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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13,080 wordsPublic domain

子高曳长裾,振褒袖,方屐麤[竹/妾](翣),见平原君。平原君曰:「吾子亦儒服乎?」子高曰:「此布衣之服,非儒服也。儒服非一也。」平原君曰:「请吾子言之。」答曰:「夫儒者,居位行道,则有衮冕之服;统御师旅,则有介胄之服;从容徒步,则有若穿之服,故曰非一也。」平原君曰:「儒之为名,何取尔?」子高曰:「取包众美,兼六艺,动静不失中道耳。」 子高游赵,平原君客有邹文季节者,与子高相友善。及将还鲁,诣故人诀既毕,文节送行三宿;临别,文节流涕交颐,子高徒抗手而已。分背就路,其徒问曰:「先生与彼二子善,彼有恋恋之心,未知后会何期,凄怆流涕,而先生厉声高揖,无乃非亲亲之谓乎?」子高曰:「始吾谓此二子丈夫尔,今乃知其妇人也。人生则有四方之志,岂鹿豕也哉!而常聚乎!」其徒曰:「若此,二子之泣非耶?」答曰:「斯二子良人也,有不忍之心;其于敢断,必不足矣。」其徒曰:「凡泣者一无取乎?」子高曰:「有二焉。大奸之人,以泣自信;妇人懦夫,以泣着爱。」 平原君与子高饮,强子高酒曰:「昔有遗谚,尧舜千钟,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饮十榼。古之贤圣,无不能饮也!吾子何辞焉?」子高曰:「以穿所闻,贤圣以道德兼人,未闻以饮食也。」平原君曰:「即如先生所言,则此言何生?」子高曰:「生于嗜酒者。盖其劝厉奖戏之辞,非实然也。」平原君欣然,曰:「吾不戏子,无所闻此雅言也。」 平原君谓子高曰:「吾闻子之先君,亲见卫夫人南子,又云南游过乎阿谷而交辞于漂女,信有之乎?」荅曰:「士之相保,闻流言而不信者,何哉?以其所在行之事占之也。昔先君在卫,卫君间(问)军旅焉,拒而不告,色不在已,摄驾而去。卫君请见,犹不能终,何夫人之能觌乎?古者大飨,夫人与焉,于时礼仪虽废,犹有行之者,意卫君夫人飨夫子则夫子亦弗获已矣。若夫阿谷之言,起于近世,殆是假其[类-犬@女](类)以行其心者之为也。」 子高适魏,会秦兵将至,信陵君惧,造子高之馆而问祈胜之礼焉。子高曰:「命勇谋之将以御敌,先使之迎于敌所从来之方,为坛祈克乎五帝,衣服随其方色,执事人数从其方之数,牲则用其方之牲。祝史告于社稷宗庙邦域之内名山大川,君亲素服,誓众于太庙,曰:『某人不道,侵犯大国,二三子尚皆用心比力各死而守。』将帅稽首再拜,受命。既誓,将帅勒士卒陈于庙之右,君立太庙之庭,祝史立于社,百官各警其事,御于君以待命。乃大鼓于庙门,诏将帅命卒习射三发,击刺三行,告庙用兵于敌也。五兵备効,乃鼓而出以即敌。此古诸侯应敌之礼也。」信陵君曰:「敬受教。」信陵君问子高曰:「古者军旅,赏人之必于祖,戮人之必于社,其义何也?」答曰:「赏功于祖,告分之均,示弗敢专也;戮罪于社,告中于主,示听之当也。」 陈尫,性多秽訾;每得酒食,辄先拨捐之,然后乃食。子高告之曰:「子无然也,似有态者。昔君子之于酒食,有啐尝之义,无捐放之道。假其可食,上下何择?假令不洁,其下滋甚。」陈尫曰:「吾知其无益,意欲如此。」子高曰:「意不可恣也。夫木之性,曲者以[隐-工](檃)括自直,可以人而不如木乎?子不见夫鸡耶,聚榖如陵,跑而啄之。若纵子之意,则与鸡岂有异乎?」陈尫跪,曰:「吾今后知过矣,请终改之。」 子高任司马乂为将于齐,与燕战而败。齐君曰:「以子贤明,故信子也。」答曰:「君知穿,孰若周公?」齐君曰:「周公圣人而子贤者,弗如也。」子高曰:「然。臣固弗如周公也。以臣之知乂,孰若周公之知其弟?」齐君曰:「兄弟审于他人。」子高曰:「君之言是也。夫以周公之圣,兄弟相知之审,而近失于管蔡,明人难知也。臣与乂相见,观其材志,察其所履,齐国之士弗能过也。《尚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穿何慙(惭)焉。且曹子为鲁三与齐战,三败失地,然后以勇敢之节,奋三尺之剑,要桓公、管仲于盟坛,卒收其所丧。夫君子之败,如日月之蚀。人各有能,乂庸可弃乎?今燕以诈破乂,是乂不能于诈也。臣之称乂,称其武勇才艺,不称其有诈也。乂虽败,臣固未失其所称焉。」齐君辞屈而不黜司马乂。

〈对魏王〉第十四

魏王问人主所以为患,子高对曰:「建大臣而不与谋,嬖幸者言用,则知士以踈(疏)自疑。孽臣以遇徼幸者,内则射合主心,外则挺主之非,此最人主之大患也。」 子高谓魏王曰:「臣入魏国,见君之二计臣焉:张叔谋有余,范威智不逮,然其功一也。」王曰:「叔也有余,威也不逮,何同乎?」荅曰:「驽骥同辕,伯乐为之咨嗟;玉石相糅,卞氏为之叹息。故贤愚共贯,则能士匿谋;真伪相错,则正士结舌。叔虽有余,犹威不逮也。」 魏王问:「如何可谓大臣?」子高荅曰:「大臣则必取众人之选,能犯颜谏事,公正无私者。计陈事成,主裁其赏;事败,臣执其咎。主任之而无疑,臣当之而弗避。君总其契,臣行其义,然则君不猜于臣,臣不隐于君,故动无过计,举无败事。是以,臣主并各有得也。」 信陵君问曰:「古之善为国,至于无讼。其道何由?」荅曰:「由乎政善也。上下勤德而无私,德无不化,俗无不移。众之所誉,政之所是也;众之所毁,政之所非也。毁誉是非,与政相应,所以无讼也。」 齐王行车裂之刑,群臣诤之弗听。子高见齐王,曰:「闻君行车裂之刑。无道之刑也,而君行之,臣窃以为下吏〔之〕过也。」王曰:「寡人尔!以民多犯法,为法之轻也。」子高曰:「然。此诚君之盛意也。夫人含五常之性,有哀乐喜怒;哀乐喜怒无不过其节,节过则毁于义。民多犯法,以法之重,无所措手足也。今天下悠悠,士亡(无)定处;有德则往,无德则去。欲[矢见](规、窥)霸王之业,与诸大国为难,而行酷刑以惧远近,国内之民将畔(叛),四方之士不至,此乃亡国之道。君之下吏不具以闻,徒恐逆主意以为忧,不虑不谏之危亡;其所矜者小,所丧者大。故曰:下吏之过也。臣观之,又非徒不诤而已也。心知此事之为不可,将有非议在后,则因曰:『君忿意实然,我谏诤必有龙[辶^夅](逢)、比干之祸。』是为虚自居于忠正之地,而暗推君主使同于桀纣也。且夫为人臣见主非而不诤,以谄(陷)主于危亡,罪之大者也。人主疾臣之弼巳(己)而恶之,资臣以箕子、比子(干)之忠,惑之大者也。」齐王曰:「谨闻命。」遂除车裂之法焉。

子高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为临淄宰,称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也。」答曰:「夫见敬在德,且臣所称,称其材也。君王闻晏子、赵文子乎?晏子长不过三尺,面状丑恶,齐国上下莫不宗焉;赵文子其身如不胜衣,其言如不出口,非但体陋,辞气又呐呐,然其相晋国,晋国以宁,诸侯敬服,皆有德故也。以穆躯形方诸二子,犹悉贤之。昔臣常行临淄市,见屠啇(商)焉,身修八尺,须髯如戟,面正红白;市之男女未有敬之者,无德故也。」王曰:「是所谓祖龙始者也。诚如先生之言。」于是乃以管穆为临淄宰。

〈陈士义〉第十五

魏王遣使者奉黄金束帛,聘子顺为相,子顺谓使者曰:「若王信能用吾道,吾道故为治世也;虽蔬食水饮,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尔,则魏王不少于一夫。子度魏王之心以告我。」使者曰:「魏国狭小,乏于圣贤,寡君人(久)闻下风,愿委国先生,亲受教训,如肯降节,岂唯魏国君臣是赖,其亦社稷之神祗实永受庆。」于是乃之魏。魏王郊迎,谓子顺曰:「寡人不肖,嗣先君之业。先生,圣人之后,道德懿邵。幸见顾临,愿图国政。」对曰:「臣羁旅之臣,慕君高义,是以戾此。君辱贶之而问以政事,敢不敬受君之明令。」 魏王朝群臣,问理国之所先,季文对曰:「唯在知人。」王未之应,子顺进曰:「知人则喆(哲)。帝尧所病,故四凶在朝,鲧任无功。夫岂乐然哉!人难知故也。今文之对,不称吾君之所能行,而乃欲强吾君以圣人所难,此不可行之说也。」王曰:「先生言之。」对曰:「当今所急,在修仁、尚义、崇德、敦礼,以接邻国而巳(已)。昔舜命众官,群臣竞让,得礼之致也。苟使朝臣皆有推贤之心,主虽不知人,则臣位必当;若皆以知人为治,则人主宜未过尧,且其目所不见者亦必漏矣。」王曰:「善!」 秦王得西戎利刀,以之切玉如割水(木)焉,以示东方诸侯。魏王问子顺曰:「古亦有之乎?」对曰:「昔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炼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是则古亦有也。」王曰:「火浣之布,若何?」对曰:「《周书》:『火浣布〔垢〕,必投诸火。布则火色,垢乃灰色。出火振之,皜然,疑乎雪焉!』」王曰:「今何以独无?」对曰:「秦贪而多求,求欲无厌,是故,西戎闭而不致,此以素防绝之也。然则人立(主)贪欲,乃异物所以不至,不可不慎也。」 魏王曰:「吾闻:道士登华山,则长〔生〕不死。意亦愿之。」对曰:「古无是道,非所愿也。」王曰:「吾闻之信。」对曰:「未审君之所闻。亲闻之于不死者耶?闻之于传闻者耶?若闻之于传闻者,传者妄也;若闻之于不死者,今安在?在者,君学之勿疑;不在者,君勿学无疑。」 李由之毋(母)少寡,与李音窃相好而生由。由有才艺,仕于魏,魏王甚爱之,或曰:「李由,毋(母)奸不知其父,不足贵也。」王以告由,且曰:「吾不以此贱子也。虽然,古之贤圣岂有似子者乎?吾将举以折毁子者。」李由对曰:「今人不通于远,在臣欲言谁尔?且孔子少孤,则亦不知其父者也。孔子毋(母)死,殡于五父之衢,人见之皆以为孤葬,问[耳卬](鄹)曼父之毋(母),得合葬于防,此则圣人与臣同者也。」王笑曰:「善。」子顺闻之,问魏王曰:「李由安得斯言?」王曰:「假以自显,无伤也。」对曰:「虚造谤言以诬圣人,非无伤也。且夫明主之于臣,唯德所在,不以小疵妨大行也。昔闘子文生于淫女而不害其为令尹,今李由可则宠之,何患于人之言而使横生不然之说?若欺有知,则有知不受;若欺凡人,则凡人疑之。必亦问臣,则臣不为君之故,诬祖以显由也。如此,则群臣更知由恶,此恶必聚矣。所谓求自洁而益其垢,犹抱石以救溺,愈不济矣。」 魏王使相国修好于邻国,遂连和于赵。赵王既宾之,而燕问子顺曰:「今寡人欲来北狄,不知其所以然?」荅曰:「诱之以其所利,而与之通市,则自至矣。」王曰:「寡人欲因而弱之,若与交市,分我国货散于夷狄,是强之也。可乎?」荅曰:「夫欲与之市者,将以我无用之货,取其有用之物。是故,所以弱之之术也。」王曰:「何谓我之无用,彼之有用。」答曰:「衣服之物,则有珠玉五采;饮食之物,则有酒醪五熟,此即我之所有而彼〔之〕所利者也。夷狄之货,唯牛马、旃裘、弓矢之器,是其所饶而轻以与人者也。以吾所有,易彼所饶,如斯不巳(已),则夷狄之用将麋于衣食矣。殆可举捶而驱之,岂徒弱之而巳(已)乎!」赵王曰:「敬受教。」 枚产问子顺曰:「臣匮于财,闻猗顿善殖货,欲学之。先生〔与〕同国也,当知其术,愿以告我。」荅曰:「然。知之。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长(常)寒,闻陶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牸。』于是乃[辶^ 商](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间,其滋息不可计,赀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富(曰)猗顿。且夫为富者非唯一术,今子徒问猗顿何也?」枚产曰:「亦将问之于先生也。」答曰:「吾贫而子问以富术,纵有其术,是不可用之术也。昔人有言能得长生者,道士闻而欲学之,比往,言者死矣,道士高蹈而恨。夫所欲学,学不死也,其人巳(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也。今子欲求殖货而问术于我,我且自贫,安能教子以富乎?子之此问,有是(似)道士之学不死〔者〕也。」 东里闾空腹而好自贤,欲自亲于子顺;子顺弗下颜,或曰:「夫君子之交于世士,亦取其一节而巳(已)。今东闾子疏达亮直,大丈夫也;求为先生役,而先生无意接之。斯者,无乃非周公之交人乎?」子顺曰:「此吾所以行周公之行也。夫东闾子外质顽拙,有似疏直,然内怀容媚谄鬽(魅),非大丈夫之节也。若其度骸称肤,面目鬓眉,实美于人;圣人论士,不以为贵者,无益于德故也。然东闾子中不应外,侮慢世士,即所谓愚人而谓人为愚者也。恃其虚状以不德于人,此乃周公之所罪,何交之有?」 宫佗见子顺,曰:「佗困于贫贱,将欲自托富贵之门,庶克免乎?」子顺曰:「夫富而可以托贫,贵而可以寄贱者,天下寡矣。非信义君子,明识穷达,则不可。今子所欲托者,谁也?」宫佗曰:「将[辶^商](适)赵公子。」子顺曰:「非其人矣。虽好养士,自奉而已,终弗能称也。」宫佗曰:「将[辶^商](适)燕相国。」子顺曰:「彼徒兄第(弟)甥舅各济其私,无求贤之志,不足归也。」宫佗曰:「将[辶^商](适)齐田氏。」子顺曰:「齐大国也。其士大夫皆有自多之心,不能容子也。」佗曰:「然则何向而可?」子顺曰:「吾弗识也。」宫佗曰:「唯先生知人,愿告所择,将往庇焉。」子顺曰:「济子之欲,则宜若郈成子者也。昔郈成子自鲁聘晋过乎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作;送以宝璧,反过而不辞。其仆曰:『日者,右宰之觞吾子,甚欢也。今过而不辞,何也。』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作,告我哀也;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此观之,卫其有乱乎?』过卫三十里,闻宁喜作难,右宰死之;还车而临,三举而归,反命于君;乃使人[辶^卯](迎)其妻子,隔宅而居之,分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夫子闻之,曰:『智可与微谋,仁可与托孤,廉可以寄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今子求若人之比,庇焉可也。」宫佗曰:「循先生之言,舍先生将安之。请从执事。」子顺辞不得巳(已),乃言之魏王而升诸朝。

子顺相魏,改嬖宠之官以事贤才,夺无任之禄以赐有功。诸丧职秩者不悦,乃造谤言。文咨以告,且曰:「夫不害前政而有成,孰与变之而起谤哉?」子顺曰:「民之不可与虑始,久矣。古之善为政者,其初不能无谤。子产相郑,三年而后谤止;吾先君之相鲁,三月而后谤止。今吾为政日新,虽不能及圣贤,庸知谤止独无时乎?」文咨曰:「子产之谤尝亦闻之,未识先君之谤何也?」子顺曰:「先君初相鲁,鲁人谤诵曰:『麛裘而芾,投之无戾。芾之麛裘,投之无邮。』及三月,政成化行,民又作诵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文咨喜曰:「乃今知先生亦不异乎圣贤矣!」 魏王谓子顺曰:「吾欲致天下之士,奈何?」子顺对曰:「昔周穆王问祭公谋父,曰:『吾欲得天下贤才。』对曰:『去其帝王之色,则几乎得贤才矣。』今臣亦请君去其尊贵之色而巳(已)。」王曰:「吾欲得无欲之士为臣,何如?」子顺曰:「人之可使,以有欲也。故欲多者,其所得用亦多;欲少者,其所得用亦少矣。夫夷、齐无欲,虽文、武不能制,君安得而臣之?」

〈论势〉第十六

魏王问相国曰:「今秦负强以无道陵天下,天下莫不患,寡人欲豁(割)国之半以亲诸侯,求从事于秦,可乎?」子顺对曰:「以臣观之,殆无益也。今天下诸侯畏秦之日久矣,数被其毒,无欲复之之志,心无所计,委国于游说之士;游说之士挟强秦以为资,卖其国以收利,叉手服从,曾不能制。如君之谋,未获其利而祗以为名,[辶^商](适)足以速秦之首诛,则无以得之,不如守常以须其变也。」王曰:「秦其遂有天下乎?」对曰:「必然。虽然,取不以义,得不以道,自古以来,未有能终之者。」 五国约而诛秦,子顺会之秦,未入境而还。诸侯留兵于成臯,子顺谓市丘子曰:「此师,楚为之主。今兵罢而不散,殆有异意。君其备诸。」市丘子曰:「先生幸而教之,愿以国寄先生。」子顺许诺,遂见楚王,曰:「王约五国而西伐秦,事既不集,又久师于市丘。谤君者,或以君欲攻市丘以偿兵费。天下之士且以是轻君而重秦,且又不义君之为矣!王何不卜交乎?」楚王曰:「奈何?」子顺曰:「王今出令,使五国勿攻市丘,五国重王,则听王之令矣;不重王,则且反王之令而攻市丘,以此卜五国交王之轻重,必明矣。」楚王敬诺而五国散。

赵间魏将,以求亲于秦。子顺谓赵王曰:「此君之下吏计过也。比目之鱼所以不见得于人者,以耦视而俱走也。今秦有兼吞天下之志,日夜伺间,不忘于侧息也。赵、魏与之邻接,而强弱不敌。秦所以不敢图并赵、魏者,徒以二国并目周旋者也。今无故自离以资强秦,天下拙谋,无过此者。故臣曰:君之下吏计过也。夫连鸡不能上栖,亦犹二国构难不能自免于秦也。愿王熟虑之。」赵王曰:「敬受教。」 韩与魏有隙,子顺谓韩王曰:「昭厘侯,一世之明君也;申不害,一世之贤相也。韩与卫(魏),敌侔肩国,而厘侯执圭见梁君者,非好卑而恶尊,虑过而计失也。与严敌为邻,而动有灭亡之变,独劲不能支二难,故降心以相从,屈巳(己)以求存也。申不害虑事而言,忠臣也;昭厘侯听而行之,明君也。今韩弱于始之韩,魏均(弱)于始之魏,秦强于始之秦,而背先人之旧好,以区区之众,居二敌之间,非良策也。齐、楚远而难恃,秦、魏呼吸而至。舍近而求远,是以虚名自累,而不免近敌之困者也。为王计者,莫如除小忿、全大好也。吴越之人,同舟济江,中流遇风波,其相救如左右手者,所患同也。今不恤所同之患,是不如吴越之舟人也。」韩王曰:「善。」 秦兵攻赵,魏大夫以为于魏便,子顺曰:「何谓?」曰:「胜赵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则可乘弊而击之。」子顺曰:「不然。秦自孝公以来,战未尝屈。今皆良将,何弊之乘?」大夫曰:「纵其胜赵,于我何损?邻之不修,国之福也。」子顺曰:「秦,贪暴之国也。胜赵必复他求,吾恐于时受其师也。先人有言,燕雀处屋,子母相哺,煦煦焉其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决(决)上,栋宇将焚,燕雀颜色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巳(己)也。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巳(己),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 齐攻赵,围廪丘,赵使孔青帅五万击之,克齐军,获尸三万。赵王诏勿归其尸,将以困之。子顺聘赵,问王曰:「不归尸,其困何也?」曰:「其父兄子弟悲苦无巳(已),废其产也。」子顺曰:「非所以穷(困)之也。死,一也;归尸与不归悲苦胡异焉!以臣愚计,贫齐之术,乃宜归尸。」王曰:「何谓?」对曰:「使其家远来迎尸,不得事农,一费也。归所葬,使其送死终事,二费也。一年之中,丧卒三万,三费也。欲无困贫,不能得巳(已)。」王曰:「善。」既而齐大夫闻其子顺之谋,曰:「君子之谋,其利[心>尃]博哉!」 子顺相魏,凡九月,陈大计辄不用,乃喟然曰:「不见用,是吾言之不当也。言不当于主,而居人之官、食人之禄,是尸利也。尸利素飧,吾罪深矣!」退而以病致事。魏王遣使入其馆,谢曰:「寡人昧于政事,不显明是非,以启罪于先生,今知改矣!愿先生为百姓故,幸起而教之。」辞曰:「臣有犬马之疾,不任国事。苟得从四民之列,子弟供魏国之征,乃君惠也。敢辱君命,以速《刑书》!」人谓子顺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吾将行。如之山东,则山东之国将并于秦。秦为不义,义所不入。」遂寝于家。

秦急攻魏,魏王恐,或谓子顺曰:「如之何?」答曰:「吾私有计,然岂能贤于执政!故无言焉。」魏王闻之,驾如孔氏亲问焉,曰:「国亡矣!如之何?」对曰:「夫弃之不如用之之易也,死之不如弃之之易也。人能弃之,弗能用也;能死之,不能弃也,此人过也。今王亡地数百里,亡城数十而患不解,是王弃之,非用之也。秦之强,天下无敌,魏之弱甚矣,而王是以质秦。此王能死、不能弃之也,是重过也。若能用臣之计,则亏地不足伤,卑国体不足苦身(笔者案:当作「则亏地不足伤国,卑体不足苦身。」「国」字当乙。),患解而怨报矣。今秦四境之内,执政以下,固曰:『与嫪氏乎?与吕氏乎?』虽门闾之下,廊庙之上,犹皆如是。今王诚能割地贿秦以为嫪毐功,卑身尊秦以自嫪毐始,王又以国赞嫪毐也,则嫪毐胜矣!于是太后之德王也,深如骨肉。王之交,最为天下之上矣!孰不弃吕氏而从嫪毐?天下皆然,则王怨必报矣!」

〈执节〉第十七

赵孝成王问曰:「昔伊尹为臣而放其君,其君不怨,何可而得乎此也?」子顺答曰:「伊尹执人臣之节,而弼其君以礼,亦行此道而巳(已)矣!」王曰:「方以放君为名,而先生称礼,何也?」子顺曰:「以礼括其君,使入于善也。」曰:「其说可得闻乎?」答曰:「其在《商书》。太甲嗣立,而干冢宰之政,伊尹曰:『惟王旧行不义,习与性成,予不狎于不顺。王姑即桐,迩干(于)先王,其训罔以后人迷。王往居忧,允思厥祖之明德。』是言太甲在丧不明乎人子之道,而欲知政,于是伊尹使之居桐,近汤之墓,处忧哀之地,放之,不得知政,三年服竟,然后反之。即所以奉礼执节事大(太)甲者也。率其君以义,强其君以孝道,未有行此见怨也。」王曰:「善哉!我未之闻也。」 魏安厘王问子顺曰:「马回之为人,虽少才文,梗梗亮直,有大丈夫之节。吾欲以为相,可乎?」答曰:「知臣莫若君,何有不可?至于亮直之节,臣未明也。」王曰:「何故?」答曰:「闻诸孙卿云:『其为人也,长目而豕视者,必体方而心员(圆)。』每以其法相人,千百不失。臣见回,非不伟其体干也,然甚疑其目。」王卒用之,三月,果以谄得罪。

新垣固谓子顺曰:「贤者所在,必兴化致治。今子相卫(魏),未闻异政而即自退,其有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答曰:「以无异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无良医,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义事之,固不获安,救亡不暇,何化之兴?昔伊挚在夏,吕望在商,而二国不理,岂伊、吕之不欲哉?势不可也。当如今日山东之国弊而不振,三晋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节而入秦,燕、齐、宋、楚巳(已)屈服矣。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尽为秦乎?」 季节见于子顺,子顺赐之酒,辞,问其故,对曰:「今日家之忌日也,故不敢饮。」子顺曰:「饮也。礼:虽服衰麻,见于君及先生与之粱肉无辞,所以敬尊长而不敢遂其私也。忌日方于有服,则轻矣。」 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高士,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王曰:「鲁仲连,强作之者,非体自然也。」答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文、武欲作尧、舜而至焉,昔我先君夫子欲作文、武而至焉,作之不变,习与体成,则自然矣。」 虞卿著书,名曰《春秋》。魏齐曰:「子无然也。《春秋》,孔圣所以名经也。今子之书大抵谈说而巳(已),亦以为名何?」答曰:「经者,取其事常也。可常,则为经矣。且不为孔子,其无经乎?」齐问子顺,子顺曰:「无伤也。鲁之史记曰《春秋》,经因以为名焉;又晏子之书亦曰《春秋》。吾闻泰山之上,封禅者七十有二君,其见称述,数不盈十,所谓贵贱不嫌同名也。」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雀于赵王,而缀之以五彩。赵王大悦,申叔以告子顺,子顺曰:「王何以为也?」对曰:「正旦放之,示有生也。」子顺曰:「此委巷之鄙事尔,非先王之法也。且又不令。」申叔曰:「敢问何谓『不令』?」答曰:「夫雀者,取其名焉,则宜受之于上,不宜取之于下。下人非所得制爵也,而王悦此,殆非吉祥矣。昔虢公祈神,神赐之土田,是失国而更受田之祥也。今以一国之王,受民之雀,将何悦哉?」 申叔问曰:「犬马之名,皆因其形色而名焉,唯韩卢、宋鹊独否,何也?」子顺答曰:「卢黑色,鹊白黑色,非色而何?」 魏公子无忌死,韩君将亲吊焉。其子荣之以告子顺,子顺曰:「必辞之。礼:邻国君吊,君为之主。今君不命子,则子无所受韩君也。」其子辞韩,韩君乃止。

子高以为赵平原君,霸相之〔士〕(笔者案:「霸相之」一作「霸世之士」。),惜不遇其时也。其子子顺以为衰世之好事公子,无霸相之才也。申叔问子顺曰:「子之家公有道,先生既论之矣。今子易之,是非焉在?」答曰:「言贵尽心,亦各其所见也。若是非,则明智者裁之。」 申叔问子顺曰:「礼:为人臣三谏不从,可以称其君之非乎?」答曰:「礼所不得也。」曰:「叔也,昔者逮事有道先生,问此义焉,而告叔曰:『得称其非者,所以欲天下人君使不敢遂其非也。』」子顺曰:「然。吾亦闻之,是亡考起时之言,非礼意也。礼:受放之臣不说人以无罪,先君夫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言不欲显君之非也。』」申叔曰:「然则晏子、叔向皆非礼也!」答曰:「此二大夫相与私燕,言及国事,未为非礼也。晏子既陈履贱而踊贵于君,其君为之省刑,然后以及叔向,叔向听晏子之私,又承其问所宜,亦答以其事也。」 魏王问子顺曰:「寡人闻昔者上天神异后稷而为之下嘉谷,周以遂兴。往者,中山之地,无故有谷,非人所为,云天雨之,反亡国。何故也?」答曰:「天虽至神,自古及今,未闻下谷与人也。《诗》美后稷能大教民种嘉谷以利天下,故《诗》曰:『诞降嘉种。』犹《书》所谓:『稷降播种,农植嘉谷。』皆说种之,其义一也。若中山之榖,妖恠之事,非所谓天祥也。」 赵王问相于平原君,平原君曰:「邹文可。」王曰:「其行如何?」对曰:「夫孔子高,天下之高士也,取友以行,交游以道,文与之游,称曰好义。王其用之。」王卒不用,后以平原君言问子顺,且曰:「先生知之乎?」答曰:「先父之所交也,何敢不知?」王曰:「寡人虽失之在前,犹愿闻其行于先生也。」答曰:「行不苟合,虽贱不渝,君子人也。」王遂礼之,固以老辞。

赵王谓子顺曰:「寡人闻孔氏之世,自正考甫以来,儒林相继,仲尼重之以大圣,自兹以降,世业不替。天下诸侯咸宾礼焉。先生承〔其〕绪,作二国师,从古及今,载德流声,未有若先生之家者也。先生之嗣,率由前训,将与天地相敌矣。」答曰:「若先祖父并禀圣人之性,如君王之言也。至如臣者,学行不敏,寄食于赵,禄仕于魏,幸遇二国之君宽以容之。若乃师也,未敢承命,假令赖君之福,愿后世克祚,不忝前人,不泯祖业,岂徒一家之赐哉!亦天下之庆也。」王曰:「必然!必然!」

〈诘墨〉第十八

墨子称景公问晏子以孔子而不对,又问三,皆不对。公曰:「以孔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为贤圣也。今问于子而不对,何也?」晏子曰:「婴闻孔子之荆,知白公谋而奉之以石乞,劝下乱上,教臣弑君,非圣贤之行也。」诘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衞。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衞反鲁,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后乃谋作乱。乱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巳(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柰此年世不相值何?」 墨子曰:「孔子之齐,见景公,公悦之,封之以尼谿。晏子曰:『不可。夫儒倨法而自顺,立命而怠事,崇丧遂哀,盛用繁礼;其道不可以治国,其学不可以导家。』公曰:『善。』」诘之曰:「即如此言,晏子为非儒、恶礼、不欲崇丧遂哀也。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未有以异于儒焉。又景公问所以为政,晏子答以礼云。景公曰:『礼其可以治乎?』晏子曰:『礼于政,与天地并。』此则未有以恶于礼也。晏桓子卒,晏婴斩衰,枕草苴,经带杖,菅菲食粥,居于倚庐,遂哀三年。此又未以异于儒也。若能以口非之而躬行之,晏子所弗为。」 墨子曰:「孔子怒景公之不封已(己),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诘之曰:「夫树人为其信已(己)也。记曰:孔子适齐,恶陈常而终不见。常病之,亦恶孔子。交相恶,而又徃(往)仕,其不然矣!记又曰:陈常杀其君,孔子齐(斋)戒沐浴,而朝请讨之。观其终不树子皮审矣!」 墨子曰:「孔子为鲁司冦,舍公家而奉季孙。」诘之曰:「若以季孙为相,司冦统焉,奉之自法也。若附意季孙,季孙既离公室,则孔子合之;季孙既受女乐,则孔子去之;季孙欲杀囚,则孔子赦之。非苟顺之谓也。」 墨子曰:「孔子厄于陈、蔡之间,子路烹豚,孔子不问肉之所由来而食之。剥人之衣以沽酒,孔子不问酒之所由来而饮之。」诘之曰:「所谓厄者,沽买无处,藜羹不粒,乏食七日。若烹豚饮酒,则何言乎厄?斯不然矣!且子路为人,勇于见义,纵有豚酒,不以义不取之,可知也。又何问焉?」 墨子曰:「孔子诸弟子:子贡、季路辅孔悝以乱衞,阳虎乱鲁,弗肹以中牟畔(叛),漆雕开形残。」诘之曰:「如此言衞之乱,子贡、季路为之耶?斯不待言而了矣!阳虎欲见孔子,孔子不见,何弟子之有?弗肹以中牟畔(叛),召孔子则有之矣。为孔子弟子,未之闻也。且漆雕开形残,非行巳(己)之致,何伤于徳哉!」 墨子曰:「孔子相鲁,齐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有圣人,国之忧也。今孔子相鲁,为之若何?』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不如阴重孔子,欲以相齐,则必强諌鲁君;鲁君不聴,将适齐。君勿受,则孔子困矣!』」诘之曰:「案如此辞,则景公、晏子畏孔子之圣也,而上云非圣贤之行,上下相反。若晏子悖可也,不然则不然矣。」 墨子曰:「孔子见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见晏子乎?』对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为三心,所以不见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国安,是以婴得顺也。闻君子独立不慙(惭)于影,今孔子伐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始吾望儒贵之,今则疑之。』」诘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毁也。小人有之,君子则否。孔子曰:『灵公污而晏子事之以整,庄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俭。晏子,君子也。』梁丘据问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也。』孔子闻之曰:『小子记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则孔子誉晏子,非所谓毁而不见也。景公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贤乎?』对曰:『孔子者,君子行有节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悌弟也。其父尚为孔子门人,门人且以为贵,则其师亦不贱矣。』是则,晏子亦誉孔子可知也。夫徳之不修,巳(己)之罪也;不幸而屈于人,己之命也。伐树削迹,绝粮(粮)七日,何约乎哉?若晏子以此而疑儒,则晏子亦不足贤矣。」 墨子曰:「景公登路,[寝-宀@穴](寝)闻哭声,问梁丘[手>处](据),对曰:『鲁孔子之徒也。其毋(母)死,服哀三年,哭泣甚哀。』公曰:『岂不可哉!』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能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于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诘之曰:「墨子欲以亲死不服,三日哭而巳(已)。于意安者,卒自行之。空用晏子为引,而同于已(己),适证其非耳。且晏子服父以礼,则无缘非行礼者也。」 曹明问子鱼曰:「观子诘墨者之辞,事义相反。墨者妄矣!假使墨者复起,对之乎?」答曰:「苟得其礼,虽百墨,吾亦明白焉;失其正,虽一人,犹不能当前也。墨子之所引者,矫称晏子。晏子之善吾先君,吾先君之善晏子,其事庸尽乎?」曹明曰:「可得闻诸?」子鱼曰:「昔齐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善治,可以覇诸侯乎?』对曰:『官未具也。臣亟以闻,而君未肯然也。臣闻孔子圣人,然犹居处勌惰,廉隅不修,则原宪、季羔侍;血气不休,志意不通,则仲由、卜商侍;徳不盛,行不勤,则颜闵、冉雍侍。今君之朝臣,万人立,车千乘,不善之政加于下民者,众矣。未能以闻者。臣故曰官未备也。』此又晏子之善孔子者也。〔孔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此又孔子之贵晏子者也。」曹明曰:「吾始谓墨子可疑,今则决不妄疑矣。」

〈独治〉第十九

子鱼生于战国之世,长于兵戎之间,然独乐先王之道,讲习不倦。季则谓子鱼曰:「大丈夫不生则巳(已),生则有云为于世者也。今先生淡泊世务,修无用之业,当身不蒙其荣,百姓不获其利,窃为先生不取也。」子鱼曰:「不如子之言也,武者可以进取,文者可与守成。今天下将扰扰焉,终必有所定。子修武以助之取,吾修文以助之守,不亦可乎?且吾不才,无军旅之任,徒能保其祖业,优游以卒岁者也。」 秦始皇东并,子鱼谓其徒叔孙通曰:「子之学可矣!盍仕乎?」对曰:「臣所学于先生者,不用于今,不可仕也。」子鱼曰:「子之材,能见时变,今为不用之学,殆非子情也。」叔孙通遂辞去,以法仕秦。

尹曾谓子鱼曰:「子之诵读先王之书,将奚以为?」答曰:「为治也。世治则助之行道,世乱则独治其身,治之至也。」 陈余谓子鱼曰:「秦将灭先王之籍,而子为书籍之主,其危矣。」子鱼曰:「吾不为有用之学,知吾者惟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然顾有可惧者,必或求天下之书焚之,书不出则有祸,吾将先藏之以待其求,求至,无患矣。」 子鱼居卫(魏),与张耳、陈余相善。耳、余,魏之名士也。秦灭魏,求耳、余,惧,走,会陈胜、吴广起兵于陈,欲以诛秦。余谓陈王曰:「今必欲定天下、取王侯者,其道莫若师贤而友智。孔子之孙今在魏,居乱世,能正其行,修其祖业,不为时变。其父相魏,以圣道辅战国,见利不易操,名称诸侯。世有家法,其人通材,足以干天下,[心>尃](博)智足以虑未形,必宗此人,天下无敌矣!」陈王大悦,遣使者赍千金,加束帛,以车三乘聘焉。耳、余又使谓子鱼曰:「天下之事巳(已)可见矣!今陈王兴义兵,讨不义。子宜速来,以集其事。王又闻子贤,欲咨良谋,虚意相望也。」子鱼遂往,陈王郊[辶^卯](迎)而执其手。议世务,子鱼以霸王之业劝之,王悦其言,遂尊以[心>尃](博)士,为太师咨度焉。子鱼,名鲋甲,陈人或谓之子鲋,或称孔甲。陈胜既立为王,其妻之父兄往焉。胜以众宾待之,长揖不拜,无加其礼。其妻之父怒曰:「怙乱僭号而傲长者,不能久矣。」不辞而去。陈王跪谢,遂不为顾。王心惭焉,遂[辶^商](适)[心>尃](博)士太师之馆,而言曰:「予虽丈夫哉,然塞于礼义,以启于姻娅。唯先生幸训诲之,使免于戾乎?」子鱼曰:「王所问者,善也。敢固无辞而对乎?今以礼言耶,则礼无不拜,且宗族婚媾,又与众宾异敬者也。敬而加亲,自古以然也。」王曰:「虽巳(已)失之于前,庶欲收之于后也。愿先生修明其事,必奉遵焉,对曰:「昔唐尧,内亲九族,外[心>劦](协)万邦,礼以婚为昆弟,妻之父母为外舅姑,由是明之,则拜之可知。夫婚亲之义,非宗贤之类也。虽自巳(已),臣莫敢不敬。昔魏信陵君,尝以此质臣之父,臣之父曰:『于诸母之昆弟,妻之诸父,则以亲配德。年齐以上,虽拜之可也;幼于巳(己)者,揖之可也。』此出于人情而可常者也。」王曰:「善哉!请问同姓而服不及者,其制何邪?」对曰:「先王制礼,虽国君有合族之道,宗人掌其列,继之以姓而无别,醊之以食而无殊,各随本属(属)之隆杀。属(属)近则死为之兑,属(属)远则吊之而巳(已)。礼之正也。是故,臣之家,哭子(孔)氏之别姓于弗父之庙,哭孔氏则于夫子之庙,此有[手>处](据)而然也。周之道,虽百世婚姻不通,重先世之同体也。」王跪曰:「先生之言,厥义[心>尃](博)哉!寡人虽固,敢不尽心。」

〈问军礼〉第二十

陈王问大(太)师曰:「行军之礼,可得备闻乎?」答曰:「天子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自天子出,必以岁之孟秋,赏军师武人于朝,简练俊杰,任用有功,命将选士以诛不义。于是,孟冬以级授军,司徒榗朴北面而誓之,誓于社以习其事。先期五日,大(太)师筮于祖庙,择吉日斋戒,告于郊社稷宗庙。既筮,则献兆于天子。天子使有司以特牲告社,告以所征之事而受命焉。舍奠于帝学以受成,然后乃[类-犬@女](类)上帝,柴于郊以出,以齐(斋)车迁庙之主及社主,行大司马职奉之;无迁庙主,则以币帛皮圭告于祖祢,谓之主命,亦载齐(斋)车。凡行主皮圭币帛皆每舍奠焉,而后就馆。主车止为(于)中门之外、外门之内;庙主居于道左,社主居于道右。其所经名山大川皆祭告焉。及敌所,将战,太史卜战日,卜右御。先期三日,有司明以敌人罪状告之史,史定誓命战日,将帅陈列车甲卒伍于军门之前,有司读诰誓,使周走,三令五申既毕,遂祷战祈克于上帝,然后即敌。将士战,全已(己)克敌;史择吉日复祃于所征之地,柴于上帝,祭社奠祖,以告克者不顿兵伤士也。战不克,则不告也。凡[类-犬@女](类)祃皆用甲、丙、戊、庚、壬之刚日。有司简功行赏,不稽于时。其用命者,则加爵受赐于祖奠之前;其奔北犯令者,则加刑罚戮于社主之前。然后鸣金振旅,有司徧(遍)告捷于时所有事之山川。既至,舍于国外,三日斋,以特牛亲格于祖祢,然后入。设奠以反主,若主命则卒奠歛玉,埋之于庙两阶间。反社主如初迎之礼。舍奠于帝学,以讯馘告;大享于群吏,用备乐飨;有功于祖庙,舍爵策勋焉,谓之饮至,天子亲征之礼也。」 陈王曰:「其命将出征,则如之何?」太师曰:「古者,大将受命而出,则忘其国;即戎帅阵,则忘其家。故天子命将出征,亲洁〔斋〕盛服,设奠于祖以诏之。大将先入,军吏毕从,皆北面再拜,稽首而受。天子当阶南面,命授之节钺;大将受;天子乃东面西向而揖之,示弗御也。然后告大社冢宰执(执)蜃,宜于社之右南面授大将,大将北面稽首再拜而受之。承所颁赐于军吏,其出不[类-犬@女](类),其克不祃。战之所在,有大山川则祈焉。祷克于五帝,捷则报之。振旅复命,简异功勤,亲告庙、告社而后适朝,礼也。」 王曰:「将居军中之礼,胜败之变,则如之何?」大(太)师曰:「将帅尚左,士卒尚右。出国先[金夅](锋),入国后刃;介胄在身,执锐在列,虽君王不拜。若不幸军败,则驲骑赴告于天子,载櫜韔。天子素服,哭于库门之外三日;大夫素服,哭于社亦如之。亡将、失城,则皆哭七日。天子使使迎于军,命将师(帅)无请罪,然后将帅结草自缚,袒右肩而入,盖丧礼也。」 王曰:「行古礼如何?」大(太)师曰:「古之礼,固为于今也。有其人,行其礼,则可;无其人,行其礼,则民弗与也。」

〈答问〉第二十一

陈人有武臣,谓子鲋曰:「夫圣人者,诚高材美称也。吾谓圣人之智必见未形之前,功垂于身殁之后,立教而戾夫弗犯,吐言而辩事(士)不破也。子之先君,可谓当之矣。然韩子立法,其所以异夫子之论者纷如也。予每探其意而校其事,持久历远,遏奸勤(劝)善,韩氏未必非,孔氏未必得也。吾今而后乃知圣人无世不有尔。前圣后圣,法制固不一也。若韩非者,亦当世之圣人也。」子鲋曰:「子信之为然。是故,未免凡俗也。今世人有言高者必以极天为称,言下者必以深渊为名,是资世之谈而无其实者也。好事而穿凿者,必言经以自辅,援圣以自贤,欲以取信于群愚而度其说也。若诸子之书,其义皆然,吾先君之所自志也。请畧(略)说一隅而君子审其信否焉。」武臣曰:「诺。」子鲋曰:「乃者赵、韩、魏共并知氏,赵襄子之行赏,先加具臣而后有功,韩非书云:『夫子善之。』引以张本,然后难之,岂有不似哉!然实非也!何以明其然?昔我先君以春秋哀公十六年四月巳(己)丑卒,至二十七年,荀瑶与韩、赵、魏伐郑,遇(过)陈(东)垣而还。是时,夫子卒巳(已)十一年矣,而晋四卿皆在也。后悼公十四年,知氏乃亡。此先后甚远,而韩非公称之,曾无怍意,则世多好事之徒,皆非之罪也。故吾以是然(默)口于小道,塞耳于诸子久矣。而子立尺表以度天,直寸指以测渊,豫大道而不悟,信诬说以疑圣,殆非所望也。」武臣叉手跪谢,施施而退,遂告人曰:「吾自以为学之[心>尃](博)矣,而屈于孔氏,方知学不在多,要在精之也。」 陈王问大(太)师曰:「寡人不得为诸侯群贤所推,而得南面称孤,其幸多矣!今既赖二三君子,且又欲规久长之图,何施而可?」答曰:「信王之言,万世之福也。敢称古以对。昔〔周〕代殷,乃兴灭继绝以为政首。今诚法之,则六国之不携,抑久〔长〕之本。」王曰:「周存二代,又有三恪,其事云何?」答曰:「封夏殷之后以为二代,绍虞帝之胤,备为三恪。恪,敬也,礼之如宾客也,非谓特有二代,别有三恪也。凡所以立二代者,备王道,通三统也。」王曰:「三统者何?」答曰:「各自用其正朔,二代与周,是谓三统。」王曰:「六国之后君,吾不能封也。远世之王,于我何有?吾亦自有不及于周,又安能纯法之乎?」 陈王涉读《国语》言申生事,顾[心>尃](博)士曰:「始予信圣贤之道,乃今知其不诚也。先生以为何如?」答曰:「王何谓哉?」王曰:「晋献惑乱听谗,而书又载骊姬夜泣公,而以信入其言。人之夫妇夜处幽室之中,莫能知其私焉,虽黔首犹然,况国君乎?予以是知其不信,乃好事者为之辞,将欲成其说以诬愚俗也。故使予并疑于圣人也。」[心>尃](博)士曰:「不然也。古者人君外朝则有国史,内朝则有女史。举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以无讳示后世,善以为式,恶以为戒。废而不记,史失其官。故凡若晋侯、骊姬床笫之私、房中之事,不得掩焉。若夫设教之言,驱群俗使人入道而不知其所以者也。今此皆书实事,累累若贯珠,可无疑矣。」王曰:「先生真圣人之后也。今幸得闻命,寡人无过焉。」 陈王涉使周章为将,西入関(关),将以入秦,秦使将章邯距之。陈王以秦国之乱也,有轻之之意,势若有余而不设敌备,[心>尃](博)士大(太)师谏曰:「章邯,秦之名将。周章非其敌也。今王使「章」霈然自得而不设备,臣窃惑焉。夫虽天之所命,其祸福吉凶,大者在天,小者由人。今王不修人利以应天祥,若跌而不振,悔之无及也。」王曰:「寡人之君(军),先生无累也。请先生息虑也。」又谏曰:「臣闻兵法:『无恃敌之不我功(攻),恃吾之不可攻也。』今恃敌而不自恃,非良计也。」王曰:「先生所言计策深妙,予不识也。先生休矣。」巳(已)而告人曰:「儒者可与守成,难与进取,信哉!」[心>尃](博)士他日复谏曰:「臣闻:国大兵众,无备难恃;一人善射,百夫决舍。章邯枭将,卒皆死士也。周章弱懦,使彼席卷来前,莫有当其[金夅](锋)者。」王曰:「先生所称,寡人昧昧焉。愿以人间近事喻之。」荅曰:「流俗之士(事),臣所不忍也。今王命之,敢不尽情。愿王察之也。臣昔在梁,梁人有阳由者,其力扛鼎,伎巧过人,骨腾肉飞,手搏[足>毚]兽,国人惧之。然无治室之训,礼教不立,妻不畏惮,浸相媟(泄)渎。方乃积怒,妻坐于床荅焉;由乃左手建杖,右手制其头;妻亦奋恚,因受以背,使杖击之,而自撮其阴,由乃什(仆)也(地)气绝而不能兴。邻人闻其凶凶也,窥而见之,趣(趋)而救之,妻愈戆忿,莫肯舍旃,或发其裳,然后乃放。夫以无敌之伎力,而劣于女子之手者,何以(也)?轻之,无备,故也。今王与秦角强弱,非若由之夫妻也,而轻秦过甚,臣是以惧。故区区之心,欲王备虑之也。」王曰:「譬类诚佳,然实不同也。」弗听,周章果败而无后救,邯遂进兵击陈王,师大败。 [心>尃](博)士凡仕六旬,老于陈,将设(殁),戒其弟襄曰:「鲁,天下有仁义之国也。战国之时,讲诵不衰,且先君之庙在焉。吾谓叔孙通处浊世而清其身,学儒术而知权变,是今师也。宗于有道,必有令图,归必事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