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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1

Chapter 418,465 wordsPublic domain

陈义士献馘归诚 宋天子诛奸斥佞

话说刘麒奉希真之命,持书到青州,将梁山泊强盗首级封匣标签一同解去, 点二千名壮兵沿途护送,不数日到了青州。

且说云天彪自收降清真山之后,朝廷大加褒宠:云天彪升授登莱青都统制, 加忠武将军衔,赐翠尾紫罗伞盖一顶、玉带一围、黄金百两;傅玉升授马陉镇总 管;闻达升青州兵马都监;胡琼实授青州防御使;欧阳寿通升马烽镇防御使;风 会升清真营都监;李成实授清真营防御使;云龙加游骑将军衔;哈兰生加定远将 军衔;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均加游击将军衔;马元、皇甫雄准其赎罪,嗣后 如能立功,仍予一体升赏;其余将弁兵丁,从重分别赏赍抚恤。天彪进京引见毕, 回署,闻知陈希真力图恢复兖州,甚喜;又闻新柳营被梁山攻围紧急,便准云龙 之请,带兵前去解围。云龙转来说陈希真奉托办理归诚之事,天彪点头。

这日,天彪正在署内与云龙论说事务,忽报猿臂寨刘麒到来。天彪父子皆大 喜,出厅接见刘麒。刘麒参见了天彪,并与云龙相见了,呈上希真书信。天彪大 喜,一面逊坐,一面拆看书信。看毕,又备问刘麒细底情形。刘麒备述一番,天 彪、云龙一齐称贺。刘麒又说些拜托仰仗的话,天彪诺诺连声。便吩咐云龙去查 点了首级,又命云龙引刘麒去青州拜见文武各官,众人无不欣羡称贺。当晚,天 彪治筵款待刘麒,邀集各官相陪,又吩咐犒赏猿臂兵丁。席间,天彪对刘麒道: 「道子来信,我都知道了。但此事须得安抚使、检讨使、镇抚将军一同会衔,开 单具奏,必得我亲自带印上省走一遭。贤姪且留敝署盘桓几天,待我转来再回兖 州罢。」众官员都称是,刘麒称谢。众官员又与刘麒谈说一回,尽欢而散。刘麒 就在天彪署中歇宿。

次日,天彪整顿起行,叫云龙在署接待刘麒,另点营弁护送首级。刘麒、云 龙并众官员等,齐送天彪起身。路无耽搁,到了济南,便到文武各衙都拜会了。

那检讨使贺太平,闻知义士陈希真果然恢复兖州,斩获群贼,大喜之至,便与安 抚使刘彬查点了首级。那刘彬已得了希真的打点,更兼贺云二人义气深重,出言 正大,只得依从。那镇抚将军张继,随了大众,唯唯诺诺,自不消说。众大员轮 流请酒,一面商议把强盗首级用铁笼装盛,每笼上签标贼名,就在都省各门号令, 一面拟稿具奏。议毕各归本署,天彪亦归公馆。贺太平当晚在署,便请幕宾缮起 奏稿。

次日,贺太平请天彪进署,并请刘彬、张继同来会衔。众人看那折子上写着: 「山东安抚臣刘彬、山东检讨使臣贺太平、山东镇抚将军臣张继、山东登莱 青都统制臣云天彪谨奏,为义勇斩盗献馘,收复城池,恭折奏祈圣鉴事:窃臣等 仰邀简畀,自到任以来,首严盗贼。因曹州府郓城县所属梁山泊地方,强徒占据, 肆行剽掠,不就招安,甚至戕官拒捕,割据城池;而兖州一区,尤为冲要所在, 亦被贼众占据,三载于兹。臣等前次奏闻,已邀睿鉴。缘有沂州府兰山县义勇陈 希真,原籍东京开封府人;刘广,沂州府兰山县人,团练乡勇,倡募经费;前于 政和六年十月十一日,率众救援蒙阴,擒获贼目郭盛一名,臣等专折奏闻。奉旨: 陈希真、刘广奋勇斩贼,准抵前愆,着加忠义勇士名号。如再能斩盗立功,定予 奖励。钦此。臣等领遵,当即饬知去后。嗣于政和七年三月十八日,梁山贼徒攻 陷蒙阴,又经陈希真率众收复,斩贼目龚旺、丁得孙二名,臣等又专折奏闻。奉 旨:陈希真等忠勇报效,可嘉之至,着赏给都监职衔;祝永清等均加防御职衔。

如再能奋勇斩贼,定予不次重赏。钦此。臣等领遵,又复饬知。该义勇奋勉报效, 兹于本年正月初八日,据义勇陈希真、刘广报称:于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率领 乡勇,将前占兖州府城力攻收复,所有贼目首级九名,封送前来。臣等据此,除 委令文武干员前往兖州妥办收复事宜,贼目首级在省号令外,谨将陈希真、刘广 奋勇报效各情,合词专折具奏。

所有陈希真及所率各勇士等应宠加优叙之处,臣 等开列名单,伏乞圣裁。」 众人看毕,天彪称是,当即会衔封固,差官赍奏上京。众人都辞了贺太平回 署。次日,天彪往各衙门辞行回任。不日到了青州,与刘麒说知具奏之事。刘麒 拜谢。次日,刘麒辞别了天彪、云龙并各官员,便领本部二千壮兵,回到兖州, 报知希真。按下慢表。

且说宋江自被陈丽卿箭伤左目,即回梁山大寨,幸有安道全内用托里消瘀之 剂,外敷安筋定痛之药,不数日居然无恙。惟自问损了一目,五官有缺,不大舒 服,终日长吁短叹,怅恨不已。众头领与他闲谈消闷,宋江又日夜提罣兖州之事。

一日,时已傍晚,忽报军师同李头领单身回山来了,宋江大惊。吴用、李应已到, 具言失兖州之事。宋江蓦地一惊,狂叫一声,往后便倒。左右急扶入榻上,早已 昏厥了去,左目流血不止,箭疮迸裂。卢俊义急请安道全到来诊视,安道全道: 「不妨,不妨,列位不可慌乱。」忠义堂上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日,一面灌汤 药,一面敷灵丹,足足一个时辰,宋江方才醒转。众人团箕般侍立,声息全无。

吴用、卢俊义忙令扶宋江入卧室。太公早已出来问过数次。宋江进去了,外面各 头领吃了酒饭,谈些失兖州之事,无非把魏辅梁、真大义两个名宇,千贼万贼的 痛骂而已。众人道:「且等主帅好了再说。」众人各散。

次日,忽报时迁回山来了。原来时迁当镇阳关破之时,乱军中潜身躲入僻处, 当时猿臂诸人亦不查及。比至次日,时迁偷越关外,一路偷鸡摸狗,吃饥伤饱, 溜回本寨。吴用见了大喜。

过了数日,宋江起来,觉得身体好了,坐出忠义堂,召集各头领相叙。少刻 群英毕集,李应上前跪倒,纳首于地,口称:「李应溺职失城,不敢私逃,求主 帅正法。」宋江一言不发。吴用起坐道:「此事主帅亦休怪李应。那魏辅梁、真 大义二人,不但李应失眼,即吴用亦粗忽;不但吴用粗忽,即主帅亦过于忠厚待 人矣。」说到此间,只见张魁亦俯伏于地,大叫:「张魁该死!误荐真大义。」 宋江亦起坐叹口气道:「事已如此,说他做甚,总是我们梁山气运平常之故。」 说罢,亲扶李张二人起来道:「二位兄弟休得如此。」便把李应、张魁二人只记 个公罪。李张二人俱叩谢,仍各就坐。众人相视无言。只见宋江对着吴用道:「怎 好,怎好?」吴用沉吟良久,开言道:「兖州已失了,且提开,只是陈希真不除, 我忧患无已时矣。」 宋江便邀吴用入内议事。宋江道:「那年军师曾议一托蔡京令希真引见,中 途刺杀之计,嗣后希真那厮夺我蒙阴,我曾托蔡京照计举事,叵耐赵头儿不教希 真引见,以致此事中阻。今梁氏夫妻又相继亡故,无可通信于蔡老,奈何?」吴 用道:「那倒不妨,只须将此事瞒过,教萧让摹仿笔迹,前去致信尽好了。今日 时迁不死,实为哥哥万幸。」宋江忙问何孝,吴用附耳低言道:「有了时迁,便 好中途如此如此引线。」宋江接连点头。吴用又道:「只是下手行刺之人,尚须 斟酌。算来陈希真即使上京,也还有时日,慢慢再议。刻下且教萧让写起信来。」 遂复出厅,教萧让摹了梁世杰笔迹,写起一封书信,宋江亦自修一封书起来,无 非教蔡京在天子前,耸陈希真引见,以便中途行刺而已。便差戴宗送书上京,择 次日起行。当晚众人各散。

到了次日,戴宗持了书信,作起神行法,不数日到了东京,往投范天喜家来。

天喜接待一切,自不必说。当日同去见蔡京。蔡京见萧让假信,只道女儿、女婿 无恙,甚慰,便对戴宗道:「宋头领来意我都知道了,你且去安息,消停数日来 领回书。」戴宗随了天喜退去。蔡京暗忖道:「上年天子曾说,陈希真须再能立 建殊功,方予引见施恩。今日希真这场功劳,可谓大极矣,要他引见,正如顺水 推舟,何难之有!且待折子到了,再看机会。」 忽一日,山东省保举陈希真、刘广折子到京。天子览奏,龙颜大悦,朱批: 「陈希真、刘广均着加总管衔,先来京引见。」蔡京心中暗喜。童贯不知就里, 忙跪奏道:「陈希真恢复兖州,固应升赏。但所率部众,皆亡命凶徒,名单中臣 知二人焉,苟桓、苟英非逆臣苟邦达之子亡命落草者乎?此辈滥邀恩赏,岂不为 患?伏望圣明裁夺。」天子拍案大怒道:「童贯何得颠倒至此!梁山贼众割据城 池。肆边无忌,尔等尚劝朕赦令自新。今陈希真、刘广奋勇报效,献馘收城,其 忠诚已可共睹,而汝等反力阻不容,出自何意?至所说苟桓、苟英,一谍贼制胜, 一御贼忘身,忠智如此,即有前愆,亦当蠲兔,朕子惠万民,断不为此已甚。」 言及此处,遂旁顾群臣道:「可是?」童贯尚想奏称加总管衔,宠赉太优,未及 开口,种师道早奏道:「圣论至是。陈希真实系志念忠忱,才能超隽,使为一方 大将,必能建立殊功,报效朝廷。」天子领首,高俅在旁无言。原来高俅自蒙阴 败绩之后,亏陈希真救出,逃到济南,便嘱门生刘彬奏称高俅招致陈希真,协同 击贼得胜,又将败仗报得极轻,因此得以免罪。彼时高俅因救罪要紧,不得不保 举希真;而因希真杀他兄弟高封,又辱他儿子,心中终不舒服,但既已保举,不 便又从中阻隔,是以默然无言。惟蔡京奏称:「陈希真合行引见。」天子点首降 旨,诸臣退朝。蔡京回衙,即令范天喜通知戴宗,速往梁山,报知陈希真引见已 定。

戴宗得信,飞速回归山泊。宋江闻知此信,便与吴用商议。吴用道:「我计 已定,此事只有武松去得,力气最大,心思最细。」宋江道:「希真那厮战蒙阴 时,久已认得武松,怎好?」吴用道:「不妨,只须如此如此而行。」宋江称妙, 遂密传萧让、时迁、武松,授计而去。按下慢表。

且说陈希真在兖州,接到刘麒带转云天彪回信,知归诚之事业已具奏,众将 无不大喜。不数日,都省员弁下来,一番交割,不必细表。又不数日,奉到圣旨 加总管衔,来京引见。希真舞蹈谢恩,当即差人到青云山通知刘广,一同来装起 行。派祝永清、陈丽卿、真祥麟领兵一万名,助委员戍守充州;其余都回山寨各 处镇守;独点范成龙一人随护,又带亲随数人,轻车简从,与刘广一同上京。丽 卿上前道:「爹爹此去,孩儿不放心,要陪爹爹去。」希真笑道:「一路平坦道 路,有甚不放心。你又不是吃奶的孩子,跟我去做甚!」丽卿被老子说得没趣, 只得歇了。只见魏辅梁向希真拱手道:「恭喜仁兄,此去功成名就。辅梁有言在 先,今日告辞去也。」希真道:「吾兄何须如此汲汲,且请与小婿盘桓数日,俟 希真上京转来,再与吾兄畅饮快谈而后别,何如?」永清道:「老叔此去,甑山 未必可居。刻下贼人深恨于吾叔,甑山孤悬城外,倘贼人潜来谋害老叔,将奈何?

据小姪之意,老叔何不竟居城中,小姪亦可早晚求教。」辅梁道:「我此去不住 甑山,另有去处。前小儿自诸城回来,言及九仙山奇秀绝胜,愚意本欲扶疾徙去, 会逢令岳委以间贼重图,是以中止,此番决意前去也。」希真道:「既如此,诸 城路远,何不少留,俟希真转来,陪吾兄到了沂州,再从沂州送吾兄入九仙山也。」 辅梁见他翁婿二人留得十分关切,只得暂住了。后至希真引见回来,与永清同送 辅梁到了沂州,又差人护送到诸城九仙山。辅梁自此隐居九仙山,终身不仕,枕 流漱石以自终。后魏生出仕,官至徽猷间学士,颇着才名。这是后话。

且说当时陈希真、刘广被了命服,带了范成龙并仆从,由兖州起程。祝永清 等并文武各员恭送启行,一路上州县营汛无不迎送,已是大员行程身分。这日正 是二月十五日,行至仪封县地界仙厄镇上,正是未末申初时候,头站范成龙回转 马来,禀希真道:「小将前行,探得此去须有一百余里,方有站头,来往客商, 到此尽皆住宿,故而小将已看定歇寓,就请此处宿夜。」希真道:「既如此,且 住了罢。」进同到前面日升客寓安歇。

原来这仙厄山是东京大路,两边有突兀小山,绵亘七八十里,山名仙厄,来 往行人惧有贼盗,所以在镇上住止。希真、刘广、范成龙统了仆从进寓,寓主早 已在门前接候。希真等下了马,那捣家早来笼马,到后槽去喂养。当请陈大人、 刘大人到上房,早已打扫干净,众仆从去安置了行李。希真看那上房一排三间, 都是西向,院子空阔。店中管家又引众仆从到右间厢房安歇,那左间厢房已有别 人行李放着。那管家上前来禀希真、刘广道:「桌上二位大人:适有太师府里旗 牌官范老爷公干过此,要住上房。小人们因大人前站范老爷早已吩咐过,不敢应 许。那范旗牌也只将行李放在左厢,特将上房恭让大人。特此禀知。」刘广道: 「知道了。」希真道:「那范旗牌是不是范天喜?」管家道:「不晓得,只知他 姓范。」希真便吩咐造饭。当时刘广独住右间;希真、范成龙在左间,分上下铺 同住;中间客厅坐谈吃饭。

不多时,外面进来一个客官。希真在厅上一望,却不是范天喜,只见那人相 貌文雅,带了一仆,是个鲜眼黑瘦子,共进了左厢房。只听那客官向仆人道:「你 到门口招呼招呼,恐怕文老爷认错了店家。」那仆人答应一声出去。店小二送了 茶水,问了酒菜,也出去了。不一时,只见那客官步出院子来闲走,一面看见希 真、刘广、范成龙在王屋闲谈,便步进堂内,向上长揖,通问姓名。希真等共忙 还揖,逊坐。那人谦逊一回,也就坐了。希真问其姓名,那人便称姓范,是乙酉 举人,「上年上京会试,投托合亲萧旗牌家,即在伊家设馆。近因试期尚遥,故 尔返舍。还有一个敝同年同行,因其车子走得缓,所以落后」等语,及知希真等 系引见之人,便格外谦让,大人、先生不绝于口。希真见他彬彬儒雅,举止从容, 又因他说是个举人,便十分敬重。彼此谈些闲话,不觉上火。那仆人进来道:「文 老爷来了。」那范举人告辞道:「敝同年来了,明早再见罢。」希真等送出檐外, 在黑影中望见外面踱进一个汉子,带了风兜,身躯壮伟,那范举人邀进厢房去了。

忽听得外面喧嚷,店小二被打。希真命范成龙出去打听。

成龙出外,见有一个东京差官,生得奇形怪状,到店投宿,要住上房。店主 覆他已有贵官住了,那差官便嚷道:「我难道不是官!」出手就打。成龙见来人 不凡,上前劝住道:「请问客官尊姓大名,上房是小可等住着,即要相让,亦甚 容易。」那差官道:「咱们种经略相公差到云统制那边去的,你们是谁?」成龙 道:「我主人是收复兖州,奉旨加总管衔,进京引见的陈刘二位相公,你可晓得 么?」那差官道:「是不是陈希真、刘广,」成龙道:「一点不错。」那差官忙 道:「我进去见见。」脱罢,也不烦成龙导引,一直走到上房,大叫道:「那位 是陈总管?」范成龙已随了进来,对希真道:「这位是种经略的差官。」希真、 刘广一齐起身道:「贵官尊姓?」那人走到面前,随说随拜道:「我姓康名捷, 在种经略相公门下充当中候之职,因奉枢密院札付,往山东打探军务。久闻壮士 大名,愿得一拜。」希真即忙逊坐,愿以上房相让。康捷道:「外面尽有好房子, 小可告辞,明日相送。」不由分说,往外去了。希真等含笑相送。吃了夜饭,各 自安息,希真对范成龙道:「方才我到后面一看,是个旷野,窃匪最易外人,夜 间须警醒为妙。」成龙应了。希真又命成龙持烛在房屋内外,都照了一转,方才 掩门就寝。

不移时,听店中均已寂静,刘广已在右房睡着,范成龙已在床上起鼾,希真 在床闭目坐息一回,也就睡了,上房鼾声齐起。希真睡梦中忽听得窗下鼠斗,忽 提耳静听,那鼠也渐渐不响了,希真又??睡去。四更将尽,忽听得后槽有隐隐班 马之声,希真道:「怕他有盗马的不成?」正要唤范成龙起来,只见灯已灭了, 月光射进窗来,摹见窗下人影一闪,开了房门,引进一个大汉,手提明刀,直到 床前。希真忽地坐起,那汉已一刀砍入床来。希真见他砍了个空,急从床上立起, 飞出一脚,吃那汉左手用力抱住,右手明刀疾刺,希真急取根床柱子来挡。范成 龙不及取剑,急起来,房内月光下夺那汉的手中刀。不防那汉顺起一脚,成龙跌 倒在地。希真一足难支,正在危急万分,只听得一人飞也似进来,到那汉身边。

那汉便把希真左脚一松。希真跳出床外,见那来的却是刘广。范成龙已立起来。

三人在月影里攒击那汉,那汉当不住,大吼一声。只听得门边一人叫道:「武二 哥快走,我先去也。」店中人一齐惊起,右厢仆从已点齐火把,扑到上房。那汉 早已一面格斗,一面走出厅上,希真、刘广、成龙已一齐赶出。火光下,希真大 叫:「这是梁山贼武松,休放走他!」语未毕,武松已纵上瓦檐。只见中庭门外 打进一人来,大叫:「贼在那里?」两眼往上一瞧,飞身跳过瓦檐去了。众人仰 面看时,正是康捷。

须臾间,康捷手提一人,掷到希真面前。那左厢客人已不知去向了。店内客 人都起来看那捉着的贼,希真的仆从已将那贼捆了。希真、刘广、范成龙整理衣 服,一面看那贼,就是方才左厢房的仆人。康捷对希真道:「我上瓦四望,见这 贼和一大汉,落屋后平阳同走。急追上去,那大汉手段溜撒,吃他走了,只捉得 这个贼回来。」希真逊康捷坐了,刘广、范成龙皆坐。希真问那贼道:「你这梁 山贼叫什么名字?」那贼跪着道:「小的不是梁山人。」希真笑道:「你同武松 来的,还说不是梁山贼么!」范成龙在旁道:「我看此人贼头贼脑,小将久知梁 山有个有名窃贼,叫做时迁,莫非就是此人?」那贼忙说道:「你们诸位大老爷 不要认错,那时迁是梁山大盗,小的不过是个剪绺贼,若还送到当官,罪名大有 轻重,断断弄错不得。」范成龙道:「你分明是时迁,还要混说什么。」那贼道: 「时迁已死过的了。」刘广笑道:「时迁几时死的?」那贼道:「今年元旦,他 去拜贺宋江,宋江留他吃了几杯新年酒,回转家里,一路上受了暑气,当晚发痧 死了。」希真笑道:「元旦有暑气的么?」那喊道:「不是暑气,是寒气,是我 时迁说错了。」大众皆笑道:「原来你是时迁。」希真便吩咐传本地里正,将时 迁锁链拘禁。

那康捷便拱手走出道:「天已大明,小可要赶程去了。」希真等不便强留, 称谢送别。康捷出了外房,打起包袱,店家已烧好热汤热水。康捷讨口热汤,吃 些干粮,踏起风火轮,向山东去了。

希真、刘广、成龙各说些梁山利害的话,一面盥洗早膳,一面将时迁送官, 众人也哄哄讲说而散。马夫来报后槽失了一马。原来那范举人即是萧让,方才班 马之声,即是萧让盗马先走。仆人是时迁,方才鼠斗,即是时迁进房。那文同年 即是武松,特地黑夜进来,以免希真打眼。吴用计非不妙,争奈蔡京报信疏忽, 并不提及刘广亦同引见,以致吴用单遣武松,独力难支,不能成事,于是弄巧成 拙,反断送了一个时大哥。那宋江、吴用的懊恨,且在后慢题。

单说时迁被希真拿了,当即差人送到仪封县里去。却好仪封县知县,正是那 做过曹州府东里司巡检的张鸣珂升任来的。原来张鸣何才能出众,大为贺太平所 契重,一力保举,直提拔到知县地位。这日清早,接到希真、刘广名刺,送一名 梁山贼来。料得案情重大,且不审问时迁,叫请希真差人进来,备细问了踪迹, 叫差人先回离去,便将时迁严行拘禁。一面吩咐备马,亲到日升寓来拜谒陈希真、 刘广。希真、刘广接见,谦让逊坐,希真开言道:「久违了,几时荣任到此?今 日降临,有何见教?」鸣珂道:「卑职上年到任。今蒙大人获交梁山剧贼时迁一 名,卑职因思,梁山党羽星夜皇遽遁逃,必有粗重行李遗落寓所,未识大人查检 过否?有无内外私通书札?」希真听了这话,暗暗佩服道:「鸣珂此人原有胆识。」 答道:「适才弟已检查此贼房内,毫无形迹。此贼党羽,谅已逃归,无由戈获, 仁兄但请就事发落罢了。」鸣珂道:「大人屏退左右,卑职请禀明其故。」希真、 刘广便教左右退去。鸣珂道:「蔡京因为其女质于梁山,而班师媚贼,又为贼谋 刺杨腾蛟,想大人知之深矣。今时迁来寓。而称太师府旗牌宫,则今日之事,安 知非此大奸贼之所为乎?」希真道:「仁兄高见。但彼乃当朝大臣,仁兄将奈之 何?」鸣珂道:「大人容禀:昔盖天锡审杨腾蛟一案,得蔡京通贼手书,不敢发 详,实因此贼势大,难以动摇。今此贼日失天宠,大有可乘之机,不趁此除灭, 将来残燄复炽,为害非浅。」刘广道:「仁兄之言因是,但不得那厮真凭实据, 如何措手?」希真叹道:「朝中人人皆蔡京也,杀一蔡京何益。」鸣珂接口道: 「一蔡京不能除,百蔡京不知何日除矣。昔家叔克公,有志剪除此贼,奈时未可 为,反为所倾。今此贼有可乘之机,断断不可再缓。卑职位小才疏,思欲除奸锄 佞,以报国家养士之恩,奈力有不逮,故愿与大人商之。」希真便对刘广道:「我 想要除此贼,必用两头烧通之计。」刘广道:「何谓两头烧通?」希真道:「这 里烦张兄且去审讯时迁,张兄才高,必能究得踪迹。惟张兄仅系百里之尊,不能 直达天听。我想此事,朝中除种经略相公外,无可商者。我此番进京,本合去拜 谒,就将此事和他商量。那时张兄上详,天子下访,自然做倒这老贼了。」鸣珂 大喜。当下计议已定,鸣珂辞了希真、刘广,回署去了。

这里希真、刘广便依旧命范成龙打头站,众仆从收拾行李,一同启行。不日 到了东京,范成龙寻觅寓所。希真、刘广往谒吏部,又持门生名帖去拜谒种师道。

种师道久闻云天彪赞扬他二人,今日会面,又见二人品貌非凡,十分欢喜,当下 叙谈,大为投契。希真、刘广说些仰仗的话,种师道一口应承。希真便密将蔡京 这桩事一一禀明,种师道点首会意。希真、刘广辞退,便去谒蔡京。蔡京还有些 需索,希真心内暗笑,打点了他。又去见童贯,亦如蔡京之例。又去见高俅,高 俅却十分恧颜。又见了各大臣,到晚回寓无话。

不一日,正是重和元年三月初五日,黎明,天子御紫宸殿,吏部引陈希真、 刘广陛见。天子嘉宠二人功绩,又问梁山怎样情形,希真、刘广剀切奏对。天子 颔首,又有整饬戎行,训练士卒,肃襄王事等谕,希真、刘广领谕谢恩而出。天 子忽回顾蔡京道:「梁世杰是你女婿么?」这句话分明青天打下霹雳,蔡京心有 暗病,直吓得汗流浃背,魂不附体,只得忙跪答道:「是臣的女婿。」天子道: 「他自那年失陷梁山,至今生死存亡何如?」蔡京不知天子捞着什么根底,一时 又无处测摸,只咬着牙齿奏道:「梁世杰自失陷以后,杳无存亡信息。」天子微 笑道:「你不知他存亡,亦难怪你。

至仪封县知县张鸣贝通详拿获梁山贼一案, 何故壅不上闻耶?」蔡京伏地无言。原来希真与鸣珂商议,料定此案详上,必被 捺住,希真便就他捺住上生计。那日张鸣珂回署,传上时迁,一通刑吓诱骗,时 迁竟一老一实将蔡京私通梁山的细底,并范天喜人伙的原委,供个明明白白。呜 珂竟照案发了通详。那些上司大半是蔡京的党羽,但见了这一角详文,如何识得 暗藏玄妙,竟照老例隐瞒,反怪这知县不通时务。却不防希真将这根线,递与种 师道,直达到天子面前。当时天子大怒,一面将蔡京拿交刑部,一面便敕种师道 督领锦衣卫抄扎蔡京家私,一面敕提仪封县盗案,交三法司会审。

那种师道奉了圣旨,即统锦衣卫兵役,飞也似到蔡京府里。事出凑巧,蔡京 的儿子蔡攸,已由登州府升直阁学士。这日正在蔡京府里,忽接得蔡京啮指血书 衣襟一角,教快把内房复壁中拜匣内书信烧毁,蔡攸大喜。忽听外面人喊马嘶, 锦衣卫来抄扎也,蔡攸大惊,两脚早已僵了。种师道已进中庭,问蔡攸道:「你 父亲的笔迹书信,藏在那里?」蔡攸跪求道:「恩相若容蔡攸减罪,蔡攸即当奉 出。」师道道:「准你自首免罪。」蔡攸挖开复壁,寻出一个金线八宝的匣子。

原来这复壁是蔡京最秘密之所,蔡攸也素来不知,幸这日血书通知,因得探囊取 出。种师道便吩咐将蔡京房屋箱箱一齐封起,只将这匣子先行呈上御前。天子启 匣一看,里面除陷害忠贤,鬻卖官爵,私通关节等信不计外,却有梁山书信七封。

天子阅了一遍,大怒道:「这奸贼竟如此昧心!」便将书信发下三法司,教蔡京 质对。蔡京一见此信,便无别话,但叩头在地道:「蔡京该死,请皇上正法。」 三法司拟罪已定,即日奏闻。至第三日,天子降旨,将蔡京与时迁一体绑赴市曹。

东京城内外民人无不称快。不一时,蔡京上前,时迁随后,两道灵魂血沥沥的不 知去向了。蔡京家私尽行没入官府。蔡攸因自首,加恩免罪。范天喜逃亡不知去 向。朝中坐蔡党,发军州编管者二十三人,削职者四十六人,贬级者八十五人。

童贯、高俅等当严治蔡党之时,吓得屁滚尿流,幸而没事。

次日,天子复召见希真、刘广,下午降旨:陈希真授景阳镇总管,刘广授兖 州镇总管,各赐玉带、金爵;祝永清授景阳镇都监,特加壮武将军衔;真大义援 沂州府都监;祝万年授猿臂寨正知寨;栾廷王授青云营防御使;栾廷芳授新柳营 防御使;王天霸授猿臂寨副知寨;苟桓授兖州都监;真祥麟授飞虎寨正知寨;范 成龙授飞虎寨副知寨;刘麒、刘麟均加致果校尉衔;谢德授沂州东城防御使;娄 熊授沂州西城防御使;苟英追赠宣威将军;陈丽卿诰封恭人,加电击校尉;刘慧 娘亦浩封恭人,敕赐智勇学士。陈希真、刘广奉旨谢恩。次日,辞别了种师道并 各大臣,遂带了范成龙并仆从,同日出京。不一日,过仪封县地界,张鸣珂早已 沿途迎接。原来鸣珂因办蔡京一案,天子嘉其胆识,特升归德府知府。当时与希 真、刘广相见,彼此贺喜,又畅叙一回而别。

那张鸣珂赴归德府上任,大有政声。后来伊胞叔张叔夜征讨梁山时,鸣珂正 做龙图阁直学士。至靖康改元,金人南下,叔夜奉钦宗手札,率众三万人勤王, 鸣珂为参谋。与金人连战四日,斩其金环贵将二人,大获全胜,其计谋半出鸣珂, 帝大加褒宠。奈诸道援兵不至,以致城陷,二帝北狩。鸣珂从叔夜赴金军,叔夜 一路不食粟,惟饮汤以待死。及到白沟河,正是金人地界,鸣珂矍然起道:「过 界门矣!」叔夜便仰天大呼,绝吭而死,鸣坷亦拔刀自刎。当授命之日,天昏地 暗,山岳震动,精忠大节,彪炳千秋。这是书外之事,日后之语。

且说陈希真、刘广辞了鸣珂,一路晓行夜宿,取路山东。一日到了宁陵县地 界遇贤驿,夕阳在山,寻寓安歇,自然又自上房。希真等吩咐仆人安放行李,店 小二送了汤水,问了酒饭出去。希真正与刘广、成龙坐谈,不多时外面进来一个 客官,带了二仆,到左厢来安歇。只因这一个人来,有分教:相逢萍水,聚谈此 日经纶;同事干戈,建立他年事业。毕竟这个客官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