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阴秀兰偷情酿祸 高世德纵仆贪赃
话说阴秀兰随了孙婆到后园去描瓜。其时天色将晚,正值那邻居姚莲峰在墙 头上摘葱,瞥见了秀兰,险些一个倒栽葱跌下去,连忙立定了脚。那孙婆问道: 「姚三郎烧夜饭未?」莲峰道:「干娘,正要烧哩。」这干娘两字一叫,不觉提 动了孙婆的念头,一时见机生情,便趁势把许多闲话兜住了。莲峰、秀兰便各相 饱看了一回。莲峰下去了,孙婆回头看那秀兰笑道:「你也好回去了,你那人正 在那里等你。」原来姚莲峰是个俊俏后生。秀兰道:「干娘休要取笑。」孙婆道: 「我取笑你做甚,这是正理。」果然阴婆来叫了秀兰回去。那孙婆自回厨下安排 夜饭,一面肚里想道:「我不是呆么,现放着眼面前一起好买卖不做!戴家这起 媒,谢得我也不多。现在这起事,替他们成功了,少不得两边都有些捞摸。纪二 郎处且厮瞒他。有理,有理。」不说孙婆自己鬼划策。
单说莲峰见了秀兰回去,心中不住的喝采道:「果然一个绝色女子,远看不 如近睹。只可惜物各有主,无庸妄想,况他又是正经人家的儿女。」莲峰心王不 定,吃了夜饭,却去灯下赶要紧笔墨。你道什么笔墨?原来曹州有个大家子弟, 下了定钱,画三十幅春宫图,等紧就要的,不得不替他赶紧。那知心之所至,笔 亦随之,画了一张,脸儿活象秀兰。越看越象,不觉大喜,便将自己的真容也画 在上面。喜孜孜看了一夜,心中想道:「我不过纸上作趣,也不算伤阴骘。」 次早,莲峰起来,铺设店面方毕,只见孙婆进来,莲峰忙叫请坐。孙婆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老身要烦三郎画幅手卷。」莲峰道:「干娘要画花卉,画人 物?」孙婆道:「我要画热闹些的故事,便是西施配越王罢。」莲峰笑道:「干 娘差矣,西施配的是吴王,不是越王。我看不论吴王、越王,总是冲天冠,赭黄 袍,画来有甚分别。」孙婆道:「咦,亏你做了画师,连吴王、越王的相貌都分 不出。」莲峰摇头道:「这却不晓得。」孙婆道:「吴王是个俊俏小生模样,那 越王尖嘴高鼻,活象个猢狲精。」莲峰便笑道:「既如此说,那越王如何配得过 西施?干娘,你这头媒替他们做错了。」孙婆笑道:「你这呆子,他岂是我做媒 的?若教我做媒,早已不错了!」说罢便走,莲峰道:「干娘到底要画不要画?」 孙婆带走带说道:「你要我话,我去书香人家问个明白再来话。」莲峰暗忖道: 「他这般言语,分明来作成我,只是我岂可干此亏心之事?」 孙婆回转家里去了,秀兰早已梳妆好了,在孙家里。孙婆一见便道:「你不 在家里陪伴那人用早点,倒来我这里做甚?」秀兰笑道:「他兀自睡着哩。」二 人上楼坐了,秀兰拿出新做的绣鞋一双来送孙婆。孙婆接了喝采不迭,称谢了几 句,便道:「秀姑,你要时新花样,我倒寻了些来,你看看何如?」便将出一张 枕头花样,看时乃是过墙梅。秀兰喜道:「这却不曾见过,干娘那里画来的?」 孙婆道:「便是间壁姚家里,我看他方才画的,因其式样好,便描了一张来。」 秀兰道:「是那个姚家?」孙婆道:「就是昨日墙头上摘葱的那个小后生。」秀 兰道:「哦,原来是他。他为何也叫你干娘?」孙婆笑道:「这事久远了。我从 小看他大的,他自小拜我做干娘,今年十九岁了。你来此只得一个月,自然不晓 得。」秀兰道:「他虽叫你干娘,想来亦不甚亲热。」孙婆道:「怎见得?」秀 兰道:「他如果亲热,为何这一个月来,干娘这里影也不打。」孙婆把脚蹬蹬楼 板道:「他时常在这楼上的。这两日因你在这里,他不便来。」秀兰默然无言, 少顷去了。孙婆想道:「他二人话多有意,此事可成。」心中甚喜。
次日,正值孙大光三七之期,延僧拜仟。适值纪二同戴春也拣了这一日起早 动身,到曹县收账去了;秀兰随了阴婆,到城隍庙烧香去了。孙婆早一日向阴婆 借那猴子,到间壁去央姚莲峰照应门前,并料理道场之事。孙婆回到后轩,收拾 一切。少顷僧众到了,姚莲峰进来帮办一切。又是片刻,那猴子来讨茶叶。孙婆 教莲峰道:「三郎,替我到楼上去一取,茶叶在窗口桌上。」莲峰应了,便上楼 去。孙婆自往厨下去了。
正是祸事临头,奇缘偶凑。秀兰同母亲烧香已毕,阴婆道:「秀儿,你干娘 今日有事,你先回去帮帮他,我从土地庙一转便来。」秀兰应了,便先上轿回到 莺歌巷。门前住了轿,见自己大门闭着,便叫轿夫回去,少停来领轿钱,自己便 过孙婆家来。
正值和尚在那里法鼓铙钹乒乓叮咚的敲打。秀兰进了后轩,不见孙 婆,只道孙婆在楼上,便挪步上楼。正值姚莲峰取了茶叶将要下楼,与秀兰迎面 相觑,把个姚莲峰吃了一惊,蓦然想到春宫画上的情形,一个寒噤,登时酥软了, 倒退几步,跌在椅子上。那秀兰在楼门边也酥了。莲峰知不是头,要想走,却吃 秀兰碍在门边。秀兰也想回避,不知何故,那两只脚只是不肯走。两个人眼目迷 离,顷刻间心不自由,秀兰不觉移步进前,只见那姚莲峰身边,便是孙婆的床。
那莲峰也不觉渐渐的立起来了。
这时节,那孙婆还在厨下,想那姚莲峰还不下来,只道他茶叶寻不着,正待 叫他,却值那猴子买些果物进来,道:「二姑娘先来的了。」孙婆道:「在那里?」 猴子道:「此刻又不见了。」孙婆便有些觉得,放下厨刀,抢上扶梯。到了楼门 边,却不见姚莲峰,暗惊道:「真个有些奇了。」又想道:「且慢扑进去。」立 了一回,张见两个人整衣出床,孙婆忙掩进去,佯作大惊失色之状道:「怎么?
你二人不是害了老身!」两人一齐大惊,跪下道:「求干娘方便则个。」孙婆怒 道:「好,好,好!」说未了,只听见门前阴婆轿子回来了,正在那边开门,二 人愈急。孙婆道:「这个干系我担不起。」二人只是哀求,孙婆转笑道:「你们 要我方便,我想此事一不做二不休。」对秀兰道:「你自然是还要到我家来的。」 对莲峰道:「你自此不来也罢了,你若要再来的呢……」说到此间,沉吟不语。
莲峰没口的应承道:「亲娘,你作成我,我儿子重重的孝敬你,先送上五……五 十两。」孙婆道:「你只须从那矮土墙悄悄过来,不必门前进出,我替你们瞒得 实腾腾的。」二人大喜。孙婆又对秀兰道:「这付重担子,是你作与我挑的。」 秀兰也没口应承道:「娘救了我,我终身不忘记你。」又说了许多孝敬的话。孙 婆便教莲峰快下楼去,从土墙跳回。孙婆笑着对秀兰道:「此事你娘前瞒他不得, 倒是实说的好。又须关会你娘,纪二叔处说不得破。只有一事,那姓姚的并无家 资,你娘苦也要想他些,他却供应不起,便索性不来了。」秀兰道:「这事倒容 易。」附着孙婆的耳朵道:「只消我向那戴家的取些货来,挪掩就是了。」孙婆 道:「甚好。只是你在戴家面前,露不得丝毫马脚。」秀兰点头,便等孙婆取了 茶叶,一同下楼。
阴婆已经过来了,会谈,帮忙。不一时僧人斋供,阴婆、孙婆、秀兰都在堂 门口看和尚。那八个和尚嘴里同声念着:「?,苏噜?,苏噜钵南苏噜,钵南苏噜, 娑摩诃。」那十六只眼睛轮流不住的只看秀兰。孙婆转到他儿子棺前,悲惨惨的 哭起来,阴婆、秀兰劝解一番。到下午道场散了,消磨一日。这里秀兰、莲峰自 然借孙婆处日日山会。阴婆有些需索,秀兰自会替莲峰打点。如是数日,纪二、 戴春自曹县回来,冥然罔觉,安然无事。
忽一日,戴春上街,走过尽情桥,巧巧撞见一个起祸的冤家。是戴春旧日的 一个帮闲。本城人氏,姓乌,小名阿有。上年往东京买卖,与那个没头苍蝇牛信 曾相认识。那牛信与富吉又是至好。当时富牛二人随了高衙内赴任。那日富吉在 莺歌巷撞见了阴婆,又听得纪二这样言语,便回到衙里门房内坐下,唤几个做公 的进来问道:「你们可晓得莺歌巷内画店西首第二间,是怎样人家?」公人答道: 「说起这家,小人们也曾去打听过。那家是个戴员外名春的外宅,别无闲人进出, 所以小人们不好冒昧。」富吉道:「戴春是什么人?」公人道:「是本城第一富 户。」富吉暗暗点头,教公人且退,心中暗忖道:「阴婆子这厮好刁猾!」正想 设法破他,只见牛信过来叙话。富吉就说起阴婆之事,牛信道:「这事容易,消 停一月半月,定有法子。」 过了一月,那牛信撞见了乌阿有,便邀酒楼叙话,说到阴婆,那牛信便将阴 婆底里一一的说了。乌阿有正为戴春这事妒忌纪明,一听此话,惊喜道:「他原 来如此!他家还有一事,被小弟捞着了。」牛信亦惊喜道:「何事?」乌阿有也 将秀兰、莲峰之事一一说了,并道:「这是他家买动的小猴子漏出来的信。」牛 信暗喜,便一同去见富吉。宫古道:「妙极,巧极。乌兄,依小弟之见,如此如 此而行,必然到手。」乌阿有会意了。
那日在尽情桥遇见戴春,便叫道:「二官人!」戴春也招呼了。乌阿有道: 「前面酒楼借话。」戴春便同到酒楼上,坐定了,闲叙了一回,乌阿有故意一说 两说,引到纪明,便道:「二官人,你道他是什么人?」戴春道:「他是先君的 旧相好。」阿有便冷笑道:「你晓得你那新岳家姓甚?」戴春道:「说是姓杨, 莫非姓错了?」乌阿有只是格格的冷笑。戴春道:「乌兄端的为甚事笑?」阿有 板着脸道:「咳,不是小人多说,我同二官人情分不比别个,但说何妨;你岳家 实是姓阴。纪老二将如此如此的人家厮瞒二官人,捏称什么书香。这还不打紧, 还有一事,实在不便说。」戴春听了这话,大怒道:「竟有如此,乌兄还有何事, 老实说不妨。」乌阿有道:「他通同孙婆子,引你那如嫂夫人,和那姚画师来往。
小人方才听得此言,心里不平,想二官人岂是当龟的人,所以直言相告。」戴春 大怒道:「纪贼,我待你不薄!怪道那贼贱人,时常到孙贼婆家里去。」便要去 捉奸。乌阿有道:「二官人精细着,捉贼捉赃,捉好捉双。二官人今日胡乱扑进 去,万一那人不在楼上,不是弄坏事了?据我想来,方才那传信的人,我正好教 他作耳目。只是那纪贼一身好拳脚,二官人此去,恐枉吃了眼前亏。」戴春半晌 无计。乌阿有道:「二官人若须相助,小人处倒有一人。」看官,这个人却一时 不大猜得出,便是上年在玉仙观,被陈丽卿打坏的那个鸟教头。戴春甚喜。乌阿 有使教戴春老等,急忙到了府衙,邀了鸟教头,同至酒楼相会。乌阿有道:「孙 婆子不打紧,惟有纪明那厮须得教头敌住他,二官人领我二人进去捉拿就是了, 我们三人日日准在此地友近相聚。」言讫而散。乌阿有道:「还有一计:二官人 从此竟不必回去,差一人到莺歌巷去,只说亲友家有事相留,改日方回。」一面 差人回去。
当日,阿有、戴春别了鸟教头,同到院子人家去吃酒饭,睡荤觉。次日起来, 闲游一回,走到昨日相会的地方,鸟教头已在,一番茶酒。不料事出凑巧,即日 得了喜信,三人便飞也似进了莺歌巷,扑进孙婆家来。孙婆见他们雄赳赳的抢进 来,当先便是戴春,情知不好了,大声叫道:「阿呀,什么人来了,快走!」言 未毕,早吃鸟教头顺手一交推倒。恰好纪二在那头巷口闲步;不在孙婆家里。众 人一哄进去,可怜一群狼虎队,冲散凤鸾俦。那秀兰、莲峰正在情酣,猛听得孙 婆大叫,惊得豁地分开。戴春抢上楼去,便照秀兰脸上老大一个耳光。阿有上来, 不见了莲峰,大惊。不知莲峰闪在楼窗暗边,一时遮着不见。楼上喧得一团糟。
那巷口纪二闻得喧传出巷,急忙飞奔回来,飞身进内,见孙婆正在那里挣扎。
纪二忙问其故,孙婆不能回语。纪二便抢进去,见那鸟教头正在上楼。纪二赶上 去抓,那鸟教头翻身便斗纪二。原来纪二虽有几分拳勇,却不是鸟教头的对手。
那阴婆在间壁,只听得间壁女儿的哭,戴春的骂,又有无数声音的喧嚷,一片价 闹个不住,大吃一惊,情知坏事,飞奔过来。到扶梯边,只见那纪二和一个大汉 厮打,只叫得苦,那里敢上去。纪二连叫:「我是纪明!」那大汉只顾打。戴春 听见纪二,怒从心起,便撇了秀兰来打纪二。鸟教头一让,倒松了纪二一步。纪 二不知所以,瞥见了莲峰,便去抓莲峰。阿有也看见了莲峰,把莲峰耸到楼门口。
鸟教头仍去推打纪二,纪二一个踉跄,滑脱了,莲峰顺势一倒。把那赤条条的一 个姚莲峰,脚在上,头在下,认真一个倒栽葱跌下楼去。孙阴二婆一齐大叫道: 「打杀人了!」鸟教头一听,便下了楼,大踏步去了。阿有也忙下楼去。纪二不 知就里,只呆看着戴春。戴春指着骂道:「从今识得你是贼!」慌忙下楼。孙婆 急叫阴婆抓住戴春,阴婆抓个不及,吃他走了。纪二也昏头榻脑的走下楼来。秀 兰穿了衣服,红着两只俏眼,也下来了。这间屋里,总共除去过,净存人阴婆、 秀兰、孙婆、纪明四个,外姚莲峰尸身一个不列账。四人阴错阳差的互相埋怨, 愁作一团。那阿有到茶坊里去等戴春会话。均各慢表。
且说鸟教头一迳回署报知富吉,富吉笑道:「今番看你这班鸟男女逃到那里 去!这起官司,怕你不投到咱家这里来!」原来那本府高大老爷高世德,自到任 至今,已近三月。但知行乐饮酒,并不整饬公务,一应大小事宜,全凭门上富吉 播弄。每日高世德也要落佥押房一次,瞎七瞎八的也算看稿,并不晓得什么案件, 胡乱画个行字。若有嘱托富吉之案,富吉先行抽出,不在佥押房造阅,另送至内 书房,逐件指点,教世德授意幕宾,无不照办。所以衙门内外,上上下下,倒不 畏惧高世德,单只奉承富八爷。
那一日世德正在佥押房,忽投进首县菏泽县公文一角。富吉暗笑道:「戴春 的事来了。」站在世德贴身背后,看世德拆开公文。富吉在后看时,乃是天河楼 前民人钱士霄,呈报毛和尚戳伤钱泰聚身死,凶身、主唆逃避无获一案。上写: 「据民人钱士霄呈称:身父钱泰聚,因事出城,在掷金山下,被姑表兄毛和 尚用小刀戳伤身父左胁致死,有同行家丁李三、王四见证。伏思毛和尚与身父并 无仇隙,惟有居住大义坊之戴全与身父积怨深仇,而毛和尚系戴全心腹,畜养多 年。其为戴全主唆,毛和尚杀人无疑。等情。据此,除验明尸伤外,当即拘提凶 犯,均属潜避无踪,现在勒限严拿。合将钱泰聚毙命情由,填明尸格,先行详报 等因。」 富吉看了暗想道:「戴春系大义坊人,这案内戴全莫非就是一家,休管他, 此案定与他有些交涉。」便出去打听了全春二人是怎样眷属,心中暗喜道:「倒 也凑巧,有了此案,要收拾戴春便容易了。」 不日,又接到菏泽县详文一角,投进门房,富吉拆开看时,方是戴春呈控纪 明等因奸毙命之案。富吉看罢想道:「倒也办得好。我初意要把阴婆子办作流娼, 显我手段。那戴春自然是个窝顿流娼、诱奸捉奸的罪名了。只嫌办法太狠,怕得 没转湾处。如今开脱戴春,轻责阴婆,倒也活动。」便将详文亲送内书房,回本 官去了。
看官,戴春这案,县里怎样办式?原来戴春那日捉奸之后,乌阿有在茶坊等 着。戴春一到便要去递呈子,阿有道:「且慢,二官人可认识雪桥头的眼镜王三 么?」戴春道:「我曾会过他,端的是一位好讼师,我们何不去寻他。」阿有道: 「我想过了,非他不可。」二人便同往雪桥头。只见王三刚巧送一个县中的值堂 房书办出来,乌阿有上前道:「运气,先生恰在府上。」戴春也上前相见,王三 邀入逊坐。叙茶毕,王三开言道:「戴兄冒暑而来,定有见谕。」戴春道:「有 事费心。」乌阿有坐在王三上首,便将两臂扑在茶几上,对王三耳朵悄悄的从头 至尾说个明白,又道:「吃药不瞒郎中,这些都是实情,总要先生做主。」王三 听毕,板着那张脸,一手不住的捋那两根狗嘴须,沉吟半晌道:「这事费手脚了。」 阿有道:「总要先生费神摆布,戴见说过重谢。」戴春嘻着一张嘴道:「总要费 心,决然重谢。」王三道:「都是相好,这倒并不为此。」又想了一会道:「做 是有个做法,只是此案情节太多,忒费斡旋。小弟刻有要事,二位少停再来。」 戴乌二人起身,王三送至门首,忽又道:「乌有兄请转来。」只见阿有、王 三二人说了好一回。阿有笑着点头,别了王三,回身转来迎着戴春,教戴春先封 个润笔之费。戴春便同阿有回家,封了八两银子,到自石街前饭馆中吃了酒饭, 转至王三老家,送上笔资。王三接了称谢,便将做就呈稿放在桌上,一手按着, 一手指指划划的,对戴春说道:「此事只得斡办,纪二那节诈偏媒事休要提起, 就是那婆娘也不必提破他姓阴。」戴春道:「这是何故?」王三道:「且听我说 来;那纪二这场人命,竟做他妒奸杀奸。若务要说破那节媒事,必须提出什么流 娼不流娼,情节太支离了。即使戴兄辨得明白实不知情,究费周折。那阴杨两姓 不关紧要,词内叙他姓杨,也有个主见在内;万一到官时审出他姓阴,戴兄只知 姓杨,也显得戴兄不知情。」乌阿有道:「先生真是高见。」王三便把呈稿付二 人看了。戴春问道:「舍间是大义坊,先生这呈内为何单称莺歌巷?」王三道: 「你在莺歌巷捉奸,自然应住在莺歌巷。况且令兄现在这起命案追捕甚紧,令兄 是大义坊戴,你呈内着又是大义坊戴,你不怕有老大不便处么?」戴春连称「是 极」。
即日赴县具呈,次日检验,另日审问定案具详,一切内外,均是王三转托值 堂房刘六先生照应。
那刘六先生便是方才王三送出门来的县里朋友。此人在县里 最为响当,里面门佥线索,外面差役公人,呼应极为灵验,所以县中竟照原呈大 略定勘:纪明拟绞监候,孙周氏、杨田氏、杨秀兰俱杖决枷赎,等因具详。出详 之日,刘六先生一篇大账,通连内线,着叠外场,一应计共须银二千四百六十三 两。戴春如数找清,外又重谢了刘王二人。那乌阿有到刘六处去分了二厘头的引 进礼。都不细表。
且说阴婆自从县里吃了官司,情知富吉老虎般的盘踞在府街等他,可想逃得 过,只得人上挖人,向富吉磕头赔罪,又教女儿千娇百媚的去奉承他,又送上许 多孝敬,方舒了富八大爷的气。那鸟教头原呈抹煞,县里不许供攀,竟是事外之 人。那纪二可怜有口难言,竟屈打成招,坐了死罪。
县案一完,独有那戴春财多为累,又因哥子戴全遭了无头命案,富吉见机生 情,一心要牵连他。当日接了县详,便亲身造内。只见高世德正在饮酒,富吉将 文书递上,便指使从人走开,悄悄的对官说了许多情节,便教世德交幕友驳详提 案。不数日,卷宗人犯解到,候讯。次日,即悬牌传审。富吉便密差心腹人向戴 春说道:「本府出东京时,早访得杨氏本姓是阴,今日提讯,立意要办你窝顿流 娼、诱奸杀奸的罪名。」戴春听了,吓得魂飞天外。那人又道:「你如肯将戴全 与钱泰聚起衅缘由,老实供招,本府便肯超豁你。就是富八爷,也好在官前极力 包含了。」把个戴春的魂灵重复叫回,喜出望外道:「这有甚使不得,他的事尽 在我肚里,我对官人老实说便了。」 那人便去回复了富吉,富吉便传令伺候,带齐人犯,听候本府审问。那本府 高世德将次出堂,在内厅炕上向随从人道:「你们都退出去,叫富吉进来。」左 右一齐退出,一片声叫道:「喊富八爷!」富吉突起个大肚皮,慢腾腾走上厅来 一站。世德道:「那件戴春的案,今日不是要问了么?」富吉道:「伺候了,老 爷可会意?」世德道:「你前天说什么流娼不流娼。」富古道:「那事不打紧。
那杨田氏,老爷只问他女儿通奸是知情的,待他漏了口风出来,再通问下去。那 孙周氏,也好问他诱奸等情。那戴春,老爷只要说他不安分,不爱廉耻,纪二、 姚莲峰是你平时纵放的么?这样问下去,看他怎么供。只是还有一事,老爷不要 忘:那戴春有个哥子,名叫戴全,就是前天毛和尚案里的要犯,现在逃匿。老爷 须在戴春身上问个下落,也见得老爷精明。」世德道:「那个我会得,他如不肯 实说,立毙杖下就是了。」富吉道:「那也使不得。只要他说哥子畏罪潜逃,就 好提戴全的儿子监追了。」言毕,世德立起身来。富吉退出,快快先走几步,高 叫道:「喊伺候!」只听堂外齐声答应,宅门大开,三声点响,军牢健步吆喝三 通。只见高世德簇簇新新大红圆领,腰围玉束,头戴乌纱,暖阁当中坐下。经承 书办手捧案卷到旁,并将各犯名单呈上。
高世德坐在堂上,暗暗的把富吉吩咐的话想了一回,便提起朱笔在戴春名姓 上点了一点。经承便喊一声:「戴春!」只听得两班衙役数十人,一片声「戴春」 叫个不绝。只见戴春七撞八跌的走上堂来,案前跪下。世德问道:「你是戴春么?」 戴春道:「小人戴春。」又问道:「你弟兄几个?」戴春道:「小的只一个哥子, 名叫戴全。」又问道:「他那里去了?」戴春便直口的供道:「他和那案内的钱 泰聚有切齿深仇,因钱泰聚那年和小人的哥子比校拳棒,钱泰聚用重手点坏了哥 子,病经一年,哥子因此怀恨,……」世德拍案喝道:「有如此人命重情,你早 为何不报官?」戴春道:「连日小的吃人命官司,忙得紧,不管闲事,不晓得他 那里去了。闻知他的儿子戴默待,在西门外狭道巷,何不唤他来问声。」世德便 喝道:「下去!」随将朱笔点了杨田氏。只见阴婆上堂,世德问道:「纪明、姚 莲峰在你楼上与杨氏通奸,好不安分!」阴婆听了这话,全不接头。旁边经承回 官道:「这人是杨田氏,这件通奸打人之处,是孙周氏的家里。」世德道:「原 来不是他,出去罢。」又点了孙周氏。孙婆上堂跪下,世德道:「本府在东京时, 知道你是个流娼,如今你又到曹州来干这个不爱廉耻的买卖么?吩咐掌嘴!」弄 得孙婆一点不懂,不知官长说些什么。左右不分皂白,就将孙婆揿转头来,一打 四十。经承在旁,亦不知道孙婆是什么人,亦不敢多说。
此时富吉在宅门后听得明白,连连顿足道:「这样不中用的东西,怎么做官!」 便叫随人回官道:「内衙有要事,请老爷退堂。」世德即忙起身,两廊一声吆喝, 各自退回。富吉假传内谕,着经承叙牌稿,差拘戴全之子戴默待,监追凶犯。又 邀同牛信去寻乌阿有,告知戴春,说今日之审,官府十分庇护,须得怎样数目。
戴春甚为情愿,立刻办齐赤金三十条,每条重十两,交与富牛二人,并道:「这 点薄礼孝敬官长,牛五师爷同富八大爷,小可改日重谢。」原来牛信、富吉是高 世德极亲近的密谝,那时一做官,便派牛信账房管总,派富吉为稿案门上,所以 二人大权在手。此时接了金条,回署平分社稷,花了一千余文,买些水礼,送了 鸟教头,只说是戴春送的,「我们二人还没得你这副的好看。」鸟教头快活已极, 向二人称谢不了,承关切、承照应说个不已。二人得了金条,并不送官。外面谣 言知府贪赃,实在世德并无丝毫到手。富吉得了这赃,便将戴春这案搁起,单把 毛和尚案差两起公人;一面先提戴默待监追凶犯,一面严拿戴全正犯。
那戴全闻知钱泰聚被毛和尚刺杀之后,心中大喜,暂避西门外义友家中。那 义友替他暗地打听信息,续后晓得钱士霄指名告他,又闻得戴默待拿去收禁,还 要密拿正犯。他得了此信,便高飞远飏的去了。
一日,公人拘得戴默待到案,富吉便向他需索一切。过了几日,渐渐淡来, 所有追拿一案,亦无非应名比较,把几个公人的屁股晦气而已。
一日,世德正在后花厅同两个美妾饮酒取乐,外面忽飞报梁山大兵杀来。世 德大叫一声,往后便倒。众人忙上前急救,已是面如土色,丝毫余气,究竟不知 救得转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