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28

Chapter 4

Chapter 413,867 wordsPublic domain

第 虎丘山贾清客联盟 《食物志》云:扁豆二月下种,蔓生延缠,叶大如杯,圆而有尖;其花状如小蛾,有 翅尾之形,其荚凡十余样,或长,或圆,或如猪耳,或如刀镰,或如龙爪,或如虎爪 ,种种不同。

皆累累成枝,白露后结实繁衍。嫩时可充蔬食菜料,老则收子煮食。子有黑、白、赤 、斑四色。惟白者可入药料,其味甘温无毒,主治和中下气,补五脏,止呕逆,消暑 气,暖脾胃,除温热,疗霍乱泄痢不止,解河豚酒毒及一切草木之毒。只此一种,具 此多功,如何人家不种他?还有一件妙处,天下瓜茄小莱有宜南不宜北的,宜东不宜 西的,惟扁豆这种天下俱有。那猪耳、刀镰、虎爪三种,生来厚实阔大,煮吃有味。

惟龙爪一品,其形似乎厚实,其中却自空的,望去表里照见,吃去淡而无味,止生于 苏州地方,别处却无。偶然说起,人也不信,今日我们闲话之际,如有解得这个原故 ,也好补在食物《本草》之内,备人参考。内一人道:『这也是照着地土风气长就来 的。

天下人俱存厚道,所以长来的豆荚亦厚实有味。惟有苏州风气浇薄,人生的眉毛尚且 说他空心,地上长的豆荚越发该空虚了。』 众人道:『姑苏也是天下名邦,古来挺生豪杰,发祥甚多。理学名儒,接踵不少。怎 见得他风气浇薄?毕竟有几件异乎常情、出人意想之事,向我们一一指说。倘遇着苏 州人嘴头刻薄,我们也要整备在肚里尖酸答他!』那人道:『苏州风俗全是一团虚讳 ,一时也说不荆只就那拳头大一座虎丘山,便有许多作怪。

阊门外,山塘桥到虎丘名为七里,除了一半大小生意人家,过了半塘桥,那一带沿河 临水住的,俱是靠着虎丘山上养活,不知多多少少扯空砑光的人。即使开着几扇板门 ,卖些杂货或是吃食,远远望去挨次铺排,到也热闹齐整。仔细看来,俗语说得甚好 :翰材院文章,武库内刀枪,太医院药方,都是有名无实的。一半是骗外路的客料, 一半是哄孩子的东西。不要说别处人叫他空头,就是本地有几个士夫才子,当初也就 做了几首《竹枝词》或是打油诗,数落得也觉有趣。我还记得儿首,从着半塘桥堍下 那些小小人家,渐渐说到斟酌桥头铺面上去:路出山塘景渐佳,河桥杨柳暗藏鸦。欲 知春色存多少,请看门前茉莉花。

古董摊 清幽雅致曲栏杆,物件多般摆作摊。内屋半间茶灶小,梅花竹笪避人看。

清客店(并无他物,止有茶具炉瓶。手掌大一间房儿,却又分作两截,候人闲坐,兜 揽嫖赌) 外边开店内书房,茶具花盆小榻床。香盒炉瓶排竹几,单条半假董其昌。

茶馆(兼面饼) 茶坊面饼硬如砖,咸不咸兮甜不甜。只有燕齐秦晋老,一盘完了一盘添。

酒馆(红裙当垆) 酒店新开在半塘,当垆娇样晃娘娘。引来游客多轻薄,半醉犹然索酒尝。

小菜店(种种俱是梅酱酸醋,易糖捣碎拌成) 虎丘攒盒最为低,好事犹称此处奇。切碎捣齑人不识,不加酸醋定加饴。

蹄肚麻酥 向说麻酥虎阜山,又闻金肚壮而鲜。近来两件都尝遍,硬肚粗酥杀鬼馋。

海味店 虾鲞先年出虎丘,风鱼近日亦同侔。鲫鱼酱出多风味,子鲚鳑皮用滚油。

茶叶 虎丘茶价重当时,真假从来不易知。只说本山其实妙,原来仍旧是天池。

席店 满床五尺共开机,老实张家是我哩。看定好个齐调换,等头银水要添些。

花树 海棠谢了牡丹来,芍药山鹃次第开。柴梗草根人不识,造些名目任人猜。

盆景 曲曲栏杆矮矮窗,折枝盆景绕回廊。巧排几块宣州石,便说天然那哼生。

黄熟香 一箱黄熟尽虚胞,那样分开那样包。道是唵叭曾制过,未经烧着手先搔。

时妓 好女新兴雅淡妆,散盘头似油光。梳来时式双飞鬓,满头茉莉夜来香。

老妓 涂朱抹粉污流斑,打扮跷蹊说话弯。嫖客偭多帮衬少,扯扯拉拉虎丘山。

私窠 机房窠子半村妆,皂帕扳层露额光。古质似金珠似粟,后鹰喜鹊尾巴长。

和尚 三件僧家亦是常,赌钱吃酒养婆娘。近来交结衙门熟,蔑片行中又惯强。

花蓬头垢面赤空拳,蓝缕衣衫露两肩。茶棚酒店如梭串,哀求只说舍铜钱。

老龙阳 近来世道尚男风,奇丑村男赛老翁。油腻嘴头三寸厚,赌钱场里打蓬蓬。

后生 轻佻卖俏后生家,遍体绫罗网绣鞋。毡帽砑光齐钦压,名公扇子汗巾揩。

大脚嫂 乡间嫂子最跷蹊,抹奶汗巾拖子须。敞袖白衫翻转子,一双大脚两鳊鱼。

孝子(举殡者多在山塘一带,孝子无不醉归) 堪嗟孝子吃黄汤,面似蒲东关大王。不是手中哭竹棒,几乎跌倒在街坊。

以上说的都是靠着虎丘山生意的,虽则马扁居多,也还依傍着个影儿;养活家口,也 还恕得他过。更有一班却是浪里浮萍、粪里臭蛆相似,立便一堆,坐便一块,不招而 来,挥之不去,叫做老白赏。这个名色,我也不知当初因何取意。有的猜道,说这些 人光着身子随处插脚,不管人家山水、园亭、骨董、女客,不费一文,白白赏鉴的意 思;一名蔑片,又叫忽板。这都是嫖行里话头。譬如嫖客,本领不济的,望门流涕不 得受用,靠着一条蔑片帮贴了方得进去,所以叫做「蔑片」。大老官嫖了表子,这些 蔑片陪酒夜深,巷门关紧不便走动,就借一条板凳,一忽睡到天亮,所以叫做忽板。

这都是时上旧话,不必提他。只想这一班做人家的,开门七件事,一毫没些抵头。早 晨起来就到河口洗了面孔,隔夜留下三四个铜钱,买了几朵茉莉花签在头上,戴上一 个帽子,穿上一件千针百补的破衣出门去,任着十个脚指头撞着为数。有好嫖的就同 了去,撞寡门,觅私窠,骗小官,有好赌的就同去入赌场,或铺牌,或掷色,件件皆 能;极不济也跟大老官背后撮些飞来头,将来过活。闲话丢过,且说正文。』彼时正 当五月端午之后,大老官才看过龙船,人头上不大走动。一班老白赏却也闲淡得无聊 ,聚在山塘一带所在,或虎丘二山门下茶馆上、古董摊边,好像折腿鹭鸶立在沙滩上 的光景,眼巴巴只要望着几个眼熟的走到。忽然大山门外走了几个人来,前边乃是一 位相公,头戴发片凌云方巾,身穿官绿硬纱道袍,脚穿酱色挽云缎鞋,手里拿着螺钿 边檀香重金扇子,年可三十上下,面方耳大,沿鬓短胡。后边随着四个戴一把抓帽儿 、小袖箭衣的管家,俱拿着毡包、拜匣、扶手之类,摇摇摆摆踱上山来。众白赏们道 是个西北人,不甚留意。

看他走到千人石上,周围观看,径上天王殿去,对着弥勒佛像拜了四拜。有几个油花 和尚挟了疏簿上前打话,求他布施。就上一条椽木上写着:「山西平阳府信官马才舍 银十两。」那些和尚即刻慇懃势利起来,请马爷方丈奉茶。马才道:「咱也不耐烦呷 茶,有句话儿问你,这里可有唱曲匠么?」和尚语言不懂,便回道:「这里没有甚么 鲳鱼酱。若要买玫瑰酱、梅花酱、虾子鲞、橄榄脯,俱在城里吴趋坊顾家舖子里有。 」马才道:「不是。咱今日河下觅了一个船儿,要寻个弹弦子拨琵琶唱曲子的。」和 尚方懂得,打着官话道:「我们苏州唱曲子的不叫做匠,凡出名挂招牌的叫做小唱, 不出名、荡来荡去的叫做清客。」马才道:「小唱咱知道的,却不要他。只要那不挂 招牌、荡来荡去的罢了。咱问你怎么叫做『清客』?」和尚道:「虎丘,天下名山。

客商仕宦聚集之处,往来游玩作耍的人多,凡遇饮酒游山时节,若没有这伙空闲朋友 相陪玩弄,却也没兴。」马才道:「陪酒也算不得清,玩弄也算不得清。」和尚道: 「这班人单身寄食于人家,怎么不叫客?大半无家无室、衣食不周的,怎么不叫清? 」马才道:「咱今日要寻几个相陪玩弄的,可有么?」和尚道:「有,有。」疾忙在 殿前门槛上往下一招,只见那五十三参礓礤上跑起三两个来,道:「可是那位官儿要 寻访白赏朋友么?我去!我去!」和尚道:「弗要乱窜,一伙做淘走去,凭渠拣罢哉 。」这几人都有个绰号,一个叫做油炸猢狲强舍,当日强梦桥之子。因他日常手零脚 碎,坐不安闲,身材短小,故有此名。一个绰号叫做皮画眉徐佛保,因他没些窍头, 大老官问他一句才响一声,没人理他,就自家吃得头红面赤,鼾鼾的就睡着桌上。一 个老的。叫做祝三星,年纪将已望七,面皮格绉,眼角眊,须鬓染得碧绿,腰背半似 弯弓。他恃着是个先辈伯伯,却占着人的先头。人也厌他,改他三星的号为三节。因 他少年人物标致,唱得清曲,串得好戏,人去邀他,装腔做势,却要接他三次方来, 乃是「接请」之「接」。中年喉嗓秕哑,人皆嫌鄙。清明走到人家,推他不去,直到 端午中秋方肯转动,乃是「时节」之「节」。如今老景隳颓,人又另起他个笑话,说 小时出身寒簿,乃是吕蒙正上截,中年离披不堪,乃是郑元和中截,如今老朽龙钟, 沟壑之料却是蔡老员外下截,又是「竹节」之「节」。』和尚引了三人,马才见了喜 之不胜,说道:「贵处多才之地,怎的把手一招,就有几位来了?」众白赏道:「晚 生们乃无贝之才,还仗爷们有贝之才培植培植。」马才一手拉了强舍,将与和尚作别 。强舍就把和尚一手扯定,向马才道:「马爷既有兴玩水登山、寻花问柳,断断少不 得一位长老才是胜会。今日相凑,乃是奇缘,难道就与马爷别了不成?况且马爷写了 布施,你也该去领来投在柜内,韦驮神前也要销缴这个大讳。」马才道:「有理,有 理。同行,同行。但我们还要寻个婊子,只怕长老有些便。」祝老道:「敝处这些人 家,到是长老无甚忌讳,原走惯的,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了。」一边嚼蛆 ,一边已走到顾家园上。徐佛保道:「这是扬州新来燕赛官住在里面,待我敲门进去 。」里面回道:「昨日浒墅关上几个相公接去了。」又走到山塘桥韩家园上寻那吴老 四。说「今日徐乡宦设席,不便接见。」连走三四家,不见人影。马才便焦躁起来, 道:「些蹄子淫妇!分明见咱故意躲着,难道咱是吃人的么!」众白赏齐劝道,「马 爷勿要焦躁。敝处是个客商马头去处,来往人多。近来又添了营头上人,吵闹得慌, 婊子们存扎不定,止有这几个婊子,委实不得空闲。」强舍道:「许老一就在这里, 身段极介即溜,面孔也介花哨。

马爷与他相处极好,是介对结个哉。你们倍着马爷桥上略坐一坐,待我先进去看一看 。只怕此时还睡着哩。」却不知老一早已梳洗停当,正在厨房下就着一个木盆洗脚, 连声道:「不要进来。」强舍早已到了面前,吃了一惊道:「老一,我向来在你个边 走动,却不晓得你生子一双干脚。」老一道:「小乌龟又来嚼蛆哉!那亨是双干脚? 」溜强舍道:「若勿是干脚,那亨就浸涨子一盆?」老一挠起脚来,把水豁了强舍一 脸。骂道:「臭连肩花娘,好意特特送个孤老把你,到弄出多呵水来!」老一道:「 真个?」即便拭子脚,穿上鞋与那衫子,出来接着。

欢天喜地,拂尘看座,连口唤茶,一番热闹。马才也不通名道姓,便开口道:「咱不 吃那撞门寡茶,到就去船上呷酒罢。」众白赏也就搀掇下了酒船。马才一边就在腰下 取出银包,拿了一块银子递与家人,叫买菜取酒。马才等不得,就要老一唱个曲子。

老一道:「我们只会睡觉,那里知道唱甚么曲子?」祝三星道:「他的《哭皇天》、 《山坡羊》、《银绞丝》、《玉河郎》是此间第一无赛的了。」马才道:「你会唱, 怎说不会?想是初会面生么。咱们自今日相知了,早上便要唱到晚,晚上还要唱到天 亮哩。」众白赏道:「别人不敢夸口,若是老一这个力量,却是不让人的。除了老一 ,苏州也便没第二个了。」老一被这几个局得快活,也就直了喉咙喊个不祝少间摆上 一桌菜蔬:烧猪头,炉牛肚,薰蹄踵,卤煮鸡,约有七八碗,大盘大块,堆上许多。

装出几壶烧酒,斟了几巡,马才举杯道:「请!」老一就一气饮了数杯,佛保也就随 着照杯。强舍看见老一脱介家怀,就照老一做了几个鬼脸,连篇的打起洞庭市语,叽 哩咕噜,好似新来营头朋友打番语的一般,弄得马才两眼瞪天,不知甚么来历。那管 家刻落了些东道使费,心里忌怕主人算帐。怀着鬼胎,却到主人耳边一擦,说道:『 这几个蛮子骂老爷哩!」马才性气勃发,将桌上一碗酱煮肥肉照着众白赏头脸一泼, 抽出拳头乒乒乱打。徐佛保躲出船外,祝老老直僵僵靠着壁立,许老一油腻污了衣服 ,秃秃的哭个不了。强舍坐在老一上首,一时跑不脱身,一手按着桌角,口里说道: 「大杀风景哉!」那管家又对主人道:「他还要打杀封君来。」马才越觉怒,提起脚 凳打去。强舍拚命跑到艄上,却往水中一跳就不见了。管家道:「老爷惹出人命来也 。』马才也着急,到艄上问那船家,船家道:「无事,刚方随风飘过对河去哉。」管 家道:「怎么不沈下去?」船家道:「个些人浑身是海螵蛸样的,那亨肯沈呀。」此 是一班白赏偶然出丑诨话,不题。

再说一个老白赏叫做贾敬山,自幼随着主人书房伴读,文理虽未懂得,那一派文疯却 也浑身学就。一日听见徐佛保、祝三星受了一番狼藉,人头上越发形容得不像人样, 他就拉了十余个老白赏朋友,齐行的相似,都到虎丘千人石上挨次坐了,创起一个论 来道:「我哩个行业,说高原弗高,说低也弗低。

昨日闻得个些小伙子们受了许多狼狈,多因技艺弗曾讲习,窍窦弗介玲珑,身分脱介 寒贱,所以人多看得我哩脱介轻保如今我们也要象秀才们,自己尊重起来,结一个大 社,烧介一陌盟心的纸。」众白赏道:「请啥神道做个社主。」敬山说道:「吹箫唱 曲,帮衬行中,别的也没相干。想道当初只有个伍子胥吹箫乞食于吴市,传了这个谱 儿。伯嚭大夫掇臀捧屁,传了这个身段。这却是我辈开山始祖,我哩饮水不要忘了源 头。」众人道:「弗可,弗可。伍子胥是个豪杰丈夫,伯嚭是个臭局个小人,弗好同 坐。」敬山道:「我哩个生意,弗论高低,侪好同坐。

得子时,就要充个豪杰;弗得时,囫囵是个臭局。神明是弗计较个。」众白赏道:「 伍于胥弗敢劳动,到换子郑元和与我哩亲切点罢!请问那亨打扮?」敬山道:「头上 戴顶过文。」众人道:「那亨叫做过文?」敬山道:「我哩向来戴着鬃帽,却坐弗出 。若竟换子高巾阔服,人家见子侪做鬼脸。只戴一顶弗方弗扁个过文,大家侪弗觉着 。

身上穿介一件油绿玄青半新弗破个水田直裰,人看子也弗介簇簇,自也道弗介猖狂 。脚上尽穿介宕口黄心草鞋,亦介斯文,弗当破费。路上相唤,侪叫老社盟兄;小一 辈个,侪称老社盟伯。见子大官府,侪称公相;差点个便称老先生。或在人家叫曲, 侪称敝东尊馆,学戏个小男,侪叫愚徒门生。弗拘啥人品物件都以仙人称唤;撞着子 管家大叔,总也叫他先生。」正在讲论之际,只见前日打坏的强舍道:「河口来了两 只卷艄二号坐船,上边摆着深檐黄伞,想是过往仕宦,在此停泊。

老伯伯走动走动,或者寻个线路帮带帮带。」敬山听见,即便奔落山去。却见船上打 着扶手,主人头上云巾、山蛮道袍、大红云履,同着阊门蘘里馄饨书铺两个乡亲,一 路打着乡谈,走上山来。敬山悄悄挨着管家轻轻动问,才知万历癸丑科进士,吉安府 吉水人姓刘名谦,官至通政,告致回家。要在苏州买些文玩古董,置些精巧物件,还 要寻添几个青秀小子、标致丫头,教习两班戏子哩。敬山听子,不觉颠头簸脑,不要 说面孔上增捏十七八个笑靥,就是骨节里也都扭捏起来。连声大叔长、先生短,乘个 空隙就扯进棚子里吃起茶来。又打听此地那个年家,那个亲戚,一一兜搭在心里,转 身就到馄饨书铺,求他转荐,那人也就对刘公说了。刘公道:「你们在此做生意,端 是客居,若用此辈,须要本地有身家的作个中保方好。」敬山得了口气,却道这个题 目甚难,整整候了两日,犹如热锅灶上蝼蚁,扒不上来,硬骨头里蛆虫钻不进去。

却好管家同了阊门德盛号开缎铺吴松泉--乃是旧日相与,为买货批帐请来。又遇着 刘公拜客未回,敬山乘着半面之识,一霎时热闹趋奉,求他鼎言推荐。那徽州人是好 胜的,竟应承了。不多时,就同下船,一边引见一边极口称扬道:「他技艺皆精,眼 力高妙,不论书画、铜窑、器皿,件件董入骨里。真真实实,他就是一件骨董了。」 刘公笑了一笑,叫书童卷箱内取那个花罇来与敬山赏鉴。那书童包袱尚未解开,敬山 大声喝采叫好。刘公道:「可是三代法物么?」敬山道:「这件宝贝青绿俱全,在公 相宅上收藏,极少也得十七八代了。」刘公笑道:「不是这个三代。」敬山即转口道 :「委实不曾见这三代器皿,晚生的眼睛只好两代半,不多些的。」刘公又取一幅名 公古笔画的《雪里梅花》出来与看,四下却无名款图书。敬山开口道:「此画公相可 认得是那个的?」刘公道:「宋元人的。不曾落款,到也不知。」敬山道:「不是宋 元,却是金朝张敞画的。」刘公又笑一笑,道:「想是这书画骨董足下不大留心。那 宫商音律乃是究心的了。我要寻几个小女子,教得戏的,可有么?」敬山道:「有有 。只是近年四乡成熟,一时寻也费力。即便寻得有时,也弗得草草,面目脚手第一要 紧,弗须说起。还要问渠爷娘曾出痘鸳也未,身上有唦暗疾,肚里有啥脾气,夜间要 出尿否,喉音粗亮何如。爷娘弗肯割舍郏远,只有晚生当日曾与几位老先生经手几个 ,后来出跳伶俐,收拾房中,生了公子,至今亲戚往来。所以人家俱道晚生得托,有 唦囡儿侪肯放心。

公相不问,晚生也弗敢说,公相既要寻觅几个,弗是晚生夸口,别人也勿敢应承。」 刘公道:「正要借重。」敬山又问:「公相有几时停泊?」刘公道:「这也不论时日 ,只要就绪方行。」一面就与松泉开了缎疋帐目,即便同敬山别了。敬山即去会了许 多朋友,四处搜寻,却也没有头路。没奈何只得把个外甥女儿,同着邻舍的小囡,哄 说陪到虎丘顽耍,就引到船上。刘公看了道:「总之生、旦、净、丑俱是用的,不必 细看,只问多少身价。」敬山道:「如今成熟年岁,人家俱舍不得出身。闻得公相府 内极肯优待,又是晚生居间,方肯领来。在当日只消念两一个,如今须得四十两方肯 。」刘公道:「比当日加十两罢。」敬山初意不过唤来搪塞,以为进身之计,那知刘 公登时就发银子。

着管家同到吴松泉处立契成交。敬山心里又转了一念道:「即使立了文契,还要我领 去教他。不若将计就计,且骗到手转动转动。」立刻写了文契,收了价钱,连中人酒 水也干折了。并求松泉着个保押。敬山仍旧拿了银子,走到船中禀道:「公相,女子 虽然买下,他的父母还要做几件衣服、鞋子与他,须在晚生身上,少待五六日。公相 若要教戏,不若就在晚生家下。晚生虽在公相门下奔走,房下也是会教的。恐怕公相 不肯放心,连银子也留在公相处。」刘公道:「吴松老所举断然不差,就烦尊阃费心 ,容日总酬罢!」敬山欣然拿了银子回去,一时花哄起来,不在话下。

不料此辈钻心极密,看见贾敬山谋身进去有些想头,却又走出一个顾清之来,也在船 边伸头探脑。打听得刘公差人去请医生杨冲蓭来合药,清之与冲蓭也有一面。一口气 即奔到杨家求其荐举。冲一就与他同下船来。刘公接见,说了许多闲话,乘便就把清 之赞扬起来。刘公也极蔼然,留待午饭。刘公道:「昨日有个贾敬老来相会,我已托 他觅了两个女子,就留在他家教曲。尚有几个小价,都不过十五六岁,如今也要叫他 学唱,不知可教得否?」清之道:「十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喉音开发之际,极不费力, 晚生斗胆效劳!」刘公道:「贾敬山曾相识否?」清之一边看冲蓭在那边写方甚忙, 一边低声答道:「敬山虽系识认,晚生们从来不便与他同坐。」刘公道:「他人品差 池,行止有甚不端么?」清之举手便把鼻子摸了一摸,手一做个势子还道:「老爷所 托他买的女子,也要留心查看要紧。」刘公也就把头点了一点。冲蓭将药方过来说了 一遍。刘公平素极好男风,那几个要教唱小子就是刘公的龙阳君。清之看见刘公照管 得紧,也就要图谋这馆。佯佯的对冲蓭道:「晚生年纪不多,近来得了痿症,人道俱 绝。」刘公信道这话是真,即就托他教那几个小子。一两日间,把这小馆就坐定了。

一面就去寻着敬山要看女子,还要分他媒钱。敬山道:「是我在刘老爷处荐你教曲。 」也要分他束修。

两个鬼吵闹了一常次日齐到刘公船上坐了一回。早饭已毕,就同随 了阊门外买些货物;专诸巷里买些玉器。

两边面面相觑,背地里仍旧伸了几个指头。各人悄地讨了趁钱,各自心照去了。刘公 抵暮赴席而回,坐着一只小船。敬山悄悄渡船赶上,见了刘公开口指道:「今日小管 家如何不带出门?

若单留清之在船上,也要悄悄留心体访。若引诱坏了身子,那喉音再不得亮了。」刘 公却是专心此道,极要吃醋的。自听了敬山这句话,就动了觉察的念头,只因他说阳 道痿绝不去堤防。

那日也是清之合当败露,当着刘公午睡,不听见小子唱响,悄地窥他。只见清之正当 兴发,挺着那件海狗肾的东西相似,颇称雄猛,与小子干那勾当。却被刘公看见,即 时唤出,将小子打了三十;把清之去了衣巾,一条草绳牵着脖子,只说偷盗银杯,发 张名帖送在县里。血比监追,打得伶伶仃仃。直待把自己十五六岁青秀儿子送进宅内 ,方准问了刺徒,发配京口驿摆站去讫。

敬山自从拔去眼中之钉,却也十分得意。凡有卖字画、骨董物件的,俱要抽头,先来 与他说通,方成交易。就是讨书求分上的,一要与他后手,管家小费一网包罗。就有 几个门生故旧走来,他也要插身奉陪,还要掉句歪文,读些破句,惹人笑得鼻塌嘴歪 。那知福过灾生,苍苍之天,毒毒的偏要与此辈弄个花巧。不期敬山骤然骗了许多银 两,不敢出手交与妻子,藏在床下一酒坛内。连日得意,夫妻、女儿三口多吃了几杯 ,一觉睡熟。却被一个偷儿挖落门臼,就是卧房厨灶。周围一摸,摸着床下两个酒瓮 。一个满满盛的是米,一个半空不空,上面压着一块大砖,中间不知何物,一手摸下 ,拿着就走。将要出门,神堂前一个香炉跌在马桶上。响亮一声,床上夫妻两个一觉 惊醒,将坛口一摸,大叫起来,贼已去得远了。正在喉急之际,刘公宅内催要两个丫 头进去伏侍,急得敬山上天无路,人地无门。邻舍街方娓娓传说,前日丫头原是指空 骗的,银子失去却是真的。那管家不容宽纵,一直扭到船上说知原故。刘公大怒,即 刻发了名帖,送到府里追要丫头。敬山两只空拳,泥也捏不成团,如何措手?追出原 契,却又着落保头一一代偿,仍说敬山拐带子女。身在监中,敲扑不过,也只得将自 己亲女十二三岁,送到船内做了使女。也照顾清之一案,问了站徒,送到京口驿去。

仍旧使他二人打个帮儿,在那南北马头送迎官长,也不枉老白赏靠着虎丘山得这一场 结果。至今说起,留了一个笑声。』 总评苏白赏佻达尖酸,虽属趣行,害同虺蜴,乃人自知之而自迷之。则虎丘乃虎穴矣 ,何足为名山重也。艾衲偏游海内名山大川,每每留诗刻记,咏叹其奇,何独于姑苏 胜地,乃摘此一种不足揣摩之人?极意搜罗,恣口谐谑。凡白赏外一切陋习丑态、可 笑可惊、可怜可鄙之形无不淋漓活现,如白赏诸入读之,不知何如切齿也。虽然,艾 衲言外自有深意存乎其间。

画鬼者令人生惧心,设阱者令人作避想。知之而不迷之,此辈人无处生活,则自返浮 而朴,反伪为真。后之游虎丘者,别有高人逸士相与往还,雪月风花当更开一生面矣 。虽日日游虎丘也何伤!

第十一则 党都司死枭生首 农家祝岁,必曰有秋。何以独说一个『秋』字?春天耕种,不过莱、麦两种,济得多 少?若到四五月,夏天耘耨时节,遇着天雨久涝,大水淹没,或天晴亢旱,苗种干枯 ,十分收拾便减五分也还好,趁着未立秋时另排苗秧,望那秋成结实。若到秋来,水 大不退,旱久无雨,这便断根绝命,没得指望。所以丰年单单重一『秋』字。张河阳 《田居诗》云:『日移亭午热,雨打豆花凉。』寒山子《农家》诗云:『紫云堆里田 禾足,白豆花开雁鹜忙。』为甚么说着田家诗偏偏说到这种白豆上?这种豆一边开花 ,一边结实。此时初秋天气,雨水调匀,只看豆棚花盛就是丰熟之年。可见这个豆棚 也是关系着年岁的一行景物。当着此时,农庄家的工夫都已用就,只要看那田间如云 似锦,不日间『污邪满车』、『穰穰满家』是稳实的。大家坐在棚下,心事都安闲自 在的了。若是荒乱之世,田地上都是蓬蒿野草,那里还有甚么豆棚?如今豆棚下连日 说的都是太平无事的闲话,却见世界承平久了,那些后生小子却不晓得乱离兵火之苦 。今日还请前日说书的老者来,要他将当日受那乱离苦楚从头说一遍,也令这些后生 小子手里练习些技艺,心上经识些智着。万一时年不熟转到荒乱时,也还有些巴拦, 有些担架。众人道:『有理,有理。我们就去请那老者。』却好那老者是个训蒙教授 ,许久在馆未回。这日乘着风凉,回家探望。众人请来棚下坐定,就道:『老伯多时 不在,觉得棚下甚是寂寞。虽有众人说些故事,也不过博古通今的常话。老伯年齿高 大,闻得当年历过许多兵荒离乱之苦。要求把前事叙述一番,令小子们听着,当此丰 熟之际也不敢作践了五谷,荡坏了身躯。』老者道:『若说起当初光景,你们却唬杀 也!记得万历四十八年,辽东变起。泰昌一月短柞,转了天启登基,年纪尚小,痴痴 呆呆,不知一些世事。天下募兵征饷,被魏太监将内帑弄得空空虚虚。彼时的吵闹还 在山海关外,内地尚自平静。不料换了崇祯皇帝,他的命运越发比天启更低。遇着天 时不是连年亢旱,就是大水横流;不是瘟疫时行,就是蝗虫满地。兼之赋性悭啬,就 有那不谙世务的科官,只图逢迎上意,奏了一本,把天下驿夫马钱粮尽行裁革。使那 些游手无赖之徒绝了衣食,俱结党成群,为起盗来。始初人也不多,不过做些响马, 邀截客商,打村劫舍。后来上官知道,遣兵发马,护卫地方。这些盗党或啸聚山林, 或团结水泊。

那时若得一位有胆勇智谋的元戎出来招安,没有在朝的官儿逼索他贿赂 当道的上司,掣肘他事权,也还容易消灭的。不料国运将促,用了一个袁崇焕,使他 经略辽东。先在朝廷前夸口说,五年之间便要奏功,住那策勋府第。

后来收局不来,定计先把东江毛师杀了,留下千余原往陕西去买马的兵丁,闻得杀了 主帅之信,无所依归,就在中途变乱起来。四下饥民云从雾集,成了莫大之势。或东 或西,没有定止,叫名流贼。在先也还有几个头脑假仁仗义,骗着愚民。后来所到之 处,势如破竹。关中左右地土辽阔,各州府县既无兵马防守,又无山险可据,失了池 村镇,抢了牛马头畜。不论情轻情重,朝廷发下厂卫,缇骑捉去,就按律拟了重辟, 决不待时。

那些守土之官权衡利害,不得不从了流贼,做个头目快活几时,即使有那官兵到来, 干得甚事。那时偶然路上行走,却听得一人唱着一只边调曲儿,也就晓得天下万民嗟 怨,如毁如焚,恨不得一时就要天翻地覆,方遂那百姓的心愿哩。他歌道:「老天爷 ,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杀人放火的享着荣华,吃素 看经的活活饿杀。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 !」四下起了营头,枝派虽不记清,那名字绰号也还省得,如:大傻子刘通、王老虎 王国权、老回回马进孝、过天星徐世福、闯王高汝景、闯将李自成、没遮拦阎洪、扫 天王惠登相、平世王贺景、闯塌天韩国基、草天王贺一龙、混十万刘国龙、活阎罗马 守应、一秤金牛成虎、虎拉海范世寿、赛金刚薛有功、红狼刘希尧、巴山虎李园、草 上飞徐世宝、紫金梁冯进孝、鬼子母董国贤、草里眼孙仁、金翅鸟王国曜、曹操罗汝 才、九条龙郭大成、一斗谷孙承恩、独脚虎刘兴子、金钱豹柳夫成、莽张飞杨世威、 蝎子块白广恩、八大王张献忠、李公子李严、邓天王邓廷臣、阎王鼻刘越、云里虎张 得功、三猴儿李超、老当家坤一魁。许多头目在那没有城池、乡兵、寨堡的地方,兵 马一到,老小随着俱行。凭着力气,抢得驴马,收得小子多的,就是管队。凡四十岁 以上,不论男妇一概杀了,只留十二三岁到二十四五岁上下的当作宝贝,或结义做弟 兄,或拜认作父子。你道他营中为何不要那老成的?因他年纪大了,多有系恋家小财 产,恐生外心。惟是这些小伙子,奋着少年血气,身家父母俱无罣碍,不知天高地厚 。遇着打仗,不避利害,即使炮火打来,坏了前边的,后边的就涌上去。撞着坚厚城 池,小子们拿着云梯、遮阳、挠钩、套索,搭着一个个扒顶而上。一日不破攻一日, 十日不破攻十日。日间一队一队更翻攻打,夜间又有一班专扒地洞的,在于城壕一二 里外,用着卷地蜈蚣、穿山铁甲,绕地而进,或到了一两个空隙,加上炮火,一声炸 烈,登时城墙倒塌,一拥入城。城内人民杀戮之外,剩下小子都率领而去。始初破城 ,只掳财帛婆姨;后来贼首有令,凡牲口上带银五十两、两个婆姨者即行枭示。残破 地方抛弃的元宝不计其数。有那贪心的只好暗地埋藏,记认明白,希图日后事平,掘 取受用。谁知性命不保,那里轮得你着?日久埋没,听人造化而已。

所以彼时小子看得钱财如粪土一样,只要抢些吃食、婆姨,狼藉一番。还有那忍心的 ,将有孕妇人暗猜肚中男女,剖看作乐。亦有刳割人的心肺,整串熏干以备闲中下酒 。更有极刑惨刻如活剥皮、凿眼珠、割鼻子、剁手腕、刖脚指,煅炼人的法儿不知多 少!只好粗枝大叶说些光景,叫人在太平时节想那乱离苦楚,凡事俱要修省退悔一番 。前日有个客人从陕西、河南一路回到湖广地方,遇着行人往往有割去鼻耳的,有剁 去两手的,见了好不寒心。后来见得多了,不甚希罕。更有一个受伤之人,说来人也 不信。大凡人的耳目口鼻手足四肢有些残缺,还不伤命;只那颈颅砍了,登时便死, 没甚么法儿补救得的。

有个人却在河南府洛阳县地方荒村小镇之上,偶然骑着牲口走到彼处,遇着疾风暴雨 ,无处躲闪,要借人家屋檐之下暂时避雨。不料大雨滂沱,到晚不住,只得要求人家 屋内借宿。里边走出个老者道:「屋宇蜗小,不敢相留。须往前村二三十里方有歇店 。」那客人因天色渐晚,不便趱程,看见老者家里尚有侧屋二间空闲闭着,再三相恳 。那老者道:「侧房虽是空的,客官借宿何难?此中有个舍弟在内,不便同居。」客 人道:「既是令弟单身在内,有何不便?」老者道:「穷途相值也是奇缘,但你见了 不要害怕。」客人道:「我也在江湖上走了一二十年,随你甚么尊官贵客、穷凶极恶 之人,何处不遇?怎便到你宅上就害怕起来?」嘴里一头说,脚下一头走。将及侧门 ,老者轻轻叩了一声,里边响动,把门闩拔脱,一手推开。客人随着老者进内,猛然 擡头一看,只见门左侧站着一个没头的人。那客人一见就大声叫道:「不好,有鬼, 有鬼!」口尚张着,未曾合闭,两脚也就倒下地去。老者连忙扶起道:「预先我已说 明莫要害怕,你也口强说道不怕,如何便怕到这个地位?」那客人呆了半晌,问道: 「怎么原故?」老者道:「你且坐定,待我慢慢说与你听。」一手指着没头人道:「 这个舍弟向在潼关卖布生理。前年被流贼一路追赶逃回,不料到家只离得三十里地面 ,却被土贼从旁杀出,把舍弟一刀将头砍落,倒在地上。夜间就有许多豺狼把死尸一 半残食。将次食到弟尸,那魂灵只听得耳边一声喝道:『畜生快走!督阵功曹尚未查 勘,如何就食!』少间却见许多人马簇拥而来,将阵上伤亡一一照名验过。点到舍弟 ,簿上无名,换个簿子查看,乃是受伤不死,尚有阳寿四载。

次日舍弟心上却就明白起来,将手摸那头时,只有一条颈骨挺出在外。是夜我尚躲在 村中僻处,却听见有人叩门,乃是舍弟声音。荒村中又无灯火,只得从黑影子里扶进 屋内。他就将前村遇害缘故说得明明白白,挨到天亮,见是没头的;却原来与没头的 说了半夜。始初也吃了一惊,只见身体尚暖,手足不僵,喉咙管内唧唧有声,将面糊 、米汤茶匙挑进,约及饱了便没声息,如此年余。近来学得一件织席技艺,日日做来 ,卖些钱米,到也度过日子。」客人听见说得明白,心下方安。毕竟是那脱惺忪,一 夜不敢睡着,到底是个「怕」字。这也是古今来的奇事,说做活人不得,说做死人也 不得。如今再说一个分明是死人,到做了活人的事。此事却在陕西延安府安塞县地方 ,姓党名一元。生平性子刚直,膂力过人,家业也极丰足。地方上有那强梁霸道的人 做那不公不法的事,他也就去剪除了他。

凡有贫穷?难之人,他便捐费资财,立为提挈。远近村坊俱感激他的义气。一两年, 处处仰慕他的声名,不减太平庄上柴大官,郓城县的宋押司了。此时流寇尚未充斥, 州县地方闻有贼警,乡绅士庶俱各纠集庄丁,措办月粮、器械,以为固守之计。

上司又恐民间有那不轨之徒乘机生变,也就上了一本:凡流贼蠢动地方,俱要举一智 力兼备之人在郡城立为都统,州县立为团练,村堡镇寨立为防守;俱各从公选举,若 才行不足的,也就不敢担当。那时朝廷公令虽严,世风恶保有前程的做官,尚要费许 多资财,若没前程的百姓,梦也梦不见了。不料时下有团练之举,人头上也就当做真 正官职一般。彼时公道在人,地方绅衿保甲齐声推荐党一元堪当此任。文书申上,抚 按司道即便发落,党一元也就承其职任。凡一应城守事务,调停设备,俱各得宜,不 在话下。『却说延安府清涧县也有个团练,姓南名正中,乃是乡绅子弟,家业富厚, 通县称为巨族。平日好弄枪棒,行些假仁仗义之事。只是心性好淫,见了人家美色妇 女,却便魂不附体,不论钱财,毕竟要弄到手方祝若论其素行,怎么将团练举他?因 他平日专好结识市井无赖小民,地方村镇稍有不平,便成群聚党搅地翻天起来,依着 他的行为方罢。故此地方上大大小小都是惧怕他的,背后起他一个绰号,叫做花花太 岁。这个团练之职,除了此君,别人也不敢指望。

一日吩咐人城外打扫演武厅,选了日子操练庄叮极早备了鲜明旗帜、锋利刀枪,大吹 大擂,摆列行五,一路整齐迎到教场内去。那些乡民却从来未曾经见,有在市上住的 ,预先请了亲眷住在家里,门前垂了帘儿,看那行兵耍子。不料南团练坐在马上,举 头望进帘内,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团练即便勒住了马,故意道:「前队兵丁如 何稀少?」忙叫营中字识取那册来查点,吩咐地方速备围屏公座,紧紧对着帘内。摆 设停当,下马坐定,叫那字识,逐名唱过。那团练一眼只射在帘内,做出许多身段卖 弄风骚,到费了两三个时辰才到教场内去,也不过虚应故事,即便回衙。眠思梦想, 正没寻个头路,却有门下一个伴当头李三,绰号叫做铁里蛀虫,晓得本官意思,即便 摘了两朵玫瑰花,故意走到本官前道:「小的偶在前街张乡宦宅内彩来,一朵进献老 爷,一朵进上奶奶。「团练道:」三四位奶奶一朵怎够?」李三道:「这花不能多得 ,老爷只好送得意的一位奶奶戴罢!」团练道:「有甚么得意的!昨日我到看见一个 十分得意,却难得到手。」李三佯作不知,问道:「住在何处?」团练就把帘内住处 说知。李三道:「小的晓得了这是本县儒学斋长朱伯甫相公之妻党氏,就是党团练的 妹子。如何能够到手?」团练道:「你为我设一计策,重重赏你!」李三贪着重赏左 思右算,想了一回道:「容小的三日后来回话。」团练便欣欣笑道「我心里如热锅灶 上蚂蚁,恨不今日就来回说才好!」李三随口应着,即便走出宅门。打听得朱伯甫平 素好酒赌钱,李三就带了几十贯钱,寻到彼处,与他相赌。故意卖个撒漫,勾引着他 同去见那团练,往来却好是三日。团练正在怀想之际,李三先进去附耳低声,如此如 此。

团练一见朱伯甫果然是个酒糟头没莑的朋友,即便留茶,称赞了许多,道舍下少 一位幕宾相公。立刻备了齐整聘礼,即日起馆。午后排了极盛酒席,与他痛饮,直到 五更。朱伯甫心中十分快活,次日即将聘礼送与李三作酬。住了三四日,朱伯甫却要 回家说知,也就要料理些安家粮食。团练道:「我知兄有内顾,早已着人送去。若不 弃我武途出身,就今日与老兄结义,拜了兄弟,尊嫂即请到舍下同住,岂不两便?」 伯甫乃是糊涂糟鬼,即便应承,就叫李三到家与朱宅娘子说知。娘子道:『我前日在 门首看见团练举动轻轻狂狂,只怕到宅同住,却是不便。不若我在城内舍亲处觅间小 房,与宅内相近些罢了。」李三见娘子如此说话,却象有三分知觉的,若说得太紧, 不肯进城,却不误事?只得含糊应允。一面备了车儿装载些要紧家伙,到城中亲眷处 住下。团练看得光景十分宽缓,即便同了朱伯甫过门邀请。说是通家盟弟兄嫂,必要 请见。朱伯甫也撺掇娘子出来见了。团练假装出十分老成恭敬,党氏不觉堕其术中, 依他搬到宅内。供给周全,自不必说。却就有些眉来眼去,党氏也不在意。过了数日 ,李三却遣妻子携了酒盒,假以探望为由,吃酒中间露些风情说话。

娘于听得不甚耐烦,不言不语。李三妻子只道娘子有暗允之意,乘着酒意将团练思慕 、设局秽来之意,一一说个详悉。袖中拿出一枝金镶碧玉搔头、白玉同心结一枚递与 党氏。党氏心知是计,也不推辞,且留在手中做个指证。即唤丈夫出来,商量早早脱 身。无如伯甫口嘴肥甜,一心信道团练是个好人,反把妻子骂个不贤不慧,生出事来 。党氏无计可施,只得写了一书,将前后情节通知哥哥党团练处。』『党团练闻知此 信,怒冲冠,心下想了一想道:「三日后新总督老爷到任,他必同我一处迎接。」乘 着空隙,密密差了十数名伴当,带了马骡,相隔不过二百余里,火速就到。进了南宅 大门,门上牢子拦挡不住,直入花园之内,竟将娘于搀扶上马。那酒徒朱伯甫尚在醉 乡,也不管他,竟自出门来了。宅内登时差人报与南团练知道,彼时就在接官亭上与 党团练争嚷起来。同僚相劝尚未息口,李三一马就跑到党宅前后探听娘子下落。南团 练也不回家,带了二三百个健丁,出其不意竟到党宅把娘子抢了便行。党团练路上闻 知,即带随从不多兵丁,登时追去百里之外,狭路相凑,打了一仗。党团练胆勇过人 ,反把南处人马伤了许多。南团练无心搦战,只抱着娘子先跑。娘于看见仍落贼手, 披颠狂,骂不绝口。转到陡险山坡,将身乱迸,马忽惊跳,南团练手脚略松,娘子堕 落重崖。可怜一个如花似玉之人眼见得粉憔玉碎,南团练抱恨不已。党团练知道妹子 全节而死,即在督台下马放告之日,写状并朱伯甫一齐告准。督台看见状上情节,拍 案大怒,立刻差了八个旗牌找拿。南团练自揣罪孽重大,对头又狠,后来收拾不来。

平日强横霸道惯的,向来原有反叛之心,今朝攒促拢来无计可脱。那铁里蛀虫又在傍 十分挑激,遂开声道:「反了罢!」那些手下兵丁似虎如狼的一哄,就起先把本县知 县杀了,劫了库藏,烧了城搂。一路逢人就杀,怕杀的一路就跟随了许多。提督早已 知道,点兵发马,就把党团练加升都司,差他领了二千兵丁,上前扑剿。南团练十余 日间就拥了六七千人马,虽则人众,其实难民居多。日间放抢,夜间又怕官兵赶来, 昼夜不睡,却都是疲倦的,怎当得党都司奋勇当先?部下又是练熟人马,一齐抄出小 路,两下撞着大砍一番,将南团练的兵马杀了十之六七。负伤大败,领了残兵逃入深 山躲避,整整饿了七日。不料李三起手之时,就将本城内所抢辎重带了许多牛马,前 往流贼老回回营中,先已投顺,做个家当在彼。闻得南团练被官兵杀败躲在山中,即 便请了五千贼党,擡营前来接应。南团练得这救兵解了重围,即投入贼营,做个前队 。』 党都司得了大捷,督台甚是喜欢。正在休息之际,忽报贼兵已抵界上,仍复疾忙披挂 ,领兵应敌。只见有贼兵千余在前诱敌,党都司不知是计,奋力追上。转过树林深处 ,四面尽是砍倒树枝塞着去路,急待回军,那贼兵漫山遍野而来。党都司逞着雄威, 左冲右突,东挡西搪。虽则杀了多人,自巳牌杀到酉刻,终是气力有尽,不料骞凑山 凹之处,马足一蹷堕落崖中。草窠里伸出许多挠钩,将党都司捆困*缚而去。解到营 内,正当老回回升帐。远远望见解进,即便下位亲解其缚,口口叫道:「哥哥,弟有 罪了!」党都司忠烈成性,怒目张牙,大声骂道:「逆,逆贼!朝廷何负于你?如此 跳梁,且又护庇淫恶之贼,无端扰害地方?大兵不日剿除,尚不知死!」张拳就打, 却被两边牙爪上前挤祝党都司回身一肘,几个掀翻。老回回喝道:「左右与我依旧捆 了,发到剥皮亭上,就差南团练细细摆布他罢。」南团练得了这句,就像奉了圣旨一 般,换了一件红袍,吩咐手下摆了公座。两班牢子大声喝起堂来,将党都司挽进营来 ,要他下跪,党都司挺身骂不绝口。南团练故意摇摇摆摆,做那得意形状,上前数数 落落。党都司将自己舌头嚼得粉碎照脸喷去。南团练掩了面口,复去坐在位上,骂道 :「你如此性烈,如今插翅难飞,少不得受我磨折。」言未了,那党都司咽喉气绝, 觉得怒气尚然未平。左右报道:「党都司已死,手足如冰。」南团练徐徐走近前来, 上下摸看,果然死了。忙叫左右备起几桌酒席,请了许多弟兄,开怀吃个得胜之杯。

一边叫人将党都司骑的马拢将过来,扶他尸首坐在马上,那口雁翎刀也插在他怀里, 然后大吹大擂起来。南团练手持一杯,走到党都司尸前骂道,「党贼,你往日英雄何 在?今日也死在我手!」将酒杯往他脸上一浇,依旧转身将往上走。口中虽说,心下 却不堤防。不料那马纵起身来,将领鬃一抖大嘶一声,党都司眉毛竖了几竖,一手就 把怀中所插之刀掣在手内。两边尽道:「党都司活了!党都司活了!」南团练急回头 看时,那雪亮的刀尖往上一幌,不觉南团练之头早已落地。众人吃了一谅,党都司僵 立之尸才仆倒在地。那马猛然一跃而起,冲出营门,正撞李三骑马回来,却当面一口 把李三咬翻在地,心头踢了几踢,眼见李三已死,那马跳了几跳也就死了。众人尽道 :「忠臣义士之魂至死不变,说已死了尚且如此,英灵报了仇去。这个人比那死作厉 鬼杀贼更爽快许多了。」老回回看见英魂如此猛烈,也就退兵而去。后来世界平尽, 屡屡显灵,至今盖个庙宇,香火不绝。起初说的是活人做死人的事,这回说的死人做 活人的事。可见乱离之世异事颇多。

彼时曾见过乱世的已被杀去,在世的未曾经见,所以淹没,无人说及。只有在下还留 得这残喘,尚在豆棚之下闲话及此,亦非偶然。诸公们乘此安静之时,急宜修省!』 众人听罢,俱各凛然,慨叹而散。

总评人能居安思危,处治防乱,虽一旦变生不测,不至错愕无支。明季流贼猖狂,肝 脑涂地,颠连困苦之情,离奇骇异之状,非身历其境者,不能抵掌而谈。至于奸淫、 忠义,到底自有果报。如南团练以纵淫谋叛,党都司以血战被擒,邪正判然矣。不意 狭路相逢,陷落仇人之手。小人得志,将欲抒宿恨以博新欢。谁知精灵闪烁,乘此扶 尸数罪之时,即死断生颅之举,天之报施忠佞,果若是其不爽耶!乃知世间尽多奇突 之事,人自作井底蛙耳。得此叙述精详,一开世人聋瞽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