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希真智斗孙推官 丽卿痛打高衙内
话说第二日早上,孙高问孙静道:「哥哥夜来怎知那陈希真是诈?」孙静道: 「这事不难知。你想那陈希真平日最精细,诸般让人,却自己踏着稳步,里面深 有心计,外面却看不出。沉静寡言,不妄交人,高太尉那般要擡举他,他尚支吾 推托。有人称他是高俅至交,他反有羞惭之色。今日岂肯把亲生女儿许配他的儿 子,况又是三头大。闻知他那女儿绝标致,又有些武艺,你们又亲见来。他爱同 珍宝,多少官宦子弟,正正气气地要同他对亲,兀自不允。那高衙内浮荡浪子, 绰号花花太岁,那个不识得。倒反是他去,一说就肯?就算陈希真爱慕高俅的权 势富贵,早为何不攀亲?何至厮打一场之后,越加亲热?这明是惧怕高俅生事害 他,却佯应许着,暗作遁计。却又勒掯高俅这样那样,以防他疑心。一件他却没 见识,既然如此,早就该走了,不知何故尚挨着。」孙高听罢,如梦方觉,道: 「哥哥,你用甚计止住他?」孙静道:「你放心,我自有计,包你不淘气,教那 厮走不脱。」 兄弟两个梳洗毕,吃过饮食,齐到太尉府里。见了高俅,先把那起公事缴消 了。高俅慰劳毕。少顷,衙内进来,也相见了,同坐。孙静道:「世兄恭喜,又 定了一位娘子。」高俅道:「便是,费了令弟的心,还未曾讲。下月初十日,还 要烦推官照应。」孙静道:「不是晚生多管,这事正要禀明太尉,那陈希真这头 亲事,恐怕不稳。」高俅、衙内齐问道:「推官,怎见得不稳?」孙静道:「昨 日听见舍弟这般说,猜将来,他未必情愿。」高怵道:「我与他联姻,又不辱没 了他,为何不情愿?」孙静道:「便是太尉不辱没他,那厮却甚不中擡举。他那 女儿,不知要养着怎地,东说不从,西说不就。今日太尉去一说就肯,他非贪太 尉富贵,实畏太尉的威福,不敢不依。他得空必然逃遁,没处追寻,须准备着他。
晚生虽是胡猜,十有九着。」衙内道:「孙老先生,你也太多心。他若要走,那 一日走不得,挨着等甚?多少人扳不着,他却肯走?」孙静道:「衙内不要这般 托大说。陈希真那厮极刁猾,他岂肯一番厮打之后,便这般揿头低?他走虽不能 定他日期,或者因别事纠缠,却随早随迟也难定。不是孙某夸口说,肯听吾言, 管教他走不脱。」高俅看着衙内道:「何如?我说早知他同你厮打,你还瞒着我, 说耳朵自己擦伤,今日破出了。」衙内涨红了脸道:「实不曾厮打,只不过争闹, 他女儿推了我一把。」高俅道:「你这厮老婆心切,甘心吃亏,我也不管。今事 已如此,推官之言不可不听,万一被他溜了缰,却不是太便宜了他!--你且说, 计将安在?」孙高道:「家兄说有条妙计,那怕他插翅腾云也飞不去。」孙静道: 「依着晚生愚见,最好乘他说要虚明阁,就把与他,劝他把老小移来同住,拚着 拨人伏侍他,好来好往的绊着。只待成亲后,便放下心。」高俅道:「这计恐行 不成,他推托不肯来,不成捉了他来。」孙静道:「他不来,便是有弊。既不便 行,还有一计,请屏左右。」 高俅便将左右叱退,房里只得四个人。孙静悄悄地道:「莫如太尉叫人预先 递一张密首的状子,告他结连梁山泊,将谋不轨等语,把来藏着里面。他如果真 是好意就亲,俟完姻后就销毁了,不使人得知。这几日却差心腹,不离他家左右, 暗暗防着他。见他如果行装远走,必系逃遁,便竟捉来推问,这状子便是凭据, 他有何理说?看他还是愿成亲,还是愿认罪。」高衙内听罢大喜道:「此计大妙!」 高俅道:「须得几个人出名才好。」孙高道:「晚生做头。」衙内道:「薛宝、 牛信、富吉,都与他写上。」孙高当时起了稿底。出名的是孙高、薛宝、没头苍 蝇牛信、矮脚鬼富吉。--那富吉便是富安的兄弟。--状子上写着「密首陈希 真私通梁山贼盗,胆敢为内线,谋为不轨」的词语。孙静道:「公呈只四人不好 看,再加几个。」又想了四个人上去,共八个原告,当时誊清。
高俅收好,方唤左右过来道:「唤魏景、王耀来。」须臾把那两个承局唤到 面前。这两个是高俅的体己心腹,那年赚林冲进白虎节堂的,就是他两个。当时 高俅吩咐道:「你二人精细着,到东大街辟邪巷陈希真家前后左右罗织,私自查 察。暗带几十个做公的远远伏着,但见陈希真父女两个行装打扮出门,不问事由, 只管擒拿,我有定夺。我再派军健将弁临时助你。须要机密,不可打草惊蛇。他 若随常出门,不是行装,亦切不可造次。只等过了四月初十,方准销差。那时自 有重赏。」二人领诺去了。孙静对衙内道:「世见不时到他那里去走走,兼看他 的动静。」衙内道:「我就要去。」 当日人散之后,衙内换了大衣,把个子婿帖儿,带了仆从,便到希真家来。
进得门时,只见许多锡匠、木匠在那厅上打造妆奁。希真背着手在那里督工,见 衙内来,连忙接进。那衙内忙递过帖儿,扑翻身便拜道:「泰山,小婿参谒。」 希真大笑,连忙扶起,让进里面。只见后轩又有些裁缝在彼赶做嫁衣,丽卿倩妆 着立在桌案边看,一见衙内来,笑了一声,飞跑的躲去楼上。衙内叫声「妹子」, 丽卿那里应他,只顾上去了。希真笑道:「他同你已是夫妻,新娘子应得害羞, 你也该回避。」衙内大笑。希真道:「不知那个兴起什么害羞,难道下月初十就 不做人了!」二人大笑,那几个裁缝也都笑起来。希真叫养娘道:「快与你姐夫 看茶来。」 二人坐谈一歇,希真道:「贤婿,你前日说要到箭园里去,今日老汉陪你去 看看。」便同衙内起身,转过那游廊后,到了箭园。只见一带桃花,争妍斗丽, 夹着中间一条箭道。左首一条马路,尽头篷厂里,拴着两匹头口。这边居中三间 箭厅。箭厅之前又一座亭子,亭子内有些桌椅。走到厅上,只见正中一方匾额, 乃是「观德堂」三字,两边俱挂著名人字画;靠壁有四口文漆弓箱,壁上挂满箭 枝;又有两座军器架,上面插着些刀枪戈戟之类;当中一座孔雀屏风,面前摆着 一张藤床,床上一张矮桌。二人去床上坐定,望那桃花。衙内道:「这园虽不甚 宽,却恁般长。」希真道:「先曾祖置下这所箭园,甚费经营。亦有人要问我买, 我道祖上遗下的,不忍弃他,如今教小女却用得着他。」猛回头,只看床侧屏前 朱红漆架上,白森森的插着那枝梨花古定枪,希真道:「这便是你夫人的兵器。」 衙内立起,近前看一看,那枪有一丈四五尺长短。衙内一只手去提,那里提得动, 他便双手去下截用力一拔,只见那枚枪连架子倒下来。希真慌忙上前扶住,道: 「你太鲁莽,亏杀老汉在此,不然连人也打坏。」衙内道:「有多少重?」希真 道:「重便不大重,连头尾只得三十六斤。」一面去把那枪架扶好。衙内道:「不 过鸡子粗细,怎么有这许多重?」希真道:「这是铁筋,不比寻常铁,选了三百 余斤上等好镔铁,只炼得这点重。又加入足色纹银在内,刚中有柔。你方才拔他 下截,那上稍重,你力小吃他不住,自然压下来。」衙内道:「这般重,却怎好 使?」希真笑道:「你怕重,你那夫人手里,却像拈灯草一般的舞弄。」衙内听 得,虽然欢喜,却也有些惧怕,暗想:「前日玉仙观里,真错惹了他也。」再细 看那枪时,只见太平瓜瓣尖,五指开锋,头颈下分作八楞,下连溜金竹节一尺余 长;竹节当中穿着一个古定,也是溜金的,上面錾着梨花;梨花里面,露出如意 二字。那一面也是一样的花纹。再下来一个华云宝盖,撒着一簇乾红细缨;底下 烂银也似的枪杆,绕着阳商云头;枪杆下一个三楞韦驮脚,也是溜金的。希真道: 「这枪本是老夫四十斤重一枝丈八蛇矛改造的,费尽工夫。今重三十六斤,长一 丈四尺五寸,小女却最便用他。」衙内称赞不已。希真又道:「我这小女舞枪弄 剑,走马射飞,件件省得。只是女工针黹,却半点不会,脚上鞋子都是现成买来, 纽扣断,也要养娘动手。将来到府上,还望贤婿矜全则个。」衙内道:「泰山说 这般话,小婿那里怕没人伏侍他。」二人又说了一回,希真就在箭厅上邀衙内酒 饭。
那衙内因不见丽卿,也不耐多坐,就去了。出巷口,正遇着魏景、王耀在那 里。衙内在马上叫过二人,轻轻吩咐道:「下次我在他家,你等离开些不妨。」 二人应了。衙内回去,一路暗忖道:「希真这般举动,那有不肯,却不是老孙多 疑。」见了老子说及此事,高俅道:「我也这般说,他如果不肯,却为何问我要 虚明阁,又要约定那两件事。但是孙静的计备而不用也好。」衙内又去了两次, 总不能见丽卿,觉得无趣,也懈了,连日不到那里。只恨那轮太阳走得慢,巴不 得就是四月初十。
却说那希真自许亲之后,进出时常在巷口遇着王魏二人,有时邀希真吃茶, 有时回避着。希真有些疑忌。一日,希真早上自开门出,见那王耀已立在门首张 看。一见希真,便问道:「提辖好早?」希真道:「承局有何贵干?」王耀道: 「等个朋友说话,却不见来。」慢慢的踱出巷去了。希真忖道:「这巷里面又走 不通,他寻那个?」下半日,又见那魏景在巷口立着,看见希真便避开。希真走 出巷外,却不见了。心中愈疑,半晌亦不见他。希真便去茶店内坐下,叫那茶博 士泡碗茶来。茶博士笑道:「你老人家今日难得,从不曾到小店来。」希真笑道: 「便是紧邻在此,照顾你一次。」遂问道:「那两个承局模样的,常在这里吃茶 做甚?」茶博士道。「便是不识得,两个轮流来坐着,两三日了。开着茶永不肯 走,讨厌得狠。想不知是那座衙门里有察访的案。」希真道:「你听见他说些什 么?」茶博士道:「不曾听得。」希真道:「他可问起我么?」茶博士道:「昨 日那个穿紫衫的,他却问小人,说提辖要出行,到那里去。小人答他不晓得,他 也不问下去了。」 希真暗暗点头,已是明白,辞了茶博士回家,对丽卿道:「你看那厮们习猾 么!我这等不动声色,他还如此备防着我。」丽卿道:「恁地时,我到干陪了小 心。我看不如先结果了那厮再走。」希真道:「你不要着急,我自有道理。」希 真立在廊下,捻着须,想了半歇,寻思道:「高俅必不能料得,不知是那个献勤, 莫不是孙静那厮归也?自古道:辅强主弱,终无着落。还不如用这个法门破他。」 当时叫苍头来:「你把我一个名帖,去殿帅府号房处投下,说我要请衙内来说话。」 苍头去了。希真对女儿道:「明日二十九,正是都签圆满之日,午时送神。这个 月小尽,后日初一日,一黑早我同你就要走了。又难得撞着是个出行大吉日,不 争被他作梗,只可用这条计,略愚他一愚。即被他识破,我已走脱矣。」 正说着,苍头先回来道:「衙内就来也。」不多时,衙内欢欢喜喜的进来, 道:「泰山唤小婿有何见谕?」希真放下脸来道:「那个是你泰山,你是谁的女 婿?我的女儿须不臭烂出来,一定要挜与你。」衙内大惊道:「干爷为何动怒, 孩儿有甚冲撞!」希真道:「我好意把女儿许配与你,我须不曾犯罪,你为何叫 人监防着我?」那衙内听见这句,便是雷惊过的鸭儿一般,说道:「那……那…… 那有此事!」希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那两个承局来盘问我好几 次,问我出门否。我说就要嫁女儿,不往那里去。兀自不肯信,在我门首踅来踅 去。又叫做公的四面打听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监防我恐我逃走不成?我便 不把女儿许与你,我也不犯私逃。我陈希真顶天立地,看着这条命如同儿戏。我 不过难得你老子一番擡举,又爱你的仁德聪明,恐错过了,不成夺了那个的宠?
这事也没甚气我不过,你与我既是翁婿,不值便把我如此看待,还说肯养我过老!
你不信,叫那两个来质对。」 衙内慌忙诺诺连声道:「爹爹息怒,想是下人之故,孩儿去打听明白,就来 回爹爹的话。」连忙出门上马,出巷又不见那两个承局。飞奔去见了老子,从直 说了。高俅惊道:「怎的走了风?」衙内道:「魏景、王耀去盘问了他,被他得 知。」高俅大怒,便叫:「捉这两个奴才来!」须臾叫到面前。高俅骂道:「你 这两个不了事的狗头,叫你们去暗防陈希真,那个叫你去盘诘!」魏景道:「不 过在茶店里问了一声不打紧。」王耀道:「小人只不过在他邻舍处略打听些。」 高俅大怒道:「攮糠的蠢才,谁叫你打听!此等机密事,容你在茶店里乱讲。左 右,与我背驼起来,每人各抽五十皮鞭,教他醒睡。」众人请免,二人亦伏地哀 求,高俅喝退了两个。衙内道:「此事怎好?我想已泄漏了,不如意照孙静的计, 竟去捉了来硬做。」高俅道:「胡说!你只不过要他的女儿,他已自肯了,又去 冤屈了他,认真寻死觅活,却不是自己弄坏?如今只有叫薛宝同你去,将这般话 盖饰了。这事都被那孙静多疑,早不听他也罢,如今不必教他得知,省得他又来 聒噪。」 衙内便唤薛宝同到希真家,谢罪道:「家父实属不知,那魏景、王耀因误听 人说,泰山要远行出外,故来问声,以便通报,实无他意。」薛宝道:「太尉已 将那厮重责了,以戒其造次之罪。太尉还要自己陪罪。」希真道:「这等说,老 汉倒错怪了。只因太尉这等以贵下贱,旁人多看得骇然,只道是老汉扳高,方才 盘问得太蹊跷,不由老汉不动气。明日到太尉处陪罪,贤婿先与老汉周旋则个。」 希真又款待了二人,送出门外。希真道:「贤婿,老汉是这般?仙性儿,幸勿芥 蒂。」衙内连说「不敢」,辞别了,口覆高太尉去。
孙高得知此事,那肯隐瞒,便见孙静道:「那两个承局不小心,露出马脚。
如今太尉发怒,申饬他两个,不但不去防备他,反圣哥哥多事。」孙静只是仰面 冷笑。孙高道:「哥哥笑甚?」孙静道:「且等陈希真走了,叫他识得。」 却说希真送了二人,丽卿迎出来道:「爹爹,这事怎的了?」希真笑道:「好 教你放心,明日就成功了。」叫进苍头来道:「我有一封银信,你与我带去陈留 县王老爷家交付。再与你二十两银子盘费。只明日一早,就要与我动身。」苍头 道:「陈留县去,何用二十两盘费?」希真道:「余多的仍好带回。」苍头领了 去。当夜希真仍去祭炼,事毕就睡。一清早起来,打发苍头出门去了,唤那养娘 道:「你也好久不曾回家,今日叫你回去看看你的爹娘,住几日不妨。」那养娘 听得这句话,好似半天里落下一道赦书,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便去换了件衣服, 穿双新鞋,搽脂抹粉,打扮了,收擡起一个包袱。希真与了他一包物事,道:「这 是与你父亲的。」养娘接来收了,觉得有些沉重。丽卿又与了他十两银子,道: 「你去买些东西。」养娘暗想道:「这回回去,姑娘却为何把这许多银子与我?」 谢了收起。希真便自去叫个马保儿,牵了匹驴子,先付了工钱,叫他送去。那养 娘辞了主人,又对丽卿道:「姑娘,我那盆建兰,姑娘照应着,时常浇浇水,不 可枯干了。」丽卿暗笑,应了他一声,却又看着他凄惨。那养娘跨上驴子去了。
丽卿直送他出了大门,望他出了巷去,觉得鼻子一阵酸,怏怏的转来,一所房子 只剩得父女两个。
希真去安排些早饭,父女二人吃了。希真便去写了封辞高俅的信,叫女儿把 衙内所赠的物件,都取来一处,预备完他。看看午时已到,希真便去静室内撤了 祭炼,又步罡踏斗诵咒,将神马送了,方叫丽卿同入静室来收拾。丽卿看那静室 里面,只供着一面古铜镜子,圆可三寸,一盏灯尚点着。希真叫他将香炉、烛台、 灯盏、剑、印等物都收过了。自己把那镜子藏好,又把那书架上的图书卷帙一切 来往信札笔迹尽行烧毁,只存着自己注的《道德经》、《参同契》、《阴符经》、 《悟真篇》、《青华秘录》,及内外丹经,符?秘法,一束儿交与丽卿收在包裹 里。自己又去见高俅谢罪,恰好高俅着人来请陪话,便叫丽卿关了门,到高俅府 里说了些克己的话。却不见衙内,问起,说外面游戏去了。
希真辞了回家,已是申刻时分。
那丽卿便去箭架上挑选了十五枝雕翎狼牙白 镞箭,把来插在箭袋里;弓箱内取了一张泥金塔花暖靶宝雕弓,换了一枝新弦, 套在弓囊里;又去把两匹马喂好。那枣骝已是将息得还原,周身火炭一般赤,父 女二人都骑试过,端的好脚步。希真取了两副军官服色,叫女儿也扮做男子,先 看一看。丽卿改梳了头,摘去耳?,脱去了裙衫,裹了网巾,簪一顶束发紫金冠, 穿上那领白绫战袍,系上一条旧战裙,戴上大红镶金兜儿,脚下套一双尖头皮靴。
装束毕,果然一个美貌丈夫。希真看了笑道:「我真有这般儿子,却不是好!可 惜是个假的,好笋钻出笆外。」丽卿把面镜子来照,忍不住咯咯的笑,仍复换下 了。希真道:「天将晚了,你把干粮都收拾好。我去安排些饭食。惭愧,那厮今 日倒不来。早些安歇,明早五鼓就走,顶城门出去,你醒睡些。」丽卿应了。
正在吃饭,忽听外面叫门。希真出来接应,只见一个汉子挑着一副大盒担, 问道:「你们这里是陈希真家么?」希真道:「正是。」那汉便一直挑进来。希 真道:「你们那里来的?」那汉道:「高衙内同几位官人,教我挑到这里来。」 希真看那盒担里,都是鸡鹅鱼肉果品酒肴之类,正要再问,只见衙内一个亲随进 来,说道:「只顾挑进去。」希真道:「什么道理,又要衙内送酒席!」亲随道: 「衙内从李师师家来,在后面就到。」那汉卸去担儿,拿着扁担出来,亲随道: 「赏钱明日总付你。」那汉应一声去了。
少顷,衙内带着拨火棒、愁太平,又一个亲随,已有三四分醉了,踵踵跌跌 的进来。希真道:「怎的只管要贤婿坏钞!」衙内道:「值什么,今日特与泰山 开荤,休嫌轻微。本要早来,却吃那李师师兜搭了半日。」希真道:「我们何不 都请去箭园里坐地。」衙内道:「这两位也正为箭园而来。」希真去关了大门。
一干人同去箭园内亭子上坐定,看那亭子,果然起盖得好,拱斗盘顶,文漆到底。
两个没脑子的见那箭园,喝采不迭。两个亲随,一个把酒食发去厨下,一个来亭 子上伏侍。那薛宝最喜的是烹调肴撰,见没人动手,便去厨房相帮照应。希真道: 「怎好生受?」便连忙自去取杯筷安排。衙内道:「泰山,一个苍头那里去了?」 希真道:「便是他妻子病重,昨夜追回去了。又没个替工,好生不便。」孙高道: 「衙内处便拨个人来伏侍极便。」衙内对那亲随说道:「你便在此伏侍陈老爷几 日。」希真道:「怎好生受?」却便讲了。
希真去里面同女儿商量安排明白,却出来点起灯烛,陪众人吃酒。酣饮至初 更天气,衙内道:「小婿醉了,省得去备马,要歇在泰山处。」希真应了。说说 谈谈,已是二更,希真道:「我有一瓶好酒,本留着开荤用,就请三位尝尝。」 说罢,去里面取了出来,烫热了,换了大杯儿,每人面前花花花的斟满,说道: 「请尝尝!」三人一饮而尽,都称赞道:「好酒,真有力量,多吃看醉倒。」希 真道:「这二位尊管辛苦了,也都请用一杯。」使递过两杯去。衙内连称不敢, 两个谢了,也都吃尽。希真重入席坐下。
不多时,希真拍着手叫道:「倒也,倒也!」只见那五个人,口角流涎,东 倒西歪的躺下去。希真大笑道:「今番着我道儿!」正要去叫女儿来看,只见丽 卿拽开箭园门,提着那口宝剑,奔上亭子来杀高衙内。希真与他撞个满怀,连忙 扯住道:「我儿且慢下手,听我说。」丽卿道:「说甚?」希真道:「他虽是可 恶该杀,念他老子素日待我尚好。他虽要打算你,却不恁地使歹计坑害人。杀他 不打紧,那冤仇太深,高俅必加紧追捕。--我们只走脱了罢休!」丽卿听了, 气得乱跳道:「爹爹,你却这般不平心!我那件不曾依你?没来由,叫我与他做 了场干夫妻。他认真便是你的好女婿?便一点得罪他不得,尽他调戏我,兀的不 胀破女儿的肚子!」希真笑道:「我儿,你恁般性急。你不省得,这厮不止一刀 一剑的罪,他恶贯满时,自有冤对惩治他。他那死法好不惨毒,不久便见。你这 等结果他,倒便宜那厮。那日你在玉仙观前要取他的表记,今日正好取,只切不 可伤他性命。」丽卿道:「这般说,还略出口气。」便取下灯台去照着,飕飕的 把高衙内两只耳朵血淋淋的割下,又把个鼻子也割下来;又看看那两个道:「这 厮也不是好人!」去把孙高、薛宝的耳朵也割下来。又要去割那两个亲随,希真 喝住道:「干他甚事!快去取些金创药,与他们止了血,恐流得太多,真个死了。」 丽卿抹了手,插了宝剑,执了灯台,去取了些刀创药来与他们敷上。希真道:「我 这蒙汗药多年了,恐力量不足,他们醒得快,索性与你寻些麻绳来捆了这厮。」 父女二人便把灯来照看,一齐动手,把那衙内同孙高、薛宝都洗剥了上盖衣服, 连那两个亲随,都四马攒蹄,紧紧的捆了。希真又做了五个麻核桃,塞在各人口 里,俱用绳子往脑后箍了,防他吐出。就取那封信,去缚在衙内身上。并衙内送 的物件,都把来放在他身边。把那五个人,就像摆弄死尸一般。
正播弄着,听那更楼上正交三更,丽卿道:「爹爹,你听前面好似有人打门。」 希真道:「果然。你不要出来,待我去看。」希真提了灯,走出前面大门内看, 只见外面灯火明亮,拍着门大叫:「提辖开门!」希真问道:「是那个?」外面 应道:「太尉府里差来接衙内的。」希真只得开了门。那人提着灯笼进来,却是 一个太尉府里的张虞候。当时见了希真,唱个喏道:「提辖,小人奉大尉的钧旨 来寻衙内,何处不寻到,亏得李师师家指引,说在提辖府上。巷口又问了更夫, 说他尚不曾去。今有要紧事,务要接他回去。」希真道:「在便在我家,只是吃 得烂醉,睡着了,怎好去叫他?」那张虞候道:「醉也说不得,只好叫他起来。
因他第二位娘子临蓐,十分艰难,不得不接他回去。如今却睡在那里?小人自去 请他。」希真道:「你且坐地,我去看看来。」希真慌忙提了灯进来。丽卿正把 那些人伏侍停当,提了灯正要出来,遇着希真,把那事说了,又道:「此事若破 了,我你性命都休。如今事已至此,你且问在这门后等待。退得他时更好,倘退 不得,竟诱他进来,一发做了他再说。」丽卿听罢,便放了手里灯,抽出那口带 血的剑来,在黑影里等着杀人。
希真遂提了灯,到前面见张虞候道:「衙内兀自疲乏,不肯回去,只吩咐道, 教请天汉州桥钱太医诊视便好。又说明日一早就回。」张虞候道:「他的亲随, 着一个出来。」希真道:「只有一个在里面,兀自伏侍不迭。你不信,同我进去, 自己见他去说。」张虞候道:「提辖的话怎敢不信,只是上命差遣。如今只得照 提辖这般说,去回话便了。」希真一面提灯照着他,送出来道:「明日早些来接, 我也劝他早归。」送出门外,便关了门进来。丽卿已提着灯出来,道:「爹爹, 他虽然去了,还防他再来,我们索性守着。」希真道:「正是。你去把前前后后 多点些灯烛,省得手里提进提出。」 父女二人坐在灯光下,守了两个更次。听那更鼓,已是四更五点,不见动静, 希真道:「许久不见动静,想是不来了。五更将近,我们趁早收拾,预备动身。」 丽卿便去提那两个包袱放在面前,又吃些饮食。父女二人提了包袱到箭亭子上, 只见那五个人,一个个都醒来,叫喊不出,挣扎不得。丽卿把灯来照看,只见那 衙内睁着眼朝他看。丽卿想到他那平素的可恶,便去弓箱内取出两枝旧弦,折叠 着一把儿捏在手里,去那衙内的背上、腿上着力鞭打,骂道:「贼畜生,也有今 日!你那风话说不说了?」打得那衙内一条青一条紫,血殷往裤子外面渗出来, 好似哑子吃了黄连,肚里说不出的那般苦,喉咙里只是阿阿阿的叫不响,身子乱 动乱摆,那里强得?可怜从不曾吃过这般利害。丽卿打够多时,希真笑着劝道: 「卿儿,也亏他受用了,饶了他罢!天不早了,我们干正经事。」丽卿丢了弓弦, 又骂了几句。希真道:「我儿,去装束了好走。」希真看着衙内笑道:「衙内, 你不亏我,此刻好道进鬼门关了,那得在此处受用。你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这事 不是我来寻你。你经此番后,父子二人少去作恶,万一遇着你的冤对,性命难保。
此刻我却放你不得,明日自有人来救你。」 丽卿装束停当,道:「爹爹,我们备马去。」希真笑着,也去装束了,同丽 卿把那新买的两副鞍辔背在马上,扣搭好了,牵出槽来,拴在亭子柱上。丽卿便 把弓箭系好,挂了那口青𬭚剑,枪架上取了那枝梨花枪。希真去提了两个包袱, 道:「你带着弓箭,小的这个把与你,大的我拴了。」丽卿接过来,拴在腰里。
希真拴了那大包袱,便去刀枪架上拔了口朴刀;那口腰刀已是选好,跨在腰里。
丽卿便来解马,希真道:「且慢,你去取碗净水来。」丽卿道:「要他何用?」 希真道:「只管取来。」丽卿便舀了一碗,递与老子。希真取来,念了几句真言, 含那水望空噀去。丽卿道:「此是何意?」希真道:「这便是都?大法内的喷云 逼雾之诀,少刻便有大雾来也,我同你乘着大雾好走。」放下碗,更鼓已是五更 三点。只见天上那颗晓星高高升起,鸡声乱鸣,远远的景阳钟撞动,椽子、窗格 都微微的有亮光透进来。希真道:「真不早了,快些去罢,城门就要开也。」父 女二人牵着马往外就走。丽卿回头看了那箭园、亭子、厅房,又看了看屋宇,止 不住一阵心酸,落下泪来。希真劝道:「不要悲切。天可怜见,太平了,我定弄 回这所房子还你。」丽卿哽咽道:「早知如此离乡背井,那日不去烧香也罢。」 希真道:「还追悔他做甚,快走罢。」丽卿拭了泪,随着他父亲出了箭园,穿出 游廊。只见天已蒙蒙的起雾,各处灯烛明亮。没得几步,忽听得外面擂鼓也似的 叫开门,父女二人一齐大惊。这一番打门,有分教:曲折游廊,先试英雄手段;
清幽轩子,竟作的顽收场。正是:冲开铁网逢金钩,剔亮银台飞血雨。毕竟不知 那个打门,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