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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3

Chapter 537,291 wordsPublic domain

东京城贺太平诛佞 青州府毕应元荐贤

话说徐槐接到张嵇仲书信,静候天兵,眼睁睁望了几个月,只不见天兵到来。

徐槐正在疑惑,忽一日接阅京报,方知睦州方腊造反,贼势浩大,童贯奏请将征 剿梁山之师,改征方腊,奏稿觊切详明,申言梁山现有勇干大员进剿,不日可除, 似可无庸专伐。其奏词内有云:「陈希真才冠三军,云天彪威扬全省,刘广统强 兵以压盗境,徐槐率劲旅以捣贼巢,小丑就擒,指日可待」等语。天子动听,朱 批:「所奏甚是。」即命张叔夜为经略大将军,统领二十万人马,赴睦州去征剿 方腊。张叔夜明知童贯中有诡诈,只困方腊势力猖獗,征讨亦不容缓,今日已奉 简命,不能不去。当日受命谢恩,回府沉思道:「童贯奸贼,默右梁山,其意叵 测。我今奉旨远征,独留此种奸佞在朝秉政,将来为害不浅,如何是好?」又想 了一回道:「有了,古人有荐贤自代之法,今山东贺安抚,其人深能辨别贤奸, 外貌虽委蛇随俗,而内却深藏风力。若使此人在朝,必能调护诸贤,潜销奸党, 我明日便在官家前,力保此人内用罢了。」 次日,叔夜入朝,便请召贺太平内用。天子允许,即日便传旨加升贺太平为 吏部尚书,兼理太尉事务,来京供职,叔夜谢恩。待到天子所命的出师吉日,便 率领张怕奋、张仲熊、金成英、杨腾蛟、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统 领天兵,辞朝出征。原来这邓、辛、张、陶四将于上年秋冬,本年春初,陆续调 京内用,四人恰做了四城兵马司总管。张叔夜见四人才勇超群,此番出征,必须 此等上将方可成功,便奏准了天子,调拨四人,一同协征。当时天子御饯叔夜。

叔夜领旨,率诸将天兵进趋睦州。途中伯奋请道:「睦州路远,军情事重, 防有紧急事务,父亲尚须遴选专事往来差官一员为妙。」张公沉吟点头道:「有 了。我记得种经略处有一人,姓康名捷,为种公驱驰多年,甚为得力。我今日不 妨备文移调,谅种公必不我却。」说罢,便缮起一角文书,差人赍到种公处去。

这里一面督兵起程。果然行至中途,康捷奉命而至,一同向睦州进发。讨平方腊, 这是另一起公案,不涉水浒之事,不必细表。

且说一件事来,也是国运兴隆,合当除奸削佞。这件事却是衅启闺帏,功归 廊庙。原来童贯因蔡京引进了梁山路头,近来因宋江事急相求,又得了宋江的油 水不少。童贯实是老奸,一点不露形迹,即如阻张公征讨梁山之师,反以攻方腊 为词,又极力赞扬云陈诸人,外面看来,岂非一片公道,不知从中包藏奸宄,误 国卖权,实实罪无可道。当时圣明天子以及在朝诸臣,一时都看他不出。谁知天 道昭彰,自古无不破之奸凶,那童贯百般诡秘,却不知不觉弄出一件事来。

原来童贯自宫贵之后,娈童季女,充室盈房,虽不能举行实事,但意淫目构, 倍胜于人。就中有个最钟爱的小子,名唤珠儿,年纪十有七八,生得曲眉丰颊, 俊俏异常,又能粗通文墨,作事乖觉,童贯派在内书房管理一切书札。至于上房 姬妾虽多,也只有一个极宠爱的,本是童府里乳娘带来的女儿,小字阿绣。后来 长得十分标致,性情又极伶俐,童老便消受了,合家便称为绣姨。童贯在他身上, 真是百般优待,千样温存。谁知那绣姨因徒受虚声,都无实惠,未免心内有些不 自在处。童贯全然不觉得,只是日日照常过去。那珠儿素常掌管笔墨,递送书札, 有时童贯在绣姨房内时,珠儿便进房内投递,童贯宠爱他,也不呵斥,也日日照 常过去。从此人不知,鬼不觉,那珠儿同绣姨,竟不待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两 相交易了。起初时把个童老头儿瞒得实腾腾地,困在鼓里撤擂。日后也渐渐有些 刮到他耳朵里,因想这阿绣终不是真妻室,且装个假聋,由他们去;忽念无故弄 出个当龟的名声,心中大为不悦,便一心要处治他们。

也叫做天网恢恢,合当有事。往常童贯回府,必先由外通报,内外大小各守 职迎待。这一日童贯回来,绝无消息,一脚直奔到阿绣房中,只见阿绣斜靠妆台, 珠儿在后,为其整理簪珥。童贯蓦地一惊,放下那张不好看的面孔来。珠儿见颜 色不善,丢开了手,往外一跑。童贯在屏门前见他跑出,便对着珠儿粪门两靴脚 踢去,珠儿只顾一溜烟的跑出去了。阿绣也立起身,红着两只俏眼,低声作泣道: 「珠儿害我,他无缘无故走进来。」此时童贯又气又爱,倒弄得毫无主张,进房 坐下道:「你们这般不要好!」阿绣道:「珠儿害我,我不要做人的了。但这回 并不曾同他怎的。我今晚死了,还要求你好好的收碱我。」说罢,呜呜咽咽的啼 哭起来。看官,这番情形,如何骗得过老奸巨猾的童贯?只困童贯十分钟爱这阿 绣,又恐怕这事声张出去,弄得名声不好听,便堆下好面色来道:「你也不用哭, 下次不可就是了。」阿绣还要哭个不住,童贯又抚惜了几句,方才无事。童贯便 在阿绣房中同吃了午饭,方才出去,便到书房,只见珠儿也红着两眼,见了童贯, 只是抖个不住,似乎怕打的模样。童贯道:「不必装腔,下次不许进出罢了。」 珠儿又陪了许多小心。童贯便吩咐老苍头、老仆妇,以上房石环门为界,男妇毋 许混行出入,立了章程。那知童贯章程虽立,珠儿进出依然。日复一日,又有些 刮到他耳朵里来,童贯无可如何,也只得大度包容,只求不声张出去而已。那珠 儿和阿绣因为童贯上回一番发作,又立了这样章程,弄得进进出出十分碍手,真 所谓畏首畏尾,身其余几。所以两人当情酣意浓之时,或闻人声,或闻狗叫,必 惕然惊起,苦不可言。两人时常相对愁叹,也叫无法。

话中单表珠儿每当府中无事之时,常常上街闲行,戏馆茶坊,寻些快乐。众 人因他是个相府亲随,仪表又好,谁不想结识他,所以珠儿到处,有人夺会酒钞, 会茶钞。珠儿少年高兴,也喜欢结识些朋友。正是天假奇缘,奸臣数当伏法。那 贺太平奉旨升任吏部尚书,将要进京,适值当家管总的一个老仆因病亡故,无人 堪任此职。此时盖天锡已升东昌府知府,与贺太平本来最为投契,闻得贺府少一 得力家人,遂荐一个姓高名鉴的。这高鉴是盖天锡亲信的人,为人有才识,有智 量,生性朴忠,又最和气。贺太平一见,便极欢喜,当时收用了,一同进京。原 来贺太平生得面皮黄绉,须发苍白,腰背微偻,举步安详,声音幽静。童贯辈素 来叫他做贺鼻涕,所以此番进京内用,那些奸党,竟没有人来畏忌他。那家人高 鉴在府中,也不过掌管些家常事务,公忠勤谨而已。

一日,那高鉴出来闲行,忽被那珠儿看见了。珠儿便叫声:「高二伯伯!」 原来珠儿本是山东人,他的老子曾与高鉴同事过的,所以认得。当时高鉴也回叫 了一声,两人便相邀茶店叙坐,彼此各问了原由。那珠儿本来欢喜拉扯,又见高 鉴是父辈朋友,更兼高鉴也是相府仆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便邀高鉴到酒馆 里去。那高鉴本来和气,又与珠儿多年不见,今日珠儿又邀得亲热,不忍拂他的 意,便随了珠儿同去。当时酒馆中两下谈说,倒觉知已。次日,高鉴也回请珠儿。

数日后,珠儿又回请高鉴。由是彼此盘桓,往来月余,便觉得十分亲热起来了。

一比同游承天寺,静室闲谈,不觉谈及主人的知遇看承。高鉴便将贺相公如 何听信他,如何委任他的话,说了一遍。珠儿蓦地记起童贯踢打之耻,便道:「老 伯福气好,遇着这样精忠主人,得展才猷。」高鉴全然不觉,便道:「贵上人身 居相位,国家柱石。吾弟协理公务,亦是勤劳王事。」珠儿沉吟半晌,道:「老 伯真所谓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高鉴听到此际,心中大疑,便问道:「此话何 来?」珠儿道:「咳,说他做甚!」高鉴不好逼问下去,遂将此话放在肚里,那 口里却说向别处去了。当下闲谈一番,高鉴肚中寻思道:「我时常闻得旧主人盖 相公说,童贯那厮是个奸臣,只是访他不着真凭实据。今日我听这珠儿口中的话, 大有蹊跷。莫非这奸人,合当天败?休管他,待我赚他一下。」便对珠儿道:「贤 弟今日有没有公事?」珠儿道:「没有公事。」高鉴道:「既如此,何不请到舍 间一叙。」珠儿应诺。

当时二人出了寺门,高鉴竟邀珠儿到了自己家中。高鉴道:「今日屈驾来舍, 一因贵务闲暇,可便长淡;二因家有薄酿,聊申微意。」珠儿称谢,叙坐。高鉴 吩咐家里治酒。须臾间,里面搬托出来,主客谦逊就坐。果然好酒,珠儿称赞不 绝,高鉴不住的劝侑。酒后话多,扯东拉西的已说了一大片。高鉴乘势又提起那 主人知遇的话头,那珠儿口里终不提及自己主人。高鉴已瞧科到七八分,便道: 「贵上人童郡王精忠报国,中外咸仰。吾弟在他手下,真个不枉。」珠儿听到此 际,本不肯说出童贯阴谋,奈因一来酒后,二来年轻,三因高鉴打伙之情,回因 童贯阻奸之隙,便开言道:「老伯,你兀自道他忠臣哩!我同老伯情分,不比别 人,但说何妨。」便将童贯怎样怎样私通梁山的话,从头至尾,细细说了。高鉴 故作愕然道:「贵主人有这等举动?」珠儿道:「梁山书信,常常往来。」高鉴 道:「嗄,那书信怎样写法的?」珠儿道:「明日拿来与你看看便知。」高鉴道: 「倒要瞻仰瞻仰。」说到此处,又另谈别项事了。当时两人畅饮而别。临别时, 珠儿相邀,明日酒楼上回请,高鉴领诺。

到了次日下午,高鉴果不失信,直到童府来寻珠儿。珠儿甚喜,便一同出去, 到一所酒楼上去。酒至数转,珠儿笑嘻嘻的向怀中取出那封梁山寄与童贯的书信 来。原来是珠儿同阿绣商同了,向内室去偷出来的。高鉴一接此信,心中倒蓦地 诧异起来,暗想道:「这封书来得直如此容易!」便收了那信,立起身来,附着 珠儿的耳朵道:「这里人多,此信不便开看。」一面说,一面便将那信揣在自己 的怀里了。方将坐下,忽贺府中一个亲随气急败坏进来,一见高鉴,便道:「高 二爷果然在此,老爷有件要事,等你已久,快去,快去!」高鉴一听,便立起身 对珠儿道:「敝主人既有要事,只好改日再会了。」说罢,便同那亲随离了酒楼, 一直奔到贺府。见了贺大人,完结了那件事。高鉴便请屏迟左右,将那封书信呈 上,并禀说如此如此得来。贺太平听了,并将那信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又看那 信内接到日期,确是童贯亲笔标写,勃然大怒道:「我说童贼大有蹊跷,原来如 此。」便教高鉴退去,吩咐备马。

原来贺太平作事,凡样迂徐,惟有涉到举贤、除奸两桩事上,便刻不停留。

当时怀了这封书信,直达宫前,叩阍请见。时已酉牌,天子正在内宫,黄门官报 入,天子急忙召见。贺吏部进前,便将出童贯书信,面奏童贯奸慝误国。天子听 了贺太平所奏,又见了童贯亲笔,不觉大怒道:「怪道这厮时常谏阻征讨梁山!」 便立刻传旨,召童贯当面。天子一见童贯,也不说话,只将宋江之信掷与童贯。

童贯一看,吓得魂不附体,俯伏金阶,一言不发。天子便命拿交刑部。可怜一个 位极人臣的童贯,早上还烜赫朝中,晚间已拘囚狱底了。京中臣民,骇异之声, 不绝于耳。那珠儿方自酒楼回来,闻得童老已吃拿了,喜出望外,便同了阿绣, 卷了细软,见几而作,腾云价不知去向了。

次早,圣上传旨,将童贯家私尽行抄没。第三日,三法司汇奏童贯罪状,天 子便传旨,将童贯绑赴市曹正法。童贯临刑之时,方晓得此案系贺太平所奏,浩 然叹道:「我素常笑他是个鼻涕,不料今日死于鼻涕之手!」须臾间,一道灵魂 往业镜台去了。士民无不称快。天子便命贺太平供枢密院使之职。贺太平因高鉴 举事敏捷,得除大奸,甚为欢喜,便重赏了高鉴,从此大为重用。又深服盖天锡 知人之明,便在夭子前密保盖天锡。天子也深知盖天锡才能可用,山东检讨使缺 出,天子便命盖天锡特升山东检讨使,传旨山东去讫。按下朝中之事。

且说盖天锡奉旨升任山东检讨使,端的秉公率事,去佞举贤,政声愈着。其 时济南府推官毕应元,就是那年在曹州府做押狱的,固其才能强干,深得贺太平 器重,一力提拔,直做到这个位分。今又值盖天锡做检讨使,毕应元本是旧属中 之知己,此刻上下相孚,更为莫逆。囵青州知府缺出,盖天锡特保毕应元升任。

真个是人地相宜,才能称职。

时值初夏,毕应元收拾了行李,禀辞了盖天锡,由济南赴青州。当时出了济 南城东门,一路车仗马匹,平坦道路,到了接龙山,按站歇宿。次日行抵集凤村, 弃岸登舟,由沉鼋港一路直抵章丘县南境梦熊河。时已傍晚,到了站头,泊舟堤 下。毕应元吩咐仆人造饭,自己负手出篷,四边闲看,只见群舟停泊,一片灯光 与水光相映,大小桅墙密麻也似的排列堤下。那堤岸高二三丈,连云屹峙。毕应 元看了一回,走进舱来,吃了夜饭,就在灯下观书。夜分已深,方将就寝,忽听 得人声喧嚷,群舟纷纷解缆,十分忙乱。毕应元急忙出问甚事,舟子道:「老爷 快请舱内安坐,这里堤岸将倒,小人们解缆急避也。」说未了,群舟已纷纷离岸。

不多时,只听得天崩地塌的一声响亮,那条长堤已坍倒了四十余丈。幸喜各舟回 避得快,未曾打坏一只,只听一片声叫运气,叫个不绝。

毕应元问舟子道:「这堤岸我方才看他好好的,为何忽地崩坏?你们为何预 先晓得?」舟子道:「老爷有所不知,这河里有个猪婆龙作怪。这猪婆龙最喜攻 决堤岸,方才小人们听得堤下水声异常,便晓得这孽畜作怪也。」应元道:「原 来如此。这倒是一方巨害,理合速行设法驱除。」舟子道:「数日前这里地方上 共想一个钓他的法儿,原要明日举行,不料今夜他先作怪了。」应元道:「今夜 他既如此,想明日一发要捉他了。」舟子道:「正是。」应元道:「这猪婆龙怎 样捉法,我明日且看他们捉了再去。」当夜无话。

次早舟子进来禀道:「老爷要看捉猪婆龙,他们此刻来也,」毕应元甚喜, 便叫推开船窗。应元凭窗看时,只见一只小艇,五六个渔人,载了钓具,到了江 心,便将那棍子粗细的一根钓索,钩了香饵,投下江去。众人都静悄无言。不移 时,只见数内一人叫道:「有了!」众人急收绳索,却叫声苦,原来这猪婆龙力 气倍常,众人收索子时,他尽力往后一退,这船上五六个人险些都被他拖下水去。

众人急忙将索子吊在船上,那只船已被猪婆龙拽得飞也似去了,众人皆惊。只见 那船随了水中的猪婆龙到了一处岸边,那船汨的往水里一沉,吓得众人面如土 色。幸喜那船却不认真沉下,渐渐在水面浮定了。众人将船拢岸,大家都上了岸, 就岸打了个桩,将索子头在桩上系牢了。

毕应元暗想道:「这猪婆龙真个大力。方才这船在水上一沉,分明是他寻着 了石骨,忽的钻入水底去据石骨之故。他在水底一钻,这船自然在水上一沉了。

但他已据了石骨,一时倒难取他,且看他们如何设法。」只见众人在岸上,略歇 了一歇力,便再邀几个帮手,在岸上一齐拿了索头,一声打号,众力齐举。只见 那条巨索,好像水底下生牢的一般,休想拽动分毫。众人拽了好歇,力气已尽。

岸上看的人已团箕般立拢来,数内有几个人不伏气,便一哄哄起了三十多人,再 来协力共拉。只见呼喊连天,烟尘陆乱,拉了好半歇,那根索子动也不动。那三 十多人一半还拉住索子,一半已丢了手,喘呼呼地看着水里,束手无计。

毕应元在船里,也看得呆了,替他们想不出法儿。那对岸看的人,也如围墙 般立着,正想渡过河来帮他们。忽见这岸人丛中有一个老翁,须发苍白,精神矍 铄,臂长腰挺,面赤耳长,挨近岸旁,扬声道:「你们做甚?」连问数声,一个 壮汉道:「你问他做甚!我们拉龙,你可来帮帮么?」那老人冷笑道:「什么叫 做拉龙?只怕你们这样拉式,就拉蛆也拉不起来!」内中有几个不服道:「你这 老儿不懂人事!我们多少人拉不动,你有多大本领,来说风凉话!」那老人道: 「嘎,原来如此,我倒不信了。」那群壮汉呼的将绳索递与老人道:「你不信, 便是你拉。」毕应元在船内暗点头道:「这人倒有些古怪。」只见那老人不慌不 忙,接绳在手,却并不拽动,反将岸上一大撅绳索放入江内。约有半时之久,旁 人冷言微笑半多不解,忽听得水中硼然一声,众人都吃一惊。只见那老人迅手拽 起绝大一件东西提到岸上,两岸齐声喝采。众人急忙上前,乱钩乱搭,竟是一个 大大的猪婆龙。只见那猪婆龙左爪已断。原来猪婆龙的前两爪,深据沙中,最为 有力,所以任凭牵扯,只是不动。待老人将绳索放松片时,他却拔松了一爪,去 挖上腭的钓钩,吃老人猛然一拽,应手上来。但一爪据沙,力已非常,若非老人 大力,亦断不能拔断其左臂也。

毕应元见了,大为惊异,忙令亲随上岸,请那老人登舟相见。那老人笑道: 「致谢相公,老夫现有要事,容日再当禀见罢。」毕应元在舟中又打发第二次人 上岸道:「请老先生少留,容主人登岸亲见。」应元一面便出舟登岸。那老人见 其至诚,便随着应元同到舟中。应元逊坐道:「适见老先生神力异常,不胜钦佩, 敢问尊姓大名,仙乡何处,高寿何年,愿领大教。」老人深深长揖答道:「老夫 姓庞,名毅,小字致果。祖贯泰安人氏,现在暂居此地章丘县界。虚度七十三春。

自幼不成一艺。」应元恭敬道:「先生武技绝伦,词论高雅,必有一番着绩,敢 问幼壮年间,曾有若何功业。」庞毅道:「长官谬赞了。老夫乃汉臣士元之裔, 业儒数世。老夫幼年,也曾攻读诗书,暇时习练些武艺。记得那年嵇仲张公做甘 肃兰州录事参军时,老夫正做兰州提辖。那时年富力强,正值张公平定西羌,老 夫备员行列,效得微劳,固迁团练,升授防御。后张公内用,老夫仍在兰州,只 以性情刚戾,与上司不相投合,以致沉滞多年。后闻张公为蔡京所害,贬谪西安, 老夫闻信之下,愤惋不食者数日。又因自身现在地位,亦毫无功业可建,便辞退 原职,告体回家了。回家之后,无所事事,少年狂态未除,聊以入山彩猎为戏。

当世英雄中,老夫素所称许者,乃是蒲州大刀关胜,窃以为此人忠勇轶伦。续闻 那厮竟降于贼,诧异不绝者累月。因叹世上人心难测如此,遂不敢出而问世了。

家居多年,倒也躁释矜平。那年云将军攻讨清真山,老夫在泰安,正是咫尺之地, 颇有人劝老夫投军。老夫困想,年纪老迈,还有何用,况且云将军手下谋士如雨, 勇将如云,也不少我庞毅一人,因此俄延不出。今日闲游过此,偶见孽鼍害人, 未免又使少年豪兴。适被长官见之,窃恐为长官所笑。」应元道:「先生说那里 话来,眼见得文武高才,老当益壮,定是笑傲当世,不屑屑于荣禄者。如不见弃, 愿订金兰。」庞毅道:「承长官过爱,只是老夫痴长,未免妄僭了。」当时在舟 中便焚香证盟,订为异姓昆仲。毕应元便吩咐舟中治筵席。庞毅道:「既承仁弟 不弃,一见如故,可以无须如此客套。舍下离此不远,愿请行旌小住一日,未知 可否。」应元欣然应诺。

庞毅家在章丘县东境,应元此去正是顺路,遂命舟解缆前行。只听得岸上那 班人还在那里哄哄的讲说猪婆龙的利害,老头儿的本领。毕庞二人自在舟中畅 谈。不多时,同到了庞氏草庐,庞毅清毕应元登岸,只见三间矮屋,斜临江口。

庞毅指着对应元道:「这就是愚兄舍下也。」相邀一同进去,里面院子极其空阔, 廊下排列些弓矢刀枪,叉把棍镋。只见面前三间平屋,左首窗前倚着一把厚背薄 刃截头大斲刀。毕应元近前看时,约重六十余斤。应元道:「想是老兄军器也。」 庞毅点头道:「正是。」当时逊应元进内坐地。只见有十余人供奉驱策,内外肃 清。少顷,摆上酒肴,庞毅逊了坐。应元见他珍羞百味,不同于人,异样品类, 异样烹饪。应元一一问了,庞毅一一答道:这是豹肝,这是虎脑,这是狼臂,这 是豺髓。诸如此类,真是尝所未尝,应元极口称许。庞毅道:「山肴野味,不足 供君子之餐。今仁弟既是通家,勿嫌亵渎。」应元谦谢。

席间应元问起:「老兄贵贯泰安,何年迁居此地?」庞毅道:「说起来,倒 也一大段缘由。愚兄自兰州退归之后,泰安境下伏处多年,舍间就在秦封山内。

这山外面峻险异常,入内蹊迳湾杂,所以那年三山闹青州时,各处村坊均被扰害, 独有此山安然无事。后来梁山巨贼每犯青州,必经秦封,却因地势险阻,从未敢 来。愚兄生性怀安,也因循不迁。上年忽闻泰安来了一位姓寇的总管,懦弱凡庸。

愚兄看到此际,深恐不好,便挚眷避居在此。谁知迁避不上半年,泰安已陷,愚 兄真深惭天幸也。」应元佩服其先见,便动问秦封山形势。庞毅道:「此是愚兄 朝夕进出之所,岂有不知。」便将山前、山后、山左、山右的形势细说了一遍, 又道:「那时愚兄因贼兵新到,情形未必熟悉,愚兄原想募集乡勇,杀退强贼, 恢复此山。但困经费烦多,难以召募。即使募得几名,不加训练,亦未必可用, 为此观望中止。况且云将军现在节制青莱,雄兵十万,韬略如神,料想泰安不久 亦当恢复,正不必草野愚夫多此一事也。」应元听到此际,暗暗点头道:「天诱 其衷,应元得遇此公,想云统制合当添一臂也。」当时与庞毅谈起云统制智勇双 全,才能出众,手下一无弱将,制胜万里,真是朝廷柱石之臣,你谈我说,兴会 淋漓。庞毅又深羡毕应元际此名将属下,真可大展才猷。毕应元又说些当此群贤 际遇之时,理当少竭愚才,报效王国;便说到大丈夫乘时建业,休错机会,因劝: 「庞兄奋建暮年功业,追迹鹰扬。」庞毅奋髯而起,慨然应诺。当下一番畅谈, 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看看夕阳在山,两人俱不觉颓然醉倒。夜间,毕应元就在 庞宅安歇。次早起来,应元因上任程期迫促,只得告辞,相订一月之内,庞毅到 青州府盘桓,恋恋不舍而别。

毕应元即由章丘东境起岸,不日到了青州,接理青州知府印务,谒见了云天 彪。天彪见应元仪表非俗,十分敬重,接谈之下,异常投合。应元连日进见,一 口忽论及泰安之事,天彪道:「总须审明秦封山形势,然后进兵,方为上策。」 毕应元便特表庞毅深悉秦封形势,兼且武艺超群,提及路上如何得遇,如何捉猪 婆龙之事。夭彪亦甚惊喜,便教毕应元写起一封书札,差一心腹官,赍了聘仪, 持了书信,迳到章丘县去聘请庞毅。

不数日,庞毅携眷同了差官来到青州。差官去统制署中销了差,庞毅先到知 府署内见了毕应元。应元甚喜,欢谈一回,便与庞毅同去见天彪。天彪接见庞毅, 叙礼逊坐。接谈数语,天彪大悦,吩咐内厅治筵相待,邀毕应元相陪。三人聚谈, 甚为投契。酒毕,天彪命送广宅安置庞毅,又送衣服器具之类,甚为周备。数日 后,天彪请庞毅进署,细问秦封山形势。庞毅一一了如指掌。天彪大喜,便聚集 众将商议攻取泰安之策。忽阍人传进江南家报到来,天彪慌忙拆看。看得未及数 行,只见云统制阿呀一声,往后便倒。吓得众人目定口呆。不知为甚缘故,且听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