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猛都监兴师剿寇 宋天子训武观兵
话说梁山泊上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当在做了一场的梦。梦见长人嵇康,手 执一张弓,把一百单八个好汉,都在草地尽数处决,不留一个,惊出一身大汗。
醒转来,微微闪开眼,只见「天下太平」四个青字,心头兀自把不住的跳,想道: 「明明清清是真,却怎么是梦?」披衣坐起,看桌子上那盏残灯半明不灭,便去 剔亮了灯。再看那四壁静悄悄地,只听得方才那片哭声,还在耳边,真个不远。
卢俊义大疑,道:「怕他真有此事!」跳下床来,走到房门边细听,越听越近越 不错,只在房门外天井里,哭得好不悲伤。卢俊义大怒道:「着鬼么,我此刻还 怕他是梦!」便去床上拔了腰刀,右手提着,左手去拔了门闩,拽开房门,大踏 步赶出天井里看时,只见满庭露气,残月在天,那片哭声兀自在青草里。卢俊义 直赶到外边一看,呸,原来是青草堆里许多秋虫,在那里唧唧嘈嘈的乱鸣乱叫。
卢俊义看了一转,走进房来,把房门仍就关上,把腰刀插好了,坐在那把椅子上, 灯光下想将起来,好不凄惶,叹口气道:「再不道我卢俊义今年三十三岁,却在 这里做强盗。梦虽是假,若只管如此下去,这般景象难保不来。招安不知在何日。
可恨那班贪官污吏,闪到我这般地位!今日如果做得成,亦未尝不妙。」听那谁 楼更次,已是四鼓一点。又想了一回,只得上床去睡,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听 着更鼓,渐渐五点,正要睡去,忽听外面人声热闹。
卢俊义听了半歇,愈加惊疑,正要起身去看,房门外一派脚步声,已赶到房 门前,乱敲乱叫道:「卢头领快起来!」卢俊义吃了一惊,跳下床来,忙问甚事。
外面两三个人应道:「头领快来,不好了!」卢俊义大惊,一面开门,一面问道: 「什么事不好?」那四个外护头目道:「忠义堂上火起了,正烧着哩!」卢俊义 听说是火起,倒反放了心,随那几个头目赶到忠义堂前,只见蒸天价的通红,那 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已被大火卷去,连旗竿都烧了。宋江同许多头领,立在火 光里,督押火兵军汉,各执救火器具,乱哄哄的扑救。那火那里一时救得灭,只 见哗剥爆响,黑烟红燄,火片火鸦,翻翻滚滚的只顾往天上卷去。西风又大,烈 燄障天,残月曙星,都无颜色。那些水龙水箭,横空乱射,好似与他浇油,满地 下的水淋得象河里一般,那火总不肯熄。只见公孙胜打散头发,仗剑噀水,驱那 力士天丁就摄泊里的水来泼。虽有几处乌云肯拢来,怎当得火势甚盛,反把乌云 冲散,落下来的没得几点,全不济事。公孙胜只顾踏罡步斗,诵咒催逼。直到天 色大明,火势已衰,那乌云方得盖紧,大雨滂沱,泼灭了余火。及至太阳出来, 忠义堂已变了一片瓦砾白地。那两边的房屋,也不免延烧了几处。众军汉把一切 器具,及各头领的箱笼什物,仍搬归原处。
宋江到后面厅上坐落,大怒,叫把忠义堂上本夜值宿的两个头目、三十个军 汉,一齐拿交铁面孔目裴宣严讯,因何失火,立等回报。山前山后各处头领,已 自得知火起,不敢擅离职守,都差人来禀安。少刻,裴宣亲来禀复:「严讯两个 头目,都供称四鼓时候看见一个人,身子甚长,手执着一张弓,走上忠义堂来。
众人喝问,那人并不答应。上前去捉他,却不见了。正骇异间,不知怎的却火起。
又研讯众人,都这般说。只有几个睡着的说不知情。」卢俊义在旁边听得,心中 大惊。众头领也都骇然。只见宋江道:「这厮们眼见是不当心,不知薰蚊烟,煮 饮食,走了这火,却将这荒唐话来支吾。竟照我们定的条律,凡失火烧毁忠义堂、 忠义堂上房,及军营内烧毁中军帐房,不及令旗、令箭、兵符、印信者,不分首 从,皆斩立决律,斩立决。」说罢,便伸手去案上取那面刑人的白旗,拔下来掷 去,就叫裴宣典刑。卢俊义忙上前止住道:「哥哥容禀:这事委实蹊跷。小弟四 鼓之时,也得一梦。梦见一个长人,执弓到忠义堂,醒来便已火起。正与头目、 军汉们的口供相符,恐真有别情。」宋江笑道:「兄弟,这班男女,你救他则甚!
我若赏罚不明,何以令众。」遂不听卢俊义的话,催裴宣斩讫报来。裴宣只得拾 起那面旗来,走出去。只听得辕门外炮响,须臾血淋淋的三十二颗首级献于阶下。
裴宣缴令毕,宋江吩咐将首级去号令了,对众头领道:「皆因我宋江一个人 做下了罪孽,平日不忠不孝,以致上天降这火灾示警。倘我再不改,还望众弟兄 匡救我。」众头领道:「兄长过谦。」吴用道:「那日识天书的何道士在山上时, 曾对小可说起。他说深明堪舆相地之术,说这梁山本是廉贞火体,那忠义堂紧对 山前南旺营,门壁朱红的,又是什么祝融排衙,今年七月尽,防有火灾。小可以 为无稽之谈,不放在心。今日果应其言,何不再叫他来问一声?」宋江道:「军 师何不早讲?」使差人赍带银两,去聘请何道士。这里山前山后众头领差来禀安 问候的,络绎不绝。宋江也辞了众人,去上房里禀了太公的安。
不两日,何道士请到。宋江请他进来,见和毕,赐坐。宋江问起忠义堂将要 动工,却如何起造。何道士道:「小道前日在此,曾对吴军师说起,七月大火西 流之时,忠义堂必有火灾,今日果应。将来造时,不可正出午向,须略偏亥山巳 向,兼壬丙三分,大利。四面都用厂轩,露出天日。比旧时低下三尺六寸。门壁 不可用红,即使仪制如此,也须带紫黑色,不可全红。『忠义堂』三字,旧用全 红金宇,今须绿地黑字。如此起造,不但永无凶咎,而且包得山寨万年兴旺。」 宋江大喜,便邀何道士同一干头领,到那忠义堂屋基地上。那瓦砾已自打扫干净。
何道士就在空地上安放罗经,打了向桩,另画了四至八道的界限。都毕,宋江设 筵款待。宋江闲问道:「山下近来有甚新闻否?」道士道:「别的没有,只有近 来一个童谣,不知怎解。」便说那童谣道:「『山东纵横三十六,天上下来三十 六,两边三十六,狠斗厮相扑。待到东京面圣君,却是八月三十六。』人都解他 不出。」宋江笑道:「『东京面圣君』,明明是应我们将来受招安之意。」吴用 道:「谣里之言,共四个三十六。那三个正应我们现在一百八人之数,还有一个, 想是未来的弟兄之数。」宋江便邀何道士入伙。道士道:「深蒙头领雅爱,只是 小道有个老娘,染患疯瘫之症,不能起床,受不得惊恐。先父殁了多年,兀自未 曾入土。更加家兄出仕在外,恐连累他。」宋江道:「既如此说,待令堂归天之 后,邀令兄同来聚义。」何道士欣然应了。宋江将金帛谢了道士,便叫道士一发 择个吉日兴工。那道士把左手五个指头掐了一回,选就了一个黄道吉日。
当日,宋江着人送道士下山,便叫青眼虎李云采办木料砖石等物,依吉日动 工起造,直至十二月方才落成。依旧金碧辉煌,焕然一新,仍竖起替天行道的杏 黄旗。忠义堂两边又造了两座招贤堂。凡有已后入伙,在一百八人之外者,便都 在招贤堂上,依先后入门排坐位。众头领连日庆贺欢饮。
那梁山泊一百八人,自依天星序位之后,日日兴旺,招兵买马,积草屯粮, 准备拒敌官军,攻打各处府厅州县的城池。自那徽宗政和四年七月序位之后,至 五年二月,渐啸聚到四十五六万人。连次分投下山,打破了定陶县;又渡过魏河, 破了濮州;又攻破了南旺营、嘉祥县;又渡过汶水,破了竞州府、济宁州、汶上 县。宋江又自引兵破了东阿县张秋镇、阳谷县。各处仓库钱量,都打劫一空,抢 掳子女头口,不计其数,都搬回梁山泊。吴用又劝宋江说:「孤山恐难久守,择 平地州县有形势之处,把据几处不妨。」宋江便教豹子头林冲,带领赤发鬼刘唐、 摸着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操刀鬼曹正,带八万人马,镇守濮州;双鞭呼延灼, 带领天目将彭玘、百胜将韩滔、圣水将军单廷?、神火将军魏定国、活阎婆王定 六、险道神郁保四,带九万人马,镇守嘉祥县,兼管南旺营。其南旺营,便是单 廷?、魏定国带领王定六、郁保四驻札。八字大开,向着东京。各处的官军,那 里敌得他过。四方的亡命强徒,流水般的归附梁山。看官,数与你听:都是沂州 府管下青云山,江南冷艳山,直隶盐山,青州府管下清真山。那几处的强徒,都 倚仗着梁山作主,年年进纳供奉。
别处且不题,单题那盐山上四个为头的最利害。一个叫做全毛犼施威,本是 个私商头脑,因醉后强奸他嫂子,他哥哥叫人拿他,他索性把哥哥都做手了,逃 来落草;一个叫做毒火龙杨烈;一个叫做截命将军邓天保;一个叫做铁枪王大寿。
四个都是狼躯虎背的好汉,擎山倒海的英雄,同心合意,统着四五千喽啰,据着 盐山。梁山泊的党羽,此一处最强。
那时正是政和五年二月下旬,梁山上宋江、吴用正同众头领商议大事,忽报 上来说:「直隶盐山有公文到,差体己人在此。」宋江唤人。那人进来叩首毕, 递上公文。拆开看时,上面说:「东京蔡京,因大寨破了大名府,撺掇赵头儿, 起二十万大兵,要来侵伐大寨。隆冬不便兴兵,今年春暖,官家日日操演人马, 不日就要起兵。」宋江道:「我们早知道了,正在此要差人去探听备细。」那来 人又呈上一封信,上写着施威等于正月间攻打南皮县,吃沧州、东光两个兵马都 监,一个是邓宗弼,一个是辛从忠,引兵杀败,「我兵即忙退回,叵耐那两个都 监,引二千多官兵,逼到盐山。我军连战不利,乞大寨救援。」宋江、吴用都吃 一惊。宋江叫那来人且退,同吴用商量道:「施威等已归附我们,为我们的辅佐, 不能不去救他;东京又来,怎好?」吴用道:「那怕东京二十万来,对付得他, 只不知是何人为将。施威受困,如何不去救!就差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带 一千兵马,明日就动身。东京之事,差戴院长带一个伴当去打探备细。」只见徐 宁说道:「小弟在东京,有个至交朋友,姓范,名天喜,现在蔡京府里做旗牌。
小弟修一封信去,劝他入伙。戴院长就在他那里好居住。」小霸王周通道:「说 起范天喜,我在东京时也认识他,我便同戴院长去。」宋江大喜,便教徐宁快修 起书来。吴用道:「不必请他上山,就教他在东京。戴院长来往,好在他家歇脚。
这里财帛照股分与他。」 到了次日,朱仝、雷横点齐人马,正要起身,忽报盐山又有紧急公文到来。
宋江取来拆看,上写着:「邓宗弼用埋伏计,施头领遭擒,共伤了八百多人,求 大寨速发救兵。」宋江、吴用都大惊。宋江便要亲自去救,吴用道:「哥哥岂可 轻动!」便传令教再添霹雳火秦明、急先锋索超二位头领,再加一千人马,一同 速去。李逵也要去,吴用道:「东京兵马便来,正有用你处。」止住了他。又叫 戴宗、周通亦同往:「如无大事,便往东京;倘有缓急,速来通报。」 六位头领一齐辞了宋江,带领二千人马,星夜飞奔盐山,一路秋毫无犯。不 日到了盐山,邓天保、王大寿下山来迎。六个头领见那二人同喽啰都挂着孝服, 连忙惊问,方知毒火龙杨烈,前日上阵,中了辛从忠的飞标阵亡,只夺得没头的 尸首回来。秦明听罢大怒,道:「我们都不要上山,就去厮并他。倒要看怎样一 个邓宗弼、辛从忠!」索超也要去。朱仝劝道:「孩儿们辛苦了。」雷横道:「天 色已晚,何争一夜。」邓王二人俱劝道:「诸位鞍马劳顿,且请少歇。」都一齐 上山。邓王二人吩咐杀牛宰马,与众人接风,犒赏三军。那杨烈的尸身已用香木 刻了头颅,盛殓好了。秦明动问邓宗弼、辛从忠二人的形状,邓天保道:「那两 个都是北京保定人。那邓宗弼身长七尺五六寸,使两口雌雄剑,各长五尺余;那 辛从忠使丈八蛇矛,身长八尺。」王大寿道:「那辛从忠一手好飞标,杨二哥正 被他伤。」秦明、索超听了,恨不得天就亮,吃饱酒饭,气忿忿的都去睡了。
一早起来,众好汉吃些饮食,只留戴周二人守寨,其余六筹好汉,点起了喽 啰,到官军营前挑战。邓宗弼、辛从忠正领了人马要来厮杀,恰好两阵对圆,邓 辛二位英雄威风凛凛立马阵前。那邓东弼头戴乌金盔,身穿铁铠,面如獬豸,双 目有紫棱,开阖闪闪如电,虎须倒竖,腕下挂着霜刃雌雄剑,座下惯战嘶风良马。
那辛从忠面如冠玉,剑眉虎口,赤铜盔,锁子甲,骑一匹五花马,手挺丈八蛇矛, 腰悬豹皮标囊。两个英雄立在阵上,分明是两位天神,一齐大叫道:「杀不尽的 草寇快出来!」那边秦明脑门气破,不待布阵完,飞马先出,大叫:「认得霹雳 火秦明么!」邓宗弼大骂道:「背君贼子,还在人间!」秦明大怒,直取邓宗弼, 宗弼舞剑敌住。索超亦拍马上来夹攻,辛从忠出马来迎。两边阵上战鼓齐鸣,喊 声大振,朱仝、雷横、邓天保、王大寿一齐都出。只见邓宗弼剑光落处,把秦明 的马头砍落。秦明掀下地来,幸亏朱全马到,救了回去。五个好汉攒那两个英雄。
秦明飞跑回阵,换了马重复出来。正酣战间,忽然天色变了,风雷大起,骤雨、 雹子一齐下来,两边只得收了兵。到晚来风雨甚大,一连三日不止。邓宗弼与辛 从忠商量道:「我兵粮草将完,这雨看来一二日不能止,器械都湿透,他那厮又 来了帮手,不如权且收兵。」从忠道:「他来追怎好?」宗弼道:「我已安排下 了。」都依计而行,把施威的蓝车钉坚固了,用木桶盛了杨烈的首级,连夜冒雨 退兵。
去了四日,秦明等方哨探得是个空营,悬羊击鼓,虚插旌旗。众好汉要追赶, 探得已是去远,众好汉都望西痛哭而回。秦明、朱仝道:「这厮必把施大哥解赴 东京。这里去劫,路又不便。叫戴宗、周通速去东京托范天喜,万一有门路救得, 亦未可定。」戴周二人忙作起神行法来,冒雨而去。秦明等一面申报梁山,恐官 兵再来。又住了几日,天已晴明,恰好梁山上来探问信息。秦明先发文书禀复, 对邓王二人道:「待回大寨与公明哥哥、吴军师商量,替二位头领报仇。」却同 了索超、朱、雷等,带了本部兵马,快快而回。
却说邓辛二将亲自断后,将施威正身、杨烈首级直解到景州来。天色晴正, 景州太守大喜,一面详报冀州留守司,一面加派得力将弁,多添军健,一同解到 冀州。邓辛二将把本部人马都安顿本营,自己带了随身兵役将弁,一路小心解去。
冀州留守司听说拿了施威,斩了杨烈,大喜,亲出郊外迎接。邓辛二人忙下马施 礼,随着留守司进城。看的人无千无万,都说道:「害人强贼,今番吃拿了。这 厮一身横肉,正好喂猪狗!」施威在槛车内骂道:「待老子二十年后,再来收拾 你们!」又看了邓辛二人道:「这两位将军好了得!」留守司与他们把了下马杯, 簪了花。邓辛二将又把那活擒的二百多人,并首级五百余颗,都一发献上。留守 司先把施威收入死囚牢里,对邓辛二将道:「二位将军战阵辛苦!本司这里先申 奏朝廷,从优保举。贼犯我自拨干员解到东京去,二位将军回营候旨。」二将谢 了,自回沧州、东光去。
留守司传今,把那二百多喽啰,分绑各城门,尽行斩首;并那五百余颗首级, 都去号令。把那施威取出来,并那杨烈的首级,俱派上等将校,多带官兵,解去 东京。一面又檄各路营汛防护,哪个敢来抢夺。一面写了奏章,少不得把自己也 叙些功在里面。
那日天子正同枢密院、兵部商议征讨梁山的庙算,接到冀州留守司这道本 章,龙颇大悦,也不交兵部议奏,自提御笔,降旨升授邓宇弼为天津府总管,辛 从忠为武定府总管,就着来京引见。部下将弁,照例升赏;官兵有功者擢升,死 伤者轸恤,其余都赏钱粮三个月。又赏二将白银各一千两,玉带各一围。冀州留 守司、景州太守,亦各加思。又谕众臣道:「武将擒斩盗贼,本不为十分奇异。
朕特念方当大阅发兵之际,此二将却深慰朕意,不能不破格鼓励,非朕滥恩也。」 便传旨将杨烈首级号令,施威交兵刑二部审讯了,押去市曹凌迟处死。
那时戴宗、周通已早到了范天喜家,知道这事,大家只叫得苦,那里去寻门 路救他。只得同范天喜商量,偷得些残骨碎肉瘗埋了。戴宗、周通都催范天喜速 去打听,几时兴兵,将帅是那几个,「早早付回信,弟等要回去了,公明哥哥十 分盼望。」天喜道:「里面机密得紧,实无处打听。据蔡京的意思,恨不此刻便 到梁山泊,但不知官家的意思怎么。明日是蔡京代天检阅的日子,我和二位打扮 了混进御教场探听,或者得他些口风。明日却不是我的班期,没公事缠障,再借 两面腰牌与二位。」 次日一早,范天喜叫戴周二人一同公人打扮,带了腰牌,出了神武门,到御 教场来。将近教场,只见许多披甲顶盔的已是纷纷走动。到得教场偏门首,把门 的见他们是做公的,验了腰牌,都放了进去。范天喜低声对二人道:「若是官家 亲来,我们却不能进来。」三人到里面看时,只见那御教场十里正方,周围四十 里,开方一百里,团团红墙围着。演武厅乃是九间大殿,朱门黄瓦。面前华表石 兽,文石龙墀,都有朱红栅栏护着。
左首将台上竖着一枝冲霄拔地的黄漆旗竿, 上有一面杏黄旗;又一枝红旗竿,比那黄的短得一半,上有一面红旗,大大书着 一个「帅」字,都随风荡漾。台上许多军官,全装盔甲,立着看守。那架子上许 多鲜明杂色令旗,又有乐器金鼓。台下如意顶帐篷内,端坐着掌旗鼓的兵部尚书, 旁边无数人伺候着。中间一条黄土甬道,从龙墀起,望过去杳杳茫茫的,直接到 照墙边。照墙上好似彩画着五云捧日。那时太阳离地,晓雾尽散。教场里静荡荡 的,存着那二十万大军,毫不挨挤。只见那些军官兵丁,都全装着,却不归队伍, 也有立的,也有走来走去的,也有坐在草地上说话的,纷纷乱乱。那些战马都背 着鞍鞒,散放着地下啃青。那些大纛旗帜,却都归队伍,按方位齐齐整整的插在 地下。又只见密密层层,成千成万,无数的帐房,一带一带的鱼鳞也似比着。说 不尽那族旗耀日,剑戟如林。
范天喜要引着二人到上面丹墀上去看,关防得紧,那里敢上去,止好在那外 边各处探看。正看时,只见远远地照墙脚边一骑马飞上来,须臾到教场中心。乃 是知阁门事的军官,手执一面黄旗,传谕道:「车驾启行!」那教场里各路将弁, 都云收雾卷的归回本阵,排齐队伍,对面立着,露出当中的一条御道。少刻,照 墙外又来了一阵马上官员,飞奔上来,都是御前供奉捧日、天武左右四厢亲军, 转到九间大殿后面去了。又等了许久,只见照墙边浓烟冲起,扑通通的九个号炮 响亮,卤簿仪仗到来。教场里静悄悄的,谁敢做声。御前驯象一对一对的,从照 墙两边分头进来。象队之后,都是神龙卫兵马,豹尾枪排得麻林也似。羽林军后, 尽是左右金枪班。殿上撞钟伐鼓。这边将台上大吹大擂,鼓角齐鸣。兵部尚书率 领部属,都到南道边立着,伺候接驾。金枪后面,黄罗伞盖,龙凤旌旗,自有那 些内官掌管。当朝太师蔡京,全身朝服,骑着高头大马,做那车驾的前驱。一派 仙乐嘹亮,提炉内龙涎香袅,导引着九龙宝辇。那辇却是空的。官家并不亲到。
辇内一张金龙交椅上盖着龙凤披罩,三十六个校尉擡着那辇。陪辇大臣,乃是同 平章事赵忭、领枢密院事枢密正使童贯、经略大将军种师道、殿帅府掌兵太尉高 俅。辇后又有无数随扈的精兵猛将,按部随班进教场来。二十万天兵,分两边齐 齐的俯伏。蔡京到龙墀边下马,就那御道右边,与兵部尚书对面跪下;赵忭、童 贯、种师道、高俅都按本位,夹御道跪下,俯伏接驾。法驾直上正殿,转身朝外 大座。龙墀下又飞起九个号炮。鼓吹已罢,蔡京等众大臣都上金阶,依班舞蹈毕, 分列左右。蔡京代天宣旨发放,当驾官高喝「起去」。二十万天兵齐呼「万岁」, 震天震地的一声,一齐立起。卤簿仪仗分头撤去。各营兵马例卷下去,各归本营。
那些帐房都变了十八座大营,中间一座御营。霎时间二十万众收尽,营门都闭, 教场里不见一个兵马,静荡荡的只有十九个大营寨。
戴周二人都把舌头伸出缩进。范天喜轻轻的道:「就要操大阵也。」许多时, 只见那兵部尚书顶着阵图册本,到龙墀上跪着进上,当驾官接了去。殿上喝声「下 去」,兵部尚书便到将台上伺候。须臾蔡京代天传旨,喝叫「开操」。只见种师 道、高俅二人,早已捧着那上用的令旗、令箭,齐到将台上来。兵部尚书领了旨, 就传令开操。将台下又一连三个号炮响,鼓角齐鸣,那两旁十八座营门大开,马 队当先,徐徐而出;到了界限,一声鸣金,齐齐的收住。只见三通鼓罢,将台上 黄旗招飐,马军队站在第一层;红旗招飐,大炮鸟枪队站在第二层;蓝旗招飐, 弓弩队站在第三层;黑旗招飐,刀牌队站在第四层;白旗招飐,长枪队站在第五 层。二十万兵马共作五层,旌旗飘动。那阵的后面又有许多大纛,都是各营压阵 的大将,齐对殿上立着,只等号令下来。只见那黄旗忽地分开,那些马军队泼刺 刺分头撤去,绕着抄到大阵后面去了,露出大炮鸟枪来;一声号炮,红旗往下一 压,阵后战鼓催动,阵前枪炮齐发。那一片声响,好一似地裂山崩。
看官,那大炮、鸟枪一切火器,实是宋末元初始有。以前虽有硫黄燄硝,却 不省得制火药。《格致镜原》称吕望作大铳,此语失据。如果吕望所作,春秋无 数战阵,何不一见?《六韬》内天潢、飞楼、云梯之类都说起,何无一语及铳𪿫?
即使《六韬》后人伪托,总在吕望之后。或又云范蠡作大𪿫,亦非。按𪿫系砲本 字,汉以前无此字。范蠡不过以机运石,后人目之曰𪿫,乃是石𪿫,非今之火炮 也。总之,但看许洞《虎钳经》可以知矣。《虎钳经》并不语及火药铳𪿫。许洞 系南宋人,南宋时尚无此物,况北宋徽宗时乎?今稗官笔墨游戏,只图纸上热闹, 不妨捏造。不比秀才对策,定要认真。即如《三国演义》、《水浒前传》亦借此 物渲染,是书何必不然?不要只管考据,且归正传: 那官军一阵枪炮放毕,大阵移到第二进;又依号令,再放一阵枪炮,大阵移 到第三进。话休絮烦,递连移到第九进,放了九阵枪炮。到那第九进上,红旗霍 的往地下一扫,竖起来,只见信炮飞起,阵里鼓角齐鸣,枪炮兵按着连环步位, 递放那连环枪炮,乒乒乓乓,好似数万雷霆霹雳一齐崩炸,震得那教场里的地都 有些动摇。鸣金一声,一齐收住,寂然无声。红旗又是一掠,那大炮不动,连环 枪直卷上来,直打得烟尘障夭,黑烟内电燄乱射。二十万天兵都裹在浓烟里面, 那里还见一个人影。红旗一拂,鸟枪都退。只见蓝旗竖起,弓弩手往浓烟里拥出, 万弩齐发,那乱箭如飞蝗骤雨一般。将台下信炮连催,黑白旗起,长枪随刀牌一 齐杀出。黄旗又起,马军分两翼抄出阵前,对仗厮杀。枪炮兵去那两下埋伏,齐 震一声,马军都两边分散。将台上磨动那面五色总旗,一片锣鸣,吹打得胜鼓乐, 大炮、鸟枪、弓弩、刀牌、长枪都收住了,各归部伍,齐齐立起八个方营。大吹 大擂,按着次序,缓缓归营,营门都闭了。御营里中门大开,里面设立龙凤仪仗, 黄钺白旄,听得那笙萧管乐,奏动细乐,仙音嘹亮,悠悠扬扬的。忽然营门又闭, 御营内连珠炮响。一声呐喊,海覆江翻,八营兵马随着旌旗飞出,把御营护住, 翻翻滚滚结成一个大方阵。御营里一个号炮,那些大炮、鸟枪刮刺刺的从东北往 西南上,流水也似的赶过去,那片声音殷殷的往四面山里卷了去。又一个号炮, 仍从西南往东北赶过来。如此三转,一齐呐喊,战鼓齐鸣,仍归到起先接驾的所 在,队伍齐齐整整的立着。那御营产八个大寨都不见了,教场中间叉起一面大红 猩猩旗,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大金字。将台上下画角吹动,一齐奏那四海 异平的乐。只见旌旗翩翻,春风荡漾,鞭敲金镫,草衬马蹄。
兵部尚书传令操演龙虎杂阵,云梯技击。号令方下,照墙边一马飞来,一个 将官手执黄旗,叫道:「圣旨下!」须臾,几个内相骑着马,顶个黄包袱进来, 众大臣接上殿去,开读圣旨云:「后宫诞生皇子,着停操演三日。旨到,未操的 阵都免。着蔡京宣旨发放。公卿大臣,由三品以上,令赴龙符宫赐筵。各营将弁 军校,着枢密院会同户兵二部,候旨赏赉。」群臣谢恩毕,内相先回。蔡京等伺 候法驾回銮。卤簿仪仗排齐,种师道、高俅缴旨毕,蔡京等仍就陪辇。扑通通九 个号炮,殿上钟鸣鼓动,法驾启行。殿前并那将台,军中的鼓乐一齐奏动,二十 万天兵仍就俯伏送驾;御前供奉官员,齐随驾出。照墙边号炮九声,法驾出了教 场,官兵齐呼万岁,立起身来。兵部尚书传令发放,只听得地动山摇的一声呐喊, 将台下三个号炮,金鼓齐鸣,鼓乐喧天,奏动《将军得胜令》,倒卷珠帘,星移 斗转的收了阵势,霎时散尽。兵部尚书大摆头踏,鸣锣喝道的也去了。范天喜等 趁哄齐出了御教场。戴宗、周通都魂惊魄荡,暗暗的咂着舌头道:「果然利害!
把我们山泊里的操演,直比得没了。如果真来征讨,这般军威,如何敌得?」 却说众大臣齐赴龙符宫恭贺天喜。天子赐筵已罢,对兵部尚书道:「一切庆 典,联已委派众卿。惟官兵赏赉,卿去查核调停,务须都沾实惠,不可致有侵蚀。」 兵部尚书领旨。童贯奏道:「官家诞生圣嗣,业已恩赦各犯,梁山泊宋江,亦祈 圣恩缓征,以养天和。」天于道:「非也。梁山泊宋江,屡次抗敌天兵,罪大恶 极,律无从宥。使其稍有可想,朕亦何必为此已甚。朕已定于十六日躬行大阅, 二十八日告庙誓师,四月初四日辰时出师。太师蔡京既屡请欲行,业已准其所奏。
今日便加蔡京辅国大将军、鲁郡开国郡公,赠节钺,便宜行事。朕已令显谟阁学 士撰露布,颁发天下。」蔡京舞蹈谢恩。高俅奏道:「官家伐梁山,当出其不意, 方可取胜。若先发露布,恐走漏消息,吃那厮们防备。」天子道:「非也。两国 相争,不妨各尚诈力。今梁山不过草寇,朕命将帅征讨,正当使天下闻知,明正 其罪,预示师期,何必行狙诈侥幸之术!」种师道、赵忭都道:「圣论至正。」 当日议毕退朝。
却说戴宗等三人看完了操演,走入城来,已是辰牌时分,各处又游玩多时。
到得太师府门首,正遇蔡京回来,头踏执事,挨挤闹热,只好立了半歇,方得行 动。不数步,忽见辕门外边一个大茶店内,有许多官人做公的,三三五五,在那 里吃茶。数内一人欠身叫道:「范旗牌安好!何不吃碗茶去?」范天喜见了那人, 便撇了戴周二人,进茶店同那人坐下,说了好一歇话。戴周二人在外面立地。少 刻,范天喜辞了出来,与二人同行。到了静僻之处,范天喜道:「好也,得实信 了。方才那人是蔡京亲随人的伴当。他说得知十六日大阅,二十八日告庙,四月 初四日出师。蔡京拜帅,今晚可有露布。」戴宗道:「如此说,我们就好动身。」 周通道:「大阅不知怎的仪注?」范天喜道:「便与方才见的一般,只是陪辇大 臣都全装披挂。何争这半日,就明日一早动身罢。」范天喜又对二人说道:「今 日东城酸枣门外王仙观蟠桃大醮,十分热闹,我们去看看也好。」二人甚喜。
三个重复出城,转湾抹角来到玉仙观。未到山门,已觉挨挨挤挤。只见照墙 边有一座鼇山,上面那些人物,都有关捩子曳动,如活的一般。范天喜道:「我 们且看了再进去。」周通道:「何不吃着茶看?」三人就在山门外茶摊上坐下, 茶博士泡上三碗茶。范天喜又去买些点食之类,一同坐着看。只见那些人来来往 往,也有骑马的,也有坐轿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贫的,富的,流水也 似的行动。看了一回,周通道:「偌大一个东京,却不见一个好女娘!你看,便 有妇人,也都是七老八十。再不然,就是些七八岁的孩儿们。若年纪中等的,都 是丑恶不堪。」范天喜道:「近来一样不好,那些官宦子弟们十分啰唣,所以小 户人家略好看看的女娘们,都不敢出来。」说不了,只见一个公子打扮的走过, 范天喜努一努嘴,对戴周二人低声道:「这就是高衙内,高太尉的儿子。--当 年害林教头的就是他!」二人定睛观看那衙内,头戴一顶盘金红青缎书生巾,上 面一块羊脂玉方版,顶上老大一颗珠子,三蓝绣花飘带;穿一领大红湖绉海青, 雪白的领儿;海青里面露出西湖色的衬衫;脚下踏一双乌缎方头朝靴;手里拿一 柄湘妃竹折叠扇。年纪约莫不到三十岁,虽不十分俊俏,却也扭捏出十二分的风 流。后面跟着许多闲汉,带着些乐器杆棒。前面有两三个矮方巾陪着。只见那衙 内指指画画,口里说话,一面摆呀摆的踱进山门去。范天喜指着行内背后那一个 大汉道:「这是东京有名的教头,好手脚,是衙内的亲随。那厮也倚着衙内的势, 在外面无所不为,没人不让他。」周通道:「怎得搂着这厮到手,把去双木兄, 倒是一分礼物。」大家都笑起来。范天喜道:「轻些,耳目近!」 又吃了一开茶,戴宗指箸一处叫周通道:「你说没有好女娘,兀那不是两个 来了!」众人举目看时,只见一个女子,骑着一匹川马,背后随着一个使女,也 骑着一匹黑驴子,面前一个马保儿招呼着。那女子打扮俊俏,却将青纱罩蒙着脸。
看官,原来北方风俗,因旱地多,妇女们往往骑头口,不足为奇。不似南方人, 动动是船是轿。但是年轻的,只将青纱罩面,便是回避之意。闲话搁开,那女子 到了庙前,跳下了头口。随后那个养娘也跳下来,倒也有颜色,将一个锦花包袱 放在茶摊空桌上。众人看那女子,系一条湖色百折罗裙,上面盖着一件猩红湖绉 袄子,窄窄袖儿,露出雪藕也似的手腕,却并不戴钏儿。肩上村着盘金打子菊花 瓣云肩,虽然蒙着脸,脑后却露出那两枝燕尾来,真个是退光漆般的乌亮。那些 来往的都立定了脚,那茶摊上的人都立将起来看。只见那个养娘打开锦花包袱, 取出一个拜匣儿,一柄象牙销全折叠扇,一件对襟桃红花绣月色紫薇缎的罩衫 儿。那女子接过衫儿披在身上,自己去系带儿。那养娘替他除下青纱罩儿来。不 除时万事全休,一除去,那一声喝采,暴雷也似的轰动。只道是织女擅离银汉界, 嫦娥逃出月宫来。那女子埋怨养娘道:「你恁的这般性急!」只见绾着时兴的麻 姑髻,包一顶珍珠点翠抹额,耳边垂着明月?。那养娘递过扇子,又替他插上对 凤头钗。那女子挪步前行,吩咐养娘道:「把头口交保儿管了,包袱亦交与他, 你同我进去。」养娘应了,并纱罩亦交与马保,挟了那拜匣,约莫是香烛祝文之 类,跟随进庙去了。有那些不学好的子弟们,一阵儿往山门里乱夹。众人没一个 不称赞道:「好个绝色女子!」。
周通浑身觉得有些麻酥,正要打听,只见茶博士过来冲茶,说道:「方才那 个进去的女娘,是我家的紧邻。他姓陈。」范天喜道:「你家里住在何处?」茶 博士道:「在东大街辟邪巷。我自己的茶店在巷口,他就在巷里。他的父亲叫做 陈希真,起先做过本处的南营提辖,如今告休在家。只得这个女儿,又没儿子。
我自小看他大的,不知抱过多少回,今年十九岁了。方才他不看见我,不然他总 叫我声。」范天喜道:「哦,不错,不错。莫不就是陈丽卿,又叫做女飞卫的?」 茶博士道:「着,着,着,就是他!」范天喜摇着头道:「果然名不虚传。他的 老儿为何不同来?」茶博士道:「他老子一清早便到观里来听讲,此刻想未完毕。」 忽听一个座头上叫「水来」,茶博士提着壶抢过去了。戴宗、周通问道:「怎么 叫做女飞卫?」范天喜道:「二位不知,那陈希真表字道子,十分好武艺,今年 五十多岁。却最好道教修炼,绝意功名,近来把个提辖也都告退了。高俅倒十分 要擡举他,他只推有病,隐居在家。这个女儿天生一副神力,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十二分喜欢,将生平的本事,教得他同自己的一般。那女子却伶俐,又自己习 得一手好弓箭,端的百发百中,穿杨贯虱。他老子称他好比古时善射的飞卫,因 此又叫他是『女飞卫』。陈希真我素亦认识他,他自己日常如此说,所以晓得。」 周通和戴宗都骇然说道:「这一个文弱女子,却那里看得他出!」别座几个吃茶 的也听得呆了。
三人又说了好一回闲话,那周通屁股上好象有刺的一般坐不住,说道:「何 不进店去?」二人也起身,会了茶钞,拔步进庙。方才走进山门,只听里面发一 声大喊,那些人潮水般的涌出庙来。三个人力大,不被人冲倒,只听得说:「高 衙内今番着打坏了!」三人挨进看时,只见那个女子扎抹紧便,拈着一条杆棒, 纺车儿也似的卷出来,两旁打倒了许多人,哪个敢去近他。戴宗等见他来得猛, 又不好去劝,又恐怕凑着,只得盘在朱天君暖阁上。看时,那女子赶到山门边, 人多拥挤不开。那女子大叫:「众位没事,暂闪一步!我单寻高俅的儿子!」众 人那里让得开。那女子焦躁,撇下杆棒,把那些人一把一个的提开去,好似丢草 把儿一般,霎时分开一条去路。那高衙内刚从人堆里挣出山门口,见女子来,叫 声「阿也」,没命的跑。吃那女子三脚两步追上,抓小鸡一般拈来放在地上。周 通等三人赶出来看时,只见那女子左手揪住高衙内的发际,直接下去,一只脚去 身上踏定;右手提起粉团也似的拳头,夹颈脖子杵下去。有几个逃脱的闲汉,只 远远的叫苦,哪个敢上前劝解。说时迟,那时快,那女子拳头还未曾落去的时节, 观里早跑出一个道士来,把那女子拦腰抱住,一手夺住拳头,喝道:「不要无礼, 这是高衙内!」若不亏这道士劝住,有分教:阿鼻狱中添一色道饿鬼,佳人拳下 断送浪子残生。不知那道士是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