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张鸣珂荐贤决疑狱 毕应元用计诱群奸
话说盖天锡闻得张鸣珂说有智谋之士,急忙问是何人。鸣珂道:「便是本府 押狱司狱官毕应元。此人足智多谋,也省得武艺,不在我二人之下,何不请他来 商议?」天锡愕然道:「我竟不知。怪道常见此人一貌堂堂,仪表非俗,我已有 五七分敬他,原来果是个豪杰。」忙唤左右:「快取我名帖,请押狱毕老爷来。」 须臾,毕应元到来,当阶声喏施礼。天锡忙答礼,请上堂来看坐。应元道: 「恩相在上,小吏怎敢坐。」天锡道:「正有事请教,岂可立谈。」再三相让, 应元只得谢了,在侧首斜着身子坐下。天锡将前情说了一遍,应元道:「详报都 省的文书去否?」天锡道:「天使遇害的初报文书早已发了,捉到吕方一干人的 文书还未去。」应元道:「如此却好。这件不难;那吕方,梁山上失了他无所损, 我等捉了他却有害,小吏愚见,放了他去。」天锡、鸣珂都道:「是何言也!这 厮是有名剧贼,此案的要紧把鼻,如何放得?」毕应元道:「相会容禀:放了无 害,只是有个放法。昨日见那日方伴当内,为首的名唤钱吉,是个喽啰头儿。小 吏见那人色厉胆薄,其余三十五人更是无用之物。相公若依小吏时,但用一番犬 伏窝之计:待小吏先去私和那厮们打成一路,与他一同私逃,却在东门外埋伏人 马,连小吏一齐捉下。却不要去提吕方。却将小吏同那厮们一处监下,小吏自有 方法去漏他的真情实话来。那时相公再提出来审问,小吏便是老大一个把鼻,那 厮们赖到那里去!解上都省,只说就捉得这干人,不必说到吕方,也见得相公能 办事。那边宋江得了吕方,必不加兵于此地。岂不两全其美?」 天锡、鸣珂都喝采道:「此计大妙。」毕应元道:「还有一件事禀知相公: 那武妓也有些下落了,那厮实是梁山上贼徒,男扮女装。」天锡惊问道:「足下 何处采访得?」应元道:「有一云阳驿掌内号的驿使在此。此人复姓钟离,双名 复环。本是独龙同祝家庄人氏,也曾在小吏家做过几年庄客。夜来是他来报,说 道认识来接天使的吕方,是宋江身边之人,还有同是一般的一个人姓郭,却不见 同来。比后看见那武妓,确是那姓郭的嘴脸,那声音举动毫忽无二。」鸣珂道: 「他却从那里认识?」应元道:「我也这般问他,他说当年梁山灭了祝家庄,曾 教他父亲俵散粮米,他也在内相帮,厮伴了五七日。只这二人在宋江身边寸步不 离,所以认得厮熟。又说彼时,只见众人都叫他郭将军,却不知他是何名宇,不 知怎的反是他害了天使。小吏见他如此说,已留下他在外面伺候,相公可唤他来 细问。」天锡听罢,对鸣珂叹道:「仁兄真料事如神也。」又对应元道:「足下 之计甚妙,明日我便当厅签发,将这干人与你管押了,便好就中行事。城中引兵 埋伏,就请都监梁横去。」只见鸣珂起身道:「何必去请梁横,多的惊人动马, 卑职不才,愿去干这勾当。东里司数百名弓兵,都是卑职心腹,不致走漏消息。」 天锡道:「仁兄去更好,如要体己公人,我这里尽有,不必东里司去调。毕押狱 之言,我已尽悉,不必再唤钟离复环进来,事成之后,多赏他些金帛便了。」当 时商议定了,已是下午时分,张鸣凤毕应元都辞了出去。? 天锡升厅,教把梁山递呈人带来。那戴宗怀着鬼胎上厅来,下面跪了。天锡 吩咐道:「你梁山要释放吕方回去,此事我专不得主,日后都省问本府要起人来, 教本府如何回报。」便将宋江呈尾批判道:「尔梁山已知招安,只合在山寨恭候 纶音,无端遣人迎接,殊属多事。今天使遇害,凶人未获,尔所遣之人在场,合 与应讯人等,同赴都省,候朝廷明降,不得擅请释放。原呈掷还。」又教取十两 银子赏与戴宗,道:「我也久慕宋公明是好男子,待他受了招安,再与他相见。
你可速去。」戴宗见知府不肯放还吕方,却又如此和颜悦色,明知求也无益,只 得领了回批、银子,谢了知府去了。天锡又教传吕方上来吩咐道:「宋江来求释 放你,非我不容情,因你是此案要证,不争放了你,教本府如何回话。我想你等 众好汉,虽未接到恩诏,朝廷已降恩光,你到了都省,不到得治你叛逆之罪。只 要辨得明白,洗脱了身,那时或放你回去,或先留你在省,我你都没干系。」便 唤押狱毕应元吩咐道:「吕方这干人,在班馆内狭窄,你领去管了,须要小心。
我也素爱他们梁山上的好汉义气,你休得苛虐他们。」毕应元领诺,当厅将吕方 一干人,并监册簿子,领了下去。天锡见他们都下去了,暗笑道:「此计虽瞒不 得吴用,若弄这班男女,却值什么!」遂退了堂。
却说毕应元将吕方一干人带回司狱衙署,点过了名,监在一处。公人领吕方 到那一个所在,吕方看时,虽是几间小屋,却也干干净净,比府行里班馆强多。
当时众人安放铺盖,正端整时,只见一个节级走来,说:「老爷吩咐,请那位吕 头领上去说话。」吕方吃惊,只得随了那节级,直到上房。毕应元早已降阶迎接, 堂上酒筵已是摆好。应元请吕方上堂饮酒,吕方惊道:「小人是阶下囚犯,怎当 恩相如此?」应元道:「头领休要过谦,只我小可虽是风尘俗吏,生平却最爱结 交江湖上好汉。况头领是忠义堂上来的,正有肺腑之谈奉告,怎敢不敬。」便唤 左右:「取酒来!先立敬头领三大劝杯,然后入席。」吕方只得谢了,饮尽,告 罪入席,坐下。吕方心下狐疑,暗忖道:「他这些光景,莫非是知府教他来探我 什么口风,须留心应对他。」只见毕应元慇懃相劝,吕方恐酒后失言,只推量窄, 不肯多饮。应元回顾那亲随道:「吕头领的伴当们,款待酒食,你去照看,休教 府街里人晓得。」亲随应了出去。吕方又起身谢了。应元议论些江湖上许多勾当, 比较些枪棒法门,吕方随口应对,却处处留心听着。应元又问:「宋公明究竟怎 样忠义?久慕他是奢遮好男子,只是不能得见。」吕方遂将宋江如何尊贤重士, 如何仗义疏财,济困扶危,如今只是替天行道,只等受了招安,报效朝廷,众弟 兄如何英雄了得,上下一心,同患同难,说了许多好处。应元听一句,点头一句, 听罢,只是垂头叹气。吕方道:「相公何故感叹?」应元道:「我叹我没缘法, 不能到他那里。如能到得,便死也甘心。」吕方道:「相公差矣。小人等是出于 无奈,相公是朝廷命官,又遇这等好上司,何犯着学我们!」应元道:「头领还 道盖知府是个好人哩!」吕方道:「盖知府这般仁厚,怎么不好?小人被捉时, 只道不知怎样动刑,那望到如此恩待。他捉住我们,也是有司责任,不得不然, 也难怪他。」应元看看左右,叫都回避了,便走近吕方,耳边低声道:「你死在 眼前了,为何还不省悟?」吕方顶门上浇了一构冷水,忙立起身问道:「此话怎 说?」应元道:「你不要着慌,我细告诉你:盖天锡那厮,他待你如此,不是好 意。他与陈希真最好,闻知陈丽卿刺杀天使,他却都要推在你们身上。捉到头领 时,便要严刑拷逼,反要在宋公明这边追武妓的下落。是小可恐头领受屈,使个 见识,禀道:这些贼骨头,抵死不认,拷杀也是无益。不如不去审他,只把口供 文书做死了,一齐报解都省,刘彬、贺太平那里拚用些钱,只照初供办理,显得 太守能办事。吕方这些人,且用好饮食调养他,不要饿得难看。盖天锡都依了我。
头领,小可这计,为要救你一时之急,希图稍缓几日,再设法救你。不想又是那 一个短命鬼,在知府前献勤,他说既是口供都做死了,就将吕方一干人,本地先 处了斩。又恐上司批驳,叫我假和你通同,漏你们些机密事来做把鼻。只待我去 报了,不过明后日,就要将头领主仆下手,都省上已差人去弥缝了。那厮只顾自 己没干系,又要回护陈希真,行这没天理的事。却不知小可倒真心要投大寨,奇 逢偶凑,特将真情说与你。」吕方听罢,急得手足无措,见毕应元这般说,再不 料是假,便双膝跪下道:「救小人一命则个!公明哥哥遣小人来迎天使,实无他 意,不料遭此奇祸,只求相公救命。」应元道:「我也无法,除是三十六计,走 为上计,我设法放你走了。只是怎生走得?」 正商议间,只见亲随报道:「有一位官人来拜见老爷,他不肯说姓名,说老 爷一见自认得。」应元道:「既如此,请客厅上坐,我便来也。」应元便换了衣 服,到客厅上来,见了那人,心中早已明白。那人看着应元便拜,应元答礼道: 「有何见教?」那人道:「可借里面说话。」应元道:「有话此处说不妨。」遂 分宾主坐下。那人道:「押狱休要吃惊,在下便是梁山上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的 便是。今奉宋公明哥哥将令,差遣前来,打听吕方的消息。谁知知府不明,反将 他拿下,监在押狱这里,一命悬丝,尽在足下之手。在下不避生死,特来告知: 若蒙救得吕方性命,不忘大德;倘有山高水低,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打破城池, 不问贤愚,一概难活。久闻押狱是仗义好汉,无物相送,三百两黄金在此。倘若 要捉戴宗,就此便请绳索。好汉做事,你要踌躇,便请一决。」应元听罢,鼓掌 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只不过要放吕方, 算什么大事!你且把三百两金子交与我,我便还你活活的一个吕方回梁山去。」 戴宗听了,甚是疑惑。
应元携着戴宗的手道:「院长且请里面说话。」一面口里念诵着道:「江湖 上都称赞忠义宋三郎,果然名不虚传。」戴宗随到里面,与吕方相见了,说起知 府不准呈状之事。吕方道:「院长不知,此刻知府尚要如此如此,害我等的性命。
幸亏毕恩公相告,方才得知。」戴宗大惊道:「似此怎好?」应元道:「事不宜 迟,如今戴院长到此,正是天凑其便。方才吕头领既说院长神行法神妙,又能带 了人同走,你们二人何不先走了?」吕方、戴宗同说道:「好是好,只是害累了 恩公。」应元道:「不妨事,我也久要投托公明哥哥,只恐贵寨不容。」戴吕二 人齐道:「仁兄说那里话,公明哥哥爱贤重士,求贤若渴,巴不得英雄垂盼,现 在招贤堂上又聚了多少位好汉,只恐仁兄不去。只是仁兄如何脱身?」应元道: 「我有脱身之计,便弃了这官。二位哥哥先请。我的一切细软,都弃掉不要了, 我有知府捕盗火签在此,二位将了去,改作节级打扮,路上有人盘问,只说奉知 府火签缉盗。我这衙门后土墙外面,是一条短巷,出巷便是东门大街,二位快走, 只在一二里程外等我。我还要设法救出这一干孩儿们一发来。」戴宗道:「你怎 生救他们?」应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大喜道:「真是妙计。」 正说间,只见一个来禀道:「知府相公差人来问老爷话。」应元大惊,忙将 吕方、戴宗藏在侧首套间内。那人已进来了,应元出去见他。吕方、戴宗隔板壁 听那人和应元好似分宾主坐下,从人递茶上去,只听那人问道:「吕方那干人监 在何处?」应元道:「都在外面一处监着。」那人道:「知府相公吩咐之事,专 等你回话。今教我来催你,休要怠慢。」应元答道:「方才也盘问了一回,漏不 出什么来。我想晚间把来灌醉了,只要将他山泊中的女将盘问一个真名姓来,使 好做了。」又听那人道:「我也见那口供单上填的是什么一丈青,只不知一丈青 的真名姓。」应元道:「既如此,我便盘他一丈青的姓名年貌便了。」又听得那 人道:「押狱何故神色改变,声音都发颤,敢是有甚不自在?」应元道:「便是, 我一则为此事委决不下,恐怕误了本府限期;二则实是身上有些贱恙。」那人道: 「既如此,押狱从容办理,我去回知府话也。」便起身去了。应元送出去。
戴宗、吕方在房里听得,都面面相觑,吐吐舌头。应元转身进来,吕戴二人 问:「此人是谁?」应元道:「是盖天锡的心腹人。休去睬他娘,我们走我们的。」 便将钱吉一干人都叫进来,说明了此计。众人只是磕头。应元便叫吕方、戴宗扮 了节级。戴亲把那三百金子都付与应元道:「哥哥将了,我二人轻身好走。」应 元收了,便领吕戴二人到后园土墙边,摄张梯子,爬上去看时,惭愧,墙外苦不 甚高。吕戴二人张见巷内却好无人,先后跳下去。包裹、腰刀应元已隔墙掷出去。
吕戴二人拾来,背跨好了,出了巷,头也不回,得命的一口气奔出东门,到了一 个凉亭子上坐下,已是申牌时分。二人一面缚了甲马,一面说道:「真难得这个 毕押狱,如此仗义,山寨中又得一个好弟兄,我们在前面等他。他脱得身,我们 才放心同回。」二人缚好甲马,戴宗作起神行法来,腾云架雾也似的去了。
却说应元放了吕戴二人,暗地里差人去报知益知府,便到前面去对钱吉等多 人说道:「戴吕二位头领已得命走了,此刻时候不早,我们也就动身。我这里有 知府的信牌,将你五十余人姓名开上,只说奉知府钧谕,解你们到城外良安营管 押。我扮做押解官,你们都上了刑具。待偏了出城,我已有心腹人在城外,雇下 五七十头口,骑了便飞奔梁山去。」众人都大喜。应元将他们都上了锁镣,自己 全身披挂,提了兵器,备了干粮盘费,点起三五十做公的。只见几个亲随在那里 交头接耳价议论,应元问何事。亲随禀道:「方才在府前,听说知府相公捉着了 那个武妓,原来是个男子假扮,都说那人姓郭,是梁山上的贼。」应元偷眼看钱 吉等人,俱备失色。应元道:「此刻可审讯否?」亲随道:「今晚都监相公请本 府赴席,想是明日早堂审哩。」应元道:「如此还好,若今日要审,来提吕方, 岂不坏了?我等快走罢!」当时出衙门上马,押解钱吉等一干人到城门边。城上 军官来查问道:「毕押狱解这干人那里去?」应元道:「奉知府相公钧旨,解去 良安营收管,明日起五更解去都省,有信牌在此。」那军官索取信牌看了,便放 应元等出城。
那时已是黄昏,城门上攒点,将要关城。应元带了这干人出得城来,对钱吉 道:「惭愧,却逃出虎穴狼窝也。待过了前面凉亭,人烟稀少,与众位松了刑具, 骑了头口好走。」众人都似出了鬼门关,谁不欢喜。刚走得一二里路,只听得一 片喊声,路旁拥出一二百人。为首那人身骑劣马,手提大刀,全身披挂,正是张 鸣珂,大喝:「毕应元,你领这干人想那里去?」应元道:「我奉知府相公吩咐, 解这干人到良安营去,有信牌在此,你怎敢问我!」张鸣珂道:「胡说!现在你 的家奴首告你通同梁山,放走吕方,又带这干人私逃,知府教我来捉你,在此守 候多时了,你辨到那里去!」应元更不答话,拍马挺枪来奔鸣阿,鸣珂挥刀来迎, 那一二百人擂鼓呐喊。钱吉等一干人只叫得苦。应元、鸣珂战了多时,鸣珂将应 元擒下马来,喝令绑了。那些应元带的亲随并做公的,都四方逃散。钱吉等原带 着刑具,都走不动,不费擒捉。便叫点齐火把,一齐解回城来,叫开城门,纷纷 的解到府行。此时哄动了曹州城,都说好端端的一个毕押狱,不知怎的疾迷心窍, 同梁山上贼人私逃,如今吃拿了,眼见难活。
不多时,鸣珂将应元并钱吉等解入衙署,盖知府已坐堂等候。众人纷纷的跪 满厅下,天锡见了毕应元,拍案大骂道:「你也有一命之荣,昧良至此,何故通 贼造反?」应元只不做声。天锡又驾道:「是我弄巧成拙,不合委你这厮。你把 吕方放走那里去了?究竟是何意见?」应元叩头道:「恩相容禀:犯官……」天 锡喝叫:「掌嘴!」左右答应一声,却不就动手。应元忙改口道:「小人昔日曾 受吕方救命之恩,今到此际,不得不救,一时胆大,将他放走了。望恩相施恩, 小人甘罪无辞。」天锡道:「此等胡说,谁来信你!」便对鸣珂道:「此辈收在 监牢里终久不稳,本府主见,即时都绑去市心里处决了,只留那扮武妓的郭贼头 解去都省。这厮们不必细审了!」鸣珂道:「禀太尊:今日是国家景命,明日方 可动刑。」天锡道:「就是明日,且去收监。」当时将毕应元并钱吉一干人,都 是盘头枷、观音钮、鬼吹萧、马蝗绊,重重叠叠,锒铛镣铐,结实枷锁了,推入 死囚牢里章字号狱底,都上了匣床,收封好了。却故意将应元匣床同钱吉的厮并 着。收封放水都毕,笼门上了大锁。当牢节级牢子们都在外面安歇,牢门外四周 围提铃喝号价守护。
那钱吉见了此等光景,又见应元认真放走吕方、戴宗,那里料到是假,便叹 口气道:「我等死是分内,却累了押狱官人。」应元也叹口气道:「莫非是幼数, 只是我得见公明哥哥一面,便死也无怨。今如此了结,为着甚来?」说罢,哽咽 了一会。又问道:「我们山寨中头领,有几位姓郭的?如今吃盖天锡捉住的是那 位?怎么武妓却是他?」钱吉停了半晌,答道:「押狱官人,老实对你说了罢, 那是我们山上赛仁贵郭盛。」应元故意惊道:「郭头领何故刺杀天使?」钱吉道: 「天使怎说是他刺的?」应元见他不肯说,正要设法再问,只听那边一个人道: 「钱大哥,你也省说些罢!押狱官人虽是自己人,不争被外人听了,多惹是非。」 应元道:「我们眼见上天路遥,入地路近,可想活到明日此刻哩!我与众位弟兄 前生有缘,今世一处结果,但愿来生仍聚一处。左右不想活了,还怕惹甚是非, 落得说说解闷。」数中大半吃应元说得悲哭,钱吉叹道:「我们到底不知还有救 星否?」应元也叹道:「不怕众位见怪,若是吕方不去,公明哥哥念弟兄之情, 必来相救。今吕方已去,众位虽是他心腹体己,到底差了一层,他岂肯为我们这 三五十人,兴兵动众!俗语说得好:爱将如宝,视卒如草。我们性命决是无望。
况说明日就要处斩,即使公明哥哥肯来救,也赶不及。」 众人听了,大半失声啼哭,小半长吁短叹,只叫罢了。内中一人道:「你们 休要鸟乱,钱大哥报个时辰来,我来占个大六壬,看看吉凶,到底有无救星。」 众人道:「正是,倒忘了你的课极准。」应元道:「也不必占课,你们还有一线 活路好走,只我是无望了。」众人问:「有何活路?」应元道:「众位不知,这 盖天锡与公明哥哥有杀兄弟的切齿深仇,一心要与俺山寨作对头,只苦不知山寨 虚实。众位既是公明的心腹人,何不投诚了,将山寨中不犯紧要之事。呈明几件。
盖天锡必欢喜,留下你们性命,岂不免了杀身之祸。众位肯时,此地张孔目我最 和他相好,知府又听信他,我便替你们托了他照应。只有我决无生路也。」众人 叹道:「好怕不好,只是苦了押头。」应元道:「何谓押头?」众人道:「官人 不知,凡是宋大王的心腹伴当,都要有老小做当的,名唤押头,倘若下山走泄山 上机密,或投奔了别处,便将押头尽斩,毫不宽贷。」应元道:「如此却也是难, 只好由命罢。」便不多说。
看官,但凡人到将死,谁不指望生路。况这干人虽是宋江心腹,宋江觑待他 们好,毕竟都是乌合之众,那里是孝子顺孙,便当真大忠大义。众人被应元几番 言语,都有些心活起来。钱吉便道:「只恐盖知府未必真识得我,若真个识得我 时,便与他出些力,也不枉了。」应元道:「钱大哥如此一表人材,怕不动得知 府。只是山寨中机密事,也泄漏不得。」钱吉道:「如某几桩事,说也无害。」 众人见钱吉松了口,便你一句,我一句,都吐些出来。应元便乘机探问,郭盛与 侯蒙有何仇隙,却去杀他。问到这里,那众人还有些遮掩。应元故意发恨道:「叵 耐郭盛这直娘贼,害了我等性命,?了公明哥哥大事,怎肯与这厮干休。明日法 堂上,我一口咬定了他,叫这厮吃个鱼鳞细剐!」众人都道:「官人也错怪了他, 这也不干他的事实,是宋大王将令,教他如此行的。」应元道:「岂有此理,我 不信。」钱吉道:「官人,你那知道,宋大王实是盼望招安,只因奸臣满朝,官 家蔽塞,深恐受了招安,仍遭陷害,那时虎落平阳,益发吃亏。所以不得已,只 好将天使害了,希图再缓三五年,奸臣败露,再受招安不迟。杀天使一事,并非 我厮瞒你,便是山上众头领也不得几人晓得。就是我们这几人,也直到下了山寨, 吕头领悄悄知会的。今官人活是我们会中人,死是我们会中鬼,说也不妨。知府 便不杀我们,也休要漏泄。」应元听了,暗暗点头,又问道:「既要行此事,却 何故扮武妓?」钱吉道:「陈希真是我山寨对头,落得推在他身上。」应元见题 目正旨已漏到手,心中甚喜,又问些闲话,听来已是四鼓,便合眼养神。
须臾天亮了,当牢节级等来开封放水都毕,忽听一片吆喝道:「知府相公叫 提梁山一干人犯听审。」只见无数提牢手扑进牢来,将应元、钱吉等人皆带出来。
进得府衙,只见一个人出来传话道:「相公钧旨:只带毕应元一人进去先审,其 余都押在仪门外伺候。」提牢手一声答应,便把毕应元脚不点地价抓了进去。仪 门却就关了,许久不听见里面动静。钱吉等都魂魄不得归位,不知凶吉何如,看 那光景,又不象处决,没处讨问消息,都怀着鬼胎。看来太阳晒下墙脚,忽听大 堂上云板响亮,鼓声传出头门,吹打三通,里面一声吆堂,只见呀的一声仪门开 了,里面喝叫:「带进来!」提牢手将钱吉一干人牵着进去。只见仪门内两旁边 槐树阴下,排列着雄赳赳做公的,上面站的都是军牢、皂隶、虞候、差拨,个个 如狼似虎;又只见厅下阶前,摆着胳膊粗细的夹棒、紫檀拶指、挺棍、脑箍、好 汉架、美人桩、独笏朝天、夜叉望海,种种狠毒刑具;又预备下姜汁、酒、醋、 新汲冷水、药材、童便,一切喷唤昏晕等物,看得令人魂销胆碎。只见正厅上三 副公案,分明是森罗殿上阎罗天子:当中那公案上,明晃晃烂银的签筒笔架,旁 边架起敕印,一色都是大红披围;旁侧两副公案,一样体面。正中虎皮椅上,坐 的自然是盖天锡;左边的便是巡政张鸣珂;只有右边坐的那一位,更非别人,便 是昨夜一处监禁的那个毕应元,已是冠戴的威威武武坐着。众人齐叫声苦,不知 高低,方晓得着了毕押狱的道儿。牢子将众贼推在厅下跪了。只见毕应元竖起双 眉喝道:「兀那贼子们听者!你们夜来那番话,我都一是一二是二的禀了相公, 不曾捏诬你们半句,从实顺了供罢。你们鬼也鬼,吃了老爷的漱口水。若牙磞半 个含糊字儿,你们看那阶下的家伙,便教你们每件尝尝滋味,我却不来奉陪了。」 众人都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张鸣珂喝道:「还不快供,务要等刑法上身么?左 右准备着!」阶下两边爪牙轰雷也似的一声答应。钱吉等见不是头,情知赖不去, 只得都从头到底供招了,痛哭哀求道:「实不干小人们之事,相公可怜,只说别 处得这真情,休题小人供招,免得老小受害。」鸣珂将供单呈与天锡看了,天锡 吩咐仍带去监禁。不说钱吉等都懊悔不迭,到了监里,彼此互相报怨。
且说天锡审了这案,便起身向毕应元打了一恭,道:「此等重案,竟不烦一 鞭一笞,便得水落石出,丝毫无遁,皆毕见之功也。」应元拜道:「小吏皆仗恩 相威福。」无锡道:「只是无故累了毕兄,受此一通腌臜,本府实不过意。」应 元道:「为国家公事上,如何论得。」天锡道:「虽如此说,礼不可缺,本府已 备下了。」便教将出来。左右忙擡上花红表礼,天锡当厅与应元簪花挂红,亲自 敬酒三杯,吩咐将自己全副执事舆马,送毕押狱回衙;又教两班优人送去押狱行 内,演戏解秽;又将酒食银两等物,赏了应元、鸣珂手下之人,及一切公人。应 元、鸣珂谢了退出,天锡然后退堂。这里开锣喝道,鼓乐喧天,将毕应元从府堂 上送归衙署。曹州合城军民人等,方知是盖知府用计,都喝采赞扬不已。
次日,天锡复请鸣珂入署,商量道:「此案卷宗,我已教押司们连夜叠成, 你看可着何人解往都省?」鸣珂道:「此案事情重大,况且难保这厮们不翻供。
贺检讨是明白人,不用说了。只是刘彬非贿赂不行。卑职愚见,须得太尊亲去, 一者可以将细情面禀贺检讨,二者刘彬贿赂不足,也好求他商议。」天锡道:「仁 兄之言甚是,然我想毕应元亦须同去。」鸣珂道:「卑职近闻亦有调动之信,想 不久亦到都省,与太尊相见。」天锡大喜,遂吩咐打造槛车,挑选公人,整顿行 装,带印上省,委督粮通判代行公务,择日起行。鸣珂禀辞,仍回东里司去。
到了这日,毕应元已准备好伺候太守同行。兵马都监梁横来送,天锡嘱咐道: 「我不在此,一切事务,将军格外小心。」梁横道:「此乃小将分内事,太守请 无过虑。」天锡辞了梁横,即便起身。只见天锡头裹洋蓝札巾,身披砌银软皮铠, 左边跨一口浙铁磐拔剑,右边悬一根二十七节八楞铜鞭,穿一双卷云战靴,坐一 匹白额黄骠马。
伴当们掮着那口薄刃厚背通天雁翎七宝刀。端的人材出众,相貌 非凡。毕应元将钱吉一干人都下了槛车,一齐起解。众百姓见天锡解这一干人赴 省去,无不欢喜。只因这一去,有分教:贤父母从此高迁,一方失怙;俗官员前 来接任,百姓生灾。不知盖天锡此去如何,且听下回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