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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Chapter 59,711 wordsPublic domain

东京城英雄脱难 飞龙岭强盗除踪

却说那希真父女正待要脱身逃走,不防外面又有人打门,火刺刺的般紧急。

父女都大惊,丽卿道:「爹爹,怎好?我们不如杀出去罢!」希真道:「我儿不 要心慌,待我去看来。走不脱也是大数,便死也同你在一处。你索性把马拴好, 卸去了弓箭、包袱,只把那口剑,就在这里看风色,不可擅动。」一不做,二不 休,希真解了腰刀、包袱,倚了朴刀,把那腰刀拔出,插在腰里,取件道袍披在 身上,抢到门边。只听得三四副声音,连珠箭叫开门,蹦蹦蹦的乱敲。希真隔门 张时,好多人立着,都提着灯笼。希真喝道:「什么事乱敲门?!」外面大声应 道:「高太尉亲自来接衙内回去!」希真一面开门,一面发话道:「我留女婿过 夜,不曾犯罪。」只见那两个承局闯进来,正是那魏景、王耀,走到厅上齐发话 道:「陈提辖,你老大不晓事,把衙内留住,不放他回去,着别个受气!他的娘 子生产,十分危急,你只不放他。如今太尉大发作,又着我等来催。衙内便真走 不动,备了一乘轿子在此,务要即刻接他回去。」希真道:「你二位太不谅情, 他是我的亲女婿,醉倒我家,不肯回去,不成热赶他出门?他此刻醒来,正劝他 回家。你二位来得正好,同我进来,不然他还不信。」 二人提着灯笼,跟着希真进来,只见里面灯烛辉煌,王耀道:「你们昨夜做 甚?」希真道:「你去见了衙内便知。」希真让他二人先行,转过游廊,灯光下 只见丽卿闪在那里,倒提着剑等候。希真大喝道:「我儿快动手!」喝声未绝, 丽卿剑光飞处,那颗人头骨碌碌的滚到扶栏外青草里去了,尸身便倒在一边。王 耀大惊,叫声「阿也」,要往外走。被希真一把揪住,往里一推;丽卿迎面一剑, 连臂带肩劈下,心肺倒流出来。果然好剑,不论衣服筋骨一齐削断。可怜那两个 小人,平日倚仗着高俅无恶不作,今日却化作南柯一梦。希真道:「消停消停, 且把灯来,照我身上有无血迹。」丽卿道:「没有。」那丽卿倒吃喷射了一脸鲜 血。希真道:「且慢,还有人哩。」提了灯复出大门外。只见那两个轿夫立在轿 子边,仰面道:「天在这里起雾了。」希真招手道:「衙内走不动,你们把轿子 擡进来。」两个把轿子绰到厅上歇下。希真道:「你们着一个进来背衙内。」一 个轿夫道:「吃得恁地醉!」便跟着进来。转过后轩,希真豁去道袍,撇了灯台, 左手便揪住那轿夫,右手抽出腰刀,去喉咙上一抹,早已了账。一把丢开尸首, 转身大踏步赶出厅上。那个轿夫正在那里闲看,被希真夹耳根一刀剁倒,又去搠 了两刀,眼见得不活了,连忙进来。

丽卿抹去脸上血,把地下两盏灯笼踏灭,还在那里探看。希真大叫道:「我 儿了也,快走罢!」丽卿连忙插了剑,系上弓箭,拴上包袱,提了枪,又替老子 拿了朴刀,牵着两匹马,往外就走。希真取刀鞘插了,跨好,取那包袱,一面走 一面拴。殿帅府前明炮响亮,更楼上收擂,天已大明。走出门外,只见那大雾漫 天。丽卿先上了那匹川马,道:「爹爹先走,孩儿不识路。」希真道:「且慢, 我还有一事未了。」把枣骝交与丽卿,却从复走了进去,把大门关了。丽卿甚是 惊疑。

不多时,只见希真从那边墙头上跳下来,翻身上马,接了朴刀,叫道:「我 儿,快随我来!」两骑马出了巷口,只见白茫茫的重雾盖下来,数步外不见人影。

上了大街,已是有人行动。父女二人乘着浓雾,只顾走。到得朝阳门,城门早已 大开。父女二人从大雾影里闯出城去,奔上大路,马不停蹄,往东又走了五六里, 出了浓雾之外,已是没人家的所在。希真到那一座高桥上,兜住马叫道:「我儿, 你回头去看!」丽卿勒住马,回头看时,只见那座大雾,密密层层,把东京城护 着,好一似蒸笼里热气一般,腾腾地往天上滚卷。自己身子立在雾外,相去不过 一箭之路。初出地太阳,照映得格外分明。丽卿喜道:「妙呵,爹爹!你有偌大 的道法!」希真道:「这值什么。我受本师张真人传授都?大法,有若干作用, 这是里面逼雾的法儿。我这法能通起三十里方圆的大雾,此刻我只起了十二里。

你且少住,待我发放了他们好走。」希真把朴刀递与女儿,双手叠一个驱神的印 诀,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双手放去,只见一道白光射入雾里去了, 那雾便纷纷的落下来。希真看那丽卿的脸上,兀自血污未净,便下马道:「待我 与你洗去,省得着人看出。」去桥下浸湿了一角战裙,替他脸上、眼堂下、眉毛 里、鬓边、嘴角,都拭抹干净。衣领上也有几点抹不去,只可由他。希真一面拭 一面说道:「凡是迎面去杀人,总要防他血射出来。今幸而不是厮杀,不然,瞇 了两眼怎使手脚?」丽卿笑道:「孩儿却从不曾干过,却不道这般爽利。」希真 道:「咄,有什么高兴!」丽卿看那雾,已消挫了大半,有几处高的楼阁都露出 尖来,好象在大洋海里浸着一般。希直接过朴刀,上了马道:「不要呆看了,走 罢!恐有人赶来。」 父女二人下了桥,迎着日光,一直顺大路,往东进发。丽卿道:「爹爹,我 们今夜何处投宿?」希真道:「我儿,你休怕辛苦,我们今夜且慢提投宿的话。

那高俅有个门客孙静,昨夜闻知他已回。那厮好不刁猾,又吃你把他兄弟的耳朵 割去,那厮必料我投奔梁山,恰不应奔梁山也同此一条路上。他若挑选人马,并 力顺这条路追赶,我们必遭毒手。如今我若由正路,投沂州府,须出宁陵,渡过 黄河,到山东曹县,方可与梁山分路。我的主意,不如大宽转,从宁陵就分路, 岔出虞城,跨过砀山,由江南界过微山湖,出山东峰县,教那厮没处捞摸。这里 到虞城不过五百多里,随常走须得三四日,如今也顾不得头口乏,连夜赶去。前 路不远是张家店,热闹所在,就那里买两盏油纸灯笼,多备些蜡烛,明日午刻便 好到那里。你可受得起否?」丽卿道:「不过马上再熬一夜,值什么!譬如出师 打仗,这点路也要走。」希真道:「路上倘有人盘问,只说到山东曹县,兵差紧 急会干。逢人自己称声『小可』,不要又是『奴家』。」丽卿笑道:「这怕不省 得!」这正是:鼇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不说希真父女二人竟奔虞城。

却说高俅五鼓时上朝,便吩咐魏景、王耀再去接衙内。太阳离地,高俅回府, 早点罢,同几个门客在上房赌博。只见一个养娘出来禀道:「二娘子还不能分娩, 太医的药已吃了,此刻忽然晕了去,衙内又不回来。」高俅道:「这厮恁的还不 归?」一个亲随在旁边道:「便是魏景、王耀也不曾回来。」高俅道:「这厮两 个,近来恁地这般糊涂!你们再着两个去催。」好半歇,只见去的人来回报道: 「到陈提辖门首,只见大门不曾开。敲了半歇,只不肯来开,又没个人答应。等 了许久,仍不开。只得回来禀复。」高俅道:「陈老希每自夸他不睡早觉,今却 这般颠倒,想是昨夜都噇醉了。你们少刻再去催催。」那人应了出去:「魏景、 王耀一定是不曾去,待我查出肯饶他!」一面又赌了好两转,已是辰牌时分。只 见孙静到来,见了早礼,便坐下来同赌。

少刻,那个去的又来报道:「门仍敲不开,仍没人答应。」高依同几个门客 齐说道:「这厮们想是睡死了!太阳这般高了,恁地?」孙静问道:「什么事?」 高俅道:「便是我这儿子忒弃旧恋新。昨日到他新丈人家过夜,这里他第二个老 婆做产,不得分娩,连夜去唤他不回来。我道他丈人好意留他,不好接连去催。

你那兄弟也不晓事,天明叫魏景、王耀去接,两个狗头索性不去。此刻又去催了 两回,门尚不开……」还未说完,孙静大惊失色,把赌具丢在桌上,立起身道: 「快着人去救衙内,着了他道儿也!」高俅同众门客道:「怎说?」孙静道:「晚 生屡次说陈希真不怀好意,恩相只不信,今日他把出毒手来也!恩相明鉴:他便 是留女婿过夜,必不肯留许多人在家,一个不放回。昨日晚生兄弟孙高不归,都 说他同衙内在外面游玩,只道他在三瓦四舍陪衙内在一处;衙内既在陈希真家, 晚生这个兄弟不是不晓人事的,何至同在他家过夜?已知娘子做产,这早晚还不 归,必遭毒手了,快多派将弁去救人要紧!」众门客还有几个未信。高俅见孙静 恁地着急,便吩咐左右道:「你去传我的号令,叫派府里值日的殿制使两员,速 去赶衙内回家。」孙静道:「不够,不够!多派两员,再多带几个军健们同去。」 高俅便又叫加派两个。须臾四个制使进里面来声喏,禀请言语。高俅道:「不必 多说,务要到陈希真家,立请衙内回来。」孙静道:「门不开,只管打进去!便 是陈希真还在里面,他发作,我对付他。四位长官快去!」那四个制使旋风也似 的去了。高俅道:「推官料得不差,但愿没事才好。」孙静道:「不是晚生多说, 那得没事!」 不多时,只见两个制使飞跑回来,汗雨通流的道:「恩……恩相,……不, 不,不……不好了!」高俅大惊,忙问:「怎的不好?」两个制使道:「小将们 到陈希真家,叫了好歇门不开。叫一个军健,借张梯子爬上墙头,又叫了两声, 无人答应。军健说墙里面也有张梯子靠着,便盘进去,开了门出来。小将们一齐 进去观看,只见那正厅上一乘空轿摆着,一个轿夫杀死在厅上;赶到后面轩子背 后,也杀翻一个轿夫。游廊下又有两个尸身:一个正是王耀;一个没头的,认他 的衣服,却是魏景。前前后后寻来,家伙什物都不少,只没一个人,连衙内一干 人也不见面。如今分那两个,押同地保邻佑在彼看管。特请钧旨。」高俅听罢, 好似一交跌在冰窖里,嘴里叫不及那连珠箭的苦,往屁股里直滚出来。孙静道: 「罢了,罢了!气杀我也!」那众门客一齐大惊。孙静劝高俅速发人去,「那厮 便害了衙内,亦必藏在屋里,不能带了逃走。」高俅定了一定,上厅去点齐家将, 带了百余名军健,同那两个制使,刀枪棍棒杀奔辟邪巷去。半路上,迎着一个先 一起去的军健奔回道:「衙内一干人有了,都捆在他后面园里,还不曾死。那颗 人头也寻着了。」那两个制使便着他先去回报太尉。这里一干人赶到希真家,一 齐哄进去,只见前后许多灯烛,兀自点着。到后面箭园里,只见那些人已将衙内 等解放,扶着穿衣服,面上血污狼藉;满地都是麻绳、蜡烛油,亭子上酒席杯盘 兀自摆着。有几个精细的拾了一把耳朵,到太尉处献勤。众人把衙内等五人扶出 来,将衙内扶上那乘空轿子,另寻两个轿夫擡了,先着人送回去;又另叫四乘轿, 擡了那四个人,也先送归太尉处。这里众人前前后后搜寻了一遍,把那门封锁了, 带了一干邻佑同地保等,到太尉府里来听审。这件事哄动了东京,人都说道:「陈 希真这人好利害!」 那太尉等待回来,看见儿子耳鼻俱无,又见那几个人这般模样,气得说不出 话来。三尸神炸,七窍生烟,忙传军令,叫把京城十三门尽行关闭,挨户查拿。

一面奏准天子,说:「奸民陈希真,私通梁山盗贼,谋陷京师。经人告发,臣差 亲子荫知府高世德,督率兵役捕擒。希真胆敢拒捕,杀死兵役四人,将臣子并幕 友孙高、薛宝截去耳鼻,弃家在逃。臣先闭门查拿,伏请准行。」一面把邻佑、 地保带齐,就花厅上,把孙高等四人坐在一边质审。邻佑、地保都供并不知情, 说他东京并无一个亲友,「他还有个苍头、养娘,求拘来审讯,或者知情。」两 个亲随道:「小人们到他那里时,苍头、养娘已不见了。」高俅便问苍头、养娘 名姓,家在那里。数内一个邻人道:「那苍头只知他姓王,不知其名,听说是城 外大东村人氏。养娘实不知道。」高俅推问半日,实不知情,只得取保释归。

孙静对高俅道:「恩相闻城查拿,总是无益。那厮既敢做这等事,必然早出 京了。晚生料他必投梁山泊入伙。不然,便投远方亲戚。恩相此刻只查他出那一 门,便有影响。他尚杀了魏景、王耀走,已是天亮,必非半夜越城。」高俅道: 「怎生去查?」孙静便问孙高四人道:「你们后半夜醒来,可看见他怎生打扮出 门?」四人齐道:「我们都看见的。」孙高道:「陈希真穿一件酱红色战袍,系 一条绿战裙,提一口朴刀,跨一口腰刀。他女儿也改作军官打扮,是一件白绫子 大镶边的战袍,系一条大红色的旧战裙,提一枝白银枪,跨一口剑,腰里还有弓 箭。」薛宝道:「希真腰里拴一个蓝包袱,女儿拴一个桃红包袱,都戴大红金镶 兜子。希真里面戴的是顶万字巾,他女儿戴一顶束发紫金冠。」两个亲随道:「骑 的马一匹红的,一匹白的。」孙静便叫人分头抄写了,到十三门查问:一早开城 时,有无此等人出城?那十二门都回报道:「近日军官进出甚多,实不留心。」 只有朝阳门校尉禀道:「开城门不久,有一老军,看见两个军官如此打扮。大雾 影里,也不十分看得清。好象一老一少,提刀的在前,插弓箭提枪的在后,急忙 忙的出城去了。」孙静对高俅道:「这厮们一准是投梁山去了,所以直出朝阳门。

只选得力之人,就这条路专追,或可擒拿。但必须勇将名马,方可济事。」 高俅正要想一个人,只见阶下一人挺身而出道:「小将愿去。」高俅看那人 时,膀阔腰细,耳大面方。那人姓胡,单名一个春字,现为京畿都监,就快升授 都虞候,时常在高府里趋奉。孙静道:「胡将军虽然英雄,只恐无好马,如何追 得他们上?」胡春道:「太尉那匹御赐乌云豹,愿借一骑,包管追上。」高俅道: 「陈希真那厮好武艺,更兼他女儿也了得,胡将军一人恐难擒他。我再差一个人 帮你。东城兵马司总管程子明,我一力擡举他到此地位,必然肯与我出力,叫人 速去请了他来。你二人同去,不怕捉他不来。」那程子明系山西人,生得豹头环 眼,黄发虎须,人都唤他做金毛铁狮子。使一枝五指开锋浑铁枪,重五十斤,有 万夫不当之勇。当时闻高俅呼唤,即便到来,问道:「相公有何差遣?」高俅把 那话说了。程子明道:「不消胡将军同去,我那匹黄膘马,足追得他们着。如果 他们走那条路,管情擒他父女两个献于阶下。」高俅道:「胡春一意要去,不可 挫他锐气,便同将军一行。」当时叫备了乌云豹,与胡春骑坐。把了上马杯,道: 「望二位将军马到成功。」二人谢了,各带了干粮灯烛,飞身上马。那胡春抡一 口泼风刀。当时天色已晚,高俅付与令箭二枚,一枝去开城,一枝带在身边,以 便各处营汛调人马策应。二人当即飞马出朝阳门,往东追去。

高俅对孙静道:「不料陈希真如此昧良,悔不听推官的言语。若追着那厮, 碎尸万段,方泄吾恨。」左右将陈希真的信献上。高俅大怒,道:「这等信还看 则甚!」扯得粉碎,丢在地下。叫送孙高、薛宝回家将息;叫太医医治衙内的伤 痕,觅巧手善补五官的匠人补了假耳鼻;两个亲随也着去将息;魏景、王耀并两 个轿夫的尸身首级,都着有司检验了,叠成文案,具棺木着亲人领去,少不得赔 些钱财与他们老小。陈希真的家私尽行抄扎,房子发官变价。孙静搜希真的书札 笔迹,一毫不见。

不数日,程子明、胡春都空手回来,说道:「追到宁陵把守关隘的所在,问 那些办兵差的公人,果有一个长髯大汉,骑一匹枣骝马,手提朴刀,跨口腰刀;

后面一个美貌军官,骑一匹银合白马,提一枝梨花古定枪,腰悬弓箭宝剑。所穿 服色,与所说无二。又说他们初二日辰牌时分过去的,问他时,说殿帅府高太尉 相公有兵差紧急事,差往山东曹县公干。小将闻知,即渡过黄河,追到曹县。在 那黄河渡口,却问不出;曹县亦问不出。直追过定陶,亦毫无踪迹。不知他岔路 走,还不知是改换了服色。恐恩相不信,取有定陶县印信批回在此。」高俅请孙 静来商量。孙静道:「多管这厮上梁山,防我们料着他,故意说到曹县,却往别 处大宽转走了。恩相且去提缉了苍头来讯问,或那厮不上梁山,必有些踪迹。养 娘小儿女,不济事,不必去捉。」高俅置酒筵酬谢了程子明、胡春,遂差眼明手 快的公人,仍拘那几个邻佑做眼,到大东村去捉那王苍头。一面又将陈希真父女 画影图形,遍天下行文访拿。连日官家议出师之事,高俅也不得空,都放慢了, 不提。

却说陈希真父女二人,自从初一日一清早逃出东京,一路马不停蹄,走了一 日一夜。次日辰牌时分,早到宁陵地界。那个地名,叫做柳浪浦。右首一条大路, 却通那归德府虞城县。一路上,只见地方官乱哄哄的办大兵差役。希真立住马, 看那四面无人之际,父女二人岔进那条大路,放缓辔头而行。希真道:「好也, 我们今日方才脱了虎口,可以放心大胆,缓缓而行。我一时匆忙,失于检点,改 换装束时,却被那厮们看见。孙静这刁徒,必然想到,寻踪迹追赶。他必不料我 们进这条路,我们也不改换服色了,只管走我们的。」丽卿道:「爹爹,今夜还 走不走了?」希真笑道:「痴丫头,我这般说,你不听得?今夜好教你享福!」 父女二人又行了三四十里,一路花明柳暗,水绿山妍。那丽卿在马上,有些 摇桩打盹。希真道:「卿儿,前面不远,就有宿头。」又走了几里,到了个市镇 上。已是未正时分。寻了个大客店,父女二人下马,两个捣子牵了头口进去,找 间干净房屋。丽卿去寻了个净桶,更了衣。希真叫店家做饭,丽卿道:「孩儿不 吃饭了。」房里倚了梨花枪,去摸些干粮,讨口水一吃;便去包袱里抽出那床薄 被,脱去靴子,撮去兜儿,把弓箭宝剑去桌上一丢,倒剥下战袍战裙,一团糟塞 在床铺里面,倒翻身拉过被来便睡。希真去照应了头口,去看了饭,亦觉得有些 困倦,走进房来,只见丽卿已鼾鼾的睡着,东西丢了一世界。希真笑道:「到底 还是个孩子,不曾熬炼得。」想着他又可怜,只得去替他收拾好了,把那被与他 盖好。自己吃了些茶饭,对店家道:「我们辛苦了要睡,不必来问长问短。」遂 关上门,解衣而寝。不觉窗外鸡啼,希真起来,推醒了丽卿,店里那些人已都起 来。

父女二人梳洗装束已了,吃些茶饭,上马就走。行够多时,天色已明。希真 对女儿说道:「我儿,出门不比在家,昨日你虽困倦,不合把行车乱丢。包袱里 都有细软,吃人打眼怎好?你一双脚在被外,我与你盖好。下次须精细着。」丽 卿道:「孩儿昨日委实乏了,便是这张弓也忘了卸弦。熬夜赶急路,恁的吃力!」 希真笑道:「谁教你务要割他们的耳朵,却吃这般厮逃!」丽卿看那山明水秀, 甚是欢喜,道:「爹爹,想孩儿在东京长大,却不能时常游览。虽有三街六市, 出门便被纱兜儿厮蒙着脸,真是讨厌。那得如此风景看!」希真道:「你也爱山 水么?」丽卿道:「这般画里也似的,如何不爱!」 那时正是四月初旬,天气有些躁热。忽到一处池塘,当中一条长堤,堤的两 旁都是袅袅的杨柳。池塘对面那一岸,却有一村人家。父女二人纵马上了长堤, 那两边柳树遮蔽着日光,却十分清凉。丽卿仰面看道:「那得如此长堤,直到沂 州府,岂不大妙!」希真道:「天气渐觉热了,你我两个包袱拴在腰里,却耐不 得。你且少待,我去前面人家的所在,雇个庄家来挑着走,落得身子松动。」丽 卿道:「孩儿也正这般想。老大包袱,拴在腰里,不但躁热,倘或遇着什么强人, 厮杀亦不灵便。」希真骂道:「讨打的贱人,出门出路再不说吉祥话,开口闭口 只是厮杀!再这般胡说,吃我老大马鞭劈过来。」丽卿咬着唇笑,轻轻的说道: 「既不为厮杀,兵器却带着走……」希真回过身来,扬起马鞭道:「你再说下去!」 丽卿低着头只是笑。希真下了马,解去包袱,带些散碎银子;又教女儿也下了马, 把头口拴在柳树上,包袱、朴刀都交付他道:「好好看守着,我去了就来。不要 只管疯头疯脑的,吃那往来人笑。」丽卿笑道:「那个疯头疯脑?」 希真顺着那条路,到了那人家处,却也是个大市镇。看了一歇,寻了个庄家, 与他说定了价钱,问了他的姓名住址,叫他写了一纸送行李到沂州府的承揽。央 他左右邻都书名著押,把来收起。先付他些安家盘费,又照例谢了邻人。那庄家 是个筋强力壮的后生。当时提了根滑溜溜的枣木扁担,自己也有个小包袱拴在腰 里,雄赳赳的随着希真回转柳堤,只见丽卿正立着闲看。庄家到面前,相了相那 包袱,道:「二位官人,这包袱好打开来否?」希真道:「你要开他则甚?」庄 家道:「一大一小,轻重不匀,配好了好挑。」希真道:「有何不可。」便同丽 卿把两个包袱匀好了,希真又把两个铁丝灯笼捎上。庄家穿上扁担,挑在肩上道: 「两个包袱,却恁的重,路上倒要小心。」希真道:「你休嫌重,我还买点零碎 搭上。」庄家道:「再重些我也挑得。只是到了地头,多把些酒钱与我。」希真 道:「何用你说。」希真同女儿提了兵器上马,同到那市镇上。希真道:「我们 买些酒肉吃。」三人同去吃了一回。希真又去买了两把雨伞、几张油纸,防天落 雨;那庄家也去买了一把伞,都搭在担上。希真路见那黄酒、牛肉甚好,又买了 个葫芦,盛了几斤酒,黄牛肉也切了三五斤带着。

三人离了市镇,奔上路就走。庄家道:「二位官人从东京到沂州府,为何打 从这条路走?」希真道:「我们有别的事,必须往这里过。」庄家道:「二位官 人都做什么官?」希真道:「都做提辖。」庄家道:「这位小官人是你那个?」 希真道:「是我儿子。」庄家称赞不已,道:「这位小官人,年纪不上二十岁, 手里这枝梨花古定枪,怕不是四十来斤。若使得出时,却了得!」丽卿笑道:「你 却识货。莫非也在道,说与小可听听。」庄家道:「不瞒二位说,小人今年二十 二岁,彻骨也似好耍枪棒。虽也学得几路,只恨家私淡泊,不能拜投名师。」希 真笑道:「你既这般好,且把你生平学的说些我听。有不到处,好指拨你。」那 庄家大喜,便卖弄精神,一面走,一面指手画脚,夹七夹八的说了一大片。有些 也听得,有些难免发笑。丽卿笑道:「你把与我做徒弟还早哩!可惜你住在此地, 若肯同我们在沂州府,似你这般身材,教你一年过来,包你一身好武艺。」庄家 叹道:「那得有此福缘。」当夜投宿,那庄家便来请教,父女二人便指授他些。

那庄家十分欢喜,一路小心伏侍,颠倒把钱来买酒肉,奉承他们父女。

话休絮烦,三人连行了几日。日里都是平稳路,夜里都就好处安身。每晚得 空,庄家便来请教武艺。已到砀山地界。路上过往人见了丽卿,无不称赞道:「好 一个美少年,却又是个军官。」那丽卿坐在马上,空着双手没事做,你看他挂了 梨花枪,握着那张鹊华雕弓,抽一枝箭搭在弦上,看见虫蚁儿便去射。不论天上 飞的,地下走的,树上歇的,但不看见,看见便一箭取来。那庄家又助他的兴儿, 有时他不看见,便指引他;射落地,便连忙放下担儿,替他连箭取回。丽卿接过 手,把箭仍收了,却把虫蚁儿来鞍鞒上,慢慢地拔毛。有那毛片异样可爱的,便 连皮剥下来耍子。希真只是埋怨道:「你们恁地没得吃,只管去射他做甚,岂不 耽误了路程?」丽卿那里肯听。

一日,行到一个所在,只见一条大岭当面。上得岭来刚一半,只见一个粉板 牌楼,上面大书着「飞龙岭」三字。希真道:「我幼年时从此地经过,曾记得这 飞龙岭那面转湾处,叫做冷艳山。转落北,一直有一百多里没人烟。此刻时候已 是午过,眼看赶不到了,岭上有几个小店,只好在这里安歇。」又上了几步,有 两个客店,火家来兜揽道:「西来的客官,东去宿头远哩!就我家安歇,有好房 间,好槽道!」一面说,一面去庄家手里夺了那副担儿,先挑着走;一个便来拢 头口。希真跳下马来道:「且慢,我要自己看来。」那火家应道:「不消看得, 只有我家的好。」说着,同到岭上。只见左侧一带房屋,有五七家小店面,带卖 些杂货。东头尽处,有一座大客店。店门那边一颗大槐树,过去便是下岭的路。

那个火家把担儿直挑了进去。丽卿也到店门首,跳下马来,那枝枪和弓箭已是庄 家接了。丽卿按着那口青𬭚剑,走进店去。希真看了看道:「我三十年前从此过, 却不见这个大店。」只见那树下坐着一个黑森森的肥胖大汉,摊着胸肚,露出一 溜黑毛,腿上生着老大一个烂疮,敷些药,流脓出血的把腿搁在一张柳木椅上。

看见他三人到来,心中欢喜;又见那般兵器,也有些吃惊,点着头叫道:「客官 请进,我起立不便,休罪。」说着,便叫个火家扶绰进来,到柜台里。柜台边又 一个妇人在那里做生活,见他们来,便起身接应道:「客官,随我来!」三人看 那里面,院子十分宽阔:上面高坡上三间正厅,旁边右首一带耳房,左侧好几间 槽道,还有几条衖堂通后面。那两个捣子牵那两匹马到槽上去,希真道:「待他 收收汗,不要当风便揭去鞍子。」两个捣子道:「我们伏侍惯头口,这些怕不省 得。」 那妇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厅上道:「右边这间朝南向日,十分明亮。」进去 看时,上面一张正床,侧首一个小铺,一张柳木桌子,几把椅子。那妇人道:「床 铺不够,别间好去拆。」希真道:「够了,我们这庄家他另外睡。」那妇人道: 「耳房里好歇。」丽卿看那妇人,四十光景年纪,生得鼻高颧大,眼有红筋,穿 一件红春纺短衫儿,也露着胸脯,系一条青绫子裙,单衩裤,搽抹着一脸脂粉, 梳一个长发心元宝髻。丽卿道:「奶奶,你是店主?」妇人道:「正是。」希真 道:「那大汉是谁?」妇人笑着道:「是我的公公。」丽卿道:「你养家人那里 去了?」那妇人摇头笑道:「多年没有了。」 那庄家把丽卿的枪和弓箭都送到房里放了,却拿自己的个包袱,提了枣木扁 担,竟到对面左首那间房里去,对那妇人说道:「我不耐烦那间耳房。倘有客来, 我挪出让他。」自去倚了扁担,寻个床铺安排。那妇人道:「那房又暗又潮,不 如耳房干净,你倒欢喜这里。」一面说,一面出去了,心里想道:「却有这般美 貌的男子!」 丽卿去上面床里,把老子的被先摊好了,却自己就侧首铺上开了一个铺,把 那口宝剑放在头边。一个火家提了桶面汤进来,问道:「二位客官吃甚的?」希 真道:「酒肉我便自己有,你去做两分饭来,多打些饼。」丽卿道:「你那出笼 馒头,先把些来,一发算钱还你。只要白面的,荞面我却不要。」火家应了出去。

父女二人洗抹了,都把里面衬衣脱去。火家把一盘馒头进来,放在桌上道:「白 面黄牛肉馒头,共三十个。」丽卿道:「爹爹吃馒头。」希真道:「我不喜馒头, 你饿了先吃。」希真去取那路上买的牛肉,把葫芦里酒倾来吃。看见那庄家把一 大串野味,血淋淋地挂在那边房门首,希真绉了眉头道:「我儿,你却何苦!此 时的虫蚁儿,伤害他做甚?你们两个,都这一般孩子气怎了?明日那副弓箭,我 自带着,省得你再去射。」丽卿道:「爹爹既这般说,孩儿不射便了。」 那丽卿果然饿了,拖过馒头盘子,低着头只顾吃,一口气吃了大半盘。忽然 绉了眉头,口里一头嚼着,一头把那馒头拍开,看那里面的馅子。拍了一个,又 去拍一个。希真看见喝道:「什么样子!将来到了你姨夫家,也是这般?」丽卿 道:「不知为何,这黄牛肉却这般味。」希真道:「不好吃便少吃些。」丽卿道: 「也不是不好吃,只是肝涅涅地。」丽卿被老儿说了两句,只得把那几个拍开的 也都吃了,还剩了几个。只见那火家提一壶茶进来,丽卿道:「小二哥,我们这 房里要个净桶使用。」火家指着屋里旁边个土墙门道:「客官要净桶,这间空屋 里尽有。」 丽卿便起身,进那里面去。只见那间空屋,阴凄凄地没有一物。那个土墙门, 亦无门扇。那屋里却有三四个净桶,里面堆些芦柴。丽卿去拣个干净的净桶坐着, 看那侧首墙壁上做着木栅,木栅下面有一块松木板,阔有尺半,长约二丈,横卧 在墙脚边;外面一个青石撵子,厮挨着那板。丽卿一面更衣,一面看着,想道: 「这块板却放在这里,想是防小人的。我那床铺里边土墙上老大潮湿,何不取他 去这当也好。」更衣毕,便走近前,又相了相,要往上拔。那板吃那木栅当住, 两头又离壁不远,眼见是抽不出。看那青石撵子,约有三百多斤重,有半尺余埋 在地里。丽卿想道:「不把这块石头搬开,却怎取得他出?」那丽卿性儿厮强, 务要挖那块板出来,便把那块青石撵双手捧定,摇了几摇,早已离地,轻轻扳倒 在一边,便去掇起那板来。只听刮喇喇一声响亮,一阵阴风卷起,透进亮光来。

原来那板的尽头,遮着一个圆溜溜的窟窿。那板里面两根索头拴着,通出墙那面 有个关捩子,把索子往里拉,板便让开,露出窟窿来;往外拉,板仍盖上,这面 全看不出。被丽卿这一掇,两根索子都带进来。丽卿道:「这里何故做一个洞?」 撇了板,便低倒头往洞里去张。不张时万事全休,一张时好不惨人,只见那里面 低坡下,正是个人肉作坊,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挂着许多人头,几条人腿, 两三个火家在那里切一只人的下身,洞边靠着一张短梯子。那几个火家听见刮喇 喇滑车儿响,回头早已看见有人张他,叫声:「阿也!」一个喝道:「什么人敢 张?!」丽卿也吃一惊,大叫:「爹爹,这里是黑店!」 希真正吃酒,听见这话,一脚跳进空屋里道:「怎见……?」丽卿道:「你 张这洞里开剥人!」希真一见那洞,急忙跳出。那外面的火家刚进房来,听得一 句,回身便走。希真抓他不及,吃他走了。希真便抢那口朴刀追出房去。庄家撞 个满怀,道:「怎么是黑店?」希真挥手道:「你快顾自己的命去!打得脱,前 面等我们。」庄家忙轮枣木扁担,往外就走。门前有几个捣子知道走了风,齐执 家伙打进大门来。那庄家不要性命,一路扁担,横七竖八直打出去。倒也吃他打 翻了两个,挣脱身,一溜烟的逃走了。陈希真随后杀出。同这时候,丽卿已跳出 空房,看那屋里不好使枪,忙去床铺上抽了那口青𬭚宝剑,提在手里,赶出院子 寻人厮杀。却不见一个人,只听那黑大汉在柜台里面高叫道:「二位好汉息怒!

且慢动手,请里面坐地,有话说!」那丽卿是个绣阁英雄,那省得江湖上结纳的 勾当,听得外边叫唤,提着剑大踏步抢到面前,隔柜身一剑剁去。那大汉见不是 头,又走不脱,忙抢一条门闩来格。怎抵得丽卿的力猛剑快,飞下去门闩齐断, 一只左膀连肩不见了,倒在柜台里面。希真赶上那几个捣子,早已溯死。丽卿见 那大汉倒了,把剑略点一点,纵上柜身,正要结果他,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忙 回转身,只见那个妇人上半截脱剥着,解去裙子,捻一把五股钢叉搠来。丽卿托 地跳离柜身,挺剑来斗那妇人。希真翻身杀入,那妇人纵人院子中间。丽卿横刺 着剑,直赶入去。那妇人却不是丽卿对手。只见店后面十多个火家,一齐扎抹停 当,拿了家伙杀出来;那外面五七家小店,也都是一起,当时闻变,也一齐取了 家伙拥进来。希真看见,反闪在一边,让他们都进完,却去截住店门,不放一个 出去。那店里店外的鸟男女何止三五十,把丽卿团团围在该心,叉钯棍搅一发上。

正是:鼠子那堪同虎斗,虾儿枉自与龙争。不知丽卿父女怎样敌他,且看下回分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