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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Chapter 96,153 wordsPublic domain

蔡太师班师媚贼 杨义士旅店除奸

却说宋江大怒,要斩梁世杰夫妇。吴用忙劝住道:「哥哥容禀:王定六、郁 保四已死,韩滔兄弟尚在他处,今杀了他女婿、女儿,蔡京绝望,必将韩滔伤害。

不如留他两条命,诱他放回韩滔,再作商议。且差人去责问蔡京为何背盟,他若 不明道理,再斩二人不迟。」宋江便将梁世杰夫妇叫到面前喝骂,吓得夫妻二人 伏在地上抖做一堆。吴用道:「你二人快写信去,问蔡京为何背盟!」梁世杰道: 「……奴……奴才就写。」夫妻二人就在阶前,铺纸磨墨,肐搭搭的写完,呈上 与宋江看了。宋江又指二人骂道:「看你丈人老儿此番对答何如,倘不在理,便 立宰你两颗驴头,祭我的大将!」喝叫:「牵去,着杨索二位头领处管押。」又 发一角移文,并梁世杰夫妻的手书,差人赍去蔡京。还未送到,早接到蔡京的差 官送来韩滔,并王郁两颗首级。宋江唤入,差官伏地请罪,呈上书信。宋江怒忿 忿地拆信看了,双眉竖起,大骂道:「蔡京奸贼,安敢欺我!我倒有心放还他女 婿、女儿,他反夺我城池,伤我大将,怎说得过?」差官磕头不止道:「请大王 息怒,容禀:太师实不敢背盟,实因路隔遥远,军令招呼不及,以致误伤头领。

今太师自知理屈愆重,特差小官膝行请罪,倘蒙赦回了贵人、县君,太师情愿送 还嘉祥县、南旺营,已嘱咐了该处官吏,大兵到时,一鼓可下。」言未毕,宋江 愈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等一百八位好汉,替天行道,义同生死,不争被 你们一起伤损我两个,此仇岂有不报。谁稀罕你还嘉祥县、南旺营!」便传今: 「立斩梁世杰夫妻,将两个驴头付他带回,着蔡京来,刻日交兵。」差官未及开 言,只见吴用、公孙胜一齐谏道:「请哥哥息怒。此事委实不干蔡京之罪,但他 只如此陪礼,却不能轻恕。梁世杰夫妻且暂免其死,监禁在这里,问蔡京如何理 会。」宋江道:「既如此,且看二位军师面上,蔡京须要依我三件事,便送女儿、 女婿还他。半件有违,教他休想!」差官道:「莫说三件,三十件都依了。」宋 江道:「一件,还我嘉祥、南旺,自不必说;一件,仍要十万金珠,作王定六、 郁保四祭奠之礼;一件,三个月内,就要云天彪、杨腾蛟二人的首级照面。这三 件趁早去说,等你回话。」差官诺诺连声,奔回去见蔡京。

没多日,差官转来说:「三件事,太师都依了。只是云天彪是种师道得意之 人,种师道在官家前最有脸面。云天彪得他庇护,根基深厚,摇撼不得,只可觑 机会下手,亦不过弄他落职。若取他首级,太师怕不肯,实恐力不能及。至于杨 腾蛟首级,必当献上。」宋江道:「既这般说,也罢。只是你太师反复不常,今 把梁太守夫妻权居在我处,我佛眼看他。教你太师放心,等他三件事完毕,再还 他不迟。」那差官那敢再说,只得领了言语,回复蔡京去了。

却说蔡京因梁山泊变卦,深恨云天彪入骨。及差官回营,听了宋江这番言语, 又见女儿、女婿仍讨不到手,一发懊恨,与心腹谋士商议道:「云天彪那厮,仗 着老种的势,枉是动摇他不得。杨腾蛟却好收拾,我想不如取他这里来杀了他, 将首级把与宋江,换我女儿,件件依他到底,看他还有何说!」那谋士道:「弄 他这里来,若寻事杀他,恐多延时日,且又费事;若暗地害他,又恐耳目众多。

太师不如差心腹勇士去取他,伴他同来,只就路上如此行事,岂不机密?」蔡京 大喜道:「此计甚妙。」便唤那心腹勇士刘世让,吩咐道:「与你令箭一枝,札 谕一封,到嘉祥县,问云天彪讨取义民杨腾蛟来大营听用。到半路上,须如此结 果他性命。首级不必将来,便同此书信,送至梁山上宋江处,回京来缴令,自有 重赏。切切不可泄漏,首级休教腐烂,不得有?。也不必带伴当,恐走风声。」 刘世让道:「闻知杨腾蛟那厮武艺也了得,小人独自一个,恐降他不落。且不能 禁他不带伴当来。小人意见。有一个兄弟叫做刘二,也有些武艺,做事灵便。不 如教他扮做伴当,同了小人去,也好做个帮手。」蔡京道:「可行则行,须要小 心。」便将刘二叫来看了,即便准行。刘世让弟兄两个当时收拾起,领了令箭公 文,投奔嘉祥县来。

蔡京班师回朝,不日到了东京,面圣谢恩,同童贯朋比为奸。官家竟被他们 瞒过,只道真有瘟疫。不日,河北制置使奏到梁世杰中途失陷的本章,天子怒道: 「这厮敢如此无状,且待将士休息,朕当亲统六师,剿灭此贼。」原来天子不知 蔡京、梁世杰是翁婿。况且河北制置使的奏章故意迟延日期,天子如何想得到。

朝中有晓得的,都畏蔡京的势,无人敢言。蔡京竟把收复嘉祥县、南旺营,斩王 定六、郁保四的功劳,尽行冒了去。只将擒韩滔的功,归于云天彪等,仅奏请加 了一级。官兵将弁,毫无奖励。按下慢表。

且说云天彪在嘉祥,等候新任文武官弁到来,即将兵符印信钱粮仓库城池地 方都交代了,对杨腾蛟道:「足下忘生舍死,建此奇功,蔡京竟置之不问,且连 军士儿郎们的犒赏,半点仅无,人人怨嗟。我也恐青云山、猿臂寨两处的盗贼, 乘我不在景阳镇,窃发滋事,须得早回。这里嘉祥县、南旺营两处,是梁山泊必 争之地。我看那两个官员,都是蔡京之党,那厮们害百姓有余,御强盗不足。你 若仍归南旺营,日后必受人谋害。南旺营的百姓也甚可怜,我已晓谕他们都迁移 了,省得遭梁山蹂躏,只恐有根生土养的一时迁移不得。足下只有一个人,如不 见弃,何不同下官到景阳镇去,日后图个出身。下官得足下相助,多少幸甚。」 杨腾蛟听罢,再拜流涕道:「小人蒙思相擡举,愿终身执鞭随镫。只是小人昨夜 得了一个怪梦,梦见一个黑面虬髯的大将,手持青龙偃月刀,好象关王驾前的周 将军模样,对小人说道:『你有大难到,切戒不可饮酒,不可带伴当,放心前去, 临时我来救你。』说罢惊醒,满屋异香,却不知何故。」云天彪想了想,也解不 出。

正说话间,忽报蔡太师有令箭差官到。天彪接入,拆看了公文,知是要杨腾 蛟「赴京授职,毋得观望」等语。云天彪也一时不道是计,甚是欢喜,便缮了申 复文书,叫杨腾蛟收拾起,同了刘世让起身。天彪吩咐杨腾蛟道:「足下一路保 重。我想你所说之梦,莫非应在此行。你就不可带伴当,从此戒了酒。只是你有 功无罪,又且与蔡京无仇,不成他来害你?但是此辈心胸亦不可测,你到了东京, 见风色不好,即便退步,到我处来。」腾蛟顿首拜谢道:「恩相放心,便是蔡京 肯用小人,小人亦不愿在他那里,今日只是令不可违。小人到京,不论有无一官 半职,誓必辞了,仍来投托麾下,使肝胆涂地,也不推却。」天彪大悦,又取三 百两银子送与腾蛟作盘费,又赠良马一匹、宝刀一口。腾蛟都收了,拜辞了天彪, 当时提了那柄金蘸开山斧,跨了那口宝刀,同刘世让都上了头口,起身往东京去。

云天彪公事都毕,仍带了那五百名砍刀手,回景阳镇去。众官兵百姓都舍不 得天彪,沿途大摆队伍,扶老携幼的相送,哭声震野。天彪在马上也洒泪不止。

那天彪所分一半大兵,得蔡京号令,只等山东制置使堵御兵到,都随了本部将领 回京去了。

却说杨腾蛟同了刘世让一同上路。正是五月初的天气,十分炎热,三人都赤 了身体。那刘世让见杨腾蛟身边有三百两银子,又不带伴当,心中甚喜,一路与 刘二商量,趋奉着他。那刘世让本是个蔑片走狗的材料,甜言蜜语,无般不会。

那杨腾蛟是个直爽汉,只道他是好意,不防备他。世让说道:「杨将军,你此番 到京,蔡太师一定重用,小可深望提挚。」腾蛟道:「你说那里话!你前日说你 已是太师得意近身人,怎的还说要人提挈?」刘世让道:「杨将军,你今年贵庚?」 杨腾蛟道:「小可三十七了。」刘世让道:「小可今年三十六。」便撮着嘴唇上 两片掩嘴须笑道:「杨将军,如蒙不弃,小可与你结为盟弟兄,尊意何如?」腾 蛟大喜,道:「刘长官见爱,小可万幸。只是小可不过一个铁匠出身,怎好攀附?」 刘世让大笑道:「兄长休这般说,便是小弟也因铁器生涯上,际遇太师,得了本 身勾当。」看官:凡是蔑片走狗的话,十句没有半句作真。他见杨腾蛟说三十七 岁,他便说三十六岁;见杨腾蛟说铁匠出身,他便说铁器上际遇。那杨腾蛟是个 直性男子,那里理会得?当时心中大喜,暗想道:「我为人粗笨,又是初次到东 京,正没个相识。此人虽是武艺平常,人却乖觉。我到东京,即有人暗算,我也 好同他商量。」 当晚投宿,杨腾蛟便教店小二预备香烛纸马,买下福礼,邀了刘世让,结拜 证盟了,二人便兄弟称呼。就在那院子中心葡萄架下,散福饮胙。刘世让道:「可 惜兄长不肯吃酒,今日我二人结了异姓骨肉,兄长何妨吃几杯?」杨腾蛟暗想梦 寐之事,也不必十分拘泥,胡乱吃几杯打甚紧,便说道:「我不是不肯,委实吃 下去便头眩颅胀,心里不自在。既贤弟这般说,我便吃几杯。」当时取个盏子放 在面前,世让先敬了一杯,便把酒壶交与刘二。那刘二慇懃伏侍,腾蛟再不识得 他却是真正弟兄。店小二进来说道:「二位官人欢聚,何不叫个唱的粉头来劝两 杯?」刘世让道:「最妙,你去叫了来。」 不多时,店小二引着一个花娘进来,后面一个鸨儿跟着。刘二忙去掌上灯来。

那花娘上前折花枝也似的道了两个万福,便上前来把盏。那店小二自去了。刘世 让道:「你叫什么名宇?」那花娘道:「婢子小名阿喜。」杨腾蛟道:「你会跑 解马否?」阿喜道:「婢子不是武妓。」世让笑道:「哥哥老实人,到底不在行。

凡是跑解马的武技,他那打扮都是单叉裤,不系裙子,头上穿心抓角儿。」阿喜 道:「近来武技好的绝少。有得一二个有名的,都是东京下来的。」腾蛟道:「原 来如此。」阿喜问刘世让道:「二位大官人上姓?」世让道:「那一位官人姓杨, 我姓刘。你好一副喉音,请教一枝曲儿。」那鸨儿便递过琵琶来。阿喜接过来告 个罪,便去世让肩下坐了,把一只脚搁在膝上,把琵琶放在腿上,挽起袖口,抱 起琵琶来,轻轻挑拨,和准了弦索,忽然十个指尖儿抓动,四弦冰裂,先空弹了 一套溜板儿,顿开莺喉,唱了一枝武林吴学士新制的《哀姊妹行•惜奴娇》。唱 道: 「梦绕青楼。叹莲生火里,絮落池头。一任你娇红温玉,谁竟逢杜牧风流。

堪愁,薄命红颜君知否?那里个匹鸳鸯联翡翠,下场头只落得花残月缺尽人憔 悴。」 唱毕,世让喝采一番。阿喜笑道:「粗喉咙献丑。」腾蛟道:「你可有战场 上的曲儿么?」阿喜道:「略有几套。」腾蛟大喜,道:「请教妙音。」便自己 满斟一杯,一饮而尽。阿官便又拨动琵琶,唱一枝《马陵道》的《中吕•粉蝶儿》。

唱道; 「打一轮皂盖轻车,按天书把三军摆设,谁识俺阵以长蛇。端的个角生风、 旗掣电、弓弯秋月,喊一声海沸山裂。杀得他众儿郎不能相借!」 那四条弦索铮铮的爆响,果然象金鼓战斗之声。欢喜得杨腾蛟一叠连声的喝 采。阿喜便收过琵琶,执壶来二人前把盏。杨腾蛟连吃了五七杯,忽然想道:「不 要太高兴了。」那刘世让便把阿喜抱入怀里,尽意的啰唣。杨腾蛟看不惯那恶模 样,把眼去看别处。刘世让见了,就把阿喜推开,道:「兄长再吃两杯。」腾蛟 道:「我吃不得了,贤弟宽用。明日是端阳佳节,我和你畅饮。」世让道:「这 般说也罢,取饭来。」阿喜道:「婢子还有事去,不在此吃饭了。」世让便去身 边摸出五两一锭银子,道:「这是杨大官人的。」又摸出照样一锭,道:「这是 我的。你将了去。」阿喜收起,道个万福谢了,同鸨儿出去。

杨腾蛟道:「怎的要贤弟坏钞?」刘世让道:「休这般说。小弟同哥哥知己 弟兄,一切银钱,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无时向哥哥讨用,小弟有时 哥哥只管来取,计较什么。」杨腾蛟道:「兄弟,休怪我说你,似你这般英年, 正当要熬炼筋骨,将来边庭上一刀一枪,全仗身子做事。不争这花色上滑了骨髓, 不但吃人笑话,抑且自己吃亏。贤弟须要依愚兄的言语。」世让笑道:「遵教。

我也不过逢场作戏。」 正说话间,只见那鸨儿、阿喜拿着灯烛,着地照进来。店小二也随在后面。

世让道:「你们寻找什么?」阿喜道:「一枝翡翠玉搔头,不知怎地脱落了。」 杨腾蛟惊道:「方才还见你插在鬓边。」刘世让道:「我却不留心。」刘二道: 「你出去时还在你头上。」阿喜听得这话,心里越发惊惶,道:「外面都寻遍了 不见,只道二位大官人与婢子作要,故意藏过了,故寻进来。」杨腾蛟道:「谁 与你这般恶耍!便是作耍,此刻也还了你。且不可心慌,要在总在。」那刘世让 便把椅子、板凳都拖过一边,相帮乱寻乱照。店小二、刘二芸田也似的地面上寻 看。杨腾蛟也看了,不见。只见那鸨儿指着阿喜咬牙骂道:「糊涂屄里挖出来的 贱坯子,倒你娘的屄运,心肝里不知对付那里!回去剥了你娘的屄皮使用!」那 阿喜吓得面如土色,立在那边不住的抖。鸨儿上前一个耳光子,打了个踉跄,啼 哭起来。杨腾蛟不过意,便问:「你那搔头值多……」刘世让连忙踢腾蛟的脚, 连忙丢眼色,腾蛟不便再问。鸨儿挽着袖口骂道:「你哭,你哭!」又要上前打。

店小二架劝着,一阵儿都出去了。刘世让对腾蛟道:「这是妓院里的苦肉计,兄 长去睬他则甚。」刘二道:「此等老把戏,小人见得最多。」杨腾蛟半信不信, 只听得外面不知是拳头、板子、巴掌一片价响,鸨儿平头的骂嚷,粉头的啼哭讨 饶,众人的劝解,搅做一片。杨腾蛟忍不过,立起身要出去看,吃刘世让、刘二 劝住了,好半歇方得平静。刘世让道:「夜不浅了,请哥哥安歇了罢。」腾蛟道: 「再乘凉片刻何妨。」二人又谈说了些闲话,刘世让便诉说家下十分窘急,老母 有病不能赡养。腾故道:「贤弟何不早说!」便去取了一百两银子送与世让。世 让也不谦让,迳直收了。三人归寝,当夜无话。

次日一早起身,正是那端阳佳节,一路上只见家家户户都插蒲剑艾旗。二人 在马上说说讲讲,正是五里单牌,十里双牌,不觉走了多路。二人忽然说到夜来 阿喜歌唱之事,腾蛟道:「十五岁的女孩儿,实是亏他。那枚玉搔头终不知怎的, 贤弟聪明,所见谅必不错。」只见刘世让笑着,怀里取出一件东西与腾蛟看,道: 「这厮们该晦气!昨夜我们不但不出钱,反得了他的。」杨腾蛟一看,认得是那 枝翡翠玉搔头,吃了一惊,问道:「怎的到你手里,却为何不还了他?」刘世让 笑道:「这厮自不小心,他坐在我怀里时,便脱在桌子脚边。我见他去了,不查 起,我便收拾了。妓院中白受人的钱财多哩,叨他这点惠,值什么!」杨腾蛟听 罢,不觉心中勃然大怒,那把无明火烧上了燄摩天,正要发作,忽然一个转念道: 「且慢!这厮既是这种人,枉是劝化不转,同他论理亦无益,不如剪除了他。这 里人烟稠密,不便下手,且敷演着他。」便笑道:「兄弟,你忒爱小,这搔头能 值几钱。」世让道:「看不得,也值二十来两银子。」刘二道:「管他值多少, 总是白来的。」杨腾蛟心内十分懊恨道:「不道我杨腾蛟这般瞎了眼睛,错认了 一个贼,当做好人。我想这厮在蔡京手下,这般得势,还要贪这小利,平日不知 怎样诈害百姓。如今若除了这贼,却救多少人!这里人多,我想过了金银寨,地 广人稀,今日还赶得到,明日就那里路上,砍了这厮,却投别处去。蔡京擡举, 我要他则甚?有理,有理!」思量定了,便对世让道:「贤弟,我们今日赶紧走, 到得金银寨,明日好趁黄河早渡。」世让应了,心中暗喜。当晚果然到了金银寨, 投了客店。

原来那金银寨是个僻静所在,只得三五家小店。世让私地里对刘二说道:「这 呆汉赶紧奔来此处,想是死期到了。我连日嫌人多,不好下手,今到这里,你把 那蒙汗药端正在手头,今晚就用。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刘 二道:「此地虽是小所在,到底有人,不如明日路上动手。」世让道:「不过三 五个人家,凑不到二三十人,谁敢拦挡我!况此去郓城县只得五十里,投梁山最 近。你只依我去安排。」商议定了,世让来对腾蛟笑道:「我等赏端节,却在夜 里。」腾蛟也大笑。

那店里房屋甚窄,腾蛟独自一人在西边一间安了铺,世让同刘二在东边那间 安了铺。世让便将酒肴摆在自己房里,掌上灯烛,邀腾蛟过来畅饮。刘二已预备 下两角酒,把一角有药的放在腾蛟面前。腾蛟也一心要杀刘世让,更不转变,想 道:「这贼有些气力,不如就今夜灌醉他,就这里砍了他,省多少手脚。」那刘 二便把那有药的酒与腾较满斟一杯,又将那好酒斟在世让面前。世让举杯道:「哥 哥请。」腾蛟便一饮而尽。不饮万事全体,一饮了那杯酒,便觉得天旋地转,浑 身发麻,便道:「兄弟,我吃不得了。这杯酒下去,好不自在,我要睡了。」世 让道:「哥哥如此量贵,且去睡睡。」腾较忙走入房内,倒在床上。世让轻轻对 刘二道:「药发了。且慢动手,待他透了。」 那杨腾蛟在铺上,说不出脏腑难过,心里明白,身子动不得,想道:「不要 是中了麻药,这却怎好?」心里正急,忽然红光满眼,一阵异香扑鼻,心内顿觉 清凉,安然无事。但觉得腹内异样的搅疼,里急难忍,便去窗外天井里更衣。却 又好了,方立起身,隔窗子只见刘世让同刘二两个,捏手捏脚的踅进房里来,手 里都拿着利刀。世让叫道:「哥哥好些否?」腾蛟隐在黑影里不做声,只看那世 让、刘二笑道:「已着了道儿!」两口刀一齐剁下,却砍了个空。二人惊道:「眼 见卧在床上,却怎的刀剁下去不见了?」刘二道:「必是药少,他醒得快,到后 面去乘凉。我去看来!」世让道:「我在此寻觅,你去诱他来。」二人一齐抢出 房去。腾蛟吃了一惊,叫声惭愧,「多亏神天保佑,这厮倒来捋虎须!」当时大 怒,便从窗子槛上轻轻的跨进房去,抽出那口云天彪赠的宝刀,奔出房来。正迎 着刘世让,腾蛟大喝道:「贼子焉敢害我!」世让大惊,措手不及,急忙一闪, 早被腾蛟砍着腰胯,倒在地上。腾蛟抢进一脚,踏在胸脯上,骂道:「直娘贼, 我与你无冤无仇……」世让叫道:「不干我事,蔡太师的差遣。」腾蛟骂道:「贪 婪无厌的恶贼,正要除灭你,你却先来撩我。教你识得我,吃我一刀!」说罢, 肐察一刀,割下刘世让的头来。

那店小二同几个火家,虽关了店门,还未睡,听见后面热闹,都点着灯火来 照看。只见杨腾较杀死一个人在血地上,身首两处,吓得跌跌爬爬,都叫起撞天 屈来。杨腾蛟提刀上前喝道:「哪个敢叫,叫的便与他一刀两段!」众人见他勇 猛,俱不敢响,抖做一堆。杨腾蛟道:「你等不要慌,还有一个不曾收拾。」便 去店家手里夺了烛台,翻身扑入后面园里去。那刘二见腾蛟杀了世让,心碎胆落, 不敢往前面来,逃转园里爬墙,身子方过得一半。吃腾蛟赶上,左手撇了烛台, 拖定后腿,扯离了墙头,往草地上一掼,只听得扑的一声,跌得个发晕章第十二, 动弹不得。腾蛟去一把揪了头发,曳到前面。

那几个店家早都开门出去,喊叫邻舍。叫得几个拢来,却都在店门外厮觑, 不敢进内。腾较高叫道:「既有高邻,同店家齐请进来,有话说。我不是歹人, 休得惧怕。」众人听了,方放进来。店小二道:「杨爷杀了人不打紧,只是苦了 小店。」众人道:「壮士贵乡何处?既做了事,与我们做主,不要就走了。」杨 腾蛟左手揪着刘二,右手把刀指着众人,说道:「众位听者:我杨腾蛟顶天立地 的好汉,再不连累平人,你们放心。且取绳索来,把这个活的捆了,听我说。」 杨腾蛟这席话上,有分教:销声匿迹,武士权归岩壑;辨奸折狱,文官显出经纶。

不知杨腾蛟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