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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Chapter 158,136 wordsPublic domain

云总管大义讨刘广 高知府妖法败丽卿

话说希真等正收兵回猿臂寨,忽路遇一彪人马,忙着人探看,原来正是苟桓。

因希真下山,放心不下,深恐有失,便教范成龙、刘慧娘镇守山寨,自己领了二 千人马前来接应。当时见了,俱各大喜,一齐渡过芦川。刘广扶了刘母的灵柩, 丽卿亲自押了阮其祥,又将一乘轿子擡了刘麒。真祥麟把阮其祥老小的首级结在 一处,并高封的家私,一总擡上山来。苟桓吩咐搭起庐厂,停了刘母的灵柩。刘 麟将刘麒送入后堂将息。当日将刘母棺木打开,尸骸尚未变坏。哭得个刘广死而 复苏,选用香汤沐浴,另换一具好棺木,凤冠霞帔收殓了。希真传令合寨军士尽 皆挂孝。请苟英主治丧事。刘广要碎剐阮其祥祭刘母,希真道:「高封那厮必来 报仇,待提了高封,一同祭奠。」便将阮其祥监下。刘广谢了众头领,又特向真 祥麟、丽卿拜谢道:「此行实是委屈了将军与贤甥女,皆刘广之罪。」刘广一番 悲伤辛苦,不觉箭疮又发,去医治将息。希真将高封家私一半收入库内,充作军 饷,一半分赏众头目喽啰。

次日,希真升厅对众将道:「我等打破城池,高封那厮必来报仇。他不打紧, 我只恐云天彪来。这人智勇超群,难以轻敌,须勇猛上将统领前部,那一位肯当 此任?」话未说完,只见屏门后跑出陈丽卿来道:「爹爹要出兵打仗,孩儿愿做 前部先锋。」希真道:「我儿。你虽有些武艺,且在帐下听候军令,先锋你做不 来。先锋不全是武艺。也要省得战阵上的事务,性灵机警,随敌应变。你这个性 子,如何去得!」丽卿道:「爹爹时常说起先锋的勾当,孩儿听都听熟了,那个 是阵上学会的。但不信,孩儿做这一次与你看。」希真未及口言,只见真祥麟上 前禀道:「告禀主帅:此番破沂州府。实是亏杀姑娘,功劳最大,此次先锋理合 委他。」丽卿道:「可知是哩。爹爹想:你要孩儿做粉头,我都依了;我只不过 要做个先锋,爹爹都不许我,教孩儿如何气得过?」众人都道:「小姐英雄无敌, 做先锋正当其职,求主帅便委信牌,我等都愿奉让。」希真道:「我儿,既是众 位将军都保你,你须要小心在意,军务重事,不是作耍,休要挫我的锐气。非是 为父作难,你须知用兵之时,赏罚最要紧。我此刻同你是父女,一领了信牌,照 公办事。你万一违?了军法。我也救你不得。莫说是你,便是众位将军,都是我 至交弟兄,当用兵之时,亦是如此。不然,他们何故推我为首,坐这第一位。」 丽卿道:「不劳爹爹吩咐,孩儿都省得,断不违?军法。万一违?了,爹爹只管处 治。就是犯到了斩罪,爹爹也不必哀怜。若是畏刀避斧便能长寿,生起病来不死 人了。就是阵上一刀一枪,山高水低失陷了,命里注定,爹爹也休记挂。爹爹且 把先锋事务付与孩儿。」众人见丽卿这般说,无不称羡。希真见丽卿如此决烈, 亦甚叹息,便捧过信牌付与丽卿,又吩咐些话,当厅参授了前部先锋。丽卿领了 信牌。希真又命真祥麟为前军左翼,刘麟为前军右翼,明日便同丽卿下山,往炖 煌南首下寨,等待高封。苟桓道:「恩公教前军下寨,为何不据守芦川,却紧靠 炖煌,何也?」希真道:「高封不知兵法,又不受云天彪节制,报仇心切,必先 渡芦川。诱他过来,邀击最便。先擒了高封,便好一心对付云天彪。今若守定芦 川,不过敌人攻我不进,胜负未定,相持日久,靡费粮草,不是胜算。若是天彪 一人掌兵,我早把住芦川了。」苟桓听了,甚是拜服。

当晚众头领酒筵畅叙,席上说起可惜坏了李飞豹这筹好汉,大家都叹息不 已。丽卿笑道:「你们早对奴说了,须不做出来。」刘广道:「云亲家处,我已 修下一封书,备极苦衷,差一能言舌辩的心腹人寄去,求他不可发兵。」希真道: 「你如此虽好,却未必济事。此人忠义如山,必不肯殉亲戚之情。此事实是亏了 孔厚,我已差人去如此如此,劝他也来聚义,不知他肯否。」 不说次日丽卿等领兵下山扎寨,且说沂州城内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吓得心胆 碎裂,谁敢出头。直待天明,不见响动,那西城防御使万夫雄,方才点兵上城, 把各门都关了,查拿城中,恐有余党躲匿。那护印的推官,率领夫役,扑救了余 火。孔厚禀请报官,安抚百姓,休教惊惶。那推官问道:「这伙贼兵是那一路?」 孔厚道:「他劫牢救了刘麒,打杀白胜,抢去刘婆的棺材,怕不是刘广被逼情急, 结连了猿臂寨的贼兵,干出这事。如今太尊又不在城,相公速发通禀,一面移咨 景阳镇总管,预备征剿。」推官道:「孔目说得是,我也道必是这些鸟男女。」 当时查点:拱辰门杀死守门军官军士五十多名,被伤未死者十多名;牢里节级牢 子,并太守心腹人,俱被杀死;各囚犯除白胜身死之外,其余都乘机越狱逃脱;

太守官衙上下,主仆男妇,俱遇害,衙署家私俱遭抢劫烧毁;兵马都监黄魁,西 安营团练使李飞豹,俱阵亡;阮其祥遭擒,全家被害;万俟春、万俟荣兄弟,同 庄客亲随,共三十余人被杀,又杀死宾客二十余人,房屋被烧,家财被劫;王小 二客店内被劫去钱财,杀死万俟春家人一名。公人军士阵亡者,四百余人。其余 百姓人家,都无伤损。仓库钱粮,亦俱不动。那推官查点毕,叫押司书吏叠了文 案,缮发文书,通详都省,移咨景阳镇,迎报高太守。

却说云天彪正设法要救刘母、刘麒,不得个计较;又差人到龙门厂神霄雷院, 探得刘广一干人不知去向,甚是惊疑。那日中元节,景阳镇上也有几处兰盆会, 天彪派军官弹压。半夜后,报东北上有火光,望去似在沂州府城里。天彪登高望 时,吃了一惊,对左右道:「我望这火光中有杀气,定是兵火。」急差探马去打 探。比及黎明,各营汛塘房,雪片也似报来道:有贼兵直陷沂州城焚掠。天彪大 惊,便传令点兵。少刻,探马回来,报称是猿臂寨的兵马攻破沂州,杀死官吏, 劫牢放火,抢劫仓库而去。接连沂州推官的公文也到,拆看时,方知是陈希真、 刘广勾连猿臂寨,攻城劫狱。天彪勃然大怒道:「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论,鼠 辈焉敢造反!」就传号令起本部军马,征讨猿臂寨,克日兴师。忽报刘广遣人下 书。天彪愈怒,将来人唤入。见书面上写着「云亲家」字样,天彪大怒道:「背 叛之贼,与你何亲!」将书掷于地下。来人道:「家主并不敢造反,只因……」 天彪喝道:「休要巧辩!他攻破国家禁城,杀死朝廷命官,抢劫仓库,怎说不是 造反?饶你性命,寄信与他,趁早伏阙请罪,或有生路;如再执迷,官家便是他 亲爷,也恕他不得。」喝左右将来人叉出去,更不容分辩。书信把来毁了,便吩 咐那兵马都监小心镇守,防青云山贼兵乘虚再来。自己使点标下指挥、防御、团 练、提辖,共发马步官兵三千,大刀阔斧往猿臂寨进发。

未及半路,后军流星马追到,报说都省有紧急火牌到,并有青州马陉镇总管 魏虎臣同来。天彪吃了一惊,便取火牌来着,上写道: 「检讨使贺仰景阳镇兵马总管云天彪知悉,照得奉制置使札开:据沂州府知 府高封禀称,已革防御使刘广,窝藏在逃奸民陈希真,胆敢为青云山盗贼内线, 煽惑勾连,同为鬼蜮。该总管云天彪,与刘广系儿女姻亲,难保无容隐偏护情弊, 合请撤回等因。据此覆查:云天彪容隐偏护,虽无实迹,然究与刘广姻亲,理应 回避,未便在青云山左近驻扎。查有青州马陉镇总管魏虎臣,堪与对调。为此飞 檄魏虎臣前往更替,所遗马陉镇缺,着云天彪迅即前往接任,一面咨请枢院?付。

牌到,即便遵照,毋违!」 天彪看罢,叹道:「我岂肯如此!高封鼠子把小人待我。」便传令收兵。天 彪心腹人谏道:「相公既已出师,且待擒了刘广,岂不白了心迹,又灭例高封那 厮的口。」天彪道:「尔等不知,陈希真足智多谋,料事如神。我如今去征他, 一时难灭,旷日持久。万一胜他不得,那时无私有弊,一发吃他们口实。况且近 日军官们多不遵上司约束,紊乱纪律,我岂可效尤。魏虎臣夤缘高俅,到此地步, 又没才干。他与高封两人,若去征猿臂寨,必死于陈希真之手。却无故害了这些 儿郎,可叹。我有个外甥祝永清,他从五郎镇调补此处,将次可到。他十三岁时, 我曾见过他,近闻得他十分英雄了得。可惜我已去了,又不能与他相见。」众人 无不叹息。

候了两日,魏虎臣到了。天彪便将兵符印信都交割了魏虎臣。那魏虎臣问起 地方情形,天彪将方略要害,军民风俗,说了一番。虎臣又问道:「此地每年出 息何如?」天彪变色道:「总管差矣!天彪为一方大将,替朝廷镇守封疆,只晓 得有贼杀贼,无贼安民,从不省得什么是出息。总管既论出息,何不做商贾去?」 说罢,起身便走,也不告辞。虎臣满面羞惭,心中甚是怀恨,对左右道:「这人 如此不通世故,日后必遭大祸。」天彪次日束装,起身赴青州去。景阳镇的军民 人等,那里有一个舍得他去,家家焚香,户户祖饯,扶老携幼,直送出三十里外, 哭声振野。到了沂河渡口,天彪辞了众人下船。众人直望到船不见影,方痛哭而 回。日后绅耆等又在沂河口建一亭•名曰「望来亭」,盼望天彪再来。天彪于路 上,方探知刘广因高封害了他母亲性命,怨毒难忍,方报仇雪恨,并不抢劫仓库, 也甚叹息,不觉潸然泪下,便到青州马陉镇赴任去了。

却说高封从都省回任,半路上迎着沂州推官的飞报文书,拆开见是刘广、陈 希真打破城池,全家被害,惊得跌下车来,五内皆裂,痛哭不止。那阮其祥的儿 于阮招儿,随在高封身边,听得他老子被擒,也撒娇撒痴,要高太守报仇,哭个 不了。高封兼程趱路奔回沂州,那推官同孔目孔厚、万夫雄,及一应属下官吏, 齐来迎接。高封到了府衙,但见一片瓦砾,地上供养着无数棺材。高封哭得死去 还魂,便择日治丧殡葬。也不等都省文檄转来;便权在城隍庙坐落,点齐本部官 兵,只留一千守城,其余都令出战。令万夫雄为前部先锋,赵龙、钱飞虎、孙麟、 李凤鸣四提辖为左右辅弼,用孔目孔厚为行军参谋。起兵五千,征剿猿臂寨。并 移文景阳镇总管魏虎臣,一齐兴兵。魏虎臣得了那角移文,好似囚犯见了提牢虎 头牌,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怎敢不依,只得勉强提兵出神峰山,安 营下寨,探望动静。

却说孔厚自沂州遭劫之后,在外办公弹压,并不回家。那日领了知府钧旨, 着他为参谋,当晚回家整顿行装。只见孔厚的娘子出来道:「官人出去后第三日, 有一个人,不知是谁,敲门进来,掼了一包物事在地,回头便走,更没言语。奴 盼你不回来,不好开看,约莫是金银之类。」孔厚取来,打开看时,见是一锭赤 金,重一百两,拦腰剪断;又有一把青草,更无别物。孔厚会意道:「这明明是 刘广、陈希真劝我也去落草,同心断金之意。虽是他们爱我,此事我如何做得!」 便吩咐娘子道:「你把这金子收好了,不要用他。我此番随高太守出师,生死未 卜,你与我看着孩儿。」娘子吃惊道:「丈夫何出此言?」孔厚道:「贤妻不知, 太守虽用我为参谋,那陈希真乃智勇之士,我万不及他。他手下的头领都了得, 高封又不得军心,战必不利。我回来是人,不回来便是鬼也,你撒开我。」娘子 听了,啼哭不已。孔厚当晚收拾了行装,次早便随高封出师。

高封提了五千人马,带了随身法宝、三百神兵,杀奔猿臂寨来。将近芦川, 前军探马来报说:「贼兵将船筏尽拘到北岸,靠炖煌扎三个营寨。我兵水路船少, 难以济渡。请令定夺。」高封传令去各村庄捉拿船只添足,渡过去。孔厚谏道: 「陈希真那厮颇晓兵法,他不守芦川,反退保墩煌,必然有谋。兵法云:绝水必 远水。我兵先渡,池万一半渡攻我,怎好?」高封道:「他把船只都拘到北岸, 明是惧怯。贼众不满四千,我兵半万有余,况且下官道法立通,怕他怎地!若不 渡过河与他决战,守到几时去?」孔厚再三苦劝,高封不从。孔厚道:「太尊不 依小吏之言,战必不利。」高封大怒道:「你焉敢阻我锐气?我晓得了,你与刘 广最好,今日从中替他掣肘。我不念你前日擒白胜之功,立斩你的首级,号令军 前!」遂取过簿册,把孔厚的职名一笔勾销,喝令:「逐出营去!从此斥革,不 准复充。」孔厚出营叹道:「忠言逆耳,替这等愚夫决策,原是我错。」遂回沂 州,带了妻小回曲阜县去了。

高封逐去孔厚,便叫万夫雄领五百兵先渡北岸安营,「我提大兵随后进发。」 当夜高封在芦川南岸下寨。高封在中军帐内,只是悲伤老小,那里睡得稳。那阮 招儿只把云情雨意撩拨他,高封就与他淫戏散闷。刁斗方传四鼓,忽听得北岸喊 杀连天,忙出帐看时,只见火光蒸天价红。高封大惊,又不见探马报来,便点齐 兵马杀奔芦川。天已黎明,猿臂寨兵马都已退去。有几个识水的败残军士,赴水 逃了性命回来,报道:「苦也,四鼓时分,贼兵分三路来劫营。中一路是一员女 将为头,万夫雄与他交锋,只一合,吃他刺杀了。左右两路是两个少年,也了得。

我兵都沉没了,帐房、器具、河里的船只,都被夺了去。那厮得了胜,仍回炖煌 寨里去了。」左右对高封道:「那女将就是陈希真的女儿陈丽卿。」高封大怒, 传令斩伐木植,就芦川上搭起五座浮桥,提兵渡过北岸下寨。高封对左右道:「好 笑么,孔厚那厮只管说渡不得,防他半渡中邀去我们。我如今已过来了,那厮可 敢来?且掘好了濠堑,排密鹿角,我明日便直捣那厮巢穴。」当夜无话。

却说丽卿斩了万夫雄,将首级送去希真处报捷。希真闻天彪起兵,正预备小 心迎敌,续后探得天彪被调到青州去,止有高封自来,又接丽卿捷音,大喜,便 请苟桓、范成龙守寨。刘广、刘麒虽已病好,希真却不肯叫他们出战。这里带领 刘慧娘、苟英,提兵一千下山。且说丽卿报捷希真,还未得回信,忽报高封亲领 兵来搦战。丽卿便要迎敌,真祥麟道:「既是高封亲来,且待主帅亲来定夺。」 丽卿道:「此等小辈,何足道哉!待奴家一鼓擒了他。省得爹爹费力。」便传令 出营迎战。祥麟劝不住,私对刘麟道:「姑娘虽然勇猛,只是轻敌者多败。我同 你去接应他要紧。」刘麟道:「将军说得有理。」便一齐领兵都出。

却说高封怒气填胸,恶狠狠地带领兵马搦战,杀过一派柏树林,望见一片平 原,排成阵势。只见猿臂寨兵马蜂拥而来,当头一阵红旗,捧出一员女将,骑着 枣骝马,全装披挂。近身数十骑,俱是女兵。原来丽卿自到猿臂寨,便挑选头目 喽啰中的妻小妇女,不论美丑,但是有气力武艺的,拔做亲兵,亲自教他们武艺, 轮班扈从,教尉迟大娘统领,号为「红旗女儿郎」。年纪都是二十上四十下。当 日出迎高封。高封左右道:「这正是陈丽卿。」高封大骂道:「你父女二人犯了 弥天大罪,本府前来征讨,你焉敢抗拒!」丽卿大怒,挺枪骤马,直奔高封,赵 龙、钱飞虎、孙麟、李凤鸣一齐迎战。丽卿展开那条枪,好一似云飞电掣,四将 抵敌不住,都败下阵来。

高封见了,掣出背上那口宝剑,敲动聚兽牌,念念有词。丽卿已赶到面前, 高封拨回马便走,喝声道:「疾!」丽卿正引兵追过去,只听得豁??一声响亮, 面前涌起一座恶山,挡住去路,不见一个敌兵。丽卿与女兵们都吃了一惊,看那 山却又不像个真山,那峰峦??也似的涌起,上面都是黑毛,毵毵的会动。后队都 叫起苦来,原来霎时间,四面八方都涌出山来,团团围住,更没条出路。丽卿大 惊道:「这是恁地原故?」尉迟大娘叫苦道:「这是妖法,人力如何敌得!」丽 卿听是妖法,忙叫道:「你等不要慌!我常听得爹爹说,凡遇妖法,皆是虚妄。

休要怕他,只顾随我杀上去!」正待杀上,忽又一声响亮。这声响亮非同小可, 真个是地裂山崩,只见对面那座山豁地分做两半边,中间无数夜叉鬼怪,罗刹猛 兽,随着狂风恶雾,蜂队价拥出。为头一个魔王,身长二三丈,眼如明灯,手持 钢叉,直抢过来。那女兵并一切头目兵将等,心胆都裂,魂飞魄散。丽卿大怒, 道:「什么邪魔,敢来犯我!」拈弓搭箭,对那魔王咽喉射去。弓弦响亮,那魔 王中箭,往后便倒。那些鬼怪猛兽看见,回头便走。丽卿驱兵掩杀,只见风雾俱 散,那四面高山仍现出平地。看见那高封领着兵马,屯在那边柏树林内土冈上, 鬼怪猛兽都化作旋风不见了。你道这是何故?只因丽卿原是雷部中正神降凡,第 六回中不是交代过?因他在天上时,本有飞罡斩祟的分权,虽经转劫,灵光不昧, 那些邪魔外道怎放近他,自然害怕,都纷纷逃避。

当时高封在冈上,见丽卿破了他的法,便另使个作用,拘那天了力士杀下。

那天丁力士见了丽卿,却都不敢下来,只在半空中厮张。丽卿在下面往来冲突, 望见高封,便引兵杀入柏树林,来抢土冈。高封见了大怒,便把剑来刺破左臂, 吸一口热血,仰天喷去,这个作用,名唤「混海天罗」。真不比寻常,只见半空 中结成遮天大的一团黑气,分明是一座泰山,软咍咍当头压下。可怜丽卿纵然英 雄,难逃此厄。那团黑气把丽卿并一彪军马,都裹在里面。那时真祥麟、刘麟的 接应兵都到,望见那黑气比窑烟还浓,腥臭难闻,人人呕恶,不能杀入去相救, 只在外面叫得苦。

那丽卿在黑气里如同昏夜,伸手不见五指,但听得四下里鬼哭神号,那一股 血腥臭比烂尸还利害,夹鼻子冲来,那里受耐得住。急得三尸神炸,七窍生烟, 冲突不得,把梨花枪乱扫乱划。磕头碰脑,又都是些树木,不能动步,头盔早已 落地,万缕青丝披散,绕住了枪杆。当时丽卿也不望有性命,忽然打了个寒噤, 觉得丹田内一道热气,冲上头顶,一派红光火云也似从囟门里涌出来,冲得那黑 气四散纷飞。丽卿挣不定主意,伏在雕鞍上昏迷了去。

尉迟大娘同众女兵喽啰,忽开眼看得见人物,寻那丽卿时,只见他伏在鞍上, 忙去叫了几声。丽卿心里却理会得,运过气来定定神看时,身子在柏树林内,兵 马都聚在一处。那黑气化成浓雾,蒸笼也似的把他们罩住。那些妖兵鬼卒,在虚 空中往来奔驰,却都不敢拢来。丽卿道:「这厮妖法好利害,我今番吃了亏也。

且收兵回营。」尉迟大娘道:「四面黑雾围住,东南西北也没处辨,又没个罗经, 晓得那方是归路。」丽卿看见林子那边一株枯树,忽地心灵机巧,便去那枯树上 周围摸了一转,指着一方道:「这边是正北方的归路,只顾冲杀出去!」尉迟大 娘道,「姑娘怎地晓得?」丽卿道:「我们交兵时,太阳不过辰刻。这枯树一面 热,一面冷,那晒热的一面必是东方。」众人闻言大喜,便一齐奋勇往正北冲杀。

只听得喊声大起,金鼓振天,高封早已引兵追来。丽卿不敢恋战,引败兵奔走, 又只见迎面飞起万道金光,震天震地价霹雳响亮,一队兵马杀来。丽卿大惊,看 那为首一人,身骑白马,穿一领皂衣,披发仗剑,左手执着那面乾元宝镜,认得 是他父亲陈希真。丽卿大喜,大叫:「爹爹快来救我!」希真把丹田内的罡气都 运在乾元镜上,那镜面放出余光万道,射入黑雾,只见半空中纸人纸兽纷纷的落 下来。霎时间,把那些黑气扫得丝毫不见,但见满天都是祥云瑞气。希真见了丽 卿,大惊道:「你快回营去,厮杀不得了。」丽卿引兵回营去了。恰好高封已到。

原来高封见混海天罗还迷不倒丽卿,心中大怒,带了拘魄金绳,领着神兵来 捉丽卿。追到分际,见法被破了,大吃一惊,正撞着希真。希真已收了法宝,挽 起头发,挺丈八蛇矛来战高封。高封祭起那拘魄金绳要捉希真,希真见了大喜。

说时迟那时快,希真右手持矛,忙将左手结个真武诀,向那金绳一指,那拘魄金 绳倒飞了回去,把高封捆下马来。苟英骤马去捉,却吃赵龙救了去。希真麾兵掩 杀高封的兵马,真祥麟、刘麟也一齐杀来,大败高封。那钱飞虎被苟英一刀斩于 马下。高封败回营去。

希真也不追赶,收兵回营,依旧换了装束,升帐查点丽卿领去的兵马,三停 折了一停。希真道:「唤丽卿过未。」丽卿上帐。俯伏请罪。希真道:「你这丫 头一味卤莽。我听得高封亲来,忙传令叫你且慢出战,已阻挡不迭。如今不是我 到,险送了性命。」便对众将道:「前日小女参授先锋时,我原曾说过,若失机 败事,定按军法。今日非我护短,委是高封妖法利害,人力不能抵敌,小女这场 败北,情有可原,可否从宽饶恕?」众将齐声道:「主帅怎这般克己?小姐天性 忠孝,上阵交锋,不顾生死,便是真个失机,也要从宽将功折罪。况且高封妖法 利害,谁不见来,却怎怪得小姐!主帅若将小姐治罪,众人心都不安。」希真对 丽卿道:「既是众位将军前都请命过了,恕你无罪。」丽卿谢了起来,又谢了众 将。众将见希真军法严明,无不钦佩。

希真方对丽卿道:「我儿,你怎好也?你可晓得,你的阳寿只有七日了。」 丽卿与众将都大惊道:「此话怎说?」希真道:「你今日遇着的那妖法,名唤混 海天罗。虽是妖法,却是采取天象鬼宿中的积尸气凝炼而成,得人血接引,立能 感召,生灵吃他裹住,只消六个时辰,魂魄散尽,尸骸为泥,我所以赶紧来救。

如今为时不久,我着众人都不怎地。你为何已是真神离了舍?你可觉得自己身上 有甚景象,快对我说。」丽卿道:「孩儿被那黑气罩住,眼不见物,腥臭难闻, 施展不得手脚。正在着急,忽然发了一阵寒噤,觉得丹田下一股热气冲上来,囟 门里冒出红光,孩儿便似酒醉一般昏晕了去。尉迟大娘相叫,方醒转来。看那黑 气已是散开,便往北冲杀,却得爹爹来救。此刻只觉得头颅劈开价疼痛,身子烧 得狠,精神恍惚,好似在云雾里一般。」希真叫道:「苦也,这是你的根器厚, 所以得这先天真乙元神飞出来,与那妖气对敌。妖气战退了,飞出的神光不能归 舍,七日之后,性命决不能保,又无药医得,这却怎好也?」众将听了,都大惊 失色。丽卿流泪道:「孩儿死不打紧,撇得爹爹怎好?」慧娘哭道:「卿姐三长 两短,奴也不能久存了,姨夫可有方法救得?」 希真道:「你等休乱,且取我这乾元镜与他照看。如镜里没影子,还不妨事;

若是有影,连我也没法。」众人问其原故,希真道:「我这宝镜,乃先天虚灵之 体,不落后天气质,所以不论仙佛神圣,并一切鬼怪精灵,凡是无形之物,都能 照见;一切有形质血气之类,照去反没影子。若人照见了影子,便是形质将坏, 去鬼类不远也。」说罢,便教众人与丽卿照看。众人照时,只见那镜子内,空空 洞洞,不存一物,果然都没有影子。又照丽卿时,大家都叫起苦来,单单只有丽 卿有个影子在内。希真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便把丽卿抱入怀内,取那镜子与他厮 并着脸儿再照。希真叫声:「惭愧!还有救星。」众人都欢喜,忙问:「怎的救 法?」希真道:「虽然有影,却四肢五官都模糊不清,真元尚未伤尽。事不宜迟 了,卿儿快同我回山寨,我自有作用救你。只是此地军事怎撇得?」慧娘道:「姨 夫放心,只顾带了卿姐去。高封无谋之辈,甥女不才,略施小计,捉这厮到手, 尽足有余。只是高封妖法却不能敌他。」希真道:「不妨,这厮炼习的不过是三 山九候之术,只有那混海天罗最利害,已吃我破了,其余俱不打紧。我留一法物 与你足以破他。」便唤军士们寻一只黑犬来杀了,将血盛入器皿内。希真把来禁 咒了,又将些符?烧入,取羽箭三百六十枝,将犬血涂蘸了箭镞;又于弓弩手中 挑选三十六人,都要命中带六甲的,每人领了十枝箭去。吩咐慧娘道:「如那厮 用妖法。便教这三十六人将这法箭射过去,任他是什么外道,都化乌有。」慧娘 大喜。

希真便将兵权交与慧娘,带了丽卿回寨。刘广、苟桓等闻知都大惊,忙叫刘 麒来迎。希真见了刘麒,欢喜道:「贤甥恭喜好了!」刘麒道:「甥儿好的,卿 妹妹怎么说起?」希真道:「且到寨中再说。」到得寨内,刘广等忙来动问、希 真将前因说了,大家看丽卿时,脸如蜡裹,精神困顿,倒在椅子上。刘广大哭道: 「为与我报仇,累贤甥女遭此大难,人非草木,怎不伤心。」希真道:「姨丈且 勿悲伤,速叫人备一间净室,四壁要不漏些屑亮光,只于顶上开一圆孔,大如鸡 子,透入天光。再要蒲团一个,大铜镜八面,床铺一所。其余俱不用。」刘广遵 命,顷刻备完。

希真领丽卿进了暗室,叫他将头发两路分开,挽了一双丫髻,盘膝坐在蒲团 上,将囟门对了圆光,瞑目端坐,虚静凝神,又教他内观秘法。倘身体困倦,上 床睡不妨,但醒了便坐,倦了便睡,全凭自然,昼夜不息。饮食用老妇人按时馈 送。将那八面大镜,按八卦方位,围着蒲团,安放房内。周围十二雷门,都书了 符?,布了罡气。又吩咐道:「你须要耐心静守,坐过七七四十九日,自然无事。

这七日内最要紧,我日日在此照看你。寅、午、戌三时,我来步罡三遍,替你收 摄。倘那圆孔中有火光飞入,或现五色云霞,便是你元神归也。只顾内观,休去 看他,他自能寻窍返舍。你若看他,惊动了他,便又飞去也!切记,切记!这景 象不止一次,见一次元神便复得一分,守到不见,他便全归也。再将这乾元镜放 在身边,自己照看,倘影子渐渐淡了,以至不见,那时性命全到手了。亦不可多 照。」丽卿句句都听了。希真方出来,又诵真言,唤下多名黄巾力士,在虚空中 轮班保护,防那外道天魔侵扰。

希真都安顿了,对苟桓、刘广道:「慧娘与高封厮杀,再得那位去助他?」 刘广道:「我去活捉高封。」希真道:「你箭疮才好,休要激冲他。」刘麒道: 「甥儿巳将息好了,身体无事,愿代爹爹去。」苟桓道:「小将愿同刘大公子去。」 希真大喜道:「二位去极好。麒甥身体乍愈,须要保重。」二人便领了五百人马, 连夜下山去了。这里不说希真早晚照应丽卿,与刘广、范成龙看守山寨,但不知 刘慧娘怎生胜得高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