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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16,094 wordsPublic domain

第四则 藩伯子破产兴家 『陶渊明诗云:「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希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不论甚么豆 子,但要种他,须先开垦一块熟地,好好将种子下在里边。他得了地气,自然发生茂 盛。望他成熟,也须日日清晨起来,把他根边野草芟除净尽,在地下不占他的肥力, 天上不遮他的雨露,那豆自然有收成结果。譬如人生在襁褓中,要个正气的父母教训 ,没有什么忤逆不孝的样子参杂他;稍长时,又要个正气的弟兄扶持,也没有什么奸 盗诈伪的引诱他,自然日渐只往那正路上做去。小时如此,大来必能成家立业,显亲 扬名,一代如此,后来子孙必然悠久蕃盛,没有起倒番覆,世世代代就称为积善之家 了。再没有小时放辟邪侈,后来有收成结果的,也没有祖宗行势作恶,子孙得长远受 用的。

古语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分明见天地间阴阳造化俱有本根,积得一分阴鲰 才得一分享用,人若不说明白,那个晓得这个道理?今日大家闲聚在豆棚之下,也就 不可把种豆的事等闲看过。』内中一人上前拱手道:『昨者尊兄说来的大有意思,今 又说起,这般论头也就不同了,请竟其说。』这位朋友反又谦让一回,说道:『今日 在下不说古的,倒说一回现在的,说过了也好等列位就近访问,始知小弟之言不似那 苏东坡「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一类话也。

且将几句名公现成格言说在前边当个话柄 ,众位听来也有个头绪。你道那格言是何人的?乃是宋朝一位宰相姓司马,名光,封 为温国公,人俱称他做司马温公。曾有几句垂训说道:「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 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 他这几句不是等闲说得出的,俱是阅历人情,透彻世故,随你聪明伶俐的人,逃不出 他这几句言语。譬如一个王孙公子,他家的金银拥过北斗。后来子孙不知祖父创业艰 难,只道家家都是有的,不当钱财,当费固费,不当费也费,绳锯木断,水滴石川, 只自日渐消磨,不久散失,如何守得他定?「子孙未必能守」正谓此也。又道:钱财 易于耗散,囤在那里惹人看想。功名富贵都是书香一脉发出来的,不如积下些千古奇 书,子孙看了,一朝发迹,依旧起家;倒不比那积金的,又悠久稳实些?那知富贵之 家享用太过,生的子孙长短不齐,聪明的领会得来,依旧得那书的受用;那愚蠢的生 来与书相忤,不要说不去读他,看见在面前就如眼中之钉,急急拔去才好。

或者一大部几十套的,先零落了几套;几十本的,先损坏了几本。或者内库纂修,或 者手抄秘录,人所不经见的,也当寻常《兔园册》、杂字本儿一样,值十两的不上二 三,值二三两的不消三五钱,也就耗散去了。

又或被帮闲蔑片故意杂乱拆开,说道:「这书是不全的,只好做纸筋称掉了。」他倒 暗暗做几遭收去,却另辑成全部,卖了等段银子。看将起来不惟不能读,就是读字半 边了,卖也未必能卖了。

故此温公只要劝人积些阴德,在于人所不知不觉之处,那天地鬼神按着算子,压着定 盘星,分分厘厘,全然不爽,或于人身,或于子孙,一代享用不尽的再及一代,十代 享用不尽的再及生生世世,不断头的。只要看那积的阴鲰厚薄何如,再不错了一人、 误了一人。此事向人如何说得明白?连自己也全然不知,或一代就有报应的,或有十 余代方有效验的。总之冥冥中自成悠远,不是那电光池影,霎时便过的事也。话亦不 要说得长了,在下去年往北生意,行至山东青州府临朐县地方,信着牲口走到个村落 去处。只见灌木丛阴之中,峻宇如云,巍墙似雪,飞甍画栋,峭阁危楼,连着碧沼清 池,雕栏曲槛,令人应接不暇。那周围膏腴千顷,牲畜成群,也都没有数目。

此时在下也因日色正中,炎暑酷烈,就在近处一个施茶庵内憩息片时。问着一个憎人 :「此是何宅?」那僧人笑了一笑,两头看见没人,答道:「此是敝檀越阎痴之宅。

这些光景都是痴子自挣来的。」我道:「既痴怎能到这地位?」僧人道:「这话长哩 。居士要知,请进里边坐下,吃些素斋,从容说来,倒也是一段佳活。」在下随着长 老进了斋堂,重复问讯,叙坐一回。奉茶将罢,僧人指着佛前疏头,道:「此疏就是 檀越大讳,姓阎名显,今年五十三岁了。他父亲名光斗,是万历初年进士,少年科第 ,初为昆山知县,行取吏科给事。资性敏捷,未经行取时节,做官倒也公道。自到了 吏科,入于朋党,挺身出头,连上了两三个利害本章。皇帝只将本章留中不发。那在 外官儿人人惧怕,不论在朝在家,天下的贪酷官员送他书帕,一日不知多少。到后来 年例转了浙江方伯,放手一做,扣克钱粮,一年又不知多少。朝中也有看不过的,参 了一本。他就潇潇洒洒回来林下。初时无子,也还有松动所在。自从得了痴子,只道 挣的家当付托有人,那刻薄尖酸一日一日越发紧了。每日纠集许多游手好闲之徒,逐 家打算。早早的起身到那田头地脑,查理牛羊马匹、地土工程。拿了一把小伞,立于 要路所在,见有乡间财主、放荡儿郎,慌忙堆落笑容,温存问候,邀人庄上吃顿小饭 ,就要送些银子生放利息,或连疆接界的田地就要送价与他。庄客一面骗他写了卖契 ,一文不与,日后遇着,早早避进去了。不五六年,地土房产添其十倍。公子到得十 岁,那方伯公一朝仙逝去了。留的家当都是管家平分的平分、克落的竟克落了。平素 那些亲眷都是被他斲削的,在旁冷眼相觑,并无一人来管着他。夫人请了一位先生教 他读书,指望他进学,也好保守家当。那知文理不通,连那县考也不能取一名。公子 一般也晓得荣辱所关,拿了几两银子央人送考,那亲眷朋友正欲哄他,那有一人帮衬 ?不觉已到十七八岁,自己也觉有些忿闷。』 一日改换衣裳,直到五六十里之外,仔细探听自的家世如何如何。却见三四人坐在树 下,一人嚷道:『阎布政这样声势,如今却也报应了!』公子听闻此言,也就挨身坐 在旁边,徐徐问道:『阎乡宦住在那里?』那人道:『住在城里。』公子道:『他家 做官的虽死,却也无甚报应去处。』那人道:『你年小不知。』 把当初吞占的声势、骗哄的局面、盘算的计较,每人说了许多。

临后一人说到伤心之处,恨不在地下挖那做官的起来,象伍子胥把那楚平王鞭尸三百 才快心满意哩。那公子惊得心瞪目呆,往家急走。叹气道:『我父亲如此为人,我辈 将来无噍类矣!』 一面唤了几个管家,一面唤了许多庄头,将那地土字号人户一一开出,照名检了文契 ,唤了一个苍头,自家骑匹蹇驴,挨家访问,将文契一一交还,那人感谢不荆不半年 ,还人地土也就十分中去了五分。那些年远无人的依旧留下。无心读书,日逐就有许 多帮闲篾片看得公子好着那一件,就着意逢迎个不了。

一年之间,门下食客就有百余人。跟随庄户拿鹰逐犬、打弹踢球、舞枪使棒的,不下 二三百。一日天雨,在家无事,唤一评话先儿到来,叩了一首,手中擎着一尾鲛鱼上 献,公子唤厨司收去不在话下。彼时五月天气,东海鲛鱼却是时物,每一尾值钱千文 。那先儿虔心觅得,指望打一个大大抽丰。却见公子全不介意,心中十分委决不下, 说得几句,便道:『公子,小人所奉之鱼却是致心觅来,此时趁鲜餐用方好。』公子 又不理论,先儿又勉强说了几句,又把那鱼提起。公子即便封银五两赏赐先儿,又着 人捧着一个大盒,叫那先儿且去。出门看时,却有十余尾鲛鱼在内,才见他家动用, 不是小人意见度量得的了。

老夫人及娘子看见公子浪费不经,再三劝化,公子道:『家中所费值得恁的!清明时 节南庄该我起社,你们上下内外人等乘着车子随着驴马来看乡会,才见我费得有致哩 !』至日,夫人娘子果到庄上。公子早已唤人搭起十座高台,选了二十班戏子,合作 十班在那台上。有爱听南腔的,有爱听北腔的,有爱看文戏的,有爱看武戏的,随人 聚集约有万人。半本之间恐人腹枵散去,却擡出青蚨三五十筐,唤人望空洒去。那些 乡人成团结块就地抢拾,有跌倒的,有压着的,有喧嚷的,有和哄的,拾来的钱都就 那火食担上吃个餍饱,谓之买春。那戏子出力,做到得意所在,就将绫锦手帕、苏杭 扇子掷将上去,以作缠头之彩。他在中间四面台上,头戴逍遥巾,身披鹤氅,左右青 衣捧茗、执拂,不住口笑嘻嘻,总要买春场上缴万人个个得些欢心而去。不晓得他心 事,却说阎布政该有这个散子。那知公子之心,只因当日种了许多毒孽,只当向怫前 拿些果品蔬菜,小小忏悔而已。夫人娘子见此光景,各各心中忿忿,趁早将些细软之 物藏之别室,以作后日章本。一日早上,正唤家人抱了毡包,持了名帖,上了油壁香 车,出门拜客,却见大门背后遮遮掩掩,欲前不前,欲止不止,公子道:『那大门外 是甚么人?』着人去看,只见一个秀士,头戴折角歪巾,身穿敝衣,足踹草履,菜色 鸠形,上下气力两不相接,一息奄奄,似将委填沟壑之状。

公子连忙下轿,着人扶将过来,一手搀扶,直到大厅之上。从容施礼,分宾而坐。公 子就问道:『先生尊姓大号?有何赐教?』 那人徐徐道『不才姓刘,今年二十三岁,府城益都县庠生也。』袖中慢慢摸出一帖来,写着『眷晚弟刘蕃顿首:拜』,公子接着道:『怎么敢当晚字 !』刘蕃道:『今因科考失利,染了一疾,遂尔伶仃,止有老母在家,餤粥不给。今 日才好举步匍匐而来。

闻先生意气豪华,愿投门下做个书记。也不敢有所奢望,只愿随从众食客之后,派些 小小执事,望得老母三餐周全,意愿足矣!』公子道:『做门下之客皆菜佣屠狗之辈 ,何可以辱明公!今既扶恙而来,且在荒斋慈息数日,老伯母处,弟更设处便了。』 一面唤小厮打扫书房,请刘相公住下,即备上等供给,小心伺候。

此时也是刘蕃时运到来,亦是公子具眼能于风尘中识得豪杰,即唤家下老仆:『可备 五百金,以三百为刘母寿,以二百为刘蕃觅一佳配。』不两月间,刘蕃保养得白白胖 胖。

忽一日,南庄上人来报道:『昨夜三更时分有三五十人,明火执仗,打入庄门,将庄 上当下客人布疋约有百十余筒捆载而去。庄丁持械追赶上前,众盗丢弃一半。有一个 生得极长极大,膂力过人,只因天黑路迷,陷在古井之内,众人协力擒拿在此,只候 公子送官处治。』用命庄丁各各请赏,公子一一唤进,细细问个明白,即书小票,仰 庄头将夺回布疋照名给散,还免本丁租粮五石,散讫直到黄昏之际。然后带那所获之 盗过来,将灯照看。公子忙道:『快快将他松了。取件衣服过来教他穿上;取些酒食 ,请他到后轩坐定。』那汉再三负惭,连称:『不敢!』公子道:『如此好汉到我地 方,我竟不能周旋,致使汝辈干此不良之事,皆我罪也!看汝一貌堂堂,富贵只在旦 晚,何不奈烦至此。』忙取白金三百两,一盘托出,送与那汉。那汉惶愧伏地,不敢 仰视。公子心内想道:『左右人多,恐有识认,未便承受。』连将左右叱退,婉言逊 语劝化他:『从此做个好人,莫与此辈为伍。』也不去问他姓名,倒写了恳切一书, 说是至亲姓赵名完璧,荐到辽阳铁岭总兵李如松标下,做个听用标官。当晚备了衣装 ,要他收了银子,俏悄送他出门。庄客一个不知,看见次日毫无动静,才晓得公子已 经释放,感叹公子不了。再说刘蕃,自那日收留之后,得了如许盘费,家里也就像个 人家。候到八月初,大考场里公然取出一名科举,放榜中了第三名经魁。回来同了母 亲,上门正要拜谢公子,不料那日正值公子运退之时,忽然卧房中烈火冲天,黑烟蔽 地,把前后屋宅化为灰烬。许多田地庄舍又被洪水泛滥,冲没一空。人头帐自也就随 着气运讨不上了。母亲、妻子道他日常浪费,俱各自保,那里顾恋一些?亲戚朋友也 都道他退运穷鬼,对面俱不相照。始初卖些驴马牛羊,次则卖些残缺家伙,再次将家 中僮仆待他转身取价,一日一日渐渐艰难。始初还道人到穷时,不过衣服褴褛,饮食 粗糙,那知褴褛衣服、粗糙饮食俱不能够,连那栖身之所也不便了。公子一朝落魄, 擎着两行珠泪,徒步走上城来,意中觅两个旧日知己。那知十投九空,前边走去后边 便添许多指搠,道是此人今日合受此报!公子两耳听见,也只好置若罔闻。更苦无处 栖身,有人指道:『城外十余里有个土窖,不风不雨,上市来觅些饮食倒也顺便。』 公子也只得依说而行,就在土窖内安身住下。一般交个小运,遇着平日一个相知,偶 然在彼经过,看见公子如此光景,身边所带之物倾囊而与,约有百十余金。公子得手 ,次日就到旧处,租起一所大房,买些家伙什物,收拾几个旧人,帮身服侍。那些蔑 片小人依旧簇拥而来,将那股水儿不数月间一倾就涸,众人倏忽走散。

公子依旧到土窖受用去了不题。再说刘蕃中了举人,那日同了母亲上门拜谢,不料遇 着火起没处相会,只得怏怏而回。且去收拾行李,进京会试。不期联捷中了进士,选 了大名府推官。

对月领了官凭,离京不远就到了任。那大名府理刑厅辖着九个知县,有名叫做十大阎 王,从来钱粮易征,刑名易结。推官、知县,个个俱要行取,非科即道,最聪察轩昂 的。刘蕃是个穷儒出身,极能体恤民情,除奸剔暴,不一月间,上司俱钦敬。

一面遣了衙役,持了些须薄俸,接取母亲到任。

母亲即日起程,将次到那大名府境上,即唤衙役寻一公馆住下,不入境内。刘蕃心急 ,不省母亲心中是何缘故。疾忙骑了一匹快马走出境外迎接母亲。双膝跪下,请问不 入境内,此时何意?母亲开言道:『今日我儿做了推官,一门荣耀。想起两年之前未 见恩人阎公子之时,我与汝俱不免为沟中瘠矣!汝曾闻近日阎公子形状否?今在土窖 栖身,奄奄将毙,欲求汝当日伛偻谒见阎公子时光景,犹未得也。』刘蕃谢罪再三, 请母亲入署,一面着人驰救恩人,夫人方肯登车。到了衙内,刘蕃即备俸银及各县借 凑千两之数,差人前往临朐接请公子。那公子居在土窖,地方人却也不知。只有一个 老成朋友平日与公子极相契的,也因他浪费劝阻不听,只得疏了。闻得有人请他,寻 着衙役说道:『阎公子下落我却知道。但一顿与他千金,他就迂而阔之起来了。我且 往土窖,远远说到边际,看他伎俩何如』那人到彼,早已寻着,道:『有一相知持百 金觅汝,奉酬夙昔意谊,我特引来,汝将何以报我?』公子道:『此时锱铢胜如钜万 ,使果有此,我当以半相酬也!』那人道:『杜子春之伎俩犹昔,足下真道器也!汝 当困厄,我不能助汝,而肯受汝之酬那!』因引衙役往见,一面为彼治装,不数日间 ,意气扬扬,竟到大名府刑厅来。刘蕃同着母亲妻子出拜,公子亦拜,俱各忻忻。住 下不及三年,刘蕃政声茂着,行取吏部衙门,公子随了进京。彼时都中功令尚宽,凡 吏部衙门请托及斡旋者,一年六选,无不由公子经手,囊中所积不啻五六万金。会见 户、工二部,开设新例,纳银三千,做了内阁中书。三年考满,升了湖广常德府同知 。适遇张居正阁老事败,奉旨籍没。上司委他监守,所得宝玩金铢不计其数。动了告 病文书,竟归林下。

前后田地房产俱各平价交易,绝不相强。庄丁食客依旧如雨如云,遇人接物无不豪爽 。更有一桩异事:白莲寇起,山东六府无不骚然,兵马所过,郡县一空。独有青州府 领兵总镇乃是辽东宁远伯标下出身,姓赵名完璧,自他领兵到来,即拨精兵一千驻防 阎宅左右,一草一木无人敢动。故此各处州县村落荒荒凉凉,独此一庄气色壮丽。若 不是公子当日迁善改过,那父亲的阴鲰,到此时也成一片灰烬了。公子今年五十三岁 了,生有四子,俱已游痒。富贵功名,方兴未艾。居土若肯住一日,小僧就同居士往 拜阎老爷。

会会也妙,阎老爷并没一些纱帽气质的。在下道:「行路之人不敢轻易谒见显者。老 师父肯与在下说知,流传天下以资谈柄,齿颊俱欣!」即便备了香仪三钱酬其斋供, 作礼而别。

你道这段说话,不是游戏学得来的,也费些须本钱的了。』众人道:『我们豆棚之下 说些故事,提起银子就陋相了。』那人道:『不为要钱说的,只要众人听了该摹仿的 就该摹仿,该惩创的就该惩创,不要虚度我这番佳话便是了。』众人谢道:『尊兄说 得是!尊兄说得是!』 总评凡着小说,既要入人情中,又要出人意外,如水穷云起,树转峰来。使阅者应接 不暇,却掩卷而思,不知后来一段路迳才妙。如阎痴闻人说他父亲如此,还人文契、 土田,此人情中所有也,及其大败一番,则人意中所无也。结纳刘赵二人,或得其平 常应援,此人情中所有也。至于火烧一空,安身土窖,乃得中书同知,家中兵燹晏然 ,此人意中所无也。散金积金而身享之;不读书而功名胜于读书,不恃祖、父阴德而 自积阴德;又身受用之。较之温公所训更进数层矣!乃知极力能痴,大聪明于是乎出 焉;极力善穷,大富贵于是乎显焉。磨炼豪杰,只在笔尖舌锋之间。艾衲可谓陶铸化 工矣。

第五则 小乞儿真心孝义 人生天地间,口里说一句活,耳里听一句话,也便与一生气运休咎相关。只要认得理 真,说得来,听得进,便不差了。

古语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譬如人立在府县衙门前,耳边扰扰攘攘 ,是是非非,肚里就起了无限打算人的念头。日渐习熟,胸中一字不通的,也就要代 人写些呈状,包揽些事,管把一片善良念头都变作一个毒蛇窠了。又譬如人走到庵堂 庙宇,看见讲经说法,念佛修斋,随你平昔横行恶煞也就退悔一分,日渐亲近,不知 不觉那些强梁霸道行藏化作清凉世界了。今日我们坐在豆棚之下,不要看做豆棚,当 此烦嚣之际,悠悠扬扬摇着扇子,无荣无辱,只当坐在西方极乐净土,彼此心中一丝 不挂。忽然一阵风来,那些豆花香气扑人眉宇,直透肌骨,兼之说些古往今来世情闲 话。

莫把『闲』字看得错了,唯是『闲』的时节,良心发现出来,一言恳切,最能感动。

如今世界不平,人心叵测,那聪明伶俐的人,腹内读的书史倒是机械变诈的本领,做 了大官,到了高位,那一片孩提赤子初心全然断灭,说来的话都是天地鬼神猜料不着 ,做来的事都在伦常圈子之外。倒是那不读书的村鄙之夫,两脚踏着实地,一心靠着 苍天,不认得周公、孔子,全在自家衾影梦寐之中,一心不苟,一事不差,倒显得三 代之直、秉彞之良在于此辈。仔细使人评论起来,那些踢空弄影豪杰,比为粪蛆还不 及也。今日在下斗胆在众位面前放肆,说个极卑极贱的人,倒做了人所难及的事。说 来虽然一时污耳,想将起来到也有味。你道天下卑贱的是甚么人?也不是菜佣酒保, 也不是屠狗椎埋,却是卑田院里一金心儿。请问诸兄,天下的乞儿,难道祖父生来、 世代袭职就是叫化的不成?却也有个来头,这人姓吴名定,乃湖广荆州府江陵县人。

他的祖叫做吴立,贡仕出身,为人气质和平,遇人接物,无不以『吮字、『耐』字化 导乡人。那一乡之人,俱尊从他的教诲,称他为和靖先生。

生有五子,四子俱已入胶痒,耕读为活。只因晚年欠些主意,房中一个丫头有些姿色 ,一时禁持不定,收在身边,生下一子,长成六七岁,唤名吴贤。他的意念就与人大 不相同,四位长兄也俱不放在心上。十余岁,父亲去世,那兄弟照股分居,吴贤也就 随了母亲到自己庄上住了。

请位先生教他攻习诗书,思量干那正经勾当。到了十七八岁不得入学。忽一日仰天而 叹,说出一句骇人闻听之言,道:『人生天地间,上不做玉皇大帝,下情愿做卑田乞 儿。

若做个世上不沈不涪可有可无之人有何用处?不如死归地府,另去托生,到也得 个爽利!』此亦是吴贤一时忿激之谈,那知屋檐三尺之上,玉帝偶尔游行从此经过, 左右神司立刻奏闻。玉帝传旨,即命注生、注死及盘查禄位。判官一齐俱到,查那吴 贤有无阳寿禄籍。那判官接簿清查,内有一条写着:荆州人吴贤,志大福轻,忘生怨 讟,应行勾摄,抵作卑田。但他生平原无暧昧心肠,委身虽属卑微,品地还他高洁。

此是幽冥之事不题。

且说吴贤在家说了这句妄话,不数日间,阳寿顿绝。妻子向有妊孕在身,到了十月满 足,生下遗腹一子,乳名定儿,后来即名吴定,面貌却也清秀。年岁渐长,奈何家业 日逐凋零,只因他命里注定是个乞儿,如何橕架得住?到了二十余岁,肩不能挑,手 不能提,只得奉了母亲往他乡外府。不料母亲双目惧瞽,沿路搀扶乞食而去,家中叔 伯弟兄毫不沾染,那些亲戚,只晓得他傲物气高,不想到别处干这生涯。朝朝暮暮, 一路讨来的,或酒或食,先奉母亲够了,方敢自食。忽然省得本年八月十五日乃是母 亲四十岁诞辰,定儿心里十分怀念,力量却是不加,日夜思索,竭力设处为母亲庆个 寿诞。其时楚中有个显宦,官至二品,奉旨予告,驰驿还家。那年六月初旬,正是此 公五十华辰,其母亦登七秩,却在九月之杪。若论富贵声势,锦上添花,半年前便有 亲亲戚戚,水陆杂陈,奇珍毕集,设席开筵,忙乱不了。那显者道:『我母尚未称觞 ,如何先敢受祝?况今已归林下,凡百都要收敛。我且避居山间僧舍,断酒除荤,拜 经礼忏。虽不邀福,亦足收省身心,一大善事。』偶尔策杖潜行,忽闻鼗鼓之声,出 自林际,显者惊道:『是亲朋知我在此,张筵备席,率取音乐,以为我寿也!』心中 疑惑。转过山坡,只见几株扶疏古木之下,一个瞽目老妪坐于大石之上,一个乞儿牵 着一只黄犬,一手携着食篮,随将篮中破瓢、土碗同着零星委弃之物一一摆在面前, 然后手中持着一面鼗鼓,摇将起来。

那黄犬亦随着鼓韵在前跳舞不已。乞儿跪拜于下,高棒盆瓯,口里不知唱着甚么歌儿 ,恭恭敬敬进将上去,曲尽欢心。那显者从旁看了半日,却是不解甚么缘故。走向前 来问道:『此妪是汝之何人?』那定儿上前道:『尊官且请回避。吾母今日千秋之辰 ,弗得惊动!』显者笑道:『螬食之李,鼠蚀之瓜,釜底余羹,瓶中浊酒,遂足为母 寿乎?』定儿道:『官人谬矣!我虽读书不深,古圣先贤之语亦尝闻之。圣门有个曾 子,养那父亲曾晰,每日三餐,酒肉惧备,吃得醉饱之余问道:「还有么?」曾子连 连应声道:「有。」就是没时,决答是有的。倘或父亲要请别人,也立时设备。这教 做养志之孝。到那曾元手里,却不解得这个意思。供养三餐之外,虽酒肉照常不缺, 若问说「还有么」,那曾元就应道「没了」,不是没了,却要留在下顿供养。这教做 养体,如何称得孝字?我辈虽用破瓢土碗,与那金镶牙筋、宝嵌玉杯有何分别?就摆 些浊醪残肴,与那海味山珍又有何各样?牵着黄犬,播着鼗鼓,唱着歌儿,舞蹈于前 ,便是虞廷百兽率舞,老莱戏彩斑衣,我也不让过他!』显者听罢,连声赞道:『有 理!有理!』那瞽妪在上问道:『是谁称赞?快请过来奉一巨觞!』定儿遵了母命, 请过显者。那显者一时感动自己孝母之心,就不推托,竟尽欢一饮而荆遂对定儿道: 『见汝至诚纯孝,何不随我到府中,受用些安耽衣饭,度汝母亲残年,也免得朝夕离 披匍匐之苦。』定儿摇手道:『不去不去!母亲百岁之后,我日则沿门持钵,夜则依 宿草庐,不离朝夕,宛若生前。若一入富贵之家,官人虽把我格外看待,那宅内豪僮 悍婢能不轻贱吾母?今见富贵缙绅之家,一膺新命,双亲远离。虽有忆念之心,关河 阻隔,徒望白云,一番悲叹。不幸一朝见背,即有同僚当道,绫锦吊奠挽章,及朝廷 踢有焚黄祭葬,优恤重典,也只好墓顶夸张,坟头热闹。及至拜扫之余,儿女归家, 灯前笑语,狐狸冢上,向月哀鸣。那从古来种柏居庐,闻雷扑墓的孝子能有几人?九 泉之下,一滴难到口中,纵有黄金百万,能买我母亲生前一笑哉!』说得显者热闹胸 中,化作一团冰雪连底冻的相似,垂头叹息,尚要开言说些甚么。

定儿道:『吾母醉矣!』背负瞽妪竟自去了。那显者怏怏而回,不在话下。且说定儿 背了母亲回到旧日安身去处,照常乞饭。

过了年余,那母亲也就故了。众乞儿俱来相吊,歌着《薤露》之词,掩埋在一空阔不 碍之地。坟前左右也植了几株松柏,结个草棚,便于藏身。日里如常,乞食供奉三餐 ,整整三年,同于一日。那近处乡村市上,舍北桥南,都道他是个孝子,人人起敬。

况且遇着成熟之年,一方一境,那布施供养的都抢着先头,把定儿吃得肥肥胖胖,比 那游方僧铺单打坐、人家轮流斋供的胜如十分。定儿心满意足,也没有别的奢念。

一日遇着母亲忌辰,清早起来备了些香烛,从人家讨了些荤素东西,一直来到坟前摆 下,将香烛点起,仍似生前模样,把鼗鼓摇将起来,唱了许多歌儿,又哀哀惨惨哭了 一回,把那供养的残酒也就一一饮在肚里。眼角乜斜,酒意渐渐涌上,一交放倒,就 在坟上睡了一觉。醒来不觉日色蹉西,睁眼一看,信步便走。不上行有半里之程,要 过一道断头小河,脱了破鞋,踏着水沙,将近对岸上涯所在,脚指头忽然触着,疼痛 异常,只道撞了石头。恐怕又撞了后来之人,带着疼痛弯腰一摸,将欲丢弃道傍。原 来不是石头,拿起看时,却是一个大大青布包袱。

即便提到岸上树阴之下,打开看时,却是白屑屑、亮光光许多松纹雪花在内。定儿看 了,点点头道:『此不知何人所失,此时又不知如何懊恨,无处追寻。只怕那人性命 未知如何了也!』 仍旧包裹好了,天色将晚,一面将银包俏悄埋在枯树之下,就在左近庙宇廊下宿了一 夜。早间讨些早饭吃了,却也不往别处去,依旧走到那断头河口、阴凉所在,痴痴对 着那一泓清水,眼也不合,且等甚么人来。那个所在是个背路,却也过往的少。

直待日已中时,只见一人披着头,散开襟袖,失张失智,赤着两脚下过河来。定儿道 :『此必是也。』立起身走向前去,问着那人何往。那人看是乞儿,恐怕他化钱财逗 留身子,一言不答,只往前奔。定儿道:『老兄如此慌张,莫不失了甚么东西?』那 人回身即问道:『你莫不拾得么?』定儿道:『试说何物。』那人道:『在下出门三 年,受了许多艰难辛苦,挣得几两银子,近来闻得母亲有病,心急行程,不料遗失中 途。尊兄捡得,若有高怀,怜悯在下,情愿将一半奉酬!』定儿道:『可有甚么包裹 的么?』那人道:『是一个青布双层夹包,千针百线纫捺成的。』定儿道:『正是, 正是。可随我来。』走到枯树之下,原封不动,双手交还。那人打开,分了一半送与 定儿。定儿道:『得此一半,何不全以匿之?』断不肯受。那人跪谢再三,不觉路上 行人聚了一堆,从旁看见推逊不已,定儿执意如初。众人说:『送他二两,当个酒资 ,难道你也不收?』 定儿见众人说得有理,勉强收了藏之怀中。个个叹道:『乞丐下贱,如此高义,真真 难得!』从此定儿的名头,远近也就尊重许多。又一日,闻得北山之下一个僧人募造 白衣观音宝阁,塑了金相,将要开光,无数善男信女拜经礼忏。一则随喜,再则赶闹 佛会,也得几日素饱。行到中途,望着茂林之间,聊且歇脚。只闻得竹筱丛里忽有呻 吟之声,上前一看,却见一个年纪幼小妇人,瘦骨如柴,形容枯槁,瞬息垂毙。定儿 见了,唬了一惊,想道:『无人去处,何有此一物?莫非山魈木客,假扮前来,哄我 入头,打算我的性命?』又道:『既要哄我,如何作此羸之状?也还是人,断不是鬼 ,其中必有缘故。』复转身上前细看,那妇人口里也还说得话出。定儿问道:『你是 何人,须要直言细说,我方救你。』那妇人徐徐道:『我是黄州麻城人家一个女子, 自愧不端,乃被负心薄幸诱我潜逃。不料所带衣资盘缠殆尽,中途染了一病,旅店中 住了几时,欠下房钱,没可布摆。那负心人昨夜把我背负至此抛弃荒林,不知去向。

倘得恩人救援,死不忘恩!』定儿听了这些说话,信是真的,也就扶掖起来,将他驮 在背上,走到近处一座古庙之中,轻轻放下。一面寻些软草摊放地上,教他睡得稳了 。一面寻个半破砂锅,拾些柴枝竹梗,煎些汤水小食,早晚接济。送毕饮食,那定儿 即便住在门外,另自宿歇,宛如宾客相似。不半月间,那妇人肌肉渐生,略堪步履, 愿以身嫁。定儿道:『娘子差矣!汝虽是不端之妇,我自具救人之心。若乘人之危而 利之,非义也!责人之报而私之,非仁也!这段念头与我然不合,你自早晚调护身体 ,你的父母家乡离此不远,何不同你渐渐访问,回家便了。』不数日间,就到了麻城 。查问住居明白,那父母只得密密收下,感服异常,赠他盘费二两。定儿固辞,勉强 再三,只得收了藏之怀中,依旧乞食而去。偶然行到黄梅市上,看见一老者愁眉蹙额 ,携着一子,约有十一二岁,头上插一草标,口称负了富室宿逋五金,愿卖此子以偿 前债。走来走去,却也不见有人唤动。定儿凝睛看了半晌,叹口气道:『富室豪门, 那里在此些须五两之负?毕竟鬻子以偿,何忍心也!』因出怀中之金,谓其人道:『 吾将为子往请。』因同见富翁。阍者入报,富翁道:『唤经手问其取足本利,还其原 券是矣。见我何为?』阍者道:『又有一乞儿在外候见。』富者道:『是必拉取乞儿 ,将欲向我作无赖事也。』阍者道:『闻得乞儿持银在外,代其偿还。』富者疑心, 因出厅前。那负债者同着定儿立在阶下。负债者道:『员外恩债,子母应偿。但老病 家贫,实无所抵,还求员外开恩宽限几时。』富者道:『此话说已久矣!前许鬻儿偿 我,今见我何得又是前说?』定儿上前道:『员外家如猗顿,富比陶朱,五两之负直 太仓一粟耳,何必要人卖子以偿?吾不忍见,我虽行乞道上,怀中积有四金,代彼偿 之,尚欠一两,须望宽恩。若必不肯蠲除,我情愿在贵地行乞,渐渐填补。』富者听 了大怒道:『分明此人将这四两银子挽他出来将我奚落,情实可恨!你是乞儿,安得 怀中积贮四两?我前日闻得庄子夜间被盗,失去粮银四两,此必无疑!速写一呈送去 黄梅县里,并那欠债老儿指作窝家,追赃正法,刺配他乡,方平吾气!』 那些左右家人听家主指挥,即刻写成状纸,将那二个人一条绳子缚鸡相似,火速送到 县里。彼时县主乃是新选甲科,姓包名达,聪察异常,不肯徇情枉法,闻名的赛阎罗 。

将状收进,即刻升堂,把那前情一问。一边却是一人欠债卖子,一人仗义代偿;一边 道是贼情原赃,执获到官。正在踟蹰,只见门外许多良耆里老鱼贯相似,一班约有三 四十人跪向门外。

县主早已看见,俱唤进来。不待县主开口,那些跪下之人口里喊道:『一个义士,一 个义士!众百姓们俱目击的,不可被那为富不仁的陷害了。』包大尹道:『我也不凭 你们人多说的就信了,快退下去,待我一一问来。』先叫那欠债老子,将负债卖子原 由说了一遍;又叫定儿将仗义代偿,说话触犯了员外情由说了一遍。包大尹详情,道 :『乞儿抄化之银不过糠秕碎米,零星不多,如何有这四两大块银子?』正欲动刑, 那众人上前把定儿抱住,将当初还金、还妇两段情节说得真真实实。大尹道:『也难 凭信。若说还金、还妇得来之银,此地相去不甚相远。』两处行文,不几日都拘到案 前。那失金之人与那失妇之人,说得凿凿有据。大尹先暗取四两银子,问那二人,那 二人看看不认;复取那四两银子验看,那两人上前连声道:『是!是!』将一包零碎 之银信手撮开两处,上等子一称,刚刚却是二两之数,一毫不差。

大尹即将富者取出头号大板,打了四十,发在监中,要问反诬之罪。富者再三求怜叩 免,大尹姑息,于富者名下罚银三百两,旌赏定儿;那妇尚未嫁人,即断为夫妇。

后来生有三子,仍习书香一脉,至今称为巨族。列位尊兄可信幽冥之事原不爽的?前 边说那判官簿上,注着吴贤名下出身虽属卑微,品地还他高洁,今看得来一字不差。

皆因吴贤无心说这两句放肆之语,那知就落了这个轮回,可见说话要谨慎的。我们今 日在此说些果报之语,都是有益于身心学问的。若群居在豆棚之下,不知豆棚之上就 有天帝玉皇过的,万一说些淫邪之话,冥冥之中,我辈也就折罚不尽也。

众人合掌道:『真是佛菩萨之言,不错不错!』俱躬身唯唯作礼而退。

总评儒者立说不同,要归于全良心、敦本行而已。是篇天人感应在其中,亲仁及物在 其中,义利贞淫在其中。虽起先哲先儒,拥臯比,众学徒,娓娓谈道叩玄,亦不出良 心大孝,辨明人禽之关而已。然则何以举乞人也?盖为上等人指示,则曰舜、曰文、 曰曾、曰闵,及与下等人言,则举一卑贱如乞人者,且行孝仗义如此,凡乞人以上俱 可行孝仗义矣!人而不行孝仗义,是乞人不如云耳!冷水浇背,热火烧心,煞令人唏 嘘感慨,寤寐永言,孝义之思油然生、勃然兴矣。予尤喜定儿对显者十数行,宛转激 切,见得仕宦人弃家而锦归,虽道是显亲扬名,何如膝下依依,觞酒豆肉,为手舞足 蹈之乐也!况普天下人子抱终天之恨者不少。览此一则,能不拊膺浩叹也哉!

第六则 大和尚假意超升 是日也,天朗气清,凉风洊至。只见棚上豆花开遍,中间却有几枝,结成蓓蓓蕾蕾相 似许多豆荚。那些孩子看见嚷道:『好了,上边结成豆了。』棚下就有人伸头缩颈将 要彩他。众人道:『新生豆荚是难得的。』主人道:『待我彩他下来,先煮熟了。今 日有人说得好故事的,就请他吃。』众人道:『有理,有理。』棚下摆着一张椅子, 中间走出一个少年道:『今日待我坐在椅上,说个世情中有最不服人的一段话头,叫 列位听了猛然想着也要痛恨起来。我想天上只有一个日月,东升西坠,所以万古长明 ;地上生物只有一个种子、一条本根,所以生生无荆至于人生天地间,偏偏有许多名 目:君王是治天下的,臣子是辅佐君王的,百姓是耕种田地、养活万民的,这叫做无 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因此古圣先贤立个儒教,关系极大。剖判天地阴阳 道理,正明人伦万古纲常,教化文明,齐家治国平天下俱亏着他。这是天地正气一脉 ,不可思议的了。

又有一个道教,他也不过讲些玄微之理,修养身心,延年益寿,这种类还也不多,且 漫议论着他。独有释教,这个法门参杂得紧。自汉明帝十二年佛入中国,道是西方来 了圣人。拈着一个「空」字立论,也不过劝化世人看得万事皆空,六根清净,养得心 境玲珑,毫无罣碍,原没有甚么果报轮迥之说。只因后来的人无端穿凿,说出许多地 狱天堂,就起了骗人章本。』只说这些和尚,我始初也道都是为生死事大,发愿修行 ,乃是聪明上智之人勾当。那知其中不论贤愚好歹及奸盗诈伪之人,都因日常间走了 尽头路,天不容、地不载,没奈何把这几根头剃下,颈上挂着串数珠,肩上褡着件褊 衫,手里拿个木鱼,就道是个和尚,从前过恶,人也就恕他一分。看得这条头路宽绰 有余,那无赖之徒逃窜入门,不觉一日一日逐渐多得紧了。没处生衣食,或者截段竹 头,铸口铜钟,买根锁条,城市上、乡村中,天未曾亮,做生意的尚未走动,他便乒 乒乓乓的敲得头痛,叫得耳聋,指东话西。或是起建殿宇,修盖钟楼,装塑金相,印 请藏经,趁口胡嘲,骗钱骗米。就是这等,守着本分度此一生,也还罢了。那知竟有 穷凶极恶,具那覆地翻天伎俩,只道他就是佛祖菩萨临凡,致诚供养,末后做出事来 ,拖累人身家性命不保,以此连那好的也不信了。此是佛门变种败类,我也不必说他 。难道一派都是歹人不成?其中也有度世金仙,现身佛子,登坛说法,救拔沈迷。如 达摩西来,生公说法,他却在心性上参悟道理,点化世人,说儿句偈语,留几句名言 ,千古人所不及,委实足以服人,历代以来,希世有的。从来怫祖传道的拂子,也不 曾见他轻轻付与那个。如今这些孽畜却另翻出一个局面,不论肚里通也未通,只要粗 粗认得几字,丛林中觅几本语录,买几本注疏,坐在金刚脚下练熟声口,就假斯文结 识几个禅友,互相标榜,拜过几个讲师,或自立个宗派,道是几年上某处大和尚付过 拂的。

悄悄走到外州他县,窥见冷落所在一个破坏寺院,就联络地方上几个佛总师婆,称说 某处来了善知识,看得此寺当兴,或埋藏些古时碑版,偶然掘出,或装诬本山伽蓝, 在外显灵,或洒些糖水,假名甘露,骗人之法百计千方。不半月间,那一方一境,愚 夫愚妇,说得轰轰热热。略略有些钱粮,道:『我们备办表礼,去清一位大和尚来。

开期结制,那个不尴不尬的和尚也就纠合许多随堂行者,公然装模作样,将别个丛林 的作为,一一摹做。或央人讨了巡检司的告示,或结识冷乡宦护法的名头,抄了许多 偈语,学些宗门棒喝;房廊下贴了几张规条,斋堂前写出长篇参语。那些来来往往, 看看一些也摸头不着,便道:「大和尚学问深远,一时领悟不来。」分明白日里被他 瞒过,这些愚人死也不知。』林中还有一件人所不晓得的,大凡大和尚到一处开堂, 各处住静室的禅和子,日常间都是打成一片,其中花巧名目甚多,如:西堂、维那、 首座、悦众、书记、都讲、堂主、侍者、监院,知客、知寓化主、点座、副寺、贴库 、行堂、殿主、值岁、值科、香灯、下院、知藏、知随、铺堂、巡照、总管、都管、 知众、知山、库头、莱头、柴头、田头、饭头、茶头、园头、火头、水头、圊头。这 些名目科派出来,写下一张榜文,贴在茶寮却也好看。到那登坛时节,细吹细打,两 边排列许多僧众,捧着香花灯烛,磕头礼拜,妆点得不知怎样尊重。及至开讲,也不 过将编成的讲章念了一遍,那个解悟得来?又请了几个废弃的乡宦、假高尚的孝廉、 告老打罢的朋友,从旁护法,出身子做个招头,暗地分些分例,乡愚之人越发尊信得 紧。如有那外方僧众,有意思的要到坛前辩驳佛法,那些侍者齐来拿去,打得臭死。

各处寺院递了知单,认定面貌,不但走遍路头不许安单,在那地方化碗饭吃也不得了 。还有一个规矩,大殿缘簿上写来布施,及在外抄化钱粮,方归常住;那道场上来的 宰官、居士及婆婆妈妈的钱粮,都是大和尚随来僧众一并收贮,只待场期一毕,次日 即照股分享,走得一个没影,各自回去受用。常住欠了木料、油盐、米帐,一些不管 ,请自支橕,再打听得别处开期,又去生。

你道这些和尚却不比合伙的强盗又狠三分 么?』考得「大和尚」三字,乃是晋朝石勒的时节,有个佛图澄,自己称道。其实他 是个圣僧,看那石勒皇帝就如海上鸥鸟一般;神通广大,能知过去未来,俨然一尊燃 灯古怫,自然动人钦敬。请问这些和尚《华严经》尚未念着,不过设局骗人是其本愿 ,如何就便替称为大和尚?时上有个笑话,却是嘲那大和尚的。说有个相公,乘着一 只小船去访那大和尚。进方丈茶话毕,作别起身。大和尚直送出来,到那水口,相公 仍下小船,西边日色晒来,相公脱下裙子挂着。大和尚道:「直看相公之船箬叶大了 ,小僧方敢进去。」那相公坐在船里,也把遮的裙子揭开看那和尚。船已渐退,那管 家道:「大和尚立在水口,望去止有七八寸长了,请相公放下裙子罢。」只因和尚叫 得大了,所以嘲他,这是诨话。』 却又有一段闲话,乃是真真实实的。这话出在那湖广德安府应山县,与那河南信阳州 交界地方,叫做恨这关。乃是一座陡峻高山,四面葱笼树木,虽是要道,行人过往稀 疏。山冈之上有一古刹,也是唐、宋来的香火,志书上叫名普明寺。寺内止有二三十 众僧人,都是茹荤饮酒的罗刹。不知迩来十五六年之间,却坐化十余位长老。四边传 说,寺内风水原是圣地,所以禅师佛祖屡屡现身,各处布施倒也年年接凑。不期一日 有个采药医人到彼求宿,那僧人抵死不容,医者只得乘月而行。走了一二十里,却忘 了一把锄头放在山门外石碑亭中,猛然省起,恐怕有人取去,只得跌身转去,来到碑 亭寻那锄头。只听得墙内一人叫苦连天,口口叫道:『老爷们容我再活几日,然后上 座罢!』医者觉得有些古怪,爬上墙头,挽着树枝,仔细一看,只见堂前灯光射出, 却见几个秃子把一老僧捆缚端正,将他扛上一个坐处,看不明白。

那老僧杀猪般大叫数声就不响了。医者挨了一夜,到次日看甚动静。到了天亮,只听 得佛堂钟鼓齐鸣,佛号震天。道人出来说道:『了明禅师昨晚坐化了。』四边分了斋 帖,来了许多佛头,正要开张做大法事。那医者进去仔细一看,却见一个愁惨之容, 面皮黄如菜叶,一些血色没有。医者乘着空隙,将手从那臀下一摸,只见满手鲜血, 谷道中却生一个根的模样。医者即到信阳州里将这段情节一一报知。那知州夜有一梦 ,也见一个老僧浑身带血,声声叫苦。知州省得,即便乘了快马,领了乡兵,将寺围 祝进到里边,叫住持出来相见,那住持道是大和尚,不肯出来,只有一个当家的迎接 。州官问道:『昨日又坐化了一位禅师,特来顶礼。就便与他合缸造塔。』那当家也 叩一首谢了。州官道:『寺内多少僧人?一一点过,都要施些衬钱。』那几个如狼似 虎的,俱出来低着头儿、垂下双手,听州官点过上名,每个和尚俱叫乡兵看守。一面 叫手下请起坐化的僧人,看那手足是怎样的。两个乡兵上前推移不动,用力一擡,那 谷道中一个二尺长的铁钉登时翻落,下边缸里却有一桶鲜血。知州即将许多和尚绑缚 了,带到州内;再把僧房层层拆将进去,却跑出十数个妇女来,大声喊屈。知州唤皂 隶一一带过,问道:『你这几个妇人在内几时了?』妇人齐招道:『有三五年不等的 ,有本年的,都是这些和尚勾合光棍,在外诈作客商模样,不论银钱,只说娶亲做夫 妻回家过活的;那知逐渐骗到家乡,忽一日托名探亲,带了直送到此处,藏于重墙复 壁、深房曲室之中,天日也不得一见。也有近村人家十余岁女儿在外闲耍,乘人不见 抱来藏在其中,待得十二三岁就受用了。』 州官问道:『这许多年怎么没有一人往州县中首告?』那妇人道:『手下使用的道人 ,俱是平昔杀人做贼之辈,无处投奔,四下收拾进来。日常间也各各自有去路,骗来 钱米平半均分,邻近村中也俱日常沾些恩惠,故此内内外外没有人与他作对。

内中若有一人说些刁指之话,众人也就登时结果杀了,所以到今,众口一心绝无发觉 。』州官问道:『历年来如何有这许多人坐化?』妇人招道:『俱是过往单身客人, 把他圈进里面,不容脱身,先把蒙汗药与他吃了,后将网子除下,绑缚了,晒在日中 ,额角与面目都黧黑了,然后把他头齐眉剪下,扮作头陀模样;或将身子上下捆缚做 跏趺坐法,饿了三五日,头骨俱软,衣袂之中灌上硫磺燄硝,扶在柴楼龛座之上,叫 唤地方旧日做佛头佛总的,谣言开去,四处俱来观看,攒钱设供,造塔看经,不知骗 了多多少少。也照旧规分头派用,花费尽了,就要干这活佛勾当。』州官正在查问之 际,门子报道:『竹园内又掘出许多女人脚骨!』州官问道:『都是女人脚骨,为何 !』一妇人道:『男人死了,枯骨都无用处。唯有新死女人,这双腿骨血气不散,将 来锯解碎了,加上水磨工夫,充作象牙□子,无人认得。每得厚利,寺中道人无处生 钱钞,每每打听新死妇人,盗取来干这勾当。腿骨用去,所以存的都是脚骨。』州官 审得其情惨毒,每个和尚打了五十板,心窝里加上一钉,登时命绝。

备将情节申闻上司,一一将来,除个净尽,并那普明寺一火焚之,却是除了大害。这 也是近日大和尚的故事。更有一段故事也是闻得来的。说是唐朝开元年间,河南怀庆 府河内县地方,开元寺有个僧人,法名死灰。这名就先奇了,生得相貌奇古,气宇昂 藏,博通经典,贯串百家;兼识天文地理,能知过去未来、生人寿数;做得几句诗, 写得几家字,画得几笔画,赛过海内名公,抹杀四方清客。四远慕名来求见的,须备 了出奇方物供养,送进禅堂,上了号簿,候了三日,才出方丈见人一次。

许多僧众簇拥出来,升在层台高座之上。两旁侍者提炉执佛,捧杖持瓶;面前摆的花 尊烛台,当中炉内焚起沈檀降速;内外香烟宝篆,结成华盖相似,好不热闹。三声云 板,才许那问事的人依次上前跪下,方将要问的话头一一说了。他在上面才把那囫囵 足四面光的话儿开示了几句,即叫退下;再欲开言,就是拦头一棒,打得发昏倒晕, 由你自去猜度。然后又轮到第二班的上去,也照前是个模样,或说下几句话头,或留 下几行诗偈,一般也有撞着之处。也有病人上前,将病原说下一番,问他请方,他胸 中难经脉诀、木草药性,原是明白,也便写些与人服去,却有灵验。不多时,四方之 人说得长老活龙活现,连这长老也自不信自起来,公然道是活佛祖师出世来了。因此 ,四下钱粮,云蒸雾集。重建丛林,前后山门殿宇,层层盖造,天下除了四大名山, 也就数这开元寺了。谁料那年仆固怀恩反了,朝廷起兵发马,要往征剿。河北地方乃 是要地,设立藩镇,领兵元帅点了李抱真。此公膂力过人,谋多智足,领了五万人马 屯札河北,颇有纪律,不扰民间一草一木,各各相安,民间感激不啻父母。将那兵丁 三日一操,五日一练,寸步不离营伍。李元帅闻得长老大名,到才三日,即备许多布 施,执弟子之礼,前去拜他。长老接见,看得元帅尊重了他,他反拿腔做势,要做那 佛图澄对那石勒的光景,十分傲慢。

李元帅早已窥破这个和尚是个仗着资质做起来的 ,其实性地上的工夫,全无把捉,这也不在话下。那知这个和尚也是合该数荆那河北 一带地方遇了天时不凑,颗粒无收。朝廷月粮,压欠七八个月,不来接济,军中汹汹 ,暗地谣言将有楚歌吹散八千之意。李元帅无计设处,只得去到寺中,称说大和尚大 有应变之才,合掌顶礼,跪在面前,虚心下意,请问和尚。那长老日常间,具那骗小 人的伎俩却是有余。那兵马呼吸待变,实实要凑处钱粮,将来支放,却也一时窘定, 没有甚么计策答那元帅。其实李元帅胸中成算早已定之,只要宛宛说将进去,口口奉 承大和尚长、大和尚短,却使长老堕在计中,毫无知觉,才有妙处。李元帅故意做那 攒眉蹙额形容,停了一会,问道:『寺中常住钱粮,不知现有多少积贮?可以暂借目 前救济一两月么?』那和尚的心肠与伽蓝菩萨一样,生成拿进欢喜、拿出却不中意, 说道:『近来常住不够十日支橕,亏得小僧有些福缘,到那不足时节,就有人紧着送 来,才度得这些日子。若说有积聚多少,却是没有。』李元帅接口道:『如今我也不 要借常住钱粮,有个算计,只求大和尚「福缘」二字,我弟子就有生路了。』长老听 说不借钱粮,只借『福缘』精神抖擞起十倍,问道:『如何?如何?』 李元帅道:『弟子领着兵马南征北讨,处处走过,看来无如此地百姓好善的多。如今 弟子到有一个粗念,欲杖着大和尚福缘,明日寺前出张榜文,说是弟子奉请大和尚开 讲华严法宝,并弹孔雀真经,聚集些善男信女,化些钱粮,也可将来答救一时,』长 老道:『这个道场也动不得人头,就是来也不多,如何得够?』 元帅道:『弟子还有计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那长老笑了一笑,连忙点首。即 于寺内宽敞所在,高搭起七层莲台,重重俱已遮蔽好了。

外边化些松柴,周围叠起;台下掘个地道,可容一人走得出来。直到了开期第一日, 讲经完毕,大和尚开口说道:『大众们须要速速用心理会,我在此也不久了,只待四 十九日道场圆满,我就要回首西方去了。』那些善信听见大和尚就要回首,却是异事 。一时开动,四远传闻,那些布施钱粮的堆山塞海而来李元帅密密着落几个长老上了 号籍,一一收贮在内。看看到那圆满之期,人也昼夜不散。四围松柴越发添得多了, 四面的人好像似看戏的,只等那时上台,不知大和尚显出怎么活佛的神道、圣憎的证 果。长老心事:『有那台下的地道出路,只说外边放起火来,我自有影身法儿。出了 地道,日后随了元帅,天涯海角受用不了。』那知元帅日常间一片机心,原是要算计 那长老的。到了放火的时节,将那地道关闭紧了,长老方悟得元帅骗他,也说不得, 硬着身躯,不一时顿成灰烬。元帅在下至诚礼拜,就有附会的说道:『亲见大和尚穿 着大红袈裟,五色祥云,许多幢鏣宝盖,接引西方去了。』次日,元帅又在火堆中放 些细白石头,都道捡得许多舍利子。元帅收去,即欲与死灰祖师造塔,这也就应着当 初取法名识了。那方不论男女,都有布施,不上一月,积了三十余万。元帅一一收去 ,充作兵饷,并无一人知觉。这也是一个大和尚超升故事。若是这长老日常里只是苦 行焚修,不装这个模样,那李元帅也不来下此刻毒之着。后来说出这段情节,天下之 人齐口称快。『假使大和尚果能知得过去,未来,怎么被人暗算到这地位?可见大和 尚都是假钞,人自痴迷,将自己血汗挣的钱财被他骗去。』众人道:『如今大和尚挨 肩擦背,委实太多,那能个个登坛、人人说法?近来人也有些厌薄,不大十分的与他 。聚做一团,无有斋吃,只好一个顶着一个,犹如屋角头的臭老鼠,扯长一串,拿个 引磬,托着钵盂,沿街化食,单单学那释迦乞食舍卫城中光景。这却是大和尚做出来 的下场头也!』豆棚主人道:『仁兄此番说话,果然说得痛快。豆已煮熟,请兄一尝 何如?』 总评举世佞佛,孰砥狂澜,有识者未尝不心痛之。韩文公佛骨一谏,几罹杀身之祸。

然事不可止,而其表则传,千古下读之,正气凛凛。及为京兆尹,六军不敢犯法。指 之曰,是尚欲烧佛骨者。噫嘻!辟佛之神亦威矣。今世无昌黎其人,所赖当事权者, 理谕而法禁之,犹不惩俗,乃复为之张其燄,何也?

夫彼以为咄嗟檀施,聊以忏悔罪孽而已。岂知上好下甚,势所必然也。纵不能如北魏 主毁佛祠数万区,又不能如唐武宗驱兆者而尽发,第稍为戢抑,以正气风之,庶可安 四民、静异端矣。

此篇拈出李抱真处分死灰事,为当权引伸触发之机,虽不必如此狠心辣手,所谓法乎 上,仅得乎中。代佛家之示现忿怒,即其示现哀悯也。犹夫梵相狞异,正尔低眉垂手 矣。读者且未可作排击大和尚观,谓之昌黎《原道》文也可,谓之驱鳄鱼文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