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寇志

第八十一回

Chapter 116,237 wordsPublic domain

张觷智稳蔡太师 宋江议取沂州府

却说张觷对盖天锡道:「足下所定之案,原是真情实理。只是此刻的时风, 论理亦兼要论势。蔡京权倾中外,排陷几个人,全不费力。你此刻官微职小,如 何斗得他过?枉是送了性命,仍旧无补于事。圣人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 道,危行言逊。若只管直行过去,圣人又何必说这句话?孔子未做鲁司寇,不敢 去动摇三家;郑子产不到时候,不敢讨公孙皙。后来毕竟孔子堕了三都,子产杀 了公孙皙。足见圣贤干事,亦看势头,断不是拿着自己理正,率尔就做。足下如 今将此案如此办理,蔡京可肯服输认错?足下之祸,即在眼前。那时足下无故捐 了身子,却贪得个什么?蔡京虽是我的至亲,此事却并非我帮他。」天锡道:「太 尊之论,固是至言,但是此案如何办理,不成当真照了刘二的初供?」张觷道: 「非也。此案只要不去伤触蔡京,只办做刘世让、刘二窃取杨腾蛟的银两;腾蛟 看破,与世让理论;世让不服,反殴伤腾蛟;腾蛟一时性起,杀死世让在逃。如 此杨腾蛟拿获到案之时,仍问得个擅杀有罪人之罪。我却将这封信还了蔡京,私 下写信去劝诫他,叫那厮知罪。古人又说得好:小人当令他畏惧,不当使他怀恨。

盖兄休要疑心下官帮助他,须知此事不但你我远祸,也须要周全杨腾蛟的性命。

据你说来,杨腾蛟倒也是个好男子,若认真擒来办了他,岂不可借。蔡京处我荐 杨龟山与他,他为女婿、女儿之故,竟不能用,便见得他胆虚气馁。我此一封信 去,管教唬吓得他不敢十分追究。我虽与他亲戚,实不肯趋奉他。他班师之际, 无故要将我叙入军功,我再三辞脱,他有任我之意。我也不久便谢职归家,不肯 恋恋于此了。」盖天锡听罢,大喜道:「太尊高见,真非常人所及,卑职道教便 了。」当时天锡将文书都改换了,仍呈与张觷。天锡辞了回郓城县去。

张觷升厅,唤过刘二来,顺了口供。此时刘二已是搓熟的汤团,不由他不依。

张觷办了转详文书,将刘二送到山东制置使处,转解入京;一面饬各处捉拿杨腾 蛟。张觷又备细写了一封书与蔡京,正要差心腹人送去,忽门上来报:「登州太 守蔡攸进京,过路求见」张觷笑道:「好,来得凑巧!着他进来。」原来蔡攸是 蔡京的儿子,是张觷的姪辈,又年幼时曾从学于张觷。当时蔡攸进来参拜,张觷 扶起,赐位坐了。寒暄慰劳都毕,张觷屏去左右,对蔡攸道:「怎的你父亲掌握 朝纲,却做出这般荒唐事来!」蔡攸道:「爹爹为姐夫、姐姐无故退兵,姪儿也 甚骇异。」张觷道:「岂止此。」便把杨腾蛟一起事说了一遍,取出蔡京与宋江 的原信与蔡攸看。蔡攸见了,笑道:「爹爹做这等事,岂不是活得不耐烦!如今 怎的了?」张觷道:「还问怎的!幸亏落在郓城县知县盖天锡手里,他来连夜与 我商量,如今定了如此如此的公案,可好么?」蔡攸叩头流涕道:「深感老恩师 救了我爹爹的性命。此恩此德,何以报之!我爹爹爱家姊真是性命一般,小便亦 屡次畿谏,今日做出这般事来,想都是手下人撮弄。」张觷道:「这信我本要还 你父亲,如今你已见了,也是一样,把来烧毁了。我另有书一封,你寄去与你父 亲,劝他杨腾蛟一案,切勿再题。你父亲无故退兵,糜费无数粮饷,军民怨声载 道,今又因此一案,物议纷纷。你父亲若再追下去,一旦激出事端,我却拼挡不 住。」蔡攸道:「老师吩咐,一一去说便了。爹爹这封信,仍带去还他好。」张 觷道:「万一失误,留他则甚!」便取火来烧了。

当晚张觷留蔡攸酒饭。张觷酒兴微酣,问蔡攸道:「贤契可曾学跑路否?」 蔡攸道:「姪儿却不曾学。」张觷道:「此事最要紧,为何不学?我有学跑的妙 廖:两腿上各缚铅条两枝,各重四两,带着铅条飞奔,一日三次。铅条日通加重 来,路也日逐加远来,熬炼得一年半载,解放铅条,便举步如飞,行及奔马,岂 不妙哉!」蔡攸笑道:「姪儿出入有人护从,旱路有轿马,水路有舟楫,此事却 学他则甚?」张觷道:「咳,你那里晓得!这是我为你的身命打算,你却看得不 打紧。天下大事,被你家的老子搅乱得是这般规模了,天愁民怨,四海之人都恨 不得食你父亲的肉,你还想安稳得到底哩!一旦贼发火起,你父亲必第一家遭 殃。所以我劝你趁早学会跑路,临时也好达命。」蔡攸听了,默然不语。停了片 时,张觷亦自己觉得嘴闲多说,便托醉散席,归寝。

次日,张觷送了蔡攸起身,独坐想了夜来那番话,忖道:「我却是何苦!我 劝诫盖天锡危行言逊,自己却去犯他,不如同他撒开了。」又挨了几日,竟递病 本,辞官归乡去了。那张觷本贯福州人,日后蔡京败露,他仍复起用为剑南太守, 破巨寇范汝为,救了无数生灵,众百姓无不感激。这是书外之事,不必题他。

却说蔡京自差刘世让、刘二去后,眼巴巴的只等成功报来,好救女儿、女婿。

望了多日,忽接山东制置使咨文:杨腾蛟杀了刘世让,打坏刘二远扬,严拿未获;

刘二半途患病已死等语。蔡京见了,叫不迭那连珠箭的苦,正与谋士商量,怎生 严缉。不数日,蔡攸到来,将张觷的书信呈上与老子看,又将上项事说了一遍。

蔡京又惊又愧。蔡攸故意铺张,说道:「各处的人民都知道此事。痛恨爹爹。众 口一词,说如果拿了杨腾蛟送与梁山,大家都要进京叩阍,击登闻鼓。孩儿想, 姊姊与姊夫到底是外人,不如弃舍了罢休。」原来蔡攸素日深恨他父亲久占相位, 更恨爱着姊姊、姊夫,待自己淡薄,所以把这话来唬吓他老子。俗语说得好:奸 臣生逆子,天理昭彰。那蔡京果然惶惧,深恐嚷到天子耳朵里,只得不敢认真, 只移文与山东制置使,行个海捕文书。刘世让、刘二本无家小,尸棺就着地方埋 葬。山东制置使见蔡京不上紧,把这起案也放慢了。蔡京只得差心腹人报知宋江。

那心腹人到了梁山,见了宋公明,呈上书信,说道:「并非蔡某不尽心,争 奈机缘不巧,至于如此。头领不信,郓城一带俱可探听。所许十万金珠,业已办 齐,因路途遥远,起解不便,不如就近盐山交纳,此刻想已解到矣。务望放还小 女、小婿,感恩无涯」等语。宋江对来人道:「你太师的心事,我也尽知了,实 是苦了他。但是我王郁两兄弟平白遭杀,此仇怎容不报,你那贵人、县君未便送 还。你太师如不放心,我叫你看了去。」便叫请梁世杰、蔡夫人到面前,道:「本 欲放你二人回去,无奈我王郁两兄弟的仇人未到,且暂留你二人多住几日。你夫 妻二人便算了我的女儿、女婿,就此刻拜认了,我同你爹爹、丈人一般爱惜你们。

只是书信来往须从我这里过目,不得私通消息。你二人心下如何?」二人怎敢不 遵,况已是出于望外,当时拜倒在地,称宋江为「爹爹」、「泰山」,叫得一片 响。宋江便吩咐打扫宽绰的房屋,与他夫妻二人居住,拨人去伏侍,衣食器皿, 供应不缺,并留来人也暂住几日。宋江宴会众好汉,也叫他夫妻二人来吃,坐在 宋江肩下。不数日,盐山有文书到,说已收到蔡京金珠十万。宋江大喜,便吩咐 蔡京的来人道:「你只如此去覆你的太师。我想不久是六月十五,你太师的生日 到了,我有些礼物付你带去,与太师庆祝。云天彪、杨腾蛟的首级,总望太师留 意,有心不在迟。贵人、县君在此,叫他放心。」差官只得领了礼物、书信,回 东京去回复蔡京。蔡京得了这信,真是无可如何。

却说宋江打发差官去后,对吴用笑道:「军师此计,果然大妙。蔡京竟被你 牵制得动展不得,东京一路兵马,不必忧矣。」便择日安葬了王郁二人,对众人 流泪道:「我等一百八人聚义,不料先坏了两个兄弟,怎不伤心!若有日提了云 天彪、杨腾蛟,剖心沥血祭奠他。」众人无不感叹。吴用道:「王郁两兄弟为大 义捐躯,虽死犹生,况招贤堂上又添多少新弟兄,仁兄休要烦恼。」宋江便道: 「军师说得是。」 却说众头领因蔡京退兵,酬神谢将,连日欢饮。盐山、清真山、青云山的头 领,都遣人来申贺。那招贤堂上,除施威、杨烈、邝金龙、沙魔海、邓云、诸大 娘已死之外,尚有青云山的艾叶豹子狄雷、瘦脸熊狄云、饿大虫姚顺、铁背狼崔 豪,清真山的锦鳞蟒马元、铁城墙周兴、飞廉皇甫雄、黑弑神王伯超、鬼见愁来 永儿、烈绝大郎赫连进明,盐山的截命将军邓天保、铁枪王大寿,并东京范天喜, 共是十三位好汉的坐位。宋江记起冷艳山的事来,对吴用道:「邝沙二位兄弟遇 害,仇尚未报,陈希真那厮不知逃往那里去了?」吴用道:「前日曾闻王俊说, 他那挑行李的人说到山东沂州去。那厮真在沂州,也未可定。」卢俊义、公孙胜 一齐道:「哥哥容禀:昔日汉光武不因伏隆之仇杀张步,天下豪杰归心。今陈希 真虽杀了邝沙二位头领,也是出于不得已。倘能寻着了他,还是劝他来聚义好。

愿兄长思之。」宋江道:「他如果肯来。却胜于邝沙二人远矣,我岂肯再记前仇。

只是知他在那里!」吴用道:「多敢在沂州。兄长如此爱他,小生愿亲自同戴院 长往沂州踹缉,撞着了他,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来入伙。」宋江大喜。周通便 道:「陈希真父女的模样,小弟都认识,愿同军师一往。」吴用道:「如此最好。

只是再得一位勇力的兄弟,同去更好,万一那厮真个说他不动,竟刺杀了他,以 绝后患。」李逵便大叫道:「既如此,我同了你们去。」吴用道:「你奇形怪状, 恐吃人疑,却去不得。」李逵道:「你要我装聋作哑,便用着我,今去杀人,偏 不许我上前!」戴宗道:「我们此去,都是作神行法,你要去便同了我们走。」 李逵叫道:「阿也也!让你们去罢,我是不要作兴。」众人都笑。吴学究使教行 者武松同行。宋江送他们四人去了。

次日,只见呼延灼上厅,俯伏在地启请道:「小弟前日失机败事,兄长只从 薄谴罚,感愧文并。小弟自思,既是蔡京有言,肯送还嘉祥县、南旺营,小弟愿 去收复二处地方,以盖愆前。不知兄长肯再用小弟否?」宋江连忙扶起道:「贤 弟前日失机,原是公罪,故暂革去五虎将之职,法律如此,不敢徇情,贤弟休怪。

我正欲收复二处地方,贤弟愿去,有何不可。明日便与贤弟饯行,仍与单廷?、 魏定国、彭玘、韩滔同去。」呼延灼大喜。

第二日,宋江正调遣人马,要送呼延灼起兵,忽山下朱贵差人报上山来道: 「店内有一军官,自称呼延绰,说要求见宋头领,并呼延灼头领。」呼延灼便起 身禀道:「此是小弟堂房兄弟,向在延安为廉访使,端的一身好武艺。今到此处, 不知何事。」宋江忙叫:「请上来相见。」小喽啰去不多时,引那好汉上来,先 参拜了宋江,又与呼延灼相见。宋江看那呼延绰,生得面方耳大,膀阔腰细,果 然英雄,便问道:「壮士远到荒山,有何见谕?」呼延绰道:「小人向在延安府 充当廉访使,叵耐本官上司苛求太过,一口气上杀了那厮,亡命江湖。因闻得宋 头领招贤纳士,替天行道,家兄在此,深蒙提挚,为此斗胆来投奔麾下,望赐收 录,充一名小卒。」宋江大喜,便教与众弟兄相见,就在招贤堂上坐了第十四把 交椅。便叫与呼延灼为先锋,一同领兵,往嘉祥县、南旺营去。呼延灼等领命, 带领人马,杀奔嘉祥、南旺二处。那蔡京的两个心腹官员,闻梁山兵马到来,便 开门投降,迎接呼延灼兵马。百姓只得扶老携幼,焚香迎接。呼延灼、呼延绰、 单廷?、魏定国、彭玘、韩滔一齐入城。呼延灼便传军令,尽洗嘉祥、南旺两处 的百姓,以报昔日背叛之仇。可怜那两处的军民,不论老幼男女,直杀得鸡犬不 留一个。差呼延绰回山寨报捷。宋江大喜,便仍叫呼延灼等五人镇守嘉祥县、南 旺营,复了旧职。自此以后,梁山兵马每破了城池,常洗涤百姓,实是从这一回 开手。

不觉已是六月尽的天气,吴用同戴宗先回山寨。宋江忙问陈希真的消息,吴 用道:「小弟等四人,在沂州府城里城外各处寻觅,竟撞不见他。如今倒另寻出 个好机会,报与兄长得知。」宋江问:「什么好机会?」吴用道:「小弟看那忻 州城内钱粮充足,各乡村人民富庶,高封那厮贪婪不仁,人人怨嗟。若攻取了来, 山寨中却有一二年用度。」公孙胜道:「此事虽妙,只是云天彪这厮好不利害。

他镇守在景阳镇正当要路,此去恐难得意。」吴用道:「我也见到此,云天彪在 景阳镇勤于训练,深得军心,此去真要小心。我已计较定了,那景阳镇东北上有 一山,名曰神峰山,正当沂州、景阳冲衢的要路,我等先将一枝兵马守在神峰山 口,着那厮们接应不迭,方可取事。不但此,现在云天彪复兴烽火高墩,我等若 从本寨发兵前去,不惟吃他预先防备,更恐兖州府飞虎寨的官兵半路上邀击,我 们也老大不便。我想不如就近发青?云山的兵马前去,狄雷兄弟了得,他那里有 一万七八千人,都精壮可用。我来时已留武松、周通在彼等候,这里再请几位头 领去相助,成功必矣。」宋江大喜,道:「军师真是高见,此事还须得军师亲自 一行。」便首点霹雳火秦明。这里派没羽箭张清、董平、徐宁、丁得孙、龚旺、 黑旋风李逵、陈达、杨春、孔明、孔亮、呼延绰、白胜,共十三位头领,只带百 余名喽啰,改扮了,随着吴用齐到青云山来。狄雷等迎接上山,酒筵欢聚。

次日,吴用传令,教没羽箭张清、双枪将董平,带同徐宁、呼延绰、丁得孙、 龚旺,共领七千兵马,攻打沂州府,「但见东门内火起,悉力攻打。那沂州府兵 马都监黄魁,武艺了得,须防着他。」张清等领令去了。又对狄雷道:「云天彪 那厮了得!他若来救沂州,必过神峰山。你可同武二、杨春,领三千兵去把住山 口,休要放他一人一骑过去。直等我大事成功,即来接应你收兵。切勿轻与他战。」 狄雷领令去了。又教跳涧虎陈达,同孔明、孔亮、周通,共带二千兵马,在胭脂 山各村庄上收罗油水,就移兵去接应秦明的兵马,同去助张清攻城;沂州乡庄只 有安乐村、卧牛庄最富庶,就教霹雳人秦明,同崔豪、姚顺,带二千兵马,先打 两处庄子。秦明、陈达等领令去了。却教白胜带领二十名精细喽啰,扮演了踅进 城去,探听消息,东门内觑便放火,接应张清的兵马。白胜领令去了。派令将毕, 李逵大声道:「这番又用我不着么!?」吴用笑道:「我早留下一项差使,正要 派你去,你却先嚷起来。」李逵问:「甚差使?」吴用暗忖道:「此人太莽,去 亦无功。但教他去游奕村落,助助声势,亦无妨碍。」便道:「你可带领步兵三 百名,沿途哨探接应。」李逵欣然领令去了。吴用在青云山寨坐等捷报。按下慢 表。

却说云天彪自那日由嘉祥起程,一路上观看形势,甚是辽阔,见有旧设烽火 高炖,尽皆坍坏。因想到梁山强寇贪婪无厌,吴用又诡计绝人,如其遍处寻衅, 兖沂二州亦可迳到。现在虽无其事,亦当早备不虞。因即咨檄各处,将烽火台各 复旧制,传令守汛弁兵,加紧防守,毋稍疏忽,遇有贼盗,递相举报。不日间回 到景阳镇,护理官送交印信,各营官弁齐来禀安。天彪便问道:「近日青云山、 猿臂寨二处强徒,尚知敛迹否?」众将对道:「匪徒畏相公虎威,近日毫无举动。」 天彪道:「虽如此,汝等总宜格外防守,不可懈怠。」众将诺诺称是而退。护理 官请内衙复叙,并送交云太公书信而去。天彪拆阅家信,得知太公身安,甚为欣 慰;并知陈希真父女现在刘广处一事,叹息不已。正欲消停数日,命驾往访。

这一日,沂州府高封差人投文,因府城修整完固,移请督同间视。天彪即于 次日进城,会同查阅,果然城郭如新,砖石坚固。高封治酒相请,接谈之间,都 是套谈,并无关切。只因一佞一忠,平素本不相合,不过共事一方,各完门面而 已。其余各官禀安道候,不必细表。又因拈香拜客,住了两日出城,遂传谕绕道 到安乐村,便拜刘宅。

不多时到了刘家,公人投进名刺。刘广正与希真在后堂闲淡,见了云天彪的 名刺,便对希真道:「云亲家来也,我与你同去见他。」希真欣然,即偕刘广出 厅相见。天彪已在厅上。希真看那天彪,果然天表亭亭,轶类超群,心中先已敬 佩。天彪见希真仙风道骨,仪度非常,便向刘广道:「这位想就是东京陈道子兄 了。」刘广道:「正是。」希真道:「久钦山斗,未识荆颜,今日驾临,实为深 幸。」天彪道:「渴慕大名,相见恨晚。小弟前在东京,极欲奉访,因公程迫促, 无缘相遇。难得仁兄适到此间,真天赐也。」彼此欣然就坐。刘广道:「亲家嘉 祥一役,威震人寰,未知几时回署的?」天彪道:「因人成事,一无功绩。方于 旬日前返署,现因公事由城里而来,专程奉候两兄。」希真道:「不敢,不敢。

在尊府蒙太公厚谊,多多打搅。本欲趋叩台阶,因知阁下王事勤劳,尚未进谒。」 天彪亦道:「岂敢。」又道:「家父来示,云及仁兄到此原委。小弟于未接家信 之前,先见东京殿帅府一角公文,即为仁兄之事;并牵连令爱,甚为惊异。料想 其中必有不平之事,正在无计。到底如何起衅,再望细谈。」刘广道:「一言难 尽。总而言之,高俅该死。」希真遂将丽卿打伤高衙内说起,从头至尾,直说到 冷艳山遇贼,云太公相留,现在权进此处的缘故,细细说了一遍。天彪叹道:「世 事不平,英雄遭屈。难得贤父女如此有才有勇,甚为敬佩。当今天子圣明,必有 昭雪之期。即如亲家怀才不遇,亦是暂且之事耳。仁兄乐天安命,毫无怨无之气, 真是可敬。」希真道:「吾兄过奖。小弟因游心方外,已无心于世,故尔一切荣 辱得失之事,勉强看开耳。」 正说间,刘麟出来告:「请太亲翁便饭。」刘广便邀天彪进内厅去,希真亦 同进去,只见里面酒筵早已摆好,彼此相逊入坐。三人席间畅谈,酒至数巡,天 彪对希真道:「吾兄超游物外,固是高旷,但据吾兄这副奇才,似宜先为朝廷出 一番大力,然后恬退,方是正理。」刘广道:「小弟也这般奉劝道子。据道子说 来,实是道味已深,世味已淡。」希真道:「弟非不知君臣大义不可轻弃,但因 时运一定,不能妄求。更兼自幼好阅丹经,参究秘籍,性之所近,专在于此。至 于今,日引月长,个中玄理,略解一二,愈觉爱恋不能忘怀。承吾兄之劝,只好 看日后机会何如,再行定见耳。」天彪叹息不已。三人又复纵谈一切,情投意洽。

希真又提及太公相待之情,天彪因记得太公信中,命其照应希真,便道:「仁兄 在此,离敝署不远,弟意欲屈吾见过临,盘桓朝夕,千万勿却。」希真欣然领诺。

刘广亦道:「相去无多,可以常来常往,彼此皆不寂寞。」三人说说谈谈。酒饭 毕,天彪遂命备舆,邀希真同回景阳镇。

二人辞了刘广,一同起行,不多时同到了景阳镇署内。天彪邀希真到一所精 舍坐地,从人看茶,二人坐谈。希真看那里面,两旁架上,图书卷帙,鱼鳞也似 排着;正中间供一幅关武安王圣像,又供一部《春秋》,博山炉内焚著名香;桌 案达架子上,竖着那口青龙偃月钢刀,套着蓝布罩儿。天彪指着那部《春秋》道: 「小弟不揣愚陋,窃着《春秋大论》一编,包括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尚不曾脱稿。

昔年泰山居士孙复曾着《春秋尊王发微》十二卷,便是我的粉本。我看那孙复之 论虽好,却嫌他有贬无褒,殊失圣人忠厚待人之意。今我此编,颇与他微有不同。」 说罢,便取那稿本与希真看。果然议论闳博,义理渊深,希真十分惊服。那天彪 与希真食则同案,寝则同榻,十分爱敬。希真每念起刘广那封回书在张百户处, 深自忧虑,时常对天彪说起。天彪道:「这不妨事。仁兄恐此地不稳,不如仍到 舍下家父身边去。令爱或在此,或同去,都好。只是目下天气炎热,且待秋凉动 身。」希真犹豫未定,有时回刘广家看看,慧娘时常把术数劝解,希真只得暂住 在云天彪处。光阴迅速,不觉已是七月初旬天气。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群居家 小,忽遭意外干戈;失势英雄,另建草茅事业。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