍矮胖之人,到了公堂之上。颇大人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也不下跪,声音洪亮,答道:「俺号钻云燕子,又叫坐地炮申虎。那个高大汉子,他叫神手大圣邓车。」公孙策听了,忙问道:「怎么你们是两个同来的么?」申虎道:「何尝不是。他偷的印匣却叫我背着的。」公孙策叫将申虎带将下去。

说话间,白五爷已到,将追贼情形,如何将申虎打倒,又如何用石子把邓车打跑的话说了。公孙策摇头道:「如此说来,这印匣须要打开看看,方才放心。」白五爷听了,眉头一皱,暗道:「念书人这等腐气。共总有多大的工夫,难道他打开印匣,单把印拿了去么?若真拿去,印匣也就轻了,如何还能够沉重呢?就是细心,也到不了如此的田地。且叫他打开看了,我再奚落他一番。」即说道:「俺是粗莽人,没有先生这样细心,想的周到。倒要大家看看。」回头吩咐雨墨将印匣打开。雨墨上前解开黄袱,揭起巨盖,只见雨墨又乱抖起来,道:「不……不好咧!这……这是什么?」白玉堂见此光景,连忙近前一看,见黑漆漆一块东西,伸手拿起,沉甸甸的却是一块废铁。登时连急带气,不由的面目变色,暗暗叫着自己:「白玉堂呀,白玉堂!你枉自聪明,如今也被人家暗算了。可见公孙策比你高了一筹,你岂不愧死?」颜查散惟恐白玉堂脸上下不来,急问前道:「事已如此,不必为难。慢慢访查,自有下落。」公孙策在旁,也将好言安慰。无奈白玉堂心中委实难安,到了此时,一语不发,惟有愧愤而已。公孙策请大人同白玉堂且上书房,待他慢慢诱问申虎。颜大人会意,携了白玉堂的手,转后面去了。

公孙策又叫雨墨将印匣暂且包起,悄悄告诉他,第一白五爷要紧,你与大人好好看守,不可叫他离了左右。雨墨领命,也就上后面去了。

公孙策吩咐差役带着申虎,到了自己屋内。却将申虎松了绑缚,换上了手锅脚镣,却叫他坐下,以朋友之礼相待。先论交情,后讲大义,嗣后替申虎抱屈,说:「可惜你这样一个人,竟受了人的欺哄了。」申虎道:「此差原是奉王爷的钩谕而来,如何是欺哄呢?」公孙先生笑道:「你真是诚实豪爽人,我不说明,你也不信。你想想同是一样差使,如何他盗印,你背印匣呢?果然真有印,也倒罢了。人家把印早已拿去请功,却叫你背着一块废铁,遭了擒获。难道你不是被人欺哄了么?」申虎道:「怎么印匣内不是印么?」公孙策道:「何尝是印呢。方才共同开看,只有一块废铁。印信早被邓车拿去。所以你遭擒时,他连救也不救,他乐得一个人去请功呢。」几句话说的申虎如梦方醒,登时咬牙切齿,恨起邓车来。

公孙先生又叫人备了酒肴,陪着申虎饮酒,慢慢探问盗印的情由。申虎深恨邓车,便吐实说道:「此事原是襄阳王在集贤堂与大家商议,要害按院大人,非盗印不可。邓车自逞其能,就讨了此差,却叫我陪了他来。我以为是大家之事,理应帮助。谁知他不怀好意,竟将我陷害。我等昨晚就来了,只因不知印放在何处。后来听见白五爷说,叫雨墨防守印信,我等听了,甚是欢喜。不想白五爷又吩咐雨墨不必忙在一时,惟恐隔墙有耳。我等深眼白五爷精细,就把雨墨认准了,我们就回去了。故此今晚才来。可巧雨墨正与人讲究护印之事。他在大堂的里间,我们揣度印匣必在其中。邓车就安设皮人,叫我在西厢房放火,为的是惑乱众心,匆忙之际,方好下手。果然不出所料,众人只顾张罗救火,又看见房上有那皮人,登时鼎沸起来。趁此时,邓车到了里间,提了印匣,越过墙垣,我随后也出了衙署。寻觅了多时,方见邓车,他就把印匣交付于我。想来就在这个工夫,他把印拿去了,才放上废铁。可恨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若早知是块废铁,久已掷去,也不至于遭擒了。越想越是他有意捉弄我,实实令人可气可恨!」 公孙策又问道:「他们将印盗去,意欲何为?」申虎道:「我索性告诉先生吧。襄阳王已然商议明白:如若盗了印去,要丢在逆水泉内。」公孙策暗暗吃惊,急问道:「这逆水泉在那里?」申虎道:「在洞庭湖的山环之内,单有一泉,水势逆流,深不可测。若把印丢下去,是再也不能取出来的。」公孙策探问明白,饮酒已毕,叫人看守申虎,自己即来到书房见了颜大人,一五一十将申虎的话说了。颜大人听了,虽则惊疑,却也无可如何。

公孙策左右一看,不见了白玉堂,便问:「五弟那里去了?」颜大人道:「刚才出去。他说到屋中换换衣服就来。」公孙策道:「瞎!不该叫他一人出去。」急唤雨墨:「你到白五爷屋中,说我与大人有紧要事相商,请他快来。」雨墨去不多时,回来禀道:「小人问白五爷伴当,说五爷换了衣服,就出去了。说上书房来了。」公孙策摇头道:「不好了!白五弟走了。他这一去,除非有了印方肯回来;若是无印,只怕要生出别的事来。」颜大人着急,道:「适才很该叫雨墨跟了他去。」公孙策道:「他决意要去,就是派雨墨跟了去,他也要把他支开。我原打算问明了印的下落,将五弟极力的开导一番,再设法将印找回。不想他竟走了。此时徒急无益,只好暗暗访查,慢慢等他便了。」 自此日为始,颜大人行坐不安,茶饭无心,白日盼到昏黑,昏黑盼到天亮,一连就是五天,毫无影响,急的颜大人叹气唉声,语言颠倒。多亏公孙策百般劝慰,又要料理官务。

这日,只见外班进来禀道:「外面有五位官长到了,现有手本呈上。」公孙先生接过一看,满心欢喜。原来是南侠同定卢方四弟兄来了。连忙回了颜大人,立刻请到书房相见。外班转身出去。公孙策迎了出来,彼此各道寒暄。独蒋平不见玉堂迎接,心中暗暗辗转。及至来到书房,颜大人也出公座见礼。展爷道:「卑职等一来奉旨,二来相谕,特来在大人衙门供职。』要行属员之礼。颜大人那里肯受,道:「五位乃是钦命,而且是敝老师衙署人员,本院如何能以属员相待。」吩咐:「看座。只行常礼罢了。」五人谢了坐。只见颜大人愁眉不展,面带赧颜。

卢方先问:「五弟那里去了?」颜大人听此一问,不但垂头不语,更觉满面通红。公孙策在旁答道:「提起话长。」就将五日前邓车盗印情由述了一遍:「五弟自那日不告而去,至今总未回来。」卢方等不觉大惊失色,道:「如此说来,五弟这一去别有些不妥罢了?」蒋平忙拦道:「有什么不妥呢。不过五弟因印信丢了,脸上有些下不来,暂且躲避几时。待有了印,也就回来了。大哥不要多虑。请问先生,这印信可有些下落?」公孙策道:「虽有下落,只是难以求取。」蒋平道:「端的如何?」公孙策又将申虎说出逆水泉的情节说了。蒋平说道:「既有下落,咱们先取印要紧。堂堂接院,如何没有印信?但只一件,襄阳王那里既来盗印,他必仍然暗里使人探听,又恐他别生事端,须要严加防备方妥。明日我同大哥二哥上逆水泉取印,展大哥同三哥在衙署守护。白昼间还好,独有夜间更要留神。」计议已定,即刻排宴饮酒,无非讲论这节事体。大家喝的也不畅快,囫囵吃毕饭后,大家安歇。展爷单住了一间,卢方四人另有三间一所,带着伴当居住。

展爷晚间无事,来到公孙先生屋内闲谈。忽见蒋爷进来,彼此就座。蒋爷悄悄道:「据小弟想来,五弟这一去,凶多吉少。弟因大哥忠厚,心路儿窄,三哥又是莽卤性子儿太急,所以小弟用言语儿岔开。明日弟等取印去后,大人前公孙先生须要善为解释。到了夜间,展兄务要留神。我三哥是靠不得的。再者五弟吉凶,千万不要对三哥说明。五弟倘若回来,就求公孙先生与展兄将他绊住,断不可再叫他走了。如若仍不回来,只好等我们从逆水泉回来,再作道理。」公孙先生与展爷连连点头应允,蒋平也就回转屋内安歇。

到了次日,卢方等别了众人,蒋爷带了水靠,一直竟奔洞庭湖而来,到了金山庙,蒋爷惟恐卢方跟到逆水泉瞅着害怕着急,便对卢方道:「大哥,此处离逆水泉不远了,小弟就在此改装。大哥在此专等,又可照看了衣服包裹。」说着话,将大衣服脱下,折了折,包在包裹之内,即把水靠穿妥,同定韩彰,前往逆水泉而去。这里卢爷提了包裹,进庙瞻仰了一番。原来是五显财神庙。将包裹放在供桌上,转身出来,坐在门槛之上,观看山景。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救村妇刘立保泄机 遇豪杰陈起望探信

且说卢方出庙观看山景。急见那边来了个妇人慌慌张张,见了卢方,说道:「救人呀,救人呀!」说着话,迈步跑进庙去了。卢方才待要问,又见后面有一人穿着军卒眼色,口内胡言乱道,追赶前来。卢方听了,不由的气往上冲,迎面将掌一晃,脚下一踢,那军卒栽倒在地。卢方赶步,脚踏胸膛,喝道:「你这厮擅自追赶良家妇女,意欲何为?进!」说罢,扬拳要打。那军卒道:「你老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小人名叫刘立保,在飞叉太保钟大王爷寨内做了四等的小头目。只因前日襄阳王爷派人送来一个坛子,里面装定一位英雄的骨殖,说此人姓白名玉堂。襄阳王爷恐人把骨殖盗去,因此交给我们大王,我们大王说,这位姓白的是个义士好朋友,就把他埋在九截松五峰岭下。

今日又派我带领一十六个喽啰擡了祭礼前来,与姓自的上坟。小人因出恭,落在后面,恰好遇见这个妇人。小人以为幽山荒僻,欺负他是个孤行的妇女,也不过是臊皮打哈哈儿,并非诚心要把他怎么样。就是这么一件事情,你老听明白了?」刘立保一壁说话,一壁偷眼瞅卢方。见卢方愣愣柯柯,不言不语,仿佛出神,忘其所以,后面说的话大约全没听见。刘立保暗道:「这位别有什么症候吧?我不趁此时逃走,还等什么?」轻轻从卢方的脚下滚出,爬起来就往前追赶喽啰去了。

到了那里,见众人祭礼摆妥,单等刘立保。刘立保也不说长,也不道短,走到祭桌跟前双膝跪倒。众人同声道:「一来奉上命差遣,二来闻听说死者是个好汉。来,来,来,大家行个礼儿,也是应当的。」众人跪倒,刚磕下头去。只听刘立保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众人觉得诧异,道:「行礼使得,哭他何益?」刘立保不但哭,嘴里还数数落落的道:「白五爷呀!我的白五爷!今日奉大王之命前来与你老上坟,差一点儿没叫人把我毁了。焉知不是你老人家的默佑保护,小人方才得脱。若非你老的阴灵显应,大约我这刘立保保不住,叫人家弄死了。哎呀!我那有灵有圣的白五爷呀。」众人听了不觉要笑,只得上前相劝,好容易方才住声。众人原打算祭奠完了,大家团团围住,一吃一喝。不想刘立保余恸尚在。众人见头儿如此,只得仍将祭礼装在食盒里面,大家擡起。也有抱怨的,辛苦了这半天连个祭余也没尝着;也有纳闷的,刘立保今儿受了谁的气来到这里借此发泄呢?俱各猜不出是什么缘故。

刘立保眼尖,见那边来了几个猎户,各持兵刃,知道不好,他便从小路溜之乎也。这里唆罗擡着食盒,冷不防劈叉拍一阵乱响,将食盒家伙砸个稀烂。其中有两个猎户,一个使棍,一个托叉,问道:「刘立保那里去了?」众唆罗中有认的二人的,便说道:「陆大爷,鲁二爷,这是怎么说?我等并没敢得罪尊驾,为何将家伙俱各打碎?我们如何回去交差呢?」只听使棍的说:「你等休来问俺。俺只问你,刘立保在那里?」喽啰道:「他早已从小路逃走,大爷找他则甚?」使棍的冷笑道:「好呀!他竟逃走了,便宜这厮。你等回去上复你家大王,问他这洞庭之内,可有无故劫掠良家妇女的规矩么?而且他敢邀截俺的妻小,是何道理?」众喽啰听了,方明白刘立保所做之事。大约方才恸哭,想来是已然受了委屈了,便向前央告道:「大爷二爷不要动怒,我们回去必禀知大王,将他重处,实实不干小人们之事。」使叉的还要抢叉动手,使棍的拦住道:「贤弟体要伤害他等。且看钟大王素日情面。」又对众喽啰道:「俺若不看你家大王的分上,将你等一个也是不留。你等回去,务必将刘立保所做之恶说明,也叫你家大王知道俺等并非无故厮闹。且饶恕尔等去吧。」众喽啰抱头鼠窜而去。

原来此二人乃是郎舅,使棍的姓陆名彬,使叉的姓鲁名英。方才那妇人便是陆彬之妻,鲁英之姊,一身好武艺,时常进山搜罗禽兽。因在山上就看见一群唆罗上山,他便急急藏躲,惟恐叫人看见,不甚雅相,待众喽啰过去,他才慢慢下山,意欲归家,可巧迎头遇见刘立保胡言乱语。鲁氏故意的惊慌,将他诱下,原要用袖箭打他,以戒下次。不想来到五显庙前,一眼看见卢方,倒不好意思,只得嚷道:「救人呀,救人呀!」卢大爷方把刘立保踢倒。这妇人也就回家告诉陆鲁二人。所以二人提了利刃,带了四个猎户前来,要拿刘立保出气。谁知他早已脱逃,只得找寻那紫面大汉。先到庙中寻了一遍,见供桌上有个包裹,却不见人。又吩咐猎户四下搜寻,只听那边猎户道:「在这里呢。」陆鲁二人急急赶到树后,见卢方一张紫面,满部髭髯,身材凛凛,气概昂昂,不由的暗暗羡慕。连忙上前致谢道:「多蒙恩公救拔,我等感激不尽,请问尊姓大名。」 谁知卢方自从听了刘立保之言,一时恸彻心髓,迷了本性,信步出庙,来到树林之内,全然不觉。如今听陆鲁二人之言,猛然还过一口气来,方才清醒,不肯说出名姓,含糊答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请了。」陆鲁二人见卢方不肯说出名姓,也不便再问,欲邀到庄上酬谢。卢方答道:「因有同人在山下相等,碍难久停。改日再为拜访。」说罢,将手一拱转身竟奔逆水泉而来。

此时已有薄暮之际,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片火光,旁有一人往下注视。及至切近,却是韩彰,便悄悄问道:「二弟,怎么样了?」韩彰道:「四弟已然下去二次,言下面极深极冷,寒气彻骨,不能多延时刻,所以用干柴烘着,一来上来时可以向火暖寒,二来借火光以作水中眼目。大哥脚下立稳着,再往下看。」卢方登住顽石,往泉下一看。但见碧澄澄回环来往,浪滚滚上下翻腾,那一股冷飕飕寒气侵入肌骨。卢方不由的连打几个寒噤道:「了不得,了不得!这样寒泉逆水,四弟如何受得,寻不着印信,性命却是要紧。怎么好,怎么好!四弟呀,四弟。摸的着,摸不着,快些上来吧!你若再不上来,劣兄先就禁不起了。」嘴里说着,身体已然打起战来,连牙齿咯咯咯抖的山响。韩彰见卢方这番光景,惟恐有失,连忙过来搀住,道:「大哥且在那边向火去。四弟不久也就上来了。」卢方那里肯动,两只眼睛直勾勾往水里紧瞅。半晌,只听忽喇喇水面一翻,见蒋平刚然一冒,被逆水一滚,打将下去。转来转去,一连几次,好容易扒往沿石,将身体一长,出了水面。韩彰伸手接住,将身往后一仰,用力一提,这才把蒋平拉将上来,搀到火堆烘烤暖寒。迟了一会,蒋平方说出话来,道:「好利害!好利害!若非火光,险些儿心头迷乱了。小弟被水滚的已然力尽筋疲了。」卢方道「四弟呀,印信虽然要紧,再不要下去了。」蒋平道:「小弟也不下去了。」回手在水靠内掏出印来,道:「有了此物,我还下去做什么?」 忽听那边有人答道:「三位功已成了,可喜可贺。」卢方擡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陆鲁兄弟,连忙执手,道:「二位为何去而复返?」陆彬道:「我等因恩公竟奔逆水泉而来,甚不放心,故此悄悄跟随。谁知三位特为此事到此。果然这位本领高强。这泉内没有人敢下去的。」韩彰便问此二位是何人,卢方就把庙前之事说了一遍。蒋平此时却将水靠脱下,问道:「大哥,小弟很冷,我的衣服呢?」卢方道:「哟!放在五显庙内了。这便怎处?贤弟且穿愚兄的。」说罢,就要脱下。蒋平拦道:「大哥不要脱。你老的衣服,小弟如何穿的起来。莫若将就到五显庙再穿不迟。」只见鲁英早已脱下衣服来,道:「四爷且穿上这件吧。那包袱弟等已然叫庄丁拿回庄去了。」陆彬道:「再者天色已晚,请三位同到敝庄略为歇息,明早再行如何呢?」卢方等只得从命。

蒋平问道:「贵庄在那里?」陆彬道:「离此不过二里之遥,名叫陈起望,便是舍下。」说罢,五人离了逆水泉,一直来到陈起望。相离不远,早见有多少灯笼火把迎将上来。火光之下看去,好一座庄院,甚是广阔齐整,而且庄丁人烟不少。进了庄门,来在待客厅上,极其宏敞暄赫。陆彬先叫庄丁把包袱取出,与蒋平换了衣服。转眼间已摆上酒肴,大家叙座,方才细问姓名,彼此一一说了。陆鲁二人本久已闻名,不能亲近,如今见了,曷胜敬仰。陆彬道:「此事我弟兄早已知道。只因五日前来了个襄阳王府的站堂官,此人姓雷,他把盗印之事述说一番,弟等不胜惊骇。本要拦阻,不想他已将印信撂在逆水泉内,才到敝庄。我等将他埋怨不已,陈说利害,他也觉的后悔,惜乎事已做成,不能更改。自他去后,弟等好生的替按院大人忧心。谁知蒋四兄有这样的本领,弟等真不胜拜服之至!」蒋爷道:「岂敢,岂敢。请问这姓雷的,不是单名一个英字,在府街之后二里半地八宝庄居住么?」陆彬道:「正是,正是。四兄如何认得?」蒋平道:「小弟也是闻名,却未会面。」 卢方道:「请问陆兄,这里可有九截松五峰岭么?」陆彬道:「有。就在正南之上。卢兄何故问他?」卢方听见,不由的落下泪来,就将刘立保说的言语叙明。说罢,痛哭。韩蒋二人听了,惊疑不止。蒋平惟恐卢方心路儿窄,连忙遮掩道:「此事恐是讹传,未必是真。若果有此事,按院那里如何连个风声也没有呢?据小弟看来,其中有诈。待明日回去,小弟细细探访就明白了。」陆鲁二人见蒋爷如此说,也就劝卢方道:「大哥不要伤心。此一节事我弟兄就不知道,焉知不是讹传呢?等四兄打听明白,自然有个水落石出。」卢方听了也就无可如何,而且新到初交的朋友家内,也不便痛哭流涕,只得止住泪痕。

蒋平就将此事岔开,问陆鲁如何生理。陆彬道:「小弟在此庄内以渔猎为生。我这乡邻有捕鱼的,有打猎的,皆是小弟二人评论市价。」三人听了,知他二人是丁家兄弟一流人物,甚是称羡。酒饭已毕,大家歇息。三人心内有事,如何睡的着。到了五鼓,便起身别了陆鲁弟兄,离了陈起望。那敢耽延,急急赶到按院衙门,见了颜大人,将印呈上。不但颜大人欢喜感激,连公孙策也是夸奖佩服,更有个雨墨暗暗高兴,殷慇懃勤,尽心服侍。

卢方便问:「这几日五弟可有信息么?」公孙策道:「仍是毫无影响。」卢方连声叹气,道:「如此看来,五弟死矣!」又将听见刘立保之言说了一遍。颜大人尚未听完,先就哭了。蒋平道:「不必犹疑。我此时就去细细打听一番,看是如何。」 要知白玉堂的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三探冲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赵爵担惊

且说蒋平要去打听白玉堂下落,急急奔到八宝庄找着了雷震。恰好雷英在家,听说蒋爷到了,父子一同出迎。雷英先叩谢了救父之恩。雷震连忙请蒋爷到书房献茶,寒暄叙罢,蒋爷便问白玉堂的下落。雷英叹道:「说来实在可惨可伤。」便一长一短说出。蒋爷听了,哭了个哽气倒噎,连雷震也为之掉泪。

这段情节不好说,不忍说,又不能不说。你道白玉堂端的如何?自那日改了行装,私离衙署,找了个小庙存身,却是个小天齐庙,自己暗暗思索道:「白玉堂英名一世,归结却遭了别人的暗算,岂不可气可耻。按院的印信别人敢盗,难道奸王的盟书我就不敢盗么?前次沈仲元虽说铜网阵的利害,他也不过说个大概,并不知其中的底细,大约也是少所见而多所怪的意思。如何能够处处有线索,步步有消息呢?但有存身站脚之处,我白玉堂仗着一身武艺,也可以支持得来。倘能盟书到手,那时一本奏上当今,将奸工参倒,还愁印信没有么?」越思越想,甚是得意。

到了夜间二鼓之时,便到了木城之下。来过二次,门户已然看惯,毫不介意。端详了端详,就由坎门而入。转了几个门户。心中不耐烦,在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综来。凡有不通闭塞之处,也不寻门,也不找户,将如意?抛上去,用手理定绒绳,便过去。一连几次,皆是如此,更觉爽快无阻,心中畅快,暗道:「他虽然设了疑阵,其奈我白玉堂何!」越过多少板墙,便看见冲霄楼。仍在石基之上歇息了歇息,自己犯想道:「前次沈仲元说过,楼梯在正北。我且到楼梯看看。』顺着台基,绕到楼梯一看,果与马道相似。才待要上,只见有人说道:「什么人?病太岁张华在此。」「嗖」的一刀砍来。白玉堂也不招架,将身一闪,刀却砍空。张华往前一扑,白玉堂就势一脚。张华站不稳栽将下来,刀已落地。白玉堂赶上一步,将刀一拿,觉着甚是沉重压手,暗道:「这小子好大力气。不然,如何使这样的笨物呢!」 他那知道张华自从被北侠将刀削折,他却打了一把厚背的利刃,分量极大。他只顾图了结实,却忘了自己使他不动。自从打了此刀之后,从未对垒厮杀,不知兵刃累手。今日猛见有人上梯,出其不意,他尽力的砍来。却好白爷灵便,一闪身,他的刀砍空。力猛刀沉,是刀把他累的,往前一扑。再加上白爷一脚,他焉有不撤手掷刀,栽下去的理呢?

且说白爷提着笨刀,随后赶下,照着张华的哽嗓,将刀不过往下一按。真是兵刃沉重的好处,不用费力,只听「噗哧」的一声,刀会自己把张华杀了。白玉堂暗道:「兵刃沉了也有趣,杀人真能省劲。」 谁知马道之下,铁门那里,还有一人,却是小瘟?徐敝。见张华丧命,他将身一闪,进了铁门,暗暗将索簧上妥,专等拿人的。白玉堂那里知道,见楼梯无人拦挡,携着笨刀,就到冲霄楼上。从栏杆往上观瞧,其高非常。又见楼却无门,依然八面窗櫺,左寻右找,无门可入。一时性起,将笨刀顺着窗缝,往上一撬一撬。不多的工夫,窗户已然离糟。白爷满心欢喜,将左手把住窗櫺,右手再一用力,窗户已然落下一扇,顺手轻轻的一放。楼内已然看见,却甚明亮,不知光从何生。回手掏出一块小小石子,往楼内一掷。侧耳一听,咕噜噜石子滚到那边不响了,一派木板之声。白玉堂听了放心,将身一纵,上了窗户台儿,却将笨刀往下一探,果真是实在的木板。轻轻跃下,来到楼内,脚尖滑步,却甚平稳。往亮处奔来一看,又是八面小小窗櫺,里面更觉光亮,暗道:「大约其中必有埋伏。我既来到此处,焉有不看之理。」又用笨刀将小窗略略的一撬,谁知小窗随手放开。白玉堂举目留神,原来是从下面一缕灯光照彻上面一个灯毯,此光直射到中梁之上,见有绒线系定一个小小的锦匣,暗道:「原来盟书在此。」这句话尚未出口,觉得脚下一动。才待转步,不由将笨刀一扔,只听「咕嗜」一声,滚板一翻。白爷说声:「不好!」身体往下一沉,觉得痛彻心髓。登时从头上到脚下无处不是利刃,周身已无完肤。

只见一阵锣声乱响,人声嘈杂,道:「铜网阵有了人了。」其中有一人高声道:「放箭!」耳内如闻飞蝗骤雨,铜网之上犹如刺猬一般,早已动不的了。这人又吩咐:「住箭!」弓箭手下去,长枪手上来。打来火把照看,见铜网之内血渍淋漓,慢说面目,连四肢俱各不分了。小瘟?徐敝满心得意,吩咐:「拔箭。」血肉狼藉,难以注目。将箭拔完之后,徐敝仰面觑视,不防有人把滑车一拉,铜网往上一起,那把笨刀就落将下来,不歪不斜,正砍在徐敝的头上,把个脑袋平分两半,一张嘴往两下里一咧,一边是「哎」,一边是「呀」,身体往后一倒,也就「呜呼哀哉」了。

众人见了,不敢怠慢,急忙来到集贤堂。此时奸王已知铜网有人,大家正在议论,只见来人禀道:「铜网不知打住何人。从网内落下一把笨刀来,将徐敝砍死。」奸王道:「虽然铜网打住一人,不想倒反伤了孤家两条好汉。又不知此人是谁?孤家倒要看看去。」众人来到铜网之下。吩咐将尸骸抖下来,已然是块血饼,如何认得出来。旁边早有一人看见石袋,道:「这是什么物件?」伸手拿起,里面尚有石子。这石袋未伤,是笨刀挡住之故。沈仲元骇目惊心,暗道:「五弟呀,五弟!你为何不听我的言语,竟自遭此惨毒?好不伤感人也!」只听邓车道:「千岁爷万千之喜。此人非别个,他乃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玉堂,除他并无第二个用石子的,这正是颜查散的帮手。」奸王听了,心中欢喜。因此用坛子盛了尸首,次日送到军山交给钟雄掩埋看守。

前天刘立保说的原非讹传。如今蒋平又听雷英说的伤心惨目,不由的痛哭。雷震在旁拭泪,劝慰多时。蒋爷止住伤心,又问道:「贤弟,如今奸王那里作何计较?务求明以告我,幸勿吝教。」雷英道:「奸王虽然谋为不轨,每日以歌童舞女为事,也是个声色货利之徒。他此时刻刻不忘的惟有按院大人,总要设法将大人陷害了,方合心意。恩公回去禀明大人,务要昼夜留神方好。再者,恩公如有用着小可之时,小可当效犬马之劳,决不食言。」蒋爷听了,深深致谢。辞了雷英父子,往按院衙门而来,暗暗忖道:「我这回去,见了我大哥,必须如此如此,索性叫他老死心塌地的痛哭一场,省得悬想出病来,反为不美。就是这个主意。」 不多时,到了街中。刚到大堂,见雨墨从那边出来,便忙问道:「大人在那里?」雨墨道:「大人同众位俱在书房,正盼望四爷。」蒋爷点头,转过二堂,便看见了书房。他就先自放声大哭,道:「哎呀,不好了!五弟叫人害了!死的好不修苦呀!」一壁嚷着,一壁进了书房。见了卢方,伸手拉住,道:「大哥,五弟真个死了也。」卢方闻听,登时昏晕过去。韩彰徐庆连忙扶住,哭着呼唤。展爷在旁,又是伤心,又是劝慰。不料颜查散那里瞪着双睛,口中叫了一声「贤弟呀!」将眼一翻,往后便仰,多亏公孙先生扶住。却好雨墨赶到,急急上前,也是乱叫。此时书房就如孝棚一般,哭的叫的,忙在一处。好容易,卢大爷哭了出来,蒋四爷等放心。展爷又过来照看颇大人,幸喜也还过气来。这一阵悲啼,不堪入耳。展爷与公孙先生虽则伤心,到了此时,反要百般的解劝。

卢大爷痛定之后,方问蒋平道:「五弟如何死的?」蒋平道:「说起咱五弟来,实在可怜。」便将误落铜网阵遭害的原由说了。说了又哭,哭了又说,分外的比别人闹的利害。后来索性要不活着了,要跟了老五去。急的个实心的卢方,倒把他劝解了多时。徐庆粗豪直爽人,如何禁的住揉磨,连说带嚷,道:「四弟,你好胡闹!人死不能复生,只是哭他,也是无益。与其哭他,何不与他报仇呢?」众人道:「还是三弟想的开。」此时颜大人已被雨墨搀进后面歇息去了。

忽见外班拿进一角文书,是襄阳王那里来的官务。公孙先生接来,拆开看毕,道:「你叫差官略等一等,我这里即有回文答复。」外班回身出去传说。公孙策对众人道:「他这文书不是为官务而来。」众人道:「不为官事却是为何?」公孙策道:「他因这些日不见咱们衙门有什么动静,故此行了文书来,我这里必须答复。他明是移文,暗里却打听印信消息而来。」展爷道:「这有何妨。如今有了印信,还愁什么答复么?」蒋平道:「虽则如此。他若看见有了印信,只怕又要生别的事端了。」公孙策点头,道:「四弟虑的是极。如今且自答了回文,我这里严加防备就是了。」说罢按着原文答复明白,叫雨墨请出印来用上,外面又打了封口,交付外班,即交原差领回。

官务完毕之后,大家摆上酒饭,仍是卢方首座,也不谦逊,大家团团围坐。只见卢方无精打采,短叹长吁,连酒也不沾唇,却一汪眼泪泡着眼珠儿,何曾是个干。大家见此光景,俱各闷闷不乐。惟独徐庆一言不发,自己把着一壶酒,左一杯,右一盏,仿佛拿酒煞气的一般。不多会,他就醉了,先自离席,一边躺着去了。众人因卢方不喝不吃,也就说道:「大哥如不耐烦,何不歇息歇息呢?」卢方顺口说道:「既然如此,众位贤弟,恕劣兄不陪了。」也就回到自己屋内去了。

这里公孙策展昭韩彰蒋平四人饮酒之间,商议事体。

蒋平又将雷英说奸王刻刻不忘要害大人的话说了。公孙策道:「我也正为此事踌躇。我想今日这套文书回去,奸王见了必是惊疑诧异。他如何肯善罢干休呢?咱们如今有个道理:第一,大人处要个精细有本领的,不消说了,是展大哥的责任。什么事展兄全不用管,就只保护大人要紧。第二,卢大哥身体欠爽,一来要人眼侍,二来又要照看,此差交给四弟。我与韩二兄徐三弟今晚在书房,如此如此。倘有意外之事,随机应变,管保诸事不至遗漏。众位兄弟想想如何呢?」展爷等听了道:「很好,就是如此料理吧。」酒饭已毕,展爷便到后面,看了看颜大人,又到前面,瞧了瞧卢大爷,两下里无非俱是伤心,不必细表。

且说襄阳王的差官领了回文,来到行中,问了问奸王正同众人在集贤堂内,即刻来到厅前。进了厅房,将回文呈上。奸王接来一看,道:「哎呀!按院印信既叫孤家盗来,他那里如何仍有印信?岂有此理?事有可疑。」说罢,将回文递与邓车。邓车接来一看,不觉的满面通红,道:「启上千岁:小臣为此印信原非容易,难道送印之人有弊么?」一句话提醒了奸王,立刻吩咐:「快拿雷英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公孙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圣暗中计谋

且说襄阳王赵爵因见回文上有了印信,追问邓车。邓车说:「必是送印之人舞弊。」奸王立刻将雷英唤来,问道:「前次将印好好交代托付于你,你送往那里去了?」雷英道:「小臣奉千岁密旨,将印信小心在意撂在逆水泉内,并见此泉水势汹涌,寒气凛冽。王爷因何追问?」奸王道:『你既将印信撂在泉内,为何今日回文仍有印信?」说罢,将回文扔下。雷英无奈从地下拾起一看,果见印信光明,毫无错谬,惊的无言可答。奸王大怒道:「如今有人扳你送印作弊,快快与我据实说来?」雷英道:「小臣实实将印送到逆水泉内,如何擅敢作弊?请问千岁,是谁说来。」奸王道:「方才邓车说来。」 雷英听了,暗暗发恨。心内一动,妙计即生,不由的冷笑道:「小臣只道那个说的,原来是邓车。小臣启上千岁,小臣正为此事心中犯疑。我想按院乃包相的门生,智略过人,而且他那衙门里能人不少,如何能够轻易的印信叫人盗去?必是将真印藏过,故意的设一方假印,被邓车盗来。他以为干了一件少一无二的奇功,谁知今日真印现出,不但使小臣徒劳无益,额外还担个不白之冤,兀的不委屈死人了。」一席话说的个奸王点头不语。邓车羞愧难当,真是羞恼便成怒,一声怪叫道:「哎哟!好颜查散!你竟敢欺负俺么!俺合你誓不两立。」雷英道:「邓大哥不要着急,小弟是据理而论。你既能以废铁倒换印信,难道不准人家提出真的换上假的么?事已如此,须要大家一同商议方好。」邓车道:「商议什么!俺如今惟有杀了按院,以泄欺侮之恨,别不及言。有胆量的随俺走走呀!」只见沈仲元道:「小弟情愿奉陪。」奸王闻听,满心欢喜。就在集贤堂摆上酒肴,大家畅饮。

到了初鼓之后,邓车与沈仲元俱备改扮停当,辞了奸王,竟往按院衙门而来。路途之间计议明白:邓车下手,沈仲元观风。及至到了按院衙门,邓车往左右一看,不见了沈仲元,并不知他何时去的,心中暗道:「他方才还合我说话,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呢?哦!是了!想来他也是个畏首畏尾之人,瞧不得素常夸口,事到头来也不自由了。且看邓车的能为。待成功之后,再将他极力的奚落一场。」 想罢,纵身越墙,进了衙门。急转过二堂,见书房东首那一间灯烛明亮。蹑足潜踪,悄到窗下,湿破窗纸,觑眼偷看。见大人手执案卷,细细观看,而且时常掩卷犯想。虽然穿着便服,却是端然正坐。旁边连雨墨也不伺候。邓车暗道:「看他这番光景,却象个与国家办事的良臣,原不应将他杀却。奈俺老邓要急于成功,就说不得了。」便奔到中间门边一看,却是四扇格扇,边格有锁锁着,中间两扇亲闭。用手轻轻一撼,却是竖着立闩。回手从背后抽出刀来,顺着门缝将刀伸进,右腕一挺劲,刀尖就扎在立闩之上。然后左手按住刀背,右手只用将腕子往上一拱,立闩的底下已然出槽,右手又往旁边一摆,左手往下一按,只听咯当的一声,立柱落实。轻轻把刀抽出,用口衔住。左右手把住了格扇,一边往怀里一带,一边往外一推,微微有些声息,「吱溜溜」便开开了一扇。邓车回手拢住刀把,先伸刀,后伏身,斜跨而入。即奔东间的软帘,用刀将帘一挑,「呼」的一声,脚下迈步,手举钢刀,只听「咯当」一声。邓车口说:「不好!」磨转身往外就跑。早已听见哗啷一声。又听见有人道:「三弟放手,是我!」「噗哧」的一声,随后就追出来了。

你道邓车如何刚进来就跑了呢?只因他撬闩之时,韩二爷已然谆谆注视,见他将门推开,便持刀下来。尚未立稳,邓车就进来了。韩二爷知他必奔东间,却抢步先进东间。及至邓车掀帘迈步举刀,韩二爷的刀已落下。邓车借灯光一照,即用刀架开,「咯当」转身出来,忙迫中将桌上的蜡灯哗啷碰在地下。此时三爷徐庆赤着双足仰卧在?上,酣睡不醒,觉得脚下后跟上有人咬了一口,猛然惊醒,跳下地来就把韩三爷抱住。韩二爷说:「是我!」一摔身,恰好徐三爷脚踏着落下蜡灯的蜡头儿一滑,脚下不稳,「噗哧」爬伏在地。

谁知看案卷的不是大人,却是公孙先生。韩爷未进东间之先,他已溜了出来。却推徐爷,又恐徐爷将他抱住。见他赤着双足,没奈何才咬了他一口。徐爷这才醒了。因韩二爷摔脱追将出去,他却跌倒的快当,爬起来的剪绝,随后也就呱叽呱叽追了出来。

且说韩二爷跟定邓车,窜房越墙,紧紧跟随,忽然不见了。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正然纳闷,猛听有人叫道:「邓大哥,邓大哥!榆树后头藏不住,你藏在松树后头吧。」韩二爷听了,细细往那边观瞧,果然有一棵榆树,一棵松树,暗暗道:「这是何人呢?明是告诉我这贼在榆树后面。我还发呆么?」想罢,竟奔榆树而来。果真邓车离了榆树,又往前跑。韩二爷急急垫步紧赶,追了个嘴尾相连,差不了两步,再也赶不上。

又听见有人叫道:「邓大哥!邓大哥!你跑只管跑,小心着暗器呀!」这句话却是沈仲元告诉韩彰防着邓车的铁弹。不想提醒了韩彰,暗道:「是呀!我已离他不远,何不用暗器打他呢?这个朋友真是旁观者清。」想罢,左手一撑,将弩箭上上。把头一低,手往前一点。这边「噌」,那边「拍」,又听「哎呀」。韩二爷已知贼人着伤,更不肯舍。谁知邓车肩头之上中了弩箭,觉得背后发麻,忽然心内一阵恶心,暗道:「不好,此物必是有毒。」又跑了有一二里之遥,心内发乱,头晕眼花,翻筋斗栽倒在地。韩二爷已知药性发作,贼人昏晕过去,脚下也就慢慢的走了。只听背后呱叽呱叽的乱响,口内叫道:「二哥!二哥!你老在前面么?」韩二爷听声音是徐三爷,连忙答道:「三弟!劣兄在此。」说话间,徐庆已到,说:「怪道那人告诉小弟,说二哥往东北追下来了,果然不差。贼人在那里?」韩二爷道:「已中劣兄的暗器栽倒了。但不知暗中帮助的却是何人?方才劣兄也亏了此人。」二人来到邓车跟前,见他四肢扎煞,躺在地下。徐爷道:「二哥将他扶起,小弟背着他。」韩彰依言,扶起邓车,徐庆背上,转回衙门而来。走不多几步,见有灯光明亮,却是差役人等前来接应,大家上前,帮同将邓车擡回街去。

此时公孙策同定卢方蒋平俱在大堂之上立等。见韩彰回来,问了备细,大家欢喜。不多时,把邓车擡来。韩二爷取出一丸解药,一半用水研开灌下,并立即拔出箭来,将一半敷上伤口。公孙先生即吩咐差役拿了手镯脚镣,给邓车上好,容他慢慢苏醒。迟了半晌,只听邓车口内嘟囔道:「姓沈的!你如何是来帮俺,你直是害我来了。好呀,气死俺也!」「哎呀」了一声,睁开二目往上一看,上面坐着四五个人,明灯亮烛,照如白昼。即要转动,觉着甚不得力。低头看时,腕上有镯,脚下有镣,自己又一犯想,还记得中了暗器,心中一阵迷乱,必是被他们擒获了。想到此,不由的五内往上一翻,咽喉内按捺不住,将口一张,哇的一声,吐了许多绿水涎痰,胸隔虽觉乱跳,却甚明白清爽。他却闭目,一语不发。

忽听耳畔有人唤道:「邓朋友,你这时好些了?你我作好汉的,决无儿女情态,到了那里说那里的话。你若有胆量,将这杯暖酒喝了!如若疑忌害怕,俺也不强让你。」邓车听了,将眼睁开看时,见一人身形瘦弱,蹲在身旁,手擎着一杯热腾腾的黄酒,便问道:「足下何人!」那人答道:「俺蒋平特来敬你一杯。你敢喝么!」邓车笑道:「原来是翻江鼠。你这话欺俺太甚!既被你擒来,刀斧尚且不怕,何况是酒!纵然是砒霜毒药,俺也要喝的。何惧之有!」蒋平道:「好朋友!真正爽快。」说罢,将酒杯送至唇边。邓车张开口,一饮而尽。又见过来一人道:「邓朋友,你我虽有嫌隙,却是道义相通,各为其主。何不请过来大家坐谈呢?」邓车仰面看时,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在灯下看案卷的假按院,心内辗转道:「敢则他不是颜按院?如此看来,就是遭了他们圈套了。」便问道:「尊驾何人?」那人道:「在下公孙策,」回手又指卢方道:「这是钻天鼠卢方大哥,这是彻地鼠韩彰二哥,那边是穿山鼠徐庆徐三哥。还有御猫展大哥在后面保护大人,已命人请去了,少刻就到。」邓车听了道:「这些朋友,俺都知道。久仰,久仰。既承台爱,俺倒要随喜随喜了。」蒋爷在旁伸手将他搀起,吟溜哗啷蹭到桌边,也不谦逊,刚要坐下,只见展爷从外面进来,一执手道:「邓朋友,久违了!」邓车久已知道展昭,无可回答,只是说道:「请了。」展爷与大众见了,彼此就座,伴当添杯换酒。邓车到了此时,讲不得砢碜,只好两手捧杯,缩头而饮。

只听公孙先生问道:「大人今夜睡得安稳么?」展爷道:「略觉好些,只是思念五弟,每每从梦中哭醒。」卢方听了,登时落下泪来。忽见徐庆瞪起双睛,擦摩两掌,立起身来道:「姓邓的!你把俺五弟如何害了?快快说来。」公孙策连忙说道:「三弟,此事不关邓朋友相干,体要错怪了人。」蒋平道:「三哥,那全是奸王设下圈套。五弟争强好胜,自投罗网,如何抱怨得别人呢?」韩爷也在旁拦阻。展爷知道公孙先生要探问邓车,惟恐徐庆搅乱了事体,不得实信,只得张罗换酒,用言语岔开。徐庆无可如何,仍然坐在那里,气忿忿的一语不发。

展爷换酒斟毕,方慢慢与公孙策你一言我一语套问邓车,打听襄阳王的事件。邓车原是个卑鄙之人,见大家把他朋友相待,他便口不应心的说出实话来,言:「襄阳王所仗的是飞叉太保钟雄为保障,若将此人收伏,破襄阳王便不难矣。」公孙策套问明白,天已大亮,便派人将邓车押到班房,好好看守。大家也就各归屋内,略为歇息。

且说卢方回到屋内,与三个义弟说道:「愚兄有一事与三位贤弟商议。想五弟不幸遭此茶毒,难道他的骨殖,就搁在九截松五峰岭不成?劣兄意欲将他骨殖取来,送回原籍。不知众位贤弟意下如何?」三人听了,同声道:「正当如此,我等也是这等想。」只见徐庆道:「小弟告辞了。」卢方道:「三弟那里去?」徐庆道:「小弟盗老五的骨殖去。」卢方连忙摇头道:「三弟去不得。」韩彰道:「三弟太莽撞了。就去,也要大家商议明白,当如何去法。」蒋平道:「据小弟想来,襄阳王既将骨殖交付钟雄,钟雄必是加意防守。事情若不预料,恐到了临期有了疏虞,反为不美。」卢方点头道:「四弟所论甚是。当如何去法呢?」蒋平道:「大哥身体有些不爽,可以不去。叫二哥替你老去。三哥心急性躁,此事非冲锋打仗可比,莫若小弟替三哥去。大哥在家也不寂寞,就是我与二哥同去,也有帮助。大哥想想如何?」卢方道:「很好。就这样吧。」徐庆瞅了蒋平一眼,也不言语。只见伴当拿了杯着放下,弟兄四人就座。卢方又问:「二位贤弟几时起身?」蒋平道:「此事不必匆忙,后日起身也不为迟。」商议已毕,饮酒用饭。

不知他等如何盗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愣徐庆拜求展熊飞 病蒋平指引陈起望

且说卢方自白玉堂亡后,每日茶饭无心,不过应个景而已。不多时,酒饭已毕,四人闲坐。卢方因一夜不曾合眼,便有些困倦,在一旁和衣而卧。韩彰与蒋平二人计议如何盗取骨殖,又张罗行李马匹。独独把个愣爷撇在一边,不瞅不睬,好生气闷,心内辗转道:「同是结义弟兄,如何他们去得,我就去不得呢?难道他们尽弟兄的情长,单不许我尽点心么?岂有此理!我看他们商量的得意,实实令人可气。」站起身来,出了房屋,便奔展爷的单间而来。

刚然进屋,见展爷方才睡醒,在那里擦脸,他也不管事之轻重,扑翻身跪倒道:「哎呀!展大哥呀!委屈煞小弟了。求你老帮扶帮扶呀!」说罢,痛哭。倒把展爷吓了一跳,连忙拉起他道:「三弟,这是为何?有活起来说。」徐庆更会撒泼,一壁抽泣着,一壁说道:「大哥,你老若应了帮扶小弟,小弟方才起来;你老若不应,小弟就死在这里了!」展爷道:「是了,劣兄帮扶你就是了。三弟快些起来讲。」徐庆又磕了一个头,道:「大哥应了,再无反悔。」方立起身来,拭去泪痕,坐下道:「小弟非为别事,求大哥同小弟到五峰岭走走。」展爷道:「端的为着何事?」徐庆便将卢方要盗白玉堂的骨殖说了一遍:「他们三个怎么拿着我不当人,都说我不好。我如今偏要赌赌这口气。没奈何,求大哥帮扶小弟走走。」展爷听了,暗暗思忖道:「原来为着此事。我想蒋四弟是个极其精细之人,必有一番见解。而且盗骨是机密之事,似他这鲁莽烈性,如何使得呢?若要不去,已然应了他,又不好意思。而且他为此事屈体下礼,说不得了,好歹只得同他走走。」便问道:「三弟几时起身?」徐庆道:「就在今晚。」展爷道:「如何恁般忙呢?」徐庆道:「大哥不晓得,我二哥与四弟定于后日起身。我既要赌这口气,须早两天。及至他们到时,咱们功已成了。那时方出这口恶气。还有一宗,大哥千万不可叫二哥四弟知道。晚间我与大哥悄悄的一溜儿,急急赶向前去,方妙。」展爷无奈何,只得应了。徐庆立起身来道:『小弟还到那边照应去。大哥暗暗收拾行李器械马匹。起身以前,在衙门后墙专等。」展爷点头。

徐庆去后,展爷又好笑又后悔,笑是笑他粗卤,悔是不该应他。事已如此,无可如何,只得叫过伴当来,将此事悄悄告诉他,叫他收拾行李马匹。又取过笔砚来,写了两封字儿藏好。然后到按院那里看了一番,又同众人吃过了晚饭。看天已昏黑,便转回屋中,问伴当道:「行李马匹俱有了?」伴当道:「方才跟徐爷的伴当来了,说他家爷在衙门后头等着呢。将爷的行李马匹也拢在一处了。」展爷点了点头,回手从怀中掏出两个字柬来道:「此柬是给公孙老爷的,此柬是给蒋四爷的。你在此屋等着,候初更之后再将此字送去,就交与跟爷们的从人,不必面递。交待明白,急急赶赴前去。我们在途中慢慢等你。这是怕他们追赶之意,省得徐三爷抱怨于我。」伴当一一答应。

展爷却从从容容出了衙门,来到后墙,果见徐庆与伴当拉着马匹,在那里张望,上前见了。徐庆问道:「跟大哥的人呢?」展爷道:「我叫他随后来,惟恐同行叫人犯疑。」徐应道:「很好。小弟还忘了一事,大哥只管同我的伴当慢慢前行。小弟去去就来。」说罢,回身去了。

且说跟展爷的伴当,在屋内候到起更,方将字柬送去。蒋爷的伴当接过字柬,来到屋内一看,只见卢方仍是和衣而卧,韩彰在那里吃茶,却不见四爷蒋平。只得问了问同伴,说在公孙先生那里。伴当即来到公孙策屋内,见公孙策拿过字柬,正在那里讲论,道:「展大哥嘱咐小心奸细刺客,此论甚是。然而不当跟随徐三弟同去。」蒋平道:「这必是我三哥磨着展大哥去的。」刚说着,又见自己的伴当前来,便问道:「什么事件?」伴当道:「方才跟展老爷的人给老爷送了个字柬来。」说罢,呈上。蒋爷接来打开看毕,笑道:「如何?我说是我三哥磨着展大哥去的,果然不错。」即将字帖递与公孙策。公孙策从头至尾看去,上面写着:「徐庆跪求,央及劣兄,断难推辞,只得暂时随去。贤弟见字,务于明日急速就到,共同帮助。千万不要追赶!惟恐识破了,三弟面上不好看。……」云云。公孙策道:「言虽如此,明日二位再要起身,岂不剩了卢大哥一人,内外如何照应呢?」蒋平道:「小弟回去,与大哥二哥商量。既是展大哥与三哥先行,明日小弟一人足已够了。留下二哥如何?」公孙策道:「甚好,甚好。」 正说间,只见看班房的差人慌慌张张进来道:「公孙老爷,不好了!方才徐老爷到了班房,吩咐道:『你等歇息,俺要与姓邓的说句机密话。』独留小人伺候。徐老爷进屋,尚未坐稳,就叫小人看茶去。谁知小人烹了茶来,只见屋内漆黑,急急唤人掌灯看时,哎呀!老爷呀!只见邓车仰卧在?上,昏迷不省,满?血渍。原来邓车的双睛,被徐老爷剜去了。现时不知邓车的生死。特来回禀二位老爷知道。」公孙策与蒋平二人听了,惊骇非常,急叫从人掌灯来至外面班房看时,多少差役将邓车扶起,已然苏醒过来,大骂徐庆不止。公孙策见此惨然形景,不忍注目。蒋平吩咐差人好生服侍将养,便同公孙策转身来见卢方,说了详细,不胜骇然。大家计议了一夜。

至次日天明,只见门上的进来,拿着禀帖递与公孙先生一看,欢喜道:「好,好,好。快请,快请。」原来是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蕙,自从押解金面神蓝骁赛方朔方貂之后,同到茉花村,本欲约会丁兆兰同赴襄阳,无奈丁母欠安,双侠只得在家侍奉。北侠告辞,丁家弟兄苦苦相留。北侠也是无事之人,权且住下。后来了母痊愈,双侠商议,老母是有了年岁之人,为人子者不可远离膝下。又恐北侠踽踽凉凉一人上襄阳,不好意思;而且因老母染病,晨昏问安,耽搁了多少日期,左右为难,只得仍叫了二爷随着北侠同赴襄阳,留下丁大爷在家奉亲,又可以照料家务。因此北侠与丁二爷起身。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来到襄阳太守衙门。可巧门上正是金福禄,上前参见,急急回禀了老爷金辉,立刻请至书房,暂为少待。此时黑妖狐智化早已接出来,彼此相见,快乐非常。不多时,金太守更衣出来,北侠与丁二官人要以官长见礼。金公那里肯受,口口声声以恩公呼之。大家谦让多时,仍是以宾客相待。左右献茶已毕,寒温叙过,便提起按院衙门近来事体如何。黑妖狐智化连声叹气道:「一言难尽!好叫仁兄贤弟得知,玉堂白五弟遭了害了。」北侠听了,好生诧异,丁二爷不胜惊骇,同声说道:「竟有这等事!请道其详。」智化便从访探冲霄楼说起,如何遇见白玉堂,将他劝回;后来又听得按院失去印信,想来白五弟就因此事拚了性命,误落在铜网阵中倾生丧命,滔滔不断,说了一遍。北侠与丁二爷听毕,不由的俱各落泪叹息。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原是声应气求的弟兄,焉有不伤心的道理。因此也不在太守衙门耽搁,便约了智化急急赶到按院衙门而来。早见公孙策在前,卢方等随在后面,彼此相见。虽未与卢方道恼,见他眼圈儿红红的,面庞儿比先前瘦了好些,大家未免唏嘘一番。独有丁兆蕙拉着卢方的手,由不得泪如雨下。

想起当初陷空岛与茉花村不过隔着芦花荡,彼此义气相投,何等的亲密,想不到五弟却在襄阳丧命,而且又在少年英勇之时,竟是如此夭寿,尤为可伤。二人哭泣多时,还亏了智化用言语劝慰。北侠也拦住丁二爷道:「二弟,卢大哥全仗你我开导解劝,你如何反招大哥伤起心来呢?」说罢,大家来到卢方的屋内,就座献茶。北侠等三人又问候颜大人的起居,公孙策将颜大人得病的情由述了一番。三人方知大人也是为念五弟欠安,不胜浩叹。

智化便问衙门近来事体如何。公孙策将已往之事一一叙说,渐渐说到拿住邓车。蒋平又接言道:「不想从此又生出事来。」丁二爷间道:「又有何事?」蒋平便说:「要盗五弟的骨殖。谁知俺三哥暗求展大哥帮助,昨晚已然起身。起身也罢了,临走时俺三哥把邓车二目剜去。」北侠听了皱眉,道:「这是何意?」智化道:「三哥不能报仇,暂且拿邓车出气。邓车也就冤的很了。」丁二爷道:「若论邓车的行为伤天害理,失去二目也就不算冤。」公孙策道:「只是展大哥与徐三弟此去,小弟好生放心不下。」蒋平道:「如今欧阳兄智大哥丁二弟俱各来了,妥当的很。明日我等一同起身。行中留下我二哥服侍大哥,照应内外。小弟仍是为盗五弟骨殖之事。欧阳兄三位另有一宗紧要之事。」智化问道:「还有什么事?」蒋平道:「只因前次拿获邓车之时,公孙先生与展大哥探访明白:原来襄阳王所仗者飞又太保钟雄,若能收伏此人,则襄阳不难破矣。如今就将此事托付三位弟兄,不知肯应否?」智化丁兆蕙同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四弟不必问我等应与不应,到了那里,看势做事就是了,何能预为定准。」公孙先生在旁,称赞道:「是极!是极!」 说话间,酒席早已摆开,大家略为谦逊,即便人席。却是欧阳春的首座,其次智化丁兆蕙,又其次公孙策卢方,下首是韩彰蒋平。七位爷把酒谈心,不必细表。

到了次日,北侠等四个别了公孙策与卢韩二人,四人在路行程。偏偏的蒋平肚泄起来,先前还可挣扎,到后来连连泄了几次,觉得精神倦怠,身体劳乏。北侠道:「四弟既有贵恙,莫若找个寓所暂为歇息,明日再做道理,有何不可呢。」蒋平道:「不要如此,你三位有要紧之事,如何因我一人耽搁。小弟想起来了,有个去处颇可为聚会之所。离洞庭湖不远,有个陈起望,庄上有郎二人,一人姓陆名彬,一人姓鲁名英,颇尚侠义。三位到了那里,只要提出小弟,他二人再无不扫榻相迎之理。咱们就在那里相会吧。」说着,拧眉攒目,又要肚泄起来。北侠等三人见此光景,只得依从。蒋平又叫伴当随去,沿途好生服侍,不可怠慢。伴当连连答应,跟随去了。

蒋爷这里左一次,右一次,泄个不了。看看的天色晚了,心内好生着急,只得勉强认镫,上了坐骑,往前进发。心急嫌马慢,又不敢极力的催他,恐自己气力不佳,乘控不住,只得缓辔而行。此时天已昏黑,满天星斗。好容易来到一个村庄,见一家篱墙之上,高高挑出一个白纸灯笼。及至到了门前,又见柴门之旁,挂着个小小笊篱,知是村庄小店,满心欢喜,犹如到了家里一般,连忙下马,高声唤道:「里面有人么?」只听里面颤巍巍的声音答应。

不知果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图财害命旅店营生 相女配夫闺阁本分

且说蒋平听得里面问道:「什么人?敢则是投店的么?」蒋平道:「正是。」又听里面答道:「少待。」不多时灯光显露,将柴扉开放,道:「客官请进。」蒋平道:「我还有鞍马在此。」店主人道:「客官自己拉进来吧。婆子不知尊骑的毛病,恐有失闪。」蒋平这才留神一看,原来是个店妈妈,只得自己拉进了柴扉。见是正房三间,西厢房三间,除此并无别的房屋。蒋平问道:「我这牲口在那里喂呢?」婆子道:「我这里原是村庄小店,并无槽头马棚,那边有个碾子,在那碾台儿上,就可以喂了。」蒋平道:「也倒罢了。只是我这牲口就在露天地里了。好在夜间还不甚凉,尚可以将就。」说罢,将坐骑拴在碾台子桩柱上,将镫扣好,打去嚼子,打去后?,把皮?拢起,用稍绳捆好;然后解了肚带,轻轻将鞍子揭下,屉却不动,恐鞍心有汗。

此时店婆已将上房撢扫,安放灯烛。蒋爷抱着鞍子,到了上房,放在门后。擡头一看,却是两明一暗。掀起旧布单帘,来到暗间,从腰间解下包囊,连马鞭俱放在桌子上面,撢了撢身上灰尘。只听店妈妈道:「客官是先净面后吃茶?是先吃茶后净面呢?」蒋平这才把店妈妈细看,却有五旬年纪,甚是干净利便,答道:「脸也不净,茶也不吃。请问妈妈贵姓。」店婆道:「婆子姓甘。请问客官尊姓。」蒋爷道:「我姓蒋。请问此处是何地名?」甘婆子道:「此处名叫神树岗。」蒋爷道:「离陈起望尚有多远?」婆子道:「陈起望在正西,此处却是西北。从此算起,要到陈起望,足有四五十里之遥。客官敢则是走差了路了?」蒋爷道:「只因身体欠爽,又在昏黑之际,不料把道路走错了。请问妈妈,你这里可有酒么?」甘婆子道:「酒是有的,就只得村醪,并无上样名酒。」蒋爷道:「村醪也好,你与我热热的暖一角来。」甘婆子答应,回身去了。

多时,果然暖了一壶来,倾在碗内。蒋爷因肚泄口燥,那管好歹,端起来一饮而尽。真真是「沟里翻船」。想蒋平何等人物,何等精明,一生所作何事,不想他在妈妈店,竟会上了大当。可见为人艺高是胆大不得的。此酒入腹之后,觉得头眩目转。蒋平说声「不好」!尚未说出口,身体一晃,咕咚栽倒尘埃。

甘婆子笑道:「我看他身体瘦弱,是个不禁酒的。果然。」伸手向桌子上拿起包囊一摸,笑容可掬,正在欢喜。忽听外面叫门,道:「里面有人么?」这一叫不由的心里一动,暗道:「忙中有错。方才既住这个客官,就该将门前灯笼挑了。一时忘其所以,又有上门的买卖来了。既来了,再没有往外推之理。且喜还有两间厢房,莫若让到那屋里去。」心里如此想,口内却应道:「来了,来了。」执了灯笼,来开柴扉,一看却是主仆二人。只听那仆人问道:「此间可是村店么?」甘婆道:「是便是,却是乡村小店,惟恐客官不甚合心。再者并无上房,只有厢房两间,不知可肯将就么?」又听那相公道:「既有两间房屋,已足够了,何必定要正房呢。」甘婆道:「客官说的是。如此请进来吧。」主仆二人刚然进来。甘婆子却又出去,将那白纸灯笼系下来,然后关了柴扉,就往厢房导引。

忽听仆人说道:「店妈妈,你方才说没有上房,那不是上房么?」甘婆子道:「客官不知。这店并无店东主人,就是婆子带着女儿过活。这上房是婆子住家,只有厢房住客。所以方才说过,恐其客官不甚合心呢。」这婆子随机应变,对答的一些儿马脚不露。这主仆那里知道上房之内,现时迷倒一个呢。

说话间来到厢房,婆子将灯对上。这主仆看了看,倒也罢了,干干净净可以住得。那仆人将包裹放下。这相公却用大袖撢去灰尘。甘婆子见相公形容俏丽,肌肤凝脂,?媚之甚,便问道:「相公用什么?趁早吩咐。」相公尚未答言,仆人道:「你这里有什么,只管做来,不必问。」甘婆道:「可用酒么?」相公道:「酒倒罢了。」仆人道:「如有好酒,拿些来也可以使得。」 甘婆听了笑了笑,转身出来,执着灯笼,进了上房,将桌子上包裹拿起。出了上房却进了东边角门。原来角门以内仍是正房厢房以及耳房,共有数间。只听屋内有人问:「母亲,前面又是何人来了?」婆子道:「我儿体问,且将这包裹收起,快快收拾饭食。又有主仆二人到了,老娘看这两个也是雏儿。少时将酒预备下就是了。」忽听女子道:「母亲,方才的言语难道就忘了么?」甘婆子道:「我的儿呀,为娘的如何忘了呢。原说过就做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偏他主仆又找上门来,叫为娘的如何推出去呢?说不得,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好孩子,你帮着为娘再把这买卖做成了,从此后为娘的再也不干这营生了。--可是你说的咧,伤天害理做什么。好孩子,快着些儿吧!为娘的安放小菜去。」说着话,又出去了。

原来这女子就是甘婆之女,名唤玉兰,不但女工针黹出众,而且有一身好武艺,年纪已有二旬,尚未受聘。只因甘婆作事暗昧,玉兰每每规谏,甘婆也有些回转。就是方才取酒药蒋平时,也央及了个再三,说过就作这一次。不想又有主仆二人前来。玉兰无奈何将菜蔬做妥,甘婆往来搬运,又称赞这相公极其俊美。玉兰心下踌躇。后来甘婆拿了酒去。玉兰就在后面跟来,在窗外偷看。见这相公面如傅粉,白而生光,唇似涂朱,红而带润,惟有双眉紧蹙,二目含悲,长吁短叹,似有无限的愁烦。玉兰暗道:「看此人不是俗子村夫,必是贵家公子。」再看那仆人坐在横头,粗眉大眼,虽则丑陋,却也有一番娇媚之态。只听说道:「相公早间打尖,也不曾吃些什么。此时这些菜蔬虽则清淡,却甚精美,相公何不少用些呢?」又听相公呖呖莺莺说道:「酒肴虽美,无奈我吃不下咽。」说罢,又长叹了一声。忽听甘婆道:「相公既懒进饮食,何不少用些暖酒,开开胃口,管保就想吃东西了。」玉兰听至此,不由的发恨道:「人家愁到这步田地,还要将酒害人,我母亲太狠心了!」忿忿回转房中去了。

不多时,忽听甘婆从外角门进来,拿着包裹,笑嘻嘻的道:「我的儿呀,活该我母女要发财了。这包裹比方才那包裹尤觉沉重,快快收起来,帮着为娘的打发他们上路。」口内说着,眼儿却把玉兰一看。见玉兰面向里,背朝外,也不答言,也不接包裹。甘婆连忙将包裹放下,赶过来将玉兰一拉,道:「我的儿,你又怎么了?」谁知玉兰已然哭的泪人儿一般。婆子见了,这一惊非小,道:「哎哟!我的肉儿,心儿,你哭的为何?快快说与为娘的知道,不是心里又不自在了?」说罢,又用巾帕与玉兰拭泪。玉兰将婆子的手一推,悲切切的道:「谁不自在了呢?」婆子道:「既如此,为何啼哭呢?」玉兰方说道:「孩儿想爹爹留下的家业,够咱们娘儿两个过的了。母亲务要作这伤天害理的事作什么?况且爹爹在日,还有三不取:僧道不取,囚犯不取,急难之人不取。如今母亲一概不分,只以财帛为重。倘若事发,如何是好?叫孩儿怎不伤心呢。」说罢,复又哭了。

婆子道:「我的儿,原来为此。你不知道为娘的也有一番苦心,想你爹爹留下家业,这几年间坐吃山空,已然消耗了一半,再过一二年也就难以度日了。再者你也不小了,将来陪嫁妆奁,那不用钱呢。何况我偌大年纪,也不弄下个棺材本儿么?」玉兰道:「妈妈也是多虑。有说有的话,没说没的话。似这样损人利己,断难永享,而且人命关天的,如何使得?」婆子道:「为娘的就做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好孩子!你帮了妈妈去。」玉兰道:「母亲休要多言。孩儿就知恪遵父命。那相公是急难之人,这样财帛是断取不得的。」甘婆听了犯想道:「闹了半天,敢则是为相公。可见他人大心大了。」便问道:「我儿,你如何知那相公是急难之人呢?」玉兰道:「实对妈妈说知:方才孩儿已然悄到窗下看了,见他愁容满面,饮食不进,他是有急难之事的,孩儿实实不忍害他。孩儿问母亲将来倚靠何人?」甘婆道:「哎哟!为娘的又无多余儿女,就只生养了你一个,自然靠着你了。难道叫娘靠着别人不成么?」玉兰道:「虽然不靠别人,难道就忘了半子之劳么?」 一句话提醒了甘婆,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呀,我正愁女儿没有人家,如今这相公生的十分俊美,正可与女儿匹配。我何不把他作个养老女婿,又完了女儿终身大事,我也有个倚靠,岂不美哉?可见『利令智昏』,只顾贪财,却忘了正事。」便嘻嘻笑道:「亏了女儿提拨我,险些儿错了机会。如此说来,快快把他救醒,待为娘的与他慢慢商酌--只是不好启齿。」玉兰道:「这也不难。莫若将上房的客官也救醒了,只认做合他戏耍,就烦那人替说,也免得母亲碍口,岂不两全其美么?」甘婆哈哈笑道:「还是女儿有计算。快些走吧,天已三鼓了。」玉兰道:「母亲还得将包裹拿着,先还了他们。不然,他们醒来时不见了包裹,那不是有意图谋了么?」甘婆道:「正是,正是。」便将两个包裹抱着,执了灯笼,玉兰提了凉水。

母女二人出了角门,来到前院,先奔西厢房,将包裹放下。见相公伏几而卧,却是饮的酒少之故。甘婆上前轻轻扶起。玉兰端过水来,慢慢灌下,暗将相公着实的看了一番,满心欢喜。然后见仆人已然卧倒在地,也将凉水灌下。甘婆依然执灯笼,又提了包囊。玉兰拿着凉水,将灯剔亮了,临出门时,还回头望了一望,见相公已然动转。连忙奔到上房,将蒋平也灌了凉水。玉兰欢欢喜喜,回转后面去了。

且说蒋平饮的药酒工夫大了,已然发散,又加灌了凉水,登时苏醒,拳手伸腿,揉了揉眼,睁开一看,见自己躺在地下。再看桌上灯光明亮,旁边坐着个店妈妈,嘻嘻的笑。蒋平猛然省悟,爬起来道:「好呀!你这婆子不是好人,竟敢在俺跟前弄玄虚,也就好大胆呢。」婆子「噗哧」的一声笑道:「你这人好没良心,饶把你救活了,你反来嗔我。请问你既知玄虚,为何入了圈套呢?你且坐了,待我细细告诉你:老身的丈夫名唤甘豹,去世已三年了,膝下无儿,只生一女。……」蒋平道:「且住。你提甘豹,可是金头太岁甘豹么?」甘婆道:「正是。」蒋平连忙站起,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嫂嫂,失敬了。」甘婆道:「客官如何如此相称?请道其详。」蒋平道:「小弟翻江鼠蒋平。甘大哥曾在敝庄盘桓过数日,后来又与白面判官柳青劫掠生辰黄金,用的就是蒙汗药酒。他说还有五鼓鸡鸣断魂香,皆是甘大哥的传授。不想大哥竟自仙逝,有失吊唁,望乞恕罪。」说罢,又打一躬。甘婆连忙福了一福,道:「惭愧,惭愧。原来是蒋叔叔到了。恕嫂嫂无知,体要见怪。亡夫在日,曾说过陷空岛的五义,实实令人称羡不尽。方才叔叔提的柳青,他是亡夫的徒弟。自从亡夫去世,多亏他殡殓发送,如今还时常的资助银两。」 蒋平道:「方才提膝下无儿,只生一女。姪女有多大了?」甘婆道:「今年十九岁,名唤玉兰。」蒋平道:「可有婆家没有?」甘婆道:「并无婆家。嫂嫂意欲求叔叔作个媒的,不知可肯否?」蒋平道:「但不知要许何等样人家?」甘婆道:「好叫叔叔得知,远在天涯,近在飓尺。」就将投宿主仆已然迷倒的事说了:「是女儿不依,劝我救醒。看这相公甚是俊美,女儿年纪相仿。嫂嫂不好启齿,求叔叔作个保山如何?」蒋平道:「好呀!若不亏姪女劝阻,大约我等性命休矣。如今看着姪女分上,且去说说看。--但只一件,小弟自进门来,蒙嫂嫂踢了一杯问酒,到了此时也觉饿了。可还有什么吃的没有呢?」甘婆道:「有,有,有。待我给你收拾饭食去。」蒋平道:「且说下,说的事成与不成,事在两可,好歹别因不成了,嫂嫂又把那法子使出来了,那可不是玩的。」甘婆哈哈笑道:「岂有此理!叔叔只管放心吧。」甘婆子上后面收拾饭去了。

不知亲事说成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骗豪杰贪婪一万两 作媒妁认识二千金

且说甘婆去后,谁知他二人只顾在上房说话,早被厢房内主仆二人听了去了,又是欢喜,又是愁烦。欢喜的是认得蒋平,愁烦的是机关泄露。你道此二人是谁?原来是凤仙秋葵姊妹两个,女扮男妆,来到此处。

自从沙龙沙员外拿住金面神蓝骁,后来起解了,也就无事了。每日与孟杰、焦赤、史云等游田射猎,甚是清闲。一日,本县令尹忽然来拜,声言为访贤而来,襄阳王特请沙龙作个领袖,督率乡勇操演军务。沙员外以为也是好事,只得应充。到了县内,令尹待为上宾,优隆至甚,隔三日设一小宴,十日必是一大宴。慢说是沙员外自以为得意,连孟杰焦赤俱是望之垂涎,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

那知这令尹是个极其奸猾的小人,皆因襄阳王知道沙龙本领高强,情愿破万两黄金,拿获沙龙,与蓝骁报仇。偏偏的遇见了这贪婪的赃官,他道:「拿沙龙不难,只要金银凑手,包管事成。」奸王果然如数交割。他便设计将沙龙诓上圈套。

这日正是大宴之期,他又暗设牢笼,以慇懃劝酒为题,你来敬三杯,我来敬三杯。不多的工夫,把个沙龙喝的酩酊大醉,步履艰难,便叫伴当回去,说:「你家员外多吃了几杯,就在本县堂斋安歇。明早还要操演军务。」又赏了伴当几两银子,伴当欢欢喜喜回去。就是孟焦二人也习以为常,全不在意。他却暗暗将沙龙交付来人,连夜押解襄阳去了。

后来焦孟二人见沙龙许多日期不见回来,便着史云前去探望几次,不见信息,好生设疑。一时惹恼了焦赤性儿,便带了史云猎户人等闯到公堂厮闹。谁知人人皆说县宰因亲老告假还乡,已于三日前起身了。又问沙龙时,早已解到襄阳去了。焦赤听了急得两手扎煞,毫无主意。纵要闹,正头乡主已走,别人全不管事的。只得急急回庄,将此情节告诉孟杰。孟杰也是暴跳如雷。登时传扬,里面皆知,凤仙秋葵姊妹哭个不了。幸亏凤仙有主意,先将孟杰焦赤二人安置,恐他二人粗卤生出别的事来,便对二人说道:「二位叔父不要着急,襄阳王既与我父作对,他必暗暗差人到卧虎沟前来图害,此庄却是要紧的。我父亲既不在家,全仗二位叔父支持,说不得二位叔父操劳,昼夜巡察,务要加意的防范,不可疏懈。」孟焦二人满口应承。只有昼夜保护此庄,再也不生妄想了。

后来凤仙却暗暗使得用之人,到了襄阳打听。幸喜襄阳王爱沙龙是一条好汉,有意收伏,不肯加害,惟有囚禁而已。差人回来将此情节说了,凤仙姊妹心内稍觉安慰,复有思忖道:「襄阳王作事这等机密,大约欧阳伯父与智叔父未必尽知其详,莫若我与妹子亲往襄阳走走。倘能见了欧阳伯父与智叔父,那时大家商议,搭救父亲便了。」主意已定,暗暗与秋葵商议。秋葵更是乐从,便说道:「很好。咱们把正事办完了,顺便到太守衙门再看看牡丹姐姐,我还要与干娘请请安呢。」凤仙道:「只要到了那里,那就好说了。但咱如何走法呢?」秋葵道:「这有何难呢。姐姐扮作相公,充作姐夫,就算艾虎;待妹子扮作个仆人跟着你,岂不妥当么?」凤仙道:「好是好,只是妹妹要受些屈了。」秋葵道:「这有什么呢。为救父亲,受些屈也是应当的,何况是逢场作戏呢。」二人商议明白,便请了孟焦二位,一五一十俱备说明,托他二人好好保守庄园,又派史云急急赶到茉花村,惟恐欧阳伯父还在那里,尚未起身,约在襄阳会齐。诸事分派停妥,他二人改扮起来,也不乘马,惟恐犯人疑忌,仿佛是闲游一般。亏得他姐妹二人虽是女流,却是在山中行围射猎惯的,不至于鞋弓袜小,寸步难行。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天恰恰行路迟了,在妈妈店内,虽被甘婆用药酒迷倒,多亏玉兰劝阻搭救。

且说凤仙饮水之后,即刻苏醒。睁眼看时,见灯光明亮,桌上菜蔬犹存,包裹照旧,自己纳闷道:「我喝了两三口酒,难道就喝醉了不成?」正在思索,只见秋葵张牙欠口,翻身起来,道:「姐姐,我如何醉倒了呢?」凤仙摆手道:「你满口说的是什么!」秋葵方才省悟,手把嘴一握,悄悄道:「幸亏没人。」凤仙将头一点,秋葵凑到跟前。凤仙低言道:「我醉的有些奇怪,别是这酒有什么缘故吧?」秋葵道:「不错。如此说来,这不是贼店么?」凤仙道:「你听!上房有人说话。咱们悄地听了,再做道理。」因此姊妹二人来至窗下,将蒋平与甘婆的说话,听了个不亦乐乎。急急回转厢房,又是欢喜,又是愁烦。忽听窗外脚步声响,是蒋爷与马添草料,奔了碾台儿去了。凤仙道:「等蒋叔父回来,便唤住,即速请进。」秋葵即倚门而待。

少时,蒋平添草回来。秋葵便唤道:「蒋叔请进内屋坐。」只这一句,把个蒋平吓了一跳,只得进屋。又见一个后生,迎头拜揖,道:「姪儿艾虎拜见。」蒋爷借灯光一看,虽不是艾虎,却也面善,更觉发起怔来了。秋葵在旁道:「他是凤仙,我是秋葵,在道上冒了艾虎的名儿来的。」蒋爷在卧虎沟住过,俱是认得的,不觉诧异道:「你二人如何来到此处呢?」说罢,回身往外望一望。凤仙叫秋葵在门前站立,如有人来时,咳嗽一声。方对蒋爷将父亲被获情节略说梗概,未免的泪随语下。蒋平道:「且不必啼哭。姪女仍以艾虎为名,同我到上房。」说毕,和凤仙来到明间坐下,秋葵一同来到上房。

忽见甘婆从后面端了小菜杯箸来,见蒋爷已将那厢房主仆让到上屋明间,知道为提亲一事,便嘻嘻笑道:「怎么叔叔在明间坐么?」蒋爷道:「明间宽阔豁亮。嫂嫂且将小菜放下,过来见了。这是我姪儿艾虎,他乃紫髯伯的义儿,黑妖狐的徒弟。」甘婆道:「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就是欧阳爷智公子,亡夫俱是好相识。原来是他二位义儿高徒,怪道这样的英俊呢。相公休要见怪,恕我无知,失敬了!」说罢,福了一福。凤仙只得还了一揖,连称:「好说!不敢!」秋葵过来,将桌子帮着往前搭了一搭。甘婆安放了小菜,却是两分杯着:原来是蒋爷一分,自己陪的一分。如今见这相公过来,转身还要取去。蒋爷道:「嫂嫂不用取了,厢房中还有两分,拿过来岂不省事。不过是嫂嫂将酒杯洗净了,就不妨事了。」甘婆瞅了蒋平一眼,道:「多嘴讨人嫌呀!」蒋平道:「嫂嫂嫌我多嘴,回来我就一句话也不说了。」甘婆笑道:「好叔叔,你说吧!嫂嫂多嘴不是了。」笑着,端菜去了。这里蒋爷悄悄的问了一番。

不多时,甘婆端了菜来,果然带了两分杯奢,俱各安放好了。蒋爷道:「贤姪,你这尊管,何不也就叫他一同坐了呢?」甘婆道:「真个的又没有外人,何妨呢。就在这里打横儿,岂不省了一番事呢!」于是蒋平上座,凤仙次座,甘婆主座相陪,秋葵在下首打横。甘婆先与蒋爷斟了酒,然后挨次斟上,自己也斟上一杯。蒋平道:「这酒喝了,大约没有事了。」甘婆笑道:「你喝吧。不怪人家说你多嘴。你不信,看嫂嫂喝个样儿你看。」说着,端起来,「吱」的一声就是半杯子,蒋平笑道:「嫂嫂你不要喉急,小弟情愿奉陪。」又让那主仆二人,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凤仙秋葵俱备喝了一口,甘婆复又斟上。这婆子一壁慇懃,一壁注意在相公面上,把个凤仙倒瞅的不好意思了。

蒋平道:「嫂嫂,我与艾虎姪儿相别已久,还有许多言语细谈一番。嫂嫂不必拘泥,有事请自尊便。」甘婆听了,心下明白,顺口说道:「既是叔叔要与令姪攀话,嫂嫂在此反倒搅乱清谈。我那里还吩咐你姪女作的点心羹汤,少时拿来,外再烹上一壶新茶如何?」蒋平道:「很好。」甘婆又向凤仙道:「相公,夜深了,随意用些酒饭,休要作客,老身不陪了。」凤仙道:「妈妈请便,明日再为面谢。」甘婆道:「好说,好说。请坐吧。」秋葵送出屋门。甘婆道:「管家,让你相公多少吃些,不要饿坏了。」秋葵答应,回身笑道:「这婆子竟有许多唠叨。」蒋爷道:「你二人可知他的意思么?」秋葵道:「不用细言,我二人早已俱听明白了。」凤仙努嘴道:「悄言,不要高声。」蒋平道:「既然听明,我也不必絮说。姪女的意下如何呢?」凤仙道:「姪女是个女子,怎么成呢?」蒋平道:「若论此女,我知道的。当初甘大哥在日,我们时常盘桓,提起此女来,不但品貌出众,而且家传的一口飞刀,甚是了得。原要与卢大哥攀亲,不如替卢珍姪儿定下吧。」 正在谈论,果然甘婆端了羹汤点心来,又是现烹的一壶新茶,还间:「要什么不要?」蒋爷道:「已足够了,嫂嫂歇歇吧。」甘婆方转身回到后面去了。凤仙问蒋平因何到此,蒋爷将往事说了一遍,又言:「与姪女在此,遇的很巧。明日同赴陈起望,你欧阳伯父智叔父丁二叔父等俱在那里,大家商议搭救你父亲便了。」凤仙秋葵深深谢了。真是事多话长,整整说了一夜。

天光发晓,甘婆早已出来张罗。蒋平把艾虎已经定了亲,想替卢珍姪儿定下这头婚事对甘婆说了,待向卢爷谈过后即来纳聘。甘婆听了也自欣喜。又见蒋爷打开包囊,取出了二十两银,道:「大哥仙逝,未能吊唁。些须薄意,聊以代格。」甘婆不能推辞,欣然受了。凤仙叫秋葵拿出白银一封,道:「妈妈将此银收下,作为日用薪水之资。以后千万不要做此暗昧之事了。」一句话说的甘婆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只是说道:「相公放心。如此厚贶,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权且存留就是了。」说罢,就福了一福。

此时蒋平已将坐骑备妥,连凤仙的包裹俱备扣备停当,拉出柴扉,彼此叮咛一番。甘婆又指引路径,蒋平等谨记在心,执手告别,直奔陈起望的大路而来。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陷御猫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盗骨上峰头

且说蒋平因他姊妹没有坐骑,只得拉着马一同步行。刚走了数里之遥,究竟凤仙柔弱,已然香汗津津,有些娇喘吁吁。秋葵却好,依然行有余力。蒋平劝着凤仙骑马歇息。凤仙也就不肯推辞,搂过丝缰,上马缓辔而行。蒋爷与秋葵慢慢随后步履。又走了数里之遥,秋葵步下也觉慢了。蒋爷是昨日泄了一天肚,又熬了一夜,未免也就出汗。因此找了个荒村野店,一壁打尖,一壁歇息。问了问陈起望,尚有二十多里。随意吃了些饮食,喂了坐骑,歇息足了。天将挂午,复又起身,仍是凤仙骑马。及至到了陈起望,日已斜西。来到庄门,便有庄丁问了备细,连忙禀报。

只见陆彬鲁英迎接出来,见了蒋平,彼此见礼。鲁英便问道:「此位何人?」蒋爷道:「不必问,且到里面自然明白。」于是大家进了庄门,早见北侠等正在大厅的月台之上恭候。丁二爷问道:「四哥如何此时才来?」蒋爷道:「一言难尽。」北侠道:「这后面是谁?」蒋爷道:「兄试认来。」只见智化失声道:「哎哟!姪女儿为何如此妆束?」丁二爷又说道:「这后面的也不是仆人,那不是秋葵姪女儿么?」大家诧异。陆鲁二人更觉愕然。蒋爷道:「且到厅上,大家坐了好讲。」进了厅房,且不叙座。凤仙就把父亲被获,现在襄阳王那里囚禁。「姪女等特特改妆来寻伯父叔父,早早搭救我的爹爹要紧。」说罢,痛哭不止。大家惊骇非常,劝慰了一番。陆彬急急到了后面,告诉鲁氏,叫他预备簪环衣服,又叫仆妇丫环将凤仙姊妹请至后面,梳洗更衣。

这里众人方问蒋爷道:「如何此时方到?」蒋平笑道:「更有可笑事。小弟却上了个大当。」大家问道:「又是什么事?」蒋爷便将妈妈店之事述说一番,众人听了笑个不了。其中多有认得首豹的,听说亡故了,未免又叹息一番。蒋爷往左右一看,问道:「展大哥与我三哥怎么还没到?」智化道:「并未曾来。」 正说之间,只见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二人说是找众位爷们的。」大家说道:「他二人如何此时方到呢?快请!庄丁转身去不多时,众人才要迎接,谁知是跟展爷徐爷的伴当,形色仓皇。蒋爷见了,就知不妥,连忙问道:「你家爷为何不来?」伴当道:「四爷,不好了!我家爷们被钟雄拿去了。」众人问道:「如何会拿了去呢?」展爷的伴当道:「只因昨晚徐三爷要到五峰岭去,是我家爷拦之再三,徐三爷不听,要一人单去。无奈何,我家爷跟随去了,却暗暗吩咐叫小人二人暗暗瞧望:『倘能将五爷骨殖盗出,事出万幸;如有失错之时,你二人收拾马匹行李,急急奔陈起望便了。』谁知到了那里,徐三爷不管高低,硬往上闯。我家爷再也拦挡不住。刚然到了五峰岭上,徐三爷往前一跑,不想落在堑坑里面。是我家爷心中一急,原要上前解救,不料脚下一跳,也就落下去了。原来是梅花堑坑。登时出来了多少喽兵,用挠钩套索将二位爷搭将上来,立刻绑缚了。众喽兵声言必有余党,快些搜查。我二人听了,急跑回寓所,将行李马匹收拾收拾,急急来到此处。众位爷们早早设法搭救二位爷方好。」众人听了,俱各没有主意。智化道:「你二人且自歇息去吧。」二人退了下来。

此时厅上已然调下桌椅,摆上酒饭。大家入座,一壁饮酒,一壁计议。智化问陆彬道:「贤弟,这洞庭水寨广狭可有几里?」陆彬道:「这水寨在军山内,方圆有五里之遥。虽称水寨,其中又有旱寨,可以屯积粮草。似这九截松五峰岭,仅是水寨之外的去处。」智化又问道:「这水寨周围可有什么防备呢?」陆彬道:「防备的甚是坚固。每逢通衢之处,俱有碗口粗细的大竹栅一座竹城。此竹见水永无损坏。纵有枪炮,却也不怕;倒是有纯钢利刃可削的折,余无别法。」蒋平道:「如此说来,丁二弟的宝剑却是用着了。」智化点了点头,道:「此事须要偷进水寨,探个消息方好。」蒋平道:「小弟同丁二弟走走。」陆彬道:「弟与鲁二弟情愿奉陪。」智化道:「好极。就是二位贤弟不去,劣兄还要劳烦。什么缘故呢?因你二位地势熟识。」陆彬道:「当得,当得。」回头吩咐伴当预备小船一只,水手四名,于二鼓起身,伴当领命,传话去了。

蒋平又遭:「还有一事,沙员外又当怎么样呢?」智化道:「据我想来,奸王囚禁沙大哥,无非使他归服之意,决无杀害之心。我明日写封书信暗暗差人知会沈仲元,叫他暗中照料,待有机缘,得便救出,也就完事了。」大家计议已定。饮酒吃饭已毕,时已初鼓之半。

丁蒋陆鲁四位收拾停当,别了众人,乘上小船。水手摇桨,荡开水面,竟奔竹城而来。此时正在中秋,淡云笼月,影映清波,寂静至甚。越走越觉幽僻,水面更觉宽了。陆彬吩咐水手往前摇,来到了竹城之下。陆彬道:「住桨。」水手四面撑住。陆彬道:「蒋四兄这外面水势宽阔,竹城以内却甚狭隘。不远即可到岸,登岸便是旱寨的境界了。」鲁英向丁二爷要过剑来,对着竹城抡开就劈,只听「吱」一声。鲁二爷连声称:「好剑!好剑!」蒋爷看时,但见大竹斜岔儿已然开了数根。丁二爷道:「好是好,但这一声真是爆竹相似,难道里面就无人知觉么?」陆彬笑道:「放心,放心。此处极其幽僻的所在,里面之人轻易不得到此的。」蒋平道:「此竹虽然砍开,只是如何拆法呢?」鲁二爷道:「何用拆呢。待小弟来。」过去伸手将大竹捻住,往上一挺。一挺,上面的竹梢儿就比别的竹梢儿高有三尺,底下却露出一个大洞来。鲁英道:「四兄请看,如何?」蒋平道:「虽则开了便门,只是上下斜尖锋芒,有些不好过。又恐要过时,再落下一根来,扎上一下,也就不轻呢。」陆彬道:「不妨事。此竹落不下来。竹梢之上有竹枝,彼此攀绕,是再也不能动的。实对四兄说:我们渔户往往要进内偷鱼,就用此法,万无一失。」 蒋爷听了,急急穿了水靠,又将丁二爷的宝剑掖在背后,说声:「失陪。」一伙身,「哩」的一声,只见那边「扑通」的一响,就是一个猛子,不用换气,便擡起头来一看,已然离岸不远,果然水面狭窄。急忙奔到岸上,顺堤行去。只见那边隐隐有个灯光,忽忽悠悠而来。蒋爷急急奔到树林,跃身上树,坐在杈醚之上,往下觑视。

可巧那灯也从此条路经过,却是两个人。一个道:「咱们且商量商量。刚才回了大王,叫咱们把那黑小子带了去。你想想他那个样子,咱们服侍的住么?告诉你说,我先干不了。」那一个道:「你站站,别推干净呀。你要干不了,谁又干得了呢?就是回,不是你要回的么?怎么如今叫带了去,你就不管了呢?这是什么话呢?」这一个道:「我原想着:他要酒要菜闹的不象,回回大王,或者赏下些酒菜来,咱们也可以润润喉,抹抹嘴。不想要带了去,要收拾。早知叫带了去,我也就不回了。」那人道:「我不管。你既回了,你就带了去,我全不管。」这一个道:「好兄弟,你别着急,我倒有个主意,你得帮着我说。见了黑小子,咱们就说替他回了,可巧大王正在吃酒。听说他要喝酒,甚是欢喜,立刻请他去,要与他较较酒量。他听见这话,包管欢欢喜喜,跟着咱们走。只要诓到水寨,咱们把差事交代了,管他是怎么着呢。你想好不好?」那人道:「这倒使得,咱们快着去吧。」二人竟奔旱寨去了。

蒋爷见他们去远,方从树上下来,暗暗跟在后面。见路旁有一块顽石,颇可藏身,便隐住身体等候。不多时,见灯光闪烁而来。蒋爷从背后抽出剑来,侧身而立。见灯光刚到跟前,只将脚一伸,打灯笼的不防栽倒在地。蒋爷回手一剑,已然斩讫。后面那人还说:「大哥走的好好的,怎么躺下了?……」话未说完,钢锋已到,也就呜呼哀哉了。

此时徐庆却认出是四爷蒋平,连声唤道:「四弟!四弟!」蒋爷见徐庆锁铐加身,急急用剑砍断。徐庆道:「展大哥现在水寨,我与四弟救他去。」蒋平闻听,心内辗转,暗道:「水寨现有钟雄,如何能够救的出来?若说不去救,知道徐爷的脾气,他是决意不肯一人出去的,何况又是他请来的呢。」只得扯谎道:「展大哥已然救出,先往陈起望去了。还是听见展大哥说三哥押旱寨,所以小弟特特前来。」徐庆道:「你我从何处出去?」蒋爷道:「三哥随我来。」他仍然绕到河堤。可巧那边有个小小的划子,并且有个掉子,是个打鱼小船。蒋爷道:「三哥少待。」他便跳下水去,上了划子摇起掉子;来到堤下,叫徐庆坐好。奔到竹洞之下,先叫徐庆窜出,自己随后也就出来,却用脚将划子蹬开。陆彬且不开船,叫鲁英仍将大竹一根一根按斜岔儿对好。收拾已毕,方才开船回庄。此时已有五鼓之半了。

大家相见,徐庆独独不见展熊飞,便问道:「展大哥在那里?」蒋爷已悄悄的告诉了二爷了。丁二爷见问,即接口道:「因听见沙员外之事,急急回转襄阳去了。」真是粗鲁之人好哄,他听了此话,信以为真,也就不往下问了。

到了次日,智爷又嘱陆鲁二人派精细渔户数名,以打鱼为由,前到湖中探听。这里众人便商量如何收伏钟雄之计。智化道:「怎么能够身临其境,将水寨内探访明白,方好行事,似这等望风捕影,实在难以预料。如今且商量盗五弟的骨殖要紧。」正在议论,只见数名渔户回来,真道:「探得钟雄那里因不见了徐爷,各处搜查,方知杀死喽兵二名,已知有人暗到湖中。如今各处添兵防守,并且将五峰岭的喽兵俱各调回去了。」智化听了,满心欢喜,道:「如此说来,盗取五弟的骨殖不难了。」便仍嘱丁蒋鲁陆四位道:「今晚务将骨殖取回。」四人欣然愿往。智化又与北侠等商议,备下灵幡祭礼,等到取回骨殖,大家共同祭奠一番,以尽朋友之谊。众人见智化处事合宜,无不乐从。

且说蒋了陆鲁四人到了晚间初鼓之后,便上了船,却不是昨日晚间去的路径。丁二爷道:「陆兄为何又往南去呢?」陆彬道:「丁二哥却又不知。小弟原说过这九截松五峰岭,不在水寨之内。昨日愉进水寨,故从那里去;今晚要上五峰岭,须向这边来。再者他虽然将喽兵撤去,那梅花堑坑必是依然埋伏。咱们与其涉险,莫若绕远。俗话说的好:『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小弟意欲从五峰岭的山后上去,大约再无妨碍。」丁蒋二人听了,深为佩服。

一时来到五峰岭山后,四位爷弃舟登岸。陆彬吩咐水手留下两名看守船只,叫那两名水手扛了锹?,后面跟随。大家攀藤附葛,来到山头。原来此山有五个峰头,左右一边两个俱各矮小,独独这个山头高而大。衬着这月朗星稀,站在峰头往对面一看,恰对着青簇簇翠森森的九株松树。丁二爷道:「怪道唤作九截松五峰岭,真是天然生成的佳景。」蒋平到了此时,也不顾细看景致,且向地基寻找埋玉堂之所。才下了峻岭,走未数步,已然看见一座荒丘,高出地上。蒋平由不得痛彻肺腑,泪如雨下--却又不敢放声,惟有悲泣而已。陆鲁二人便吩咐水手动手,片刻工夫,已然露出一个瓷坛。蒋平却亲身扶出土来,丁二爷即叫水手小心运到船上。才待转身,却见一人在那边啼哭。

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