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50

Chapter 49

Chapter 497,632 wordsPublic domain

徐虎林临训玉麒麟 颜务滋力斩霹雳火

话说山东曹州府郓城县,于重和元年八月间新换一位知县。你道这知县是 谁?就是在东京时,指使任森、颜务滋,收复元阳谷的虎林徐槐。原来徐槐自上 京投供之后,不上一二月,适值山东省请拣发知县十员以供委用,吏部即将应选 人员内遴选引见,天子挑得十员发往山东,徐槐在内。当时束装起行,任森、颜 树德、李宗汤、韦扬隐都愿追随同行,徐槐甚喜,便一同出京。到了山东都省, 已是五月天气,刘彬已考终正寝,贺太平坐升山东安抚使。当时徐槐参见了贺太 平。贺太平一见徐槐,便晓得徐槐才能不凡,便委了一起差使,又委署了一次事, 适逢郓城县出缺。当时郓城县系调缺,而通省县官因此地境下大盗盘踞,公务掣 肘,人人畏恶此缺,若果要调,都愿告病。上宪正在无计,早惊动了这个有作有 为的徐虎林,因他也是应补之员,进禀见上司,请补此缺。贺太平颔首许可,惟 徐槐系未经实任之员,即补是缺,与例稍有未符,因援人地实在相需之例,专折 奏闻。

徐槐退归公馆,任森等闻知此事,都有难色。原来梁山泊一区地界,乃是三 府二州四县交辖之地:其东面是济宁州该管,前传施耐庵已交代过;还有正东一 面,是克州府让上县该管;东北是东平州该管;正北是东昌府寿张县该管;西北 是范县该管;惟有西、南两面最当冲要,偏落在曹州府郓城县管下。此时曹州府 知府张叔夜,因蔡京对头已死,种师道极力保举,已奉旨复还礼部侍郎原秩,进 京供职。两个儿子伯奋、仲熊也随同进京。金成英升京畿东城兵马指挥使,杨腾 蛟升京畿兵马都监,曹府城中虚无人材。任森因郓城地小,曹府无援,是以惊疑, 便劝徐槐不可轻肩此任。徐槐笑道:「吾求此任,正为此耳。贼心不忘曹州,其 不敢举动者,畏张公也。张公去而贼人肆然无忌矣!从此卷去曹州,南则渡黄河 到宁陵,西则剪开州向陈留。云统制、陈总管两路锐师,都阻绝在东方,不能呼 应。此地若无人出身犯难以作砥柱,东京未可知矣。」任森、颜树德、李宗汤、 韦扬隐听了,都精神奋发起来道:「老师既有此志,我等无不效力。」徐槐甚喜。

不上一月,朝廷降旨,允准贺太平所奏,徐槐着授郓城县知县。时已八月, 徐槐禀辞了贺安抚及各上宪,带了任森、颜树德、李宗汤、韦扬隐赴郓城县上任, 接理印务。当案书办滑中正,呈送须知各册,并面禀梁山向有免征一项。原来宋 江自啸聚以来,各处抢掳,就是本治内如东平、东昌、汶上、范县等处,亦无不 侵犯,独不来扰累郓城县。你道这是何故?因宋江是郓城生长,这郓城是他父母 之乡,所以他约众人匆得侵犯,以存恭敬桑梓之谊。兼且凡有本县到任,送他银 子一千两,名日免征费。得了他这一千两银子,不来催钱粮,并永不捕获示禁, 两无干涉。如此多年,习以为常。历任县官听见,无不依从。惟有徐槐一听此言, 勃然大怒,暗想道:「且慢。我初临此地,本根未曾培固,不宜轻露锋芒。」便 严辞正色对那书办道:「这事休提。本县虽两袖清风,岂肯收此不义之财,你下 次休得胡言。」书办不敢再提,诺诺而出。

次日,徐槐带了任森阅视城池,盘查仓库。任森道:「不料此地城郭如此坍 坏,钱粮如此匮乏。张嵇仲统属此县,不早为之部署,真不解其意。」徐槐道: 「张公正是卓识。此地逼近盗乡,修城储粮,无损于盗,而反生盗贼觊觎之心。

今日我临此地,却不可不振作一番。」任森道:「此事老师放心,门生自能调度。

门生家财颇称殷富,若破家以报国,钱粮足而城郭亦可完固矣。」徐槐极口称许, 又道:「我看此地民风刁敝,也须得振作起来才好。」任森道:「此事老师亦放 心。昔年张嵇仲海州下车,一募而得死士千人,所以然者,人人俱有忠义本心。

我以忠义感之,自然响应枹鼓。况现有李书二兄弟,智勇之才,左提右契。颜树 德勇气迈伦,足为三军倡导。至于训练之法,门生不才,可效微劳。如能赶紧调 度,不数月而郓城一区,蔚为强国,数万劲旅所向无前矣。」徐槐大喜,便一面 照常办理公务,一面派令任森筹划经费,一面倡募义勇。

自八月初旬起,至十月底,三个月工程。任森报称:「仓库钱粮,衣甲器械, 俱已完备,足支三年之用;城郭炖煌修理告竣,义勇军士得五万人,坐作进退, 无不如法。」李宗汤、韦扬隐都禀称:「似此劲旅,足可踏平梁山。」徐槐甚喜。

到了十一月十五日,徐槐吩咐备马,亲赴梁山。任森不解所谓,请问其故。徐槐 道:「梁山以忠义为名,若不先破其名,虽死有所借口。我初临此地,不可不教 而诛,且去面谕一番,使他死而无怨。」任森道:「老师高识,但尚须选一人随 护而去。」李宗汤挺身愿往。徐槐许可,便带了李宗汤一同出城。李宗汤全装披 挂,佩了弓箭,提了大所刀,跨下大宛名马,随从了徐槐,一路上鸣金喝道,军 健公差前后簇拥,直到水泊边。

此时朱贵已在泰安府,这泊上酒店委石勇兼管。当时遥见官来,便悄悄探问 带多少官兵。公差回言:「没有官兵,徐老爷有话面谕你们头领,速即备船。」 石勇见这县官不带武备,便一面报上山去,一面备船请官渡了水泊,一路吆喝上 去。卢俊义在寨中闻报,寻思道:「这官儿倒也奇了!前番不来要免征费,本来 有点古怪,今番亲来,又是何意?大哥、军师又不在这里,我且见他。」便教取 冠带来迎接。

不一时,徐槐马到忠义堂,卢俊义上前深深打恭道:「治下梁山泊居士卢俊 义,迎接父合宪驾。」徐槐首颔,下马进厅,见忠义堂上中设炕坐,徐槐即便上 坐。李宗汤扶刀侍立。卢俊义也在下首坐了,众头领都在堂下。徐槐问卢俊义道: 「你就是梁山泊里副头领么?」卢俊义道:「治生卢俊义。」徐槐道:「宋江那 里去了?」卢俊义道:「到泰安办抚恤去了,有失恭迎,多多有罪。」徐槐道: 「尔梁山聚集多人,名称忠义,可晓得忠义二字怎样讲的?」卢俊义道:「伏处 草茅,以待朝廷之起用,忠也;会集同志,以公天下之好恶,义也。老父台以为 然否?」徐槐道:「焚掠州郡,剪屠生灵,又是何说?」卢俊义道:「贪官污吏, 乃朝廷之蠹,故去之;土豪乡猾,乃民物之害,故除之。非政焚掠剪屠也。」徐 槐道:「如此说来,是尔等心心不忘朝廷也?」卢俊义道:「正是。」徐槐道: 「如此,又何故刺杀天使,自毁招安纶?乎?」卢俊义接口道:「冤哉!陈希真 遣其女儿刺杀天使,绝我招安,至今负冤不白。」徐槐道:「且住。姑无论钱吉 口供可据,郭盛面貌可凭,万无可妄言称冤。即使果冤,当初何不自行面缚,叩 阙陈辞?乃尔饮恨曹州,肆行侵犯。似此行为,分明自实罪状。况犹志不自足, 东侵蒙阴,抗拒天兵。以致希真义旗北下,借手而先取招安。拙何如矣,愚莫甚 焉!哀哉!尔等若不顾忠义,将不有于天子,又何有于本县。若其犹顾忠义之名, 则宜敬听本县之训。本县初临此地,不忍不教而诛,尔可传谕宋江,即日前来投 到。那时本县或可转乞上宪,代达天听,从宽议罪。若再怙恶不悛,哈哈,卢俊 义,卢俊义,恐你悔之不及了!即据你所说,宋江到泰安抚恤去了。这抚恤二字, 足见荒谬绝伦。泰安乃天子地方,抚恤是官长责任,与你何干,轻言抚恤?」卢 俊义道:「父台且缓责备,姑容缕叙下情。当今天子未尝不圣明,而奸臣蔽塞, 下情冤抑。父台荣临此地,未察其详,我梁山中一百余人,半皆负屈含冤而至。

倘父台不嫌琐碎,容俊义等逐一开单,将我辈被官长逼迫之由,叙呈原委,恐老 父台设身处地,亦当怒发冲冠。缘我等皆刚直性成,愿为天下建奇功,不甘为一 人受恶气。是以推而广之,凡闻有不平之处,辄拟力挽其非。此心此志,惟可吁 苍天而告无罪耳。」徐槐道:「你错极了!天子圣明,官员治事。如尔等奉公守 法,岂有不罪而诛?就使偶有微冤,希图逃避,也不过深山穷谷,敛迹埋名,何 敢啸聚匪徒,大张旗鼓,悖伦道理,何说之辞!大名之百姓何享?东昌之官员何 咎?因一身之小端不白,致数百万生灵之无罪遭殃,良心苟未丧尽,亦当寝寐难 安。即如你卢俊义,系出良家,不图上进,愿与吏胥妖贼同处下流。我且问你: 万里而遥,千载而下,卢俊义三字能脱离强盗二字之名乎?玷辱祖宗,贻羞孙子, 只就你一人而论,清夜自思,恐已羞惭无地矣。尚敢饰词狡辩,殊属厚颜。本县 奉天子之命,来宰郓城,梁山自我应管,一草一木,任我去留。我境下不容犯上 之徒,我境下不言逞凶之辈。遵我者保如赤子,逆我者斩若鲸鲵。自此次面谕后, 限尔等十日之内,速即自行投首。如敢玩违,尔等立成齑粉矣!」卢俊义竦然不 语。

原来卢俊义原晓得宋江口称忠义,明是权诈笼络,此时当不得身子已落水 泊,只得顺着众人,开口忠义,闭口忠义。经此番徐槐诘驳,本是勉强支吾。不 期又经徐槐羞辱了一场,心中大为悔闷,十分委决不下。彼时忠义堂下,好几个 头领轮流观听,交头接耳,个个骇异。燕顺、穆春听得不平,皆欲逞凶行刺,又 看李宗汤提刀在旁,凛凛威风,有些怯惧。想来者不愚,愚者不来。李应、徐宁 都道:「使不得。」众头领日视卢俊义,卢俊义授之以色,似乎不许声张的模样。

只见徐槐立起身就叫带马,李宗汤同出厅前。徐槐看见那「替天行道」的大旗, 便对李宗汤道:「这个替字荒谬万分,将军为我除之。」李宗汤将刀付与从人, 抽弓搭箭,向上飕的一声,把那个替字对心穿过。堂下各头领人人咋舌。卢俊义 也看呆了,便向徐槐打一躬道:「恭送宪驾。」徐槐上马,张着华盖,鸣金喝道。

李宗汤也插弓提刀,上马随从,缓缓的下山去了。渡了水泊,一路上观看形势, 回到郓城。慢表。

且说卢俊义自送徐槐去后,各头领一哄而上。忠义堂上七张八嘴,议论徐槐 之事。也有忿怒这县官,不肯与他干休的;也有笑这县官说大话的;也有说口出 大言,必有大事,须得防备一番的,卢俊义只是默默无言。众人见卢俊义无言, 便问卢俊义定何主见。卢俊义点头而已。众人各散。是晚卢俊义退入卧室,挑灯 独坐,叹口气道:「宋公明,宋公明!你把忠义二字误了自己,又误了我卢俊义 了,众兄弟兀自睡里梦里哩!算来山泊里干些聚众抗官、杀人夺货的勾当,要把 这忠义二字影子占着何用?今日却吃这县官一番斥驳,弄得我没话支吾。当初老 老实实自认了不忠不义,岂不省了这番做作之苦。」便看着自己的身子道:「卢 俊义,卢俊义,你是个汉子,素来言语爽直,今番为何也弄得格格不吐?」叹了 一回,猛然提起一个念头道:「宋公明既不愿受招安,卢俊义料无出头之日。我 看今日这位徐县官,虽声色并厉,却中有顾盼之意,我看竟不如一身独自归投了 他。他果知我,我就在他身边图个出身也。」想了一想,便自己吩咐自己道:「卢 俊义,主意已定,休要更换!」想定片时,忽转一个念头道:「只是舍不得公明 哥哥这个情分!况且现前这基业,无故弃舍了,亦是可惜。」想到此处,便心中 七来八往的辗转了一回,竟定依了后来的主意,便思量对付徐槐之事。

一夜踌躇,窗外早已鸡鸣,卢俊义便上床去略?了一?。天明起来,梳洗毕, 便出忠义堂,聚集众头领,商议事务。卢俊义开言道:「公明哥哥因张叔夜已离 曹州,教我简练军马,观看曹州动静。不争这徐官儿坐在郓城,当我咽喉,须得 先对付了他,方好再议别事。」穆春道:「碟子大小的一个郓城,卢兄长顾忌他 做甚?」卢俊义道:「非也。月前闻知他修理城池,今番又亲来宣扬威武,此事 断非小要。今日就差人到泰安府,速去通知公明哥哥。这里一面差探子往郓城去 探听消息,一面简选起兵马来,准备厮杀。」李应道:「兄长所议极是。」当时 卢俊义便差人分头而去。

不日往郓城去的探子转来回报道:「郓城县城池炖煌,果然修理得十分整齐, 钱粮器械也十分充足。那徐官儿身边有三员勇将,好生了得。一个叫做李宗汤, 便是方才陪徐官儿亲到我们山寨的;一个叫做韦扬隐,闻说是那年在曹州刺杀董 头领的;还有一个叫做颜树德,却不晓他什么来历。」燕顺听了,接口问道:「这 颜树德,是不是号叫做务滋的?」探子道:「正是。」燕顺回顾郑天寿道:「这 人原来在他身边,倒要当心抵御。」众人齐问燕顺:「原何认识此人?」燕顺道: 「小弟原不认识。小弟那年同郑天寿、王英两位兄弟在清风岭时,秦明兄长同来 聚义,据秦兄说起,此人是他表兄。秦兄又说此人武艺端的在他之上,有一事为 证:秦见与这颜树德同处家乡时,村上有两铁鼓,各重千余斤。秦兄两手擎得起, 却不能行走;那树德却高擎两个铁鼓•奔走百余步。那时弟等听得无不骇异。」 众人听了,各各咋舌道:「这事倒认真不是小要也。」卢俊义道:「当时既说得 如此,何不早邀他入伙,免得今日贻患。」燕顺道:「早时何尝不邀他,秦兄长 差人去邀他,却吃他把差去的人打死了。秦兄长气极,抵桩当面邀住他理论。却 因公明哥哥劝归这里大寨要紧,所以不及了。如今他恰落在那边,秦大哥又不在 这里,倒要商量谁人抵御。」卢俊义道:「可作速差王英、扈三娘往濮州去替回 秦明,再定计议。」说罢,便差王英、扈三娘往濮州去替回秦明。等得秦明转来, 一往一返,早已出了十日限期之外。

那徐槐在郓城县,早已与任森简选了一万人马,派颜树德为先锋,任森为参 谋,徐槐亲自统领出城,一路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来了。探子报入梁山,并言官 军的先锋正是颜树德。秦明一听,便眼里冒烟,鼻端出火,道:「这厮来得正好, 俺正要和他理论。」卢俊义道:「贤弟且耐,此去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小可想 令表兄如肯受劝,还是劝他来为妙。」秦明点头。当时卢俊义便派秦明为先锋, 自己同李应、张魁领中队,燕顺、郑天寿押后军,也点起一万人马,出了山寨。

此时天气连日严寒,河冰已坚凝七日,贼军涉过冰泊,迎敌官军。徐槐兵马 已到导龙同下,前军深报贼人先锋乃是霹雳火秦明。徐槐大喜,对任森道:「霹 雳火撞在我手里,管教他坠崖不返了。」便传颜树德进帐授计。树德进来,徐槐 道:「务滋此番当心。探得贼军来将,正是那霹雳火,人人畏他,惟将军可以制 之也。」树德高声道:「恩师放心,小将不才,管取那背君贼子来献麾下。」徐 槐道:「将军且慢。须依我言语,管教将军独建奇功。」树德道:「请恩师吩咐。」 徐槐道:「我已将这导龙冈形势看阅分明,这同北面坡势峻削,可速将全军移屯 冈顶。好在来将秦明与将军有亲,又有批杀使者之仇,此时一见将军,必然冲冈 直上。将军且勿与战,可将朝廷顺逆大理,削切晓渝。彼若顺从弭伏,吾又何求。

若其不伏,那时我冈上俯击,彼冈下仰攻,本县又有如此如此妙计,必得大胜矣。」 任森、颜树德一齐拜服。

当时传令,营外三声炮响,大军一齐登山。山头受日当空,冰道微融,流澌 涓涓。官兵在冈上列成阵势,旌旗暄赫,戈甲盛明。颜树德挺着大砍刀,立马阵 前,望见前面大队贼兵,已背着朔风来也。须臾到了冈下,当先队里飞出一枝旗 号,乃是「天猛星霹雳火」六个大字。树德一见,便大叫:「我那表弟秦明快来 听谕!」秦明在队里一听此言,怒从心起,不待布阵,便一马飞出,舞着狼牙棒, 恶狠狠杀上同来。不防磴道冰滑,马失前蹄,秦明掀下马,滚落冈来。官军大笑。

秦明大怒,爬起来,重复上冈。此时任森亦在阵前,高叫:「霹雳火何须性急, 缓缓上来何妨。」秦明怒不可遏,舞狼牙棒直取树德。树德正待迎战,任森急忙 出马,用枪逼住秦明,回叫树德道:「务滋,你有话向他说,便好先说了。」秦 明气忿忿道:「颜表兄,你那年打死我伴当,今日有何话说?」树德把徐槐吩咐 的话想了一想,便道:「表弟别来无恙,昨奉手书,藉审眠食安康,伏惟万福。」 秦明睁起怪眼道:「怪哉!我几时有信与你?」任森忙接口道:「是务滋听闻传 言。今系军务傍午之时,寒温已毕,速速两下厮杀。」说罢抽枪退出。树德使轮 刀直取秦明,秦明用狼牙棒急架。两个各奋神威,在同上战了三十余合,端的性 斗命扑,毫不相让。

那边卢俊义及李应、燕顺等在同下,看得这番情形,都疑惑起来。只见任森 在马上大叫:「务滋战得够了。」树德便用刀架住狼牙棒,勒马奔回本阵。秦明 那里肯歇,直追进来。这边阵脚乱箭齐发。秦明冲杀不入,只得远远立住了马, 大叫:「你这厮休用反间计!你快出来,我倒有话向你说。」这边阵上无人答话, 只是放箭。好一歇,方见官军阵里一个号炮,乱箭齐歇,旗门开处,依旧任森、 颜树德并马而出。树德高叫道:「秦贤弟,有何见谕?」秦明道:「你休使这等 反间计!你如不忘兄弟之谊,且听小弟一言。」树德道:「谨领教。」秦明道: 「你这身武艺,跟了这点点知县,也不值得。不如同了我去,俺堂堂山寨,足可 展施骥足,仁兄以为何如?」树德高声道:「谨领教。」任森低声道:「将军请 回,今夜三更准来报命。」弄得秦明目瞪口呆。任森道:「将军快回,此等劝降 密事,岂可军前声张耶?」秦明不知所为,只得勒马下山,一路暗想:「今日这 事奇了。我依了卢头领言语,功了这几句话,他竟居然唯唯从命,且看他三更来 如何情形。」一路想,一路缓缓的下山去了。那任森、颜树德已收兵回营,就冈 顶安营立寨。卢俊义等在冈下接着秦明,心中十分疑惑。只见秦明开言道:「这 厮们想用这等反间计来离间我们,真是好笑。方才我劝了他几句,他却唯唯从命, 倒是奇事。他说三更准来报命,且看他真假如何。」卢俊义诺诺,心中却十分摇 惑不定。

当晚各自归帐,卢俊义召李应、张魁入帐。卢俊义道:「今日秦兄弟如此举 动,大是可疑。我想他在我山寨多年,情分十分交洽,今日也不到得有此内叛之 事。」李应道:「败军之将不可与言勇,亡国大夫不可以图存。小弟自受了魏辅 梁、真大义之欺,今日实准参末议。」张魁也凛然变色道:「近来世上人心难测, 不可不深为之虑。」卢俊义口中不说,心内踌躇道:「即如我卢俊义,方才听了 这徐官儿的言语,也险些心动。今日的秦明,岂能保他心肠不变?或者他受了这 官儿的密嘱,也未可定。只是军师不在这里,无可商量,怎好?」想了一回,便 教传燕顺、郑天寿进帐。卢俊义问道:「二位贤弟今日看这秦兄弟心意何如?」 燕顺道:「小弟正在疑虑。他初入伙时,系花荣兄长用计将他衣甲着别人披了, 打劫了村庄,以致慕容知府冤他叛逆,杀其妻子,他回去不得,勉强归投我们, 实非出于诚心。今日他或者陡然心变,正未可预测。」郑天寿道:「他初来时, 心中好生不自在,小弟兀自防他发作。但现在他已与公明哥哥投契多年,或者不 至于此。」卢俊义道:「他自说三更时分敌人必然潜来,且看他如何布置。」众 人称是,各自散去。

次早卢俊义升帐,请秦明进来,问道:「秦贤弟,夜来三更之事何如?」秦 明道:「那厮竞不来,毫无信息。」卢俊义大惊疑,正待诘问,忽报颜树德单骑 到营外,大叫请秦贤弟单骑上山叙话。卢俊义愈加惊疑,便道:「秦兄弟,你休 怪我说。我和你巧言不如直道,你夜间三更之事,端的何如?」秦明大叫道:「兄 长果误信那厮反间计也。三更端的无事,兄长不信,今日他叫我单骑上山,我偏 大队上山;他要和我叙话,我便趁他不防,斩了他来,以表秦明今日之心。」卢 俊义道:「甚好。」众人一齐称是。遂传令拔营齐起,大队人马随了秦明登山。

颜树德早已回山,与任森并马立在山顶。秦明气忿忿登山,后面大队贼兵潮 涌上来。只听得山上一声号炮,官军一齐呐喊,礧木滚石一齐打下,打倒了一半, 滑跌了一半,满山但见贼兵尸首,好一似下水的汤圆,纷纷的滚落冈下去了。却 留出了秦明的一条马路。秦明大惊,急回马奔下冈去。任森急叫道:「秦将军快 请转来,你干了这场奇功,无俟反戈杀贼矣!」下面众头领见秦明果叛,一齐大 怒,只听得一片声骂:「秦明反贼!」「秦明失心狂贼!」下面骂个不住,上面 叫个不住,弄得秦明立在山腰,上又不得,落又不得。

看官,秦明既到此地,回去不得,大可趁势归顺,你道他何故不肯?一来石 碣有名,分当诛戮;二来朝廷恩德,断敌不过公明哥哥的情分;三来终想斩得颜 树德,回去好表明自己心迹。便对山下大叫道:「众位息怒,待我斩得颜树德, 回来表心。」说罢,舞狼牙棒杀上冈来。颜树德在冈上望见贼人大骂秦明,满拟 秦明必来归顺,忽见秦明杀上,便心中遏不住蓬勃大怒,举刀直斲秦明。两个就 在冈上,展开兵器大斗。任森大叫:「二位少住!」树德大叫道:「住什么!这 种透心糊涂的贼,留他何用!」秦明亦大怒道:「你行这毒计害我,我怎肯与你 干休!」树德圆睁怒目,轮大砍刀直攻秦明;秦明直竖飞眉,舞狼牙棒转斗树德。

两个在导龙冈上,官军阵前,大展神威,横飞杀气,一来一往,一去一还,酣斗 了六十佘合。冈上冈下,两边阵上都看得呆了。

卢俊义已看出秦明无他意,只见树德刀光挥霍,力量纵横,深恐秦明失手, 大叫道:「秦贤弟请回,小可错疑你也,快回来从长计较!」秦明那里肯歇,但 见冈上四条铁臂盘旋,八盏银蹄翻越,早已酣战到百三十余合。秦明把棒逼住树 德道:「且慢,我的马乏了。」言未毕,树德大喝道:「就同你下马步战。」将 刀指着秦明,翻身跳下马来,秦明亦跳下马。两马都跑回本阵去了。这里刀来棒 往,棒去刀迎,约莫将到二百余合,兀自转战不衰。任森看那霹雳火杀气腾腾, 颜务滋力量却尽够压得住。卢俊义等深恐礧木滚石利害,不敢上冈来帮,只叫得 苦。看看已斗到二百四十余合,贼军阵上不住叫免战,两人只是不肯住手。此时 任森亦出阵前,看那颜树德一片神威,愈战愈奋;那秦明气燄已有些平挫,只是 怒气未息,狠命厮扑。卢俊义、李应、张魁等在冈下只叫得苦,看那秦明渐渐不 是树德的对手了。到得四百合头上,任森长啸一声,骤马冲出,神枪飞到,镇住 了秦明上三部。秦明措手不及,树德的刀已从下三部卷进。只听得官军阵里欢天 喜地的一声呐喊,贼军一齐失惊,霹雳火早已咯碌碌直滚下山麓去脑浆进裂了。

冈上官军摇旗擂鼓,大呼杀下。贼兵无心恋战,纷纷败走。颜树德奋勇当先,一 口大刀奔雷掣电价杀下。贼兵个个心碎胆落,那敢迎敌。任森挥两翼精兵,一齐 掩上,杀得贼兵僵尸遍野,流血成冰。卢俊义身受重伤,李应、张魁死命保住, 燕顺、郑天寿领败残兵,渡过冰泊,踉跄逃入山寨,张清等接应上山去了。官军 直追到岸边,方才收住。计斩贼人上将一员,杀死贼兵五千余名,生擒贼兵一千 余名,夺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大获全胜。

众人无不钦佩本县徐相公韬略神妙,三军欢呼动地。原来颜树德当力战秦明 之时,徐槐左右都深恐树德失手,齐请徐槐传令免战,徐槐不准。及战到二百余 合时,左右又苦请免战,徐槐大喝:「无知小厮,安识颜将军本领!」厉声叱退。

左右看那树德苦战不休,都料要受伤,暗暗叫苦,再向徐槐说,徐槐大怒,传令: 「有敢言免战者立斩!」果然秦明授首,树德成功。左右方晓得徐相公眼力过人, 深深佩服。

当时徐槐传令,在水泊上发了九炮,整齐部伍,大吹大擂,掌得胜鼓回归县 城。防御使莫知人出城迎接。原来莫知人见树德莽撞,任森迂重,深恐徐槐此去 不能取胜,谁知居然大捷,心中十分惊异。徐槐、任森、颜树德领兵进城,发放 人马,一面申报曹州本府,一面通详都省,并将秦明首级一颗,及生擒贼徒一千 余名,派得力将弁,督兵护送解去。这里郓城县文武各官,都来贺徐槐战胜之喜, 大开庆贺筵宴,众人无不称羡徐槐韬略。徐槐笑道:「未可恃也。」众人请问其 故,徐槐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话来,有分教:郓城县里,重添两位女英雄;宛子城 中,破却几重深险阻。正是:巨盗生腹心之患,苍生凭保障之功。毕竟徐槐说出 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