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风流姐野战情郎 势利婆喜攀贵婿
词曰: 喜杀当初立志坚,一时悔却恶姻缘,而今方得伴郎眠。此日兴随莲并长,他年人共月同圆,千金一刻莫迁延。 - - 右调《浣溪沙》 话说利公子,将内外园门闩断,四边门户看明,放心大胆,一直竟进卧房。走到床前一看,见小姐手托香腮,尚是沉沉熟睡。身上穿一领白纱衫,酥胸微露,下边鱼白纱裙,露出大红纱裤,娇艳非常。更有一双兴兴小脚,大红绣鞋,将手一跨,刚刚二寸有零,十分可爱。又见枕边一本快史,反折绣像在外,像上全是春宫。公子一想,道 :「原来在此看这样书,定是看 动了欲念,昏昏睡去,此女必是风流人物,不要怕他。」随将双手轻轻捧了小姐的脸,嘴对嘴一亲。只见小姐在睡梦中,反把手来一抱,口中叫道 :「我的亲哥,爱煞我也。」开眼一看, 大吃一惊!原来小姐看书,动了兴。睡去,就梦见一个人来扯着他云雨。公子亲他嘴时,正梦中高兴之时,故不觉双手一抱,口中叫起亲哥来。及至开眼一看,方知是梦。见果有一个美少年在身边,吓得缩手不迭,道 :「你是何人?如何直闯到内房, 调戏良家闺女,还不快快出去。我若叫喊起来,叫你了不得。」 公子见他梦中如此光景,今又不就叫喊,更觉胆大,便道 :「 小生姓利,家父新升扬州知府,小生相随上任。偶而闲步到此,忽见小姐尊容,不是嫦娥再世,定然仙子下凡。若竟弃之而去,天下哪有这般不情的蠢物。」小姐道 :「你既是个黄堂公子,也该稍知礼法,我叫人来拿住,不怕不当贼论。」公子道 :「 小生得近小姐尊躯,即使立刻置之死地,亦所甘心。况以贼论何妨,也不过是一个偷花贼罢了。」一面说,一面又要来抱小姐。小姐道 :「天下哪有这样歹人,青天白日,闯入内房行奸, 应得何罪!小燕快来!」公子道:「不瞒小姐说,尊婢并没有在此。内外园门,俱被我闩上了。这园中只有小生与小姐两个。
倘蒙小姐怜念,得赐片刻之欢,小生决不有负。若心推阻,小生出去,少不得相思病,也要害死。不如死在小姐跟前,阴司去也好与你做对死夫妻哩!」小姐道:「厌物,说得这般容易!
奴家千金之躯,岂肯失身于你,叫我将来如何为人?」公子道: 「小生尚未有妻,倘蒙不弃,我即刻就对家父说了,遣媒说合, 嫁了小生何如?」小姐道 :「既如此,你快快去遣媒来说,奴 家原未受聘,定然成就。那时明婚正娶,岂不两全!」公子道: 「小生满身欲火如焚,岂能等得婚娶。望小姐可怜,稍效鱼水 之欢,以救目前之急,断不敢有负。」小姐道 :「这个断断使 不得,今日草草苟合,必然难免白头之叹。」公子连忙跪下,道 :「老天在上,我利探今蒙小姐先赐成婚,若不娶为妻室, 死于刀刃之下。」小姐道 :「快些起来,成甚模样。」公子道: 「小生跪了下去爬不起,望小姐扶一扶。」小姐道 :「我不会扶。」公子道 :「我也不会起来。」小姐笑一笑,只得将纤纤 玉手来扶他,道 :「厌物,还不起来,快快出去。」公子趁势 一把抱住,道 :「小姐叫我出去,我如今倒要进去哩。」就将 小姐抱到床上,解衣扯裤。小姐看书已动春心,睡去又做春梦,正当欲火难禁之候,况兼公子少年美貌,极意温存,亲嘴搂抱,解裙扯裤,已先弄得遍体酥麻,神魂飘荡。口中虽则推托,心上早已允从。故趁他来扯,假意手脱,被他脱得精赤条条,紧紧搂抱,任情取乐。一个是贪花浪子,最会调情。一个是风流闺女,初得甜头。一个说前生有分,今朝喜遇娇娘。一个道异日休忘,莫作负心男子。说尽了山盟海誓,道多少浪语淫声。
足足两个时辰,方才云收雨散。只见鲛帕上猩红点点,酥胸前香汗淋淋。云雨已罢,各自穿衣,恩恩爱爱,依依不舍。小姐道 :「奴家千金之躯,一旦失之君家,奴之身即君之身矣。可 即央媒说合要紧。」公子道 :「这个自然。但不知尊翁是何名 号?」小姐道 :「我父亲名唤林旺,字攀贵。奴家小字爱珠。」 公子道 :「这也奇。小姐名爱珠,小生乳名爱郎,足见取名之 时,就该做你的郎君了。」小姐道 :「恐丫头们来,快出去罢。 」公子道:「后会有期,还求小姐再赐一乐。」小姐道 :「你 急急央媒说合,后会不远,何云无期?」公子道 :「急急说合, 也要十日半月耽搁,叫我如何撇得下。」小姐道;「你晚间可能出来么?」公子道 :「我另是一船,只要小厮们睡熟,就好 出来,不知小姐可有良法,再赐一会否?」小姐道:「奴家独住在此房中,只一小丫头,睡着人事不知的。在外还有两个大丫头来相伴我,她却住在那边房。只要等她来睡了,我便开你进来,五更出去。人不知,鬼不觉,可不好么!只是说亲要紧,我身已被你点污,再不嫁别人的了。」公子道 :「这个何消嘱 咐。」 两人随各穿好衣服,手对手送至园门,相别而去。是夜小姐打发丫头们睡熟,独自一个到园门守候。公子到船,也急急吃了夜饭,直等船上人都睡静,方轻轻开出。幸有月色,不数步来到园门。见门闭着,又不好敲,只得轻轻咳嗽一声。小姐早已听见,知是情郎来了,便开门接进,仍复闩好。公子便将小姐搂搂抱抱,同到房中。小姐已点起两枝红烛,如同白日,急急解带宽衣,先在旁边凉床上恣意取乐了一会,方同上牙床共枕而眠,相抱而睡。至五更,两人再整鸳鸯,重翻红浪,直至天色微明方去。至晚又来,如此早去晚来,不觉已经十日。
那十夜之中,千般做弄,万种恩情,只不见媒人来说,爱珠忽起疑心。那夜公子进来,搂搂抱抱看着爱珠,却是怏怏不乐,眼中泪下。公子大惊道 :「我与你如此欢娱,每常见你十分欣 喜,今日为何忽然不快,请道其故。」爱珠道 :「奴家一时错 了主意,随顺了你。如今身已被污,悔之无及,想来惟有一死。 」公子一发大惊,道:「小姐,何出此言,小生与你正要做长久夫妻,何得忽发此不利之语。」小姐道;「你不要再骗死了人,你是个贵介公子,自然想娶一个千金小姐,奴家丑陋村姑,怎做得你贵人的妻子?」公子道 :「说哪里话!我与你山盟海 誓,言犹在耳,小姐何忽起疑?」小姐道 :「你的盟誓,全是 骗局。谁来信你?你又不是久居此地的,你父亲一领了凭,就要起身了。若果真心,今已十余日,还不见媒人来说。分明一时局骗,起身后便把奴撇在脑后了,还说甚长久夫妻。我仔细思想,只伯连公子都是假的,不知哪里来一个游方光棍,冒称公子,将奴好骗上手。只图眼下欢娱,哪管他人死活。」公子道 :「小姐多疑了。不是我不央媒来说,只因这几日父亲有事, 所以还未道及。」小姐道 :「足见你的真心了。婚姻也是大事, 怎么有事未曾道及?等你家事完,可不要起身去了。」公子道: 「小姐说得不差。小生一心对着小姐,竟忽略忘怀了。明日包 管就有人来说,断要娶了一同起身。」小姐道 :「这便才是。
只怕还是鬼话。」公子道 :「小生若有半句虚言,欺了小姐, 天诛地灭。」小姐道 :「若果如此便罢。不然,我死也决不与 你甘休的。」公子道 :「小姐请放心,小生若要负心,决不肯 立此恶誓的。今已夜深,请睡罢。」小姐那时也欢喜了,两人搂抱上床,你替我解衣,我替你脱裤,情意更浓,不可言述,直待五更别去。
你道因何久不遣媒来说,原来公子一会爱珠之后,回家就在父母面前再三说过。怎奈他父亲利图也专在势利上做工夫的。
见儿子说,便细细访问,知林员外是个臭财主,只有两个女儿,大女才貌双全,是他最所钟爱,已嫁与金家,闻说妆奁还一些没有。况次女貌甚平常,又非所爱,一无可取,所以丢开。今日公子受了小姐许多言语,一到船上,睡了一睡,起来就到母亲处,又苦苦相求,断要央媒到林家说合,趁便要娶了同去。
刁氏是最爱公子的,即刻又对丈夫说知。利图道 :「非是我不 央人去说,但闻林家虽则财主,是个臭吝不堪的。又是个白衣人,他有两个女儿,大的好些,又嫁了。小的相貌又平常,我家堂堂知府,怕没有门当户对千金小姐来做媳妇?痴儿贪他哪一件?」刁氏道 :「媳妇只要贤慧,哪在才貌。况儿子中意, 我们何必拗他。至于白衣,他既是财主,要做官何难?从来说会娶娶对头,不会娶娶门楼。还是央媒说合为是。」利图道: 「你唤爱郎来,我问他,贪他哪一件?定要他莫要娶过门来, 悔之无及。」刁氏果叫人请了公子来,利图道 :「痴儿子,你 苦苦要我央人到林家说亲,你究竟贪他哪一件?」公子道 :「 夫妇为人伦之首,要一生相处。娶得不好的,虽是千金小姐,必为终身之累。孩儿闻得林小姐才貌双全,德性又好。若一错过,哪里还有好是他的?」利图道 :「你莫非听错了?我也闻 得,他大女儿才貌果好,久已嫁与金家。他第二个女儿,并无才貌,不要听了虚言,娶到家时,悔之晚矣。至说他德性好,你何从知道?」公子道 :「孩儿也不晓得他大女儿、小女儿, 只知他名唤爱珠,尚未受聘,才貌是孩儿亲眼见的,并无差错。 」利图道:「胡说!他是个深闺处子,何从见来?况才在他肚里边,一发无从看见。你莫非做梦么?」公子自知失言,只得设言强对,道 :「孩儿前日偶然闲步,见林家园内荷花大开,进去一看,那荷池上面有书室一间。四壁贴满诗词,都是爱珠名字,台上图书满架,还有荷诗一首,墨迹未干。正在观玩,忽见里边有个绝色女子,同了一个丫鬟走进,见了孩儿,那女子便避了进去。那丫鬟就对着孩儿说:『这是我家爱珠小姐的书室。你是何人?乱闯进来!』那时孩儿对说:『偶尔看荷,无心到此,不知是你家小姐书室。但你家小姐,是个女人,难道晓得读书,要这书室么?』那丫头就说:『难道独有男子会看书?若说我家爱珠小姐的才,合郡驰名,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怕苏州城内,没有这样才子得配我家小姐哩!』孩儿又问:『难道这样才女,还没有许过人家么?』他说:『我家员外,慎于择婿,岂肯容易许人?』因此孩儿说是亲眼见的。望爹爹央人去,只求爱珠小姐便了。」那利图终是个禽犊之爱,听了公子一片假话,信以为真。就叫一个门客- - 冯成写一名帖,去拜林旺,求他爱珠小姐与公子为室。
冯成领命,来到林家。家人接帖投进,员外不知何人,只得出厅接见,分宾主坐下。茶罢,员外道 :「不知尊客到来, 有何赐教?」冯成道 :「小子冯成,蒙扬州府知府利公收在门 下效劳,无事也不敢惊动。只因利公单生一位公子,有才有貌,心上必要择一个才貌双全的小姐为配。怎奈总未有中意的,所以耽迟至今,年已十七,尚未受室。目下利公到此领凭,闻得令爱爱珠小姐才貌俱全,可称匹配,特命小子作伐奉求,不识尊意若何?」员外听说现任知府的公子求他女儿,好不喜欢,道 :「利公自下来领凭,不知是何处升转的,公子可同在此?」 冯成道 :「是杭州府同知,新升的。」员外一想,道 :「莫不六年前在此请石道全医夫人病的么?」冯成道 :「正是。」员 外道 :「如此说,公子没有尊堂了。」冯成道 :「公子原是二夫人所生。如今二夫人已为正室,一家全是他作主哩!」员外闻知大喜,道:「冯兄请少坐,小弟进去与房下商酌奉复。」 随即别了冯成,笑嘻嘻走到里边,将冯成来意,细细与院君一说。院君听说现任知府的公子,求他女儿,更觉欢喜。还恐女儿心上不愿,又到园中私问女儿。哪知原是女儿勾引来的,有甚不从。员外随将个大红全帖,写了爱珠年庚,付冯成取去。
利家也不占卜,单到课命处,选了一个毕烟吉日。只隔十日,便连夜买了绸缎花帕,换了金珠首饰,又封礼金百两。先命冯成去说知,随即送去。又当下聘,又当通信。员外见日子甚近,幸喜妆奁久备,只衣裳还要添些。即刻叫了数十裁缝做起衣服,等花轿到门,就打发女儿上轿。先于隔夜,将妆奁送下船去。
利公、刁氏见妆奁十分齐整,先已欢喜,厚赏来人。次日,花灯鼓乐,执事旗伞,相迎下船,就在船中拜了天地父母。送入房舱,饮过合卺杯,丫鬟送出,闭上舱,曰:尽道一对新人欢喜,谁知两般旧物成交。正是解带宽衣,不用新郎代替,淫声浪语,哪愁船户闻知。要知两人成亲之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