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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117,548 words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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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言 吾乡先辈诗人徐菊潭有《豆棚吟》一册,其所咏古风、律绝诸篇,俱宇宙古今奇情快 事,久矣脍炙人口,惜乎人遐世远、湮没无传,至今高人韵士每到秋风豆熟之际,诵 其一二联句,令人神往。

余不嗜作诗,乃检遗事可堪解颐者,偶列数则,以补豆棚之意;仍以菊潭诗一首弁之 ,诗曰:闲着西边一草堂,热天无地可乘凉。

池塘六月由来浅,林木三年未得长。栽得豆苗堪作荫,胜于亭榭反生香。晚风约有溪 南叟,剧对蝉声话夕阳。

第一则 介之推火封妒妇 江南地土洼下,虽属卑温,一交四月便值黄霉节气,五月六月就是三伏炎天,酷日当 空;无论行道之人汗流浃背,头额焦枯,即在家住的也吼得气喘,无处存着。上等除 了富室大家,凉亭水阁,摇扇乘凉,安闲自在;次等便是山僧野叟,散发披襟,逍遥 于长松荫树之下,方可过得;那些中等小家无计布摆,只得二月中旬觅得几株羊眼豆 ,种在屋前屋后闲空地边,或拿几株木头、几根竹竿搭个棚子,搓些草索,周围结彩 的相似。

不半月间,那豆藤在地上长将起来,弯弯曲曲依傍竹木随着棚子牵缠满了,却比造的 凉亭反透气凉快。那些人家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拿根凳子,或掇张椅子,或铺条 凉席,随高逐低坐在下面,摇着扇子,乘着风凉。乡老们有说朝报的,有说新闻的, 有说故事的。除了这些,男人便说人家内眷,某老娘贤,某大娘妒,大分说贤的少, 说妒的多;那女人便说人家丈夫,某官人好,某汉子不好,大分爱丈夫的少,妒丈夫 的多。可见『妒』之一字,男男女女日日在口里提起、心里转动。如今我也不说别的 ,就把『妒』字说个畅炔,倒也不负这个搭豆棚的意思。你们且安心听着。

当日有几个少年朋友同着几个老成的人也坐在豆棚之下,右手拿着一把扇子,左手拿 着不知甚么闲书,看到闹热所在,有一首五言四句的诗,忽然把扇于在凳上一拍,叫 将起来,便道:『说得太过!说得太过!』那老成人便立起身子道:『却是为何?那 少年便把书递与他,一手指道:『他如何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 ,最毒妇人心」?做待的人想是受了妇人闲气,故意说得这样利害。难道妇人的心比 这二种恶物还毒些不成?』那老成人便接口说道:『你们后生小伙子不曾经受,不曾 出门看见几处,又不曾逢人说着几个,如何肯信?即在下今年已及五旬年纪,宁可做 个鳏夫,不敢娶个婆子。实实在江湖上看见许多,人头上说将来又听得许多,一处有 一处的利害,一人有一人的狠毒,我也说不得许多。曾有一个好事的人,把古的妒妇 心肠并近日间见的妒妇实迹备悉纂成一册《妒鉴》,刻了书本,四处流传。初意不过 要这些男子看在眼里,也好防备一番;又要女人看在肚里,也好惩创一番。男男女女 好过日子。

这个功德却比唐僧往西天取来的圣经还增十分好处。那晓得妇人一经看过 ,反道「妒」之一字从古流传,应该有的。竟把那《妒鉴》上事迹看得平平常常,各 人另要搜寻出一番意见,做得新新奇奇,又要那人在正本《妒鉴》之后刻一本「补遗 」、二集、三集,乃在妇道中称个表表豪杰,才畅快他的意思哩!』又有一个老成人 接口道:『这《妒鉴》上有的却是现在结局的事,何足为奇?还有妒到千年万载做了 鬼、成了神才是希罕的事。那少年听见两个老成人说得觔觔节节,就拱着手说道:『 请教!请教!』那老成人说道:『这段书长着哩,你们须烹几大壶极好的松萝祘片、 上细的龙井芽茶,再添上几大盘精致细料的点心,才与你们说哩!』那少年们道:『 不难不难,都是有的。只要说得真实,不要骗了点心、茶吃,随口说些谎话哄弄我们 。我们虽是年幼不曾读书,也要质证他人方肯信哩!』那老成人不慌不忙,就把扇子 折拢了放在凳角头,立起身来,说道:『某年某月,我同几个伙计贩了药材前往山东 发卖。骑着驴子,随了车驮,一程走到济南府章邱县临济镇之南数里间,遇着一条大 河。只见两边船只、牲口,你来我往,你往我来,稠稠密密,都也不在心上。见有许 多妇人,或有过去的,或有过来的。那丑头怪脑的,随他往来,得个平常;凡有一二 分姿色的,到彼处却不敢便就过去,一到那边,都把两鬓蓬蓬松松扯将下来,将几根 乱草插在髻上,又把破旧衣服换在身上,打扮得十分不像样了,方敢走到河边过渡。

临上船时,还将地上的浮土灰泥擦抹几把,才放心走上船,得个平平安安渡过河去。

若是略象模样妇人不肯毁容易服,渡到大河中间,风波陡作,卷起那腌腌臜臜的浪头 直进船内,把货物泼湿,衣服秽污,或有时把那妇人随风卷入水内,连人影也不见了 。

你道甚么妖魔鬼怪在彼作如此的凶险恶孽?我俏俏在那左近饭店轻轻访问。那里人 都要过渡,惧怕他的,不敢明白显易说出他的来头。只有一个老人家在那里处蒙馆的 ,说道:这个神道其来久矣。在唐时有个人做一篇《述异记》,说道:此河名叫妒妇 津,乃是晋时朝代泰始年号中,一人姓刘名伯玉,有妻段氏名明光,其性妒忌;伯玉 偶然饮了几杯饿酒,不知不觉在段氏面前诵了曹子建的《洛神赋》几句道:『其形也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靗兮若流风之 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之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之出渌波。秾纤得中,修 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皜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 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皜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 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蜘蹰于山隅。

读至此,不觉把案上一拍,失口说道:『我生平若娶得这样个标致妇人,由你泼天的 功名富贵要他什么!吾一生心满意足矣!』此乃是醉后无心说这两句放肆的闲话,那 知段氏听了心中火起,就发话道:『君何看得水神的面目标致就十二分尊重,当面把 我奚落?若说水神的好处,我死何愁不为水神!』 不曾说完,一溜烟竟走出门去。那伯玉那知就里。不料段氏走到河滨,做个鹞子翻身 之势,望着深处从空一跳,就从水面沈下去了。伯玉慌得魂不附体,放声大哭。急急 唤人打捞,那有踪影?整整哭了七日,喉干嗓咽,一交跌倒朦胧晕去。只见段氏从水 面上走近前来说道:『君家所喜水神,吾今得为神矣!

君须过此,吾将邀子为偕老焉!』言未毕,段氏即将手把伯玉衣袂一扯,似欲同入水 状,伯玉惊得魂飞天外,猛力一迸,忽然苏醒,乃是南柯一梦。伯玉勉强独自回家。

讵料段氏阴魂不散,日日在津口忽然作声,忽时现形,只要伺候丈夫过津,希遂前约 。不料伯玉心馁,终身不渡此津。故后来凡有美色妇人渡此津者,皆改妆易貌,然后 得济。不然就要兴风作浪,行到河水中间便遭不测之虞了。』那些后生道:『这段氏 好没分晓,只该妒着自己丈夫,如何连别的女人也妒了?』又有个老者道:『这个学 究说的乃是做了鬼还妒的事,适才说成了神还妒的事,却在那里?』内中一个老者道 :『待我来说个明白!那妒妇津天下却有两处,这山东的看来也还平常,如今说的才 是利害哩!』 那后生辈听见此说,一个个都站将起来,神情错愕,问道:『这个却在何处?』老者 便道:『在山东对门山西晋地太原府绵县地方。行到彼处未及十里,路上人娓娓说长 说短,都是这津头的旧事,我却不信。看看行到津口,也有许多过往妇人妆村扮丑, 亦如山东的光景,也不为异。直到那大树林下,露出一个半大的庙宇,我跳下牲口, 把缰绳、鞭子递与驴夫,把衣袖扯将下来,整顿了一番,依着照墙背后转到甬道上去 。擡头一看,也就把我唬了一惊:只见两个螭头直冲霄汉,四围鹰爪高接云烟;八宝 妆成鸳鸯瓦脊耀得眼花,浑金铸就饕餮门环闪人心怕。左边立的朱髭赤发、火轮火马 ,人都猜道祝融部下神兵;右边站的青面獠牙、皂盖玄旗,我却认做瘟疫司中牙将。

中间坐着一个碧眼高颧、紫色伛兜面孔、张着簸箕大的红嘴,乃是个半老妇人,手持 焦木短棍,恶狠狠横踞在上;旁边立着一个短小身材、伛偻苦楚形状的男人,朝着左 侧神厨角里,却是为何?正待要问,那驴夫摇手道:「莫要开言,走罢走罢!」只得 上驴行路。走了五六里,悄问再三,驴夫方说:「这个娘娘叫做石尤奶奶,旁边汉子 叫做介之推,直是秦汉以前列国分争时节晋国人氏。只因晋献公宠爱了一个骊姬,害 了太子申生,又要害次子重耳。重耳无奈,只得奔逃外国求生。介之推乃是上大夫介 立之子,年纪甫及二十,才娶一妻,也是上大夫石吁之女,名曰石尤。两个原生得风 流标致,过得似水如鱼,真个才子佳人天生一对、盖世无双的了。却为重耳猝然遭变 ,立刻起程;之推是东宫侍卫之臣,义不容缓,所以奋不顾身,一辔头随他走了,不 曾回家说得明白。就是路中要央个熟人寄信回时,那重耳是晋国公子,随行有五人: 一个是魏𫚓,一个是狐偃,一个是颠颉,一个是赵衰,这个就是之推了。急切里一时 逃走,恐怕漏了消息骊姬知道,唆耸献公登时兴兵发马,随后追赶,不当稳便;都是 改头换面,褴褴褛褛,夜住晓行,甚是苦楚。石氏在家那晓得这段情节?只说:『正 在恩爱之间,如何这冤家嚯地抛闪?想是有了外遇,顿然把我丢弃!』叫天抢地,忿 恨一回,痛哭一回,咒诅一回,痴想一回,恨不得从半空中将之推一把头揪在跟前, 生生的咬嚼下肚,方得快心遂意。不料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胸中渐渐长起一块刀砍 不开、斧打不碎、坚凝如石一般,叫做妒块。俗语说,女傍有石,石畔无皮,病入膏 肓,再销熔不得的了。那知之推乃是个忠诚苦节之臣,随了重耳四远八方,艰难险阻 ,无不尝遍。一日逃到深山,七日不得火食,重耳一病几危。

随行者虽有五人,独有之推将股上肉割将下来,煎汤进与重耳食之,救得性命。不觉 荏荏苒苒过了一十九年,重耳方得归国,立为文公,兴起霸来。后来那四个从龙之臣 都补了大官受了厚禄,独之推一人当日身虽随着文公周行,那依恋妻子的心肠端然如 旧。一返故国便到家中访问原妻石氏下落,十余年前早已搬在那绵竹山中去了,之推 即往山中探访消息。石氏方在家把泥塑一个丈夫,朝夕打骂得,不已,忽然相见,两 个颜色俱苍,却不认得,细说因由,方才厮认,忽便震天动地假哭起来。之推把前情 说了一番,那石氏便骂道:『负心贼!闪我多年,故把假言搪塞。』只是不信。少不 得妇人家的旧规,手挝口咬、头撞脚踢了一回。弄得之推好像败阵伤亡,垂头丧气, 一言也不敢发,只指望待他气过,温存几时,依旧要出山做官受职去的。那知石氏心 毒得紧,原在家中整治得一条红锦九股套索在衣箱内,取将出来,把之推扣颈缚住, 顷刻不离,一毫展动不得。

说道:『我也不愿金紫富贵,流浪天涯,只愿在家两两相对,齑盐苦守,还要补完我 十九年的风流趣兴,由那一班命运大的做官罢了。』之推既被拘系,上不能具疏奏闻 朝廷,下不能写书邀人劝解,在晋文公也不知之推在于何处。倒是同难五人中一人不 见之推出山,朝廷又不问他下落,私心十分想慕,不肯甘心,造下一首四言鄙俚之句 ,贴于宫门,暗暗打动文公意思。诗曰:『有龙矫矫,顿失其所。五蛇从之,周流天 下。

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处所。一蛇无穴,号于 中野。』一时间宫门传诵,奏闻文公。

文公惶愧不已,遂唤魏𫚓遍访之推下落。之推身已被系,安得出来?魏𫚓是个武夫, 那里耐烦终日各处搜求,况且绵竹之山七百里开阔,实难踪迹。却算计道:『我四下 里放起火来,烧得急了,怕他不奔将出来!』此时乃是初春天气,山上草木尚是干枯 的,顺着风势教人举火,一霎时漫天漫地卷将起来。那知之推看见四下火起,心知魏 𫚓访求踪迹,争奈做了个藤缠螃蟹、草缚团鱼,一时出头不得。即使遇着魏𫚓,磨灭 得不成冠裳中人体面,一时忿恨在心,不如速死为快!因而乘着石氏睡熟,也就放一 把无情火来。那火却也利害,起初不过微烟袅袅,搅着石罅峦光,在山间住久的还不 觉得。未几,火势透上树枝,惹着松油柏节,因风煽火,火炽风狂,从空舒卷,就地 乱滚将来。一霎时,百道金蛇昂头摆尾,千群赤马纵鬣长嘶。四壁厢哔哔叭叭之声胜 似元宵爆竹,半天里腾腾闪闪之燄不减三月咸阳。逃出来的狐狸,跳不动的麂鹿,都 成肉烂皮焦;叫不响的鸦鹰,飞不动的鸾鹤,尽是毛摧羽烁。此时石氏上天无路,入 地无门,奔前不能,退后不得,渐渐四下紧逼将来,就把之推一把抱定说道:『此后 再不妒了!』却也悔之晚矣。那知石氏见火势逼近,绝不着忙,只愿与之推相抱相偎 ,毫无退悔,故此火势虽狂,介子夫妻到底安然不动。略不多时,之推与石氏俱成灰 烬。后来魏𫚓搜山,看见两个烧死尸骸,方晓得之推夫妇已自尽了。正要收取骸骨, 中间尚有一堆余火未熄。魏𫚓仔细上前看时,却又不青不红,不紫不绿,一团鬼火相 似,真也奇异。忙教左右将那烧不过的树枝拨开看时,乃是斗大一块鹅卵石滚来滚去 。那火光亦渐渐微了,石子中间却又放出一道黑气,上冲霄汉,风吹不断。魏𫚓同一 伙人见得恁般作怪,即忙写了一道本章,把此一块宝贝进上文公,大略说之推高隐之 士,不愿公侯,自甘焚死。纪载他焚烧之时,正是清明节前一日。文公心中恻然,即 便遣官设祭一坛,望空遥奠,又命下国中,人家门首俱要插柳为记,不许举火,只许 吃些隔夜冷食。至今传下一个禁烟寒食的故事。

那块宝贝也只道甚么活佛、神仙修炼成的金刚舍利子一样,忙教后宫娘娘、妃嫔好好 收藏。那知这物却是祸胎,自从进宫之后,人人不睦,个个参差。后来文公省得此物 在内作祟,无法解禳。

直到周天王老库中,请出后妃传下来百炼降魔破妒金刚宝锤,当中一下将来,打得粉 花零碎,漫天塞地化作万斛微尘,至今散在民间,这黑气常时发现。此是外传,不在 话下。且说那石氏自经大火逼近之际,抱着耿耿英灵,从那烈燄之中一把扭定了介之 推,走闯到上帝驾前,大声诉说其从前心事。上帝心里也晓得妒妇罪孽非轻,但守着 丈夫一十九年,心头积恨一时也便泯灭不得。适值有一班散花仙女又在殿前,惧怜他 两个夫妇都有不得已一片血诚,在生不曾受得文公所封绵上之田,死后也教他夫妻受 了绵地血食。但是妒心到底不化,凡有过水的妇人,都不容他画眉搽粉、大袖长衫, 俱要改换装束。那男人到庙里看的,也不许说石尤奶奶面目变得丑恶、生前过失。

但有奉承奶奶几句、数落之推几句的,路上俱得平安顺利。

近日有个乡间妇人,故意妆扮妖妖娆娆渡水而过,却不见甚么显应。

此是石奶奶偶然赴会他出,不及堤防,错失的事。那知这妇人意气扬扬,走到庙里卖 嘴弄唇,说道:『石奶奶如今也不灵了,我如此打扮,端的平安过了渡来。』说未毕 口,那班手下的帮妒将帅火速报知,一霎时狂风大作,把那妇人平空吹入水里淹死了 。查得当日立庙时节,之推夫妇原是衣冠齐楚并肩坐的,为因这事平空把之推塑像忽 然改向朝着左侧坐了。地方不安,改塑正了,不久就坍。如今地方上人理会奶奶意思 ,故意塑了这个模样。此段说话,却不是成了神还要妒的故事么?

至今那一乡女人气性极是粗暴,男人个个守法,不敢放肆一些。

凡到津口,只见阴风惨惨,恨雾漫漫,都是石奶奶狠毒英灵障蔽定的。唐时有人到那 里送行吟诗,有『无将故人酒,不及石尤风』之句,也就是个证了。那几个后生听了 嚷道:『大奇!大奇!方才那首「青竹蛇儿」的诗可见说得不差,不差。』又有一个 说道:『今日搭个豆棚,到是我们一个讲学书院,天色将晚,各各回家,老丈明日倘 再肯赐教,千万早临。晚生们当备壶酒相候,不似今日草草一茶已也。』 总评《太平广记》云:『妇人属金,男子属木,金克木,故男受制于女也。』然则女 妒男惧,乃先天禀来,不在化诲条例矣。

虽然,子即以生克推之,木生火,火能克金;金生水,水又生木。则相克相济,又是 男可制女妙事。故天下分受其气,所以『妒』、『惧』得半,而理势常平。艾衲道人 《闲话》第一则就把『妒』字阐发,须知不是左袒妇人,为他增燄也。妒可名津,美 妇易貌;郁结成块,后宫参差。此一种可鄙可恶景象,缕缕言之,人人切齿伤心,犹 之经史中『内君子,外小人』。

揣摩小人处,十分荼毒气概;揣摩君子处,十分狼狈情形。究竟正气常存,奇衷终馁 ,是良史先贤之一番大补救也。知此则《闲话》第一及妒妇,所谓诗首《关罘,书称 『矨降』可也。

第二则 范少伯水葬西施 范少伯水葬西施俗语云:『酒逢知己千锺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可见饮酒也要知己 。若遇着不知己的,就是半杯也饮不下去;说话也怕不投机,若遇着投机,随你说千 说万,都是耳躲顺听、心上喜欢,还只恐那个人三言两语说完就扫兴了。

大凡有意思的高人,彼此相遇,说理谈玄,一问一答,娓娓不倦;假使对着没意思的 ,就如满头浇栗,一句也不入耳。倒是那四方怪事、日用常情,后生小子闻所未闻, 最是投机的了。

昨日新搭的豆棚虽有些根苗枝叶长将起来,那豆藤还未延得满,棚上尚有许多空处, 日色晒将下来,就如说故事的,说到要紧中间尚未说完,剩了许多空隙,终不爽快。

如今不要把话说得烦了。再说那些后生,自昨日听得许多妒话在肚里,到家灯下纷纷 的又向家人父子重说一遍。有的道是说评话造出来的,未肯真信,也有信道古来有这 样狠妒的妇人,也有半信半疑的,尚要处处问人,各自穷究。弄得几个后生心窝潭里 、梦寐之中,颠颠倒倒,只等天亮就要往豆棚下听说古话。

那日色正中,人头上还未走动。直待日色蹉西,有在市上做生意回来的,有在田地上 做工闲空的,渐渐走到豆棚下,各占一个空处坐下。不多时,老者也笑嘻嘻的走来, 说道:『众位哥哥却早在此,想是昨日约下,今朝又要说甚么古话了。』 后生俱欣欣然道:『老伯伯!昨日原许下的,我们今日备了酒肴,要听你说好些话哩 。但今日不要说那妒妇,弄得我们后生辈面上没甚光辉,却要说个女人才色兼全,又 有德性,好好收成结果的,也让我们男人燥一燥皮胃。』那老者把头侧了一侧,说道 :『天地间也没有这十全的事,红颜薄命,自古皆然。或者有色的未必有才,有才的 未必有色,有色有才的未必有德,即使有才、有色、有德的,后来也未必就有好的结 局。三皇以前远不可考,只就三代夏、商、周而言,当在兴时,看来虽有几个贤圣之 后,那才、貌、德、色也不闻有全备之称。及至亡国之时,每代出了个妖物,倒是才 色兼备的。』众后生说:『那兴夏禹王的是那一个?』老者道:『待我慢慢想来。记 得禹王之父,名叫伯鲧,娶了有莘氏的女,名叫修己。看见天上流星贯昴,感孕而生 了禹王于道之石纽乡。那时洪水滔天,禹王娶了涂山氏做亲,方得四日,因其父亲治 水无功,尧帝把他杀在羽山。虞舜保奏禹王才能堪以治水,即便出门。在外过了一十 三年,自家门首走过三次,并不道是家里边,进去看看妻子。

那涂山氏也晓得丈夫之性孤古乖怪,也并不出门外来看看丈夫。

不几年间,洪水平定,尧帝赐禹王玄圭,告成其功。后来虞舜把天下亦让与他,涂山 氏做了皇后,岂不是个有才有德的?但当日也不曾有人说他怎的标致,此正是贤圣之 君在德不在貌也。

后来传了十六、七代,传到履癸,是为帝桀。平生好勇,力敌万人,两手能伸铁钩;

贪虐荒淫,伤害百姓。曾去伐那诸侯。有施氏见桀王无道,无计可施,止有一女,名为妹喜,生得十分美貌,多才多技,堪 以进献。那桀王果然一见魂迷,无事不从,无言不听。把百姓之财尽数搜索拢来,如 水用去;将那珍馐百味堆将起来,肉山相似。造下许多美酒,倾在池中,可通船只往 来;两边的酒糟叠起成堤,人到上面可望十里。凡游览至此,上边打一声鼓,下边人 低头叩到池中饮酒,就像牛吃水的相似,叫做牛饮,不下有三千余人,妹喜方以为乐 。如此淫纵,万民嗟怨,亏杀成汤皇帝出来,把妹喜杀了,桀王放于南巢。如今江南 庐州府巢县地方,就是那无道之君结果处了。此是第一个女中妖物也。 『夏王的天下传到商时,商朝代代也有贤圣之后,只是平平常常,也无才德之显。直 传到二十八代,生一个纣王出来。

他天性聪明,作事敏捷,力气勇猛可以抵对猛兽。说来的话都是意想不到的,如有人 欲谏止他,就先晓得把言语搪塞在先,人却开口不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他却有无 数巧言搪塞过了。

终日兴工动作,做那舆马宫室之类,件件穷工极巧。就爱上一个诸侯有苏氏之女,名 唤妲己。宠幸异常,惟其所好,无不依从。

当初夏桀无道做下的酒池肉林也就摹仿他 做将起来。又叫宫中男女赤体而行淫污之事,随地而做,也不怕触犯天帝。宫中开了 九市,长夜酣歌,沈湎不散,朝政不理,四方怨望。妲已看见人民恨他,威令不行, 乃重为刑辟,以火烧红熨斗叫人拿着,手就烂了;更立一铜柱,炭火逼红,叫人抱柱 ,立刻焦枯,名为炮烙之刑。还有许多惨刻刑罚,却难尽说。那纣王只要妲己喜欢, 那里顾得后来?武王兴兵伐纣,纣王自焚而死。

假使妲己有这个美色,没有这种恶才,也不到得这地方,此又是一个有色有才的妖物 证见了。那时武王之父文王是个圣人,就有一个母亲后妃最是贤德。其才又能内助, 并无妒心。文王姬妾甚多,生了百子,果然千古难得的。当日就有《关罘、《麟趾》 之诗,诵他懿德。尚有人讥刺道:「此诗乃是周公所作,若是周婆决无此言。」这不 是讥刺后妃,只为天下妒妇多了故作此语,越显得后妃之贤不可及了。到后来周幽王 时,又生出一个妖物,却比夏商的更不相同,几乎把周家八百年的社稷一时断送了。

这个妖物叫做褒姒。虽则是幽王之后,其来头却在五六百年前夏时就有种了。』众后 生道:『这个妖物果是奇怪,怎么夏时就种这个祸胎在那里呢?』老者道:『夏德衰 了,褒姒之祖与夏同姓,那时变作二龙降于王庭,乃作人言,「我乃褒国之君也。」 夏王怒而杀之,那龙口里吐出些津沫来,就不见了。臣子见是龙吐出的,却为奇异, 就盛在水桶之内,封锢在宝藏库中。直到周厉王时,到库中打开桶来看时,那津沫就 地乱滚,直入宫中,撞到幼女身傍,就不见了。此女才得十二三岁,有了娠孕。是时 民间有个谣言道:『压弧箕服,实亡周国。」后来乡间一个男子手拿山桑之弓,一个 妇人手拿草结之衣,上街来卖,市人见他应着重谣,就要报官,二人慌忙逃窜。适然 撞着有孕的童女,生下一个女儿,弃于道傍。那对夫妇怜悯他,收养在怀,逃入褒国 。后值褒君有罪系于狱中,遂将此女献上。周王见他美貌,收在后官。举止端庄,并 不开口一笑。若论平常不肯笑的妇人,此是最尊重有德的了。那知这个不笑,却是相 关甚大,得他一笑,正是倾国倾城之笑,故此一时不能遽然启齿。周幽王千方百计引 诱着他,褒姒全然不动。那时周王国中有令,凡有外寇之警,举起烽台上号火为信, 都来救应。幽王无端却放一把空火,各路诸侯来时,却无寇警。

褒姒见哄动诸侯扑了一空,不觉哑然一笑。后来犬戎入犯,兵临城下,幽王着急,烧 尽了烽台上火,那诸侯只当戏耍,都不来了。幽王遂被犬戎所杀。却不又是一个亡国 的妖物么?如此看来,才全德备的妇人委实不大见有。』众少年接口道:『亡国之妖 颠倒朝纲,穷奢极欲,至今人说将来,个个痛恨,人人都是晓得的。昨日前村中做戏 ,我看了一本《浣纱记》,做出西施住居苧萝山下,范大夫前访后访,内中唱出一句 ,说「江东百姓,全是赖卿卿」。可见越国复得兴霸,那些文官武将全然无用,那西 施倒是第一个功臣。后来看到同范大夫两个泛湖而去,人都说他俱成了神仙。这个却 不是才色俱备、又成功业、又有好好结果的么?』老者道:『戏文虽则如此说,人却 另有一个意思。看见多少功成名遂的人遇着猜忌之王,不肯见机而去,如文种大夫, 毕竟为勾践所杀。故此假说他成仙,不过要打动天地间富贵功名的人,处在盛满之地 ,做个急流勇退的样子,那有真正成仙的道理?我在一本野史上看见的却又不同。

说这西子住居若耶溪畔,本是一个村庄女子。那范大夫看见富贵家女人打扮,调脂弄 粉,高髻宫妆,委实平时看得厌了。一日山行,忽然遇着淡雅新妆波俏女子,就道标 致之极。其实也只平常。

又见他小门深巷许多丑头怪脑的东施围聚左右,独有他年纪 不大不小,举止闲雅,又晓得几句在行说话,怎么范大夫不就动心?那曾见未室人的 闺女就晓得与人施礼、与人说话?

说得投机,就分一缕所浣之纱赠作表记?又晓得甚么惹害相思等语?一别三年,在别 人也丢在脑后多时了,那知人也不去娶他,他也不曾嫁人,心里遂害了一个痴心痛玻 及至相逢,话到那国势倾颓,靠他做事,他也就呆呆的跟他走了。可见平日他在山里 住着,原没甚么父母拘管得他,要与没识熟的男子说话就说几句,要随没下落的男子 走路也就走了。

一路行来,混混帐帐,到了越国。学了些吹弹欲舞,马扁的伎俩,送入吴邦。吴王是 个苏州空头,只要肉肉麻麻奉承几句,那左右许多帮闲篾片,不上三分的就说十分, 不上五六分就说千古罕见的了。况且伯嚊嚭暗里得了许多贿赂,他说好的,谁敢不加 意帮衬?吴王没主意的,众人赞得昏了,自然一见留心,如得珍宝。古语云:「士为 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那吴王既待你如此恩情,只该从中调停那越王归国,两 不相犯。

一面扶持吴王兴些霸业,前不负越,后不负吴,这便真是千载奇杰女子。何苦先许身 于范蠡,后又当做鹅酒送与吴王。弄得吴王不理朝政,今日游猎,明日彩莲,费了百 姓赀财,造台凿池,东征西讨,万民皆怨。兵入内地,觑便抽身,把那个共枕同衾追 欢买笑的知己抛在东洋大海。你道此心如何过得?希图回到越国,趁着半老丰姿,还 要逞出许多功劳,许多娇爱,更要驾出越国夫人之上,受用不了。那知范大夫一腔心 事也是侥幸成功。万一夫差是个精细的人,不听伯嚭邪言,信着伍员的好语,也不见 得这个败坏。又万一暗里图谋,那勾践一朝命短,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虽有些工夫 也不到得这样圆成。况且阴谋诡秘,有许多不可告人的话头;下贱卑污,有许多令人 不忍见的光景。到那吴国残破之日,范大夫年纪也有限了,恐怕西子回国又把旧日套 子,断送越国,又恐怕越王复兴霸业猛然想起平日勾当,有些不光不明,被人笑话。

况且范蠡出身,又是楚之三户人氏,即今吴江县地方,原自姑苏属县。以吴之百姓为 越之臣子,代谋吴国,在越则忠,在吴则逆。越王虽在流离颠沛之中,那臣子的本未 、君臣的分际,却从来是明白在心里的。到了归国时节,霸业复兴,兵多粮足,别的 俱不在心上。

单单只有这几个谋国之臣怀着鬼胎,倘或猜忌之主,无心中有些触犯,一朝追究,未 免害了自己的身家。故此陡然发个念头,寻了一个船只,只说飘然物外,扁舟五湖游 玩去了。那五湖也只有七八百里开阔,难道人踪迹不到的?后来人都说越王长颈乌喙 ,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那知范大夫句句说着自家本相,平日做官的时节,处 处藏下些金银宝贝,到后来假名隐姓,叫做陶朱公,「陶朱」者,「逃」其「诛」也 。不几年间,成了许多家赀,都是当年这些积蓄。难道他有甚么指石为金手段么?那 许昧心肠,只有西子知道。西子未免妆妖做势,逞吴国娘娘旧时气质,笼络着他。那 范大夫心肠却又与向日不同了:与其日后泄露,被越王追寻起来,不若依旧放出那谋 国的手段,只说请西子起观月色。西子晚妆才罢,正待出来举杯问月,凭吊千秋;不 料范大夫有心算计,觑着冷处,出其不意,当胸一推,扑的一声,直往水晶宫里去了 。正是:「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那后生道:『老伯说来差矣!那 范大夫湖心中做的事,有谁作证?你却说他如此?』老者道:『我也不是证见,我也 不肯诬他。却见《野艇新闻》有《范少伯水葬西施传》,《杜柘林集》中有《洞庭君 代西子上冤书》一段,俱是证见。至今吴地有西施湾、西施浜、西施香汗池、西施锦 帆泾、泛月陂,水中有西子臂、西施舌、西施乳,都在水里,却不又是他的证见么?

他若不葬在水里,当时范大夫何必改名鸱夷子?鸱者,枭也。夷者,害也。西施一名 夷光。害了西施,故名鸱夷。战国时孟子也说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就是葬在 水里,那不洁之名还洗不干净哩!』有一人道:『兄言之谬矣!从古来赞美西施的, 直把个天地间至妙绝佳的抗州一个西湖比他。苏东坡题一首诗道:「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如此说来,难道东坡不如 你的见识不成?』老者道:『这坡老看得西湖景致好了,没得赞赏,偶然把个古来美 色的妇人比方,其实不是赞赏西子。其中还有一个意思,至今还没一个人参透这段道 理:天下的湖陂草荡,为储蓄那万山之水,处处年年,却生长许多食物东西,或鱼虾 、菱芡、草柴、药材之类,就近的贫穷百姓靠他衣食着活。唯有西湖,就在杭州郡城 之外,山明水秀,两峰三竺高插云端;里外六桥,掩映桃柳;庵观寺院及绕山静室, 却有千余;酒搂台榭,比邻相接;画船萧鼓,昼夜无休。无论外路来的客商、仕宦, 到此处定要破费些花酒之资。

那本地不务本业的游花浪子,不知在内嫖赌荡费多多少少。一个杭州地方见得如花似 锦,家家都是空虚。究其原来,都是西湖逼近郡城,每日人家子弟大大小小走到湖上 ,无不破费几贯钱钞。前人将西湖比西子者,正说着西湖无益于杭城,却与西施具那 倾国倾城之貌有害吴国意思一样。如今人却重了东坡的才名,爱看了西湖景致,不曾 参悟到这个所在故耳。

只有一个推官胡来朝湖心寺柱上题一对联,却道破此意云:四 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六桥花柳,浑无隙地种桑麻。

其余题咏甚多,都是外处往来游客暂时流寓,无非形容西湖佳妙之处,还要嫌憎那胡 推官道学气哩。还有个小小故事说与你们听了。近日吴中有个士夫,宦游经过越地, 特特买舟选骑,直到苧萝山边。看见山明水秀,游观不尽,便哼哼的做起诗来,赞得 西子不知到甚么天仙地位,还要寻个媒人选聘女子,依稀沾些西子风味回去。正在访 问,那知走出一个乡老来,说得极妙:「你道西子是个国色天香,当初乃是敝地一个 老大嫁不出门的滞货,偶然成了虚名。若果然绝色奇姿,怎么肯送到你下路受用!」 那士夫一个没趣,即刻起身去了。』众后生拍手笑道:『这老老,倒有志气占高地步 ,也省得苏州人讥笑不了。』 正待走动,欲将蔬酒排下,吃个尽兴。擡头忽见天上乌云西坠,似有『山雨欲来』之 状,俱各抢地拱手,称谢而散。

总评人知小说昉于唐人,不知其于漆园庄子、龙门史迁也。 《庄子》一书寓言十九,大至鹍鹏,小及莺鸠、鹪鹩之属,散木鸣雁,可喻养生;解 牛赒轮,无非妙义。甚至诙谐贤圣,谈笑帝王,此漆园小说也。史迁刑腐著书,其中 《本纪》、《世家》、《表》、《书》、《列传》,固多正言宏论,灿若日星,大如 江海,而内亦有遇物悲喜、调笑呻吟,不独滑稽一传也。如《封禅》,如《平准》, 如《酷吏》、《游侠》等篇,或为讽讥,或为嘲谑,令人肝脾、眉颊之间别有相入相 化而不觉。盖其心先以正史读之,而不敢以小说加焉也。即窦田之相轧,何异传奇?

而《句践世家》后,附一段陶朱;庄生入楚丧子之事,明明小说耳。故曰小说不昉于 唐人也。艾衲道人《闲话》二则日『水葬西施』,此真真唐突西施矣!然玩其序三代 事,皆读史者所习晓,却苍茫花簇,象新闻而不像旧本。至于西施正传,乃不径接着 褒姒,反从他人说浣纱赞美西施,无心衬人,𫌨𫌨缕缕,将一千古美姝说得如乡里村 妇,绝世谋士,说得如积年教唆。三层翻驳,俱别起波纹,不似他则一口说竟。解『 鸱夷』、解『夷光』、注西湖诗、谈选女事,皆绝新绝奇,极灵极警,开人智蕊,发 人慧光。虽漆园、龙门,何以如此!唐人不得而比之。

第三则 朝奉郎挥金倡霸 朝奉郎挥金倡霸自那日风雨忽来,凝阴不散,落落停停,约有十来日才见青天爽朗。

那个种豆的人家走到棚下一看,却见豆藤骤长,枝叶蓬松,细细将苗头一一理直,都 顺着绳子,听他向上而去,叶下有许多蚊虫,也一一搜剔干净。那些邻舍人家都在门 外张张望望,嚷道:『天色才晴就有人在豆棚下等说古话哩,我们就去。』不多时就 有许多坐下,却不见那说故事的老者。众人道:『此老胸中却也有限,想是没得说了 ,趁着天阴下雨,今日未必来也。』内中一人道:『我昨日在一舍亲处听得一个故事 ,倒也好听,只怕今日说了,你们明日又要我说。我没得说了,你们就要把今日说那 老者的说着我也。』 众人道:『也不必拘,只要肚里有的便说,如当日东坡学士无事在家,逢人便要问些 新闻,说些鬼话,明知是人说的谎话,他也当着谎话听。不过养得自家心境灵变,其 实不在人的说话也。』那人遂接口道:『我正说的就是苏东坡。他生在宋朝仁宗时, 做了龙图阁学士,自小聪明过人,凡观古今书史,一目了然。看见时事纷更,权奸当 道--如王安石「青苗」等事,也不尝要把话讥刺他或做诗打动他。聪明尖酸处固自 占了先头,那身家性命却干系在九分九厘之上。倒不如嘿嘿痴痴、随行逐队依着仕路 上画个葫芦,倒得个一路功名,前程远大,顺溜到底。可见苏东坡只为这口不谨慎, 受了许多波咤。一日在家困顿无聊之极,却向壁上题下一首诗来,说道:「人家生子 要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就是这四句诗也是 讥嘲当道公卿的话,却是老苏的旧病,不在话下。后来又有个老先生于仕途上不肯通 融,屡遭罢斥,看见那聪明伶俐的做了大官,占了便宜,也向壁上学那东坡题下四句 道:「只因资禀欠聪明,却被衣冠误此生。但愿我儿伶且俐,钻天蓦地到公卿。」此 一首诗似与坡公翻案,然而讥诮当道亦与坡老相同,只好当个戏言。难道人家生的儿 子聪明伶俐就是好的不成?也有生来不聪不竣不伶不俐,起初看来是个泥团肉块,后 来交了时运,一朝发作起来,做了掀天揭地事业、拜将封侯的。譬如三国时有个孔文 举,年方十岁,随着父亲到洛阳任所。那时有个司隶校尉李元礼,极有名头,大官府 要去见他,无论本官尊重,那门吏也十分装腔作势,一时难得通报。

彼时文举乃十岁小儿,大模大样持了通家称呼的名帖,来到李府门上,说道:「我是 李府通家。」门吏看见小小聪俊孩儿,即与通报。后来李公接见,问道:「足下与我 那里通家?」那孔文举不慌不忙,从容对道:「昔先人仲尼与尊公伯阳有师友相资之 谊,在下与老先生就是奕世通家也。」许多宾客在座听了,各各称奇。彼时座中有个 陈建,最后方来,李元礼将此言说与陈建,陈建便道:「小时虽则聪明,无不了了, 大来未必果佳。」文举应声说道:「看来老丈小时定是聪明,无不了了的了。」满座 之人俱各笑将起来,称道:「如此聪明,异日不知至何地位!」那知这张利嘴人人忌 刻,后因父亲朋党之祸,毕竟剪草除根了。

可见小时聪明太露,乃是第一不妙的事。』如今再说一个小时懵懵懂懂,后来做出极 大的功业,封了极大的爵位,才是奇哩!

此人出在隋末唐初,正当四海鼎沸之际,姓汪名华。初时无名,只有小字兴哥。祖居 新安郡--如今叫做徽州府--绩溪县乐义乡居祝彼处富家甚多,先朝有几个财主, 助饷十万,朝廷封他为朝奉郎,故此相敬,俱称朝奉。

却说汪华未生时节,父亲汪彦是个世代老实百姓,十五六岁跟了伙计学习江湖贩卖生 意。徽州风俗,原世朴实,往往来来只是布衣草履,徒步肩挑,真个是一文不舍,一 文不用。做到十余年,刻苦艰辛,也就积攒了数千两本钱。到了五旬前后,把家赀打 总盘算,不觉有了二十余万,大小伙计就有百十余人。

算帐完了,始初喜喜欢欢,举杯把盏,饮至半酣,忽然泪下。

众伙计问其原故,那汪彦道:「我也不为着别的,只因向日无子,从南海普陀洛迦山 求得一子,叫名兴哥。看来面方耳大,也成个人形,其如呆呆痴痴,到了十五岁,格 格喇喇指天划地,一句说话也不明白,却似哑子一般。遇着饮食,不论多少,好像肚 内有热炉热灶,无有不纳,岂不是个焦员外的令郎、胡永儿的丈夫?虽挣了泼天家私 ,也是一盘瞎帐。」说毕便凄凄惨惨、呜呜咽咽哭将起来。伙计中有那当心的上前劝 慰宽心,有劝到扬州、苏州再娶一妾,另生几个好的;有拿酒复来相劝,猜拳行令的 ,都也不在话下。临了来有个老成的伙计,走近前来,说道:「老朝奉,不消着忙, 明年小主十六岁了。徽州俗例,人到十六岁就要出门学做生意。我看小主虽则不大言 语,心中也还有灵机,面貌上也有些福气,不若拨出多少本钱,待我帮他出门学学乖 ,待他历练几年就不难了。」一面就与兴哥说知,兴哥也就把头点了几点。众伙计尽 道:「小朝奉心里是明白的,不难!不难!」俱各散讫。』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众 伙计会同拜年吃酒,中间老成的伙计也就说起小朝奉生意的事。

汪彦道:「他年小性痴,且把三千两到下路开个小典,教他坐在那里看看罢了。」约 定二月起身。

言之未已,那兴哥斯斯文文立起身来,却明明白白说道:「我偌大家私,唯我一个承 载,怎么止把三千两与我,就要叫找出门?却是不够!」众尽骇异。连那老朝奉听了 也不觉快活起来,接口连声说道:「果然奇了,也说的话公然不差!想是福至心灵了 。」满堂人俱各称羡,只待二月初头整备行李,拜别父母起身。汪彦占卜得往平江下 路去好。那平江是个货物马头,市井热闹,人烟凑集,开典铺的甚多,那三千两那里 得够?

兴哥开口说:「须得万金方行,不然我依旧闭着口,坐在家里。」那老朝奉也道:」 他说得有理。」就凑足了一万两。未免照例备了些腌菜干、猪油罐、炒豆瓶子,欢欢 喜喜出了门。那老伙计已预先托人把铺面房屋、招牌、架子、家伙什物俱已停当,拣 了黄道吉日开张,挂得一面招牌。就有一个人拿着十个盒子进来,说道:「贺喜!贺 喜!愿小朝奉开典铺,就趁了十对盒利钱,权且当银十两做个采头。」小朝奉听见说 得快活,他道:「我也不要你的盒子,送你二十两,酬你这个好意。」那伙计道:「 小朝奉不可听他!这是从来市井光棍打抽丰、讨采头,都是套子,不可与他!」小朝 奉道:「第一次也让我一个顺利。」伙计就闭口了。不多时,又见一伙衣冠济楚,捧 着表礼走将进来,看名帖上整齐数来四十位,道是上下排邻,闻得朝奉开当,各人备 了一两分资外,又添出五分,备了花红糕酒,都来贺喜。

那伙计们少不得请出兴哥来做主人,众邻舍俱各唱喏称贺,分宾坐了,奉茶而别。兴 哥回转身,欣欣喜色,对众伙计道:「怪不得老朝奉卜得此地开典好,就是这邻舍高 情却难得的。」一面就把那封的分资扯开两个,众伙计上前把手按住道:「这是套礼 ,收不得的。过日备戏设席请他后就返璧了。」兴哥道:「方才二十两出门,今就有 四十两进门,就是对合利钱佳兆,如何方才当盒子的不要赏他!」说毕,仍旧把众分 一卷拿了进去。急得众伙计没些布摆,只是叫苦。少刻,唤一个小郎进去,兴哥打开 银库,拣出十两一锭的银子,齐齐整整封作四十封,一面换了衣服,备了名帖,走出 铺中,说:「我如今要答拜了。」众道:「四十封银为何?」兴哥道:「陌生所在, 难得他们盛意,备礼答他。」众伙计道:「只消费二十两一席戏足够了,如何要这许 多?」兴哥道:「你们只晓得小家子局面,既在他地方开铺赚钱,就要结识地邻,日 后有些事情也得便宜。自古道,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这十两头也只照历来规例 ,亦未见得从厚。」言毕径出门去,各家一一送了。那些邻舍个个喜欢,人人快活, 称道:「小朝奉是个大方。」那些伙计齐齐叹气跌脚,只好付之无可奈何。兴哥拜完 客,回到铺中坐着,忽见一人牵着匹马进门道:「在下是个马贩子,贩了二十匹马来 ,马价都是百金一匹的。遇着行情迟钝,众马嗷嗷,只得将一匹来宝铺,当五十两买 料。卖出依旧加利奉赎。」兴哥心中爱着骏马,一眼看了就笑起来,那伙计道:「开 口货从来不当,出去!出去!」兴哥道:「省会地面马也是要用的,若不当与他,那 四十九匹都饿死了,岂不可怜!」说毕就进里边去。那伙计越发回他,那马贩蜘蹰半 晌,只要候小朝奉出来讨个下落。那知不多时,兴哥捧出元宝两锭,就招马贩进中门 递与他。马贩说:「当一锭够了。」兴哥说:「你辛苦来此,须要趁钱方好。如何百 金的价止当五十两?却不折了本么。快去!快去!」那马贩倒地四拜,称谢恩主而去 。众伙计尚自不知,兴哥又到铺内坐定。又见一个穷人手拿铁锅一只,伙计上帐当去 三钱。才出门去,兴哥把头一侧,想道:「这个穷人家里不过一只锅子,将来当了, 老婆在家如何煮饭?三钱银值得恁么?」便走出铺来,提了锅子出门就上了马,一溜 烟追去。毕竟寻着那个穷人还了他去。

铺中众人沸沸的说起方才当马之事,又吃了一惊,只等兴哥回,大白日里就把当门关 上,接着兴哥到厅上。众伙计一齐依次坐下,老伙计道:「小主人,你从幼未经出门 ,你的身命干系都在我们身上,就是一万两本钱也是在老朝奉面前包定加三利息来的 。才得一二日,如此颠颠倒倒,本钱倒失去了一大块,将来怎么算帐?」兴哥道:「 不难,不难。若说加三利息,你们众人就提了三千两去,余下本钱听我发挥罢了。你 们众伙计旧规俱已晓得,不过以旧抵新,移远作近,在日用使费上扣刻些须,当官帮 贴中开些虚帐,出入等头银水外过克一分,挂失票、留月分、出当包、讨些酒钱,就 是你们伎俩,这都不在我心上。你们要去就去,难道我迷失了路头不成?」众人被他 数落,顿口无言。那老者谅来不可挽回,同众人备细写了禀帖,第二日就回徽州报信 去了。兴哥看见老者去了,心中不觉又松了一松。不久传闻出去,那些邻舍也都装了 套子,或有说官司连累、急急去救父母的,或有说钱粮拖欠、即刻去比卯救家属的, 或有说父母疾病临危、要去调治结果的,或有说修盖庙宇、砌造桥梁,一时工钱要紧 的。兴哥一一都不要当头,悉如来愿,应手给散去了。不一月间,那一万两金钱俱化 作庄周蝴蝶。正要寻同乡亲戚写个会禀接来应手,那老朝奉风快的到来,进门前后一 看,叫屈连声,揪着兴哥就打。兴哥只是嘻嘻笑道:「人若不把钱财散去,老朝奉在 家只消半间草屋,几件布衣,数担粗米,一罐猪油,就够一生受用,何必艰难险阻, 一一搬到土窖中藏着,有何享用?」老朝奉听了又气又恼,晚年止得此子,也无可奈 何。次日即收拾行李,退还房屋,一伙回家去了。就把兴哥关闭一室,不许在外应酬 。』不觉过了四五个月,不知那里寻得五千青蚨,把家中做生意的伙计都送一百文, 按月要收二百文。众人在他门下也就胡乱送些与他,不半年也就积起三万上下。老朝 奉知道,说「此子如今晓得生放利钱,比当初大不相同。」兴哥只做不知,终日在私 下盘放钱债。老朝奉一日道:「你既知积财当积的,何不再拿一万出门去?」兴哥道 :「前番一万胡乱散去,如今却要多些,刻苦翻转那一万本来才好。」老朝奉道:「 说得有理。」问道:「依旧开当罢?」兴哥道:「典铺如今开的多了,不去做他。须 得五万之数,或进京贩卖金珠,或江西浇造瓷器,或买福建海板,或置淮扬盐引,相 机而行,随我活变。再不像前番占卜到平江府做的故事也!」老朝奉听了,爽快就兑 下五万两,选下八个家人,仔细包包裹裹,共有三十担行李。兴哥依旧骑着那马,潇 潇洒洒起身,同管家在路上商量得明州晒白鲞生意绝好,径往明州进发。

访得浮桥外下塘街有几家大财主经纪,可以安身,就在他家住下,安顿行李。那知这 晒鲞生意三月中方得通行,兴哥却早到半月。下处甚是寂寞,带了几个家人且到洛迦 山游玩数日。一者进香,再者观海,亦是畅事。那山上清净道场并无俗客。次日单身 步月而行,不觉信步一直到那钓鼇矶上,对着汪洋大海盘膝而坐。月色正中,海气逼 得衣袂生凉。正待回步,忽见矶边树林影里走出一人来,兴哥也道:「奇怪,奇怪! 」依旧坐下。

那人将到面前,兴哥看见,唬了一跳。看那人时,生得好生怪异:只见两只突眼,一 部落腮。两鬓蓬松,宛似锺馗下界;双眉倒竖,犹如罗汉西来。雄纠纠难束缠的气岸 ,分明戏海神龙;意悠悠没投奔的精神,逼肖失林饿虎。

兴哥上前将欲迎他,他却高足阔步,全不相照,竟靠在一块凌空奇峭石崖嘴上,大叫 一声道:「老天,难道我老刘就罢了不成?安得五万金,成我一天大事也!」兴哥听 见说得奇异,上前问道:「君家于此地要这五万两何用?」那汉把眼一横道:「乳臭 小子,那知我事!」兴哥道:「我非乳臭,足下亦不免为田舍翁。看得五万金恁难得 也。」那汉一闻此言,便回身下拜道:「我诚小人,不识君家何以应我。倘能周旋, 明年此月此日,仍纳于此地。还君十万,不食言也。」兴哥道:「去此不远,我当为 君谋之。」即相拉下船,随从约有十五六人,一径回到下处。请出主人,唤小郎们搬 出行李,将五万两一一交付那汉收去。那汉道:「足下此马无甚用处,一井付我驰去 ,异日仍以此马还君。」兴哥连忙解辔送他。两人拱手而别,并无他言。

主人与小郎在侧看了,心目俱呆,不知甚么来历。

主人只道是洋里捕鱼客人或是沿海卫所经纪,也都只在那晒鲞的生意上作想。问道: 「此君何姓何名?住居何处?」兴哥道:「我也不知。」即便叫小郎们收拾回去。小 郎道:「官人此来为何?」兴哥道:「此番生意对本利钱,甚是省力爽快。」小郎也 只得随口含糊谢别主人,依着路回去。总来不及两月,已到家里。老朝奉问道:「甚 么生意回身得快?」且见行李轻松,吃了一惊。兴哥道:「对年对月对本利钱,也是 顺利的了。」老朝奉仔细问其下落,并无一字回答。问及小郎,那小郎拿指头指着道 :「只去问他,我们一毫不知。」那老朝奉急得心躁,兴哥且自意气扬杨,指着前边 该造大厅,指着后边该造大园,不痴不颠,说来的都是迂阔之论。老朝奉揪发乱打, 兴哥嘻嘻道:「不要难为了十万贯的财主,且自耐烦到了明年此时,若无本利到家再 吵再闹也未迟哩。」老朝奉只索忍气吞声,且自排遣过去。』不觉倏忽已到次年二月 初边,老朝奉便要催他起身,兴哥道:「不消早去,只要此月、此日、此夜到那此地 便了。」果然俟到边际,兴哥束装前往。先一日已到彼处,暂借僧房歇下。到那晚上 ,依旧单身坐在钓鼇矶上。黄昏已过,二更悄然,将及三更,那树影里果见一人大踏 步走上矶来,叫道:「思兄何在?」兴哥向前相见,把臂道:「真信人也!去年所事 如何?」那汉道:「多承恩兄慷慨施助,将这五万银子即在沿海地方分头籴得粮食, 接济六郡义师,方无脱巾之变。幸叨天庇,自去年四月起兵,所到之处,犹如破竹。

今总计之,闽粤以及浙西已得三十郡县,那海中倭夷岛寇归并百十余处,令海中所称 海东天子刘琮即弟也。去年潜身上普陀窥探,亦因营中缺乏粮食,欲向洛迦僧房借些 布施,不料大大丛林也就荒凉这个模样。敢问恩兄高姓大名?」兴哥道:「山野鄙人 ,毫无施展,留此姓名为何?」刘琮道:「一言相许,五万衔恩,尸以祝之,犹难为 报。何姓名之见吝也?」兴哥遂将姓名、住居一一道破。不料从旁扈从的人早已闻报 ,一面将十万金钱差人送至徽州汪宅去矣。兴哥一些不知,这是后话未题。且说刘琮 邀了兴哥,搬了行李,到得河口,舣舟相待。不一时间,到了大港,却有数十彩鹢鳞 次而集,旗帜央央,就有许多披甲荷戈的,整齐环列。

刘琮扶了兴哥过船,便令发擂鸣金,挂帆理帜,出洋而去。未及五更,大洋中数万艨 艟巨舰,桅灯炮火震地惊天,到了大船即唤出许多宫妆姬嫔,匍伏舱板之上,齐称恩 主,不减山呼。

兴哥也不自觉,如在云梦之际。一面开筵设席,极尽水陆珍馐;一面列伍排营,曲尽 威严阵势。异方音乐,队队争先;海外奇珍,时时奏献。兴哥整整住了十余日,即欲 辞归。那刘琮苦苦相留,情难被袂,心知兴哥不能再住,一边备了船只,逐程相送;

一边捧出盖世奇宝,举以相赠。兴哥眼也不看,一概固辞。刘琮道:「此非酬报恩兄 之物,聊伸万一之敬。今既不受,弟有锦囊三个,异日要紧之际开看便得。此时未可 预泄其机也。」兴哥再拜,受之而别。一路归家,也不知刘琮将钱十万早已送到家下 ,不题老朝奉喜得不了。』且说兴哥依旧潇潇散散而回。老朝奉闻得兴哥回来,举家 迎接。一门势利都来道喜。兴哥心已知之,绝不露一毫于颜色。

那些积年伙计俱来备席接风,兴哥也一家不领,每人却送青蚨五万文,以偿日来相与 之意。却在后园造起百尺高台,做那观星望气的勾当。耳边厢听得道路传闻,说海东 天子占了某州某县,渐渐逼近徽州,人头上荒荒乱乱,俱作逃窜之计。兴哥道:「此 时事势已急。」开一锦囊看时,如此如此。彼时隋朝既灭,唐主登基。兴哥即便具了 一道章疏投在节度使李冕衙门,求其代为申奏。自认团练义兵三千,不费朝廷一文一 粒,保障一方,直待平定之后方受朝廷封赏。李节度正在求贤枯渴之际,得此一疏, 即便转奏,奉了唐皇新旨,暂授南路总管之职,听其便宜行事。兴哥整师振旅,即使 起行,驻师温、睦之间。那些倭夷岛寇不奉正朔,听得义师初集,即便整兵秣马,一 拥前来,把那兴哥全营密密层层围得铁桶相似。正在危急,再拆一个锦囊看时,他便 营中立起十丈高竿一面黄旗,上书「海东十三路水陆全师都总管汪」。外边这些岛夷 看见旗号,许多头领即便把旗从左一招,兵分四路,左右前后屯扎住了。不多时西南 角上一队兵马约有百十余人,牵著白马一匹,飞星相似,直奔前来。一人口称「奉海 东天子命令,特送白马奉还恩主汪老爷的」。营中接应报去,即令先锋出来接了来书 ,验看明白,果是当初之马。此马浑身雪白,背上前后却有黑斑二十四点,唤名葡萄 雪,乃是一匹龙马。始初当在铺中,兴哥原是爱上他的,却叫不出他的名色。自从刘 琮借去,一到海滨如鱼得水,刘琮骑了他,到处成功。海东一带地方都认得一条白龙 现世,不但人人畏惧,就是万马见了亦个个攒蹄委鼠,无不慑服他的。

兴哥骑了此马,那沿海地方都认做刘老爷领兵到来,处处摆围迎接,俱应慇懃,不烦 一矢,俱已贴然归顺。始初止得义兵三千,不及一载已就招徕有五万之众。俱是刘琮 有令在先,要让漳南十镇报他做个绝世奇功。不料第三年间,天时亢旱,师次建南, 米价腾涌,至六两一担。人民汹汹,军士嗷嗷,朝暮将有不测之变。兴哥心急,又将 一个锦囊拆看,却也正为此着。

即传令沿海烽台俱将白带号旗挂起。海上哨探小卒不日报知刘琮,即便传令速备粮米 五百万石,沿海前来接济。军民欢声振地,一路太平。兵马已抵漳南大镇,建牙开府 ,大布雄威。节度藩镇屡屡奏有奇功,不时颁有钦赏,官爵加封至吴国公,衮衣玉带 ,赐尚方剑,便宜行事,不啻天子行为。正在热闹之际,一日刘琮连宗千号,直进南 海小洋,要与吴国公相会。吴国公开营列队,倍加整肃威严,一如前日刘琮相见故事 。酒至三巡,刘琮即问:「恩兄自前岁出山,闻得尚未娶有尊嫂。若不相弃,舍妹年 已及笄,情愿送来,以备箕帚。」吴国公见说,逊谢不敢。刘琮决意再三,吴国公道 :「婚姻大事,在家入告父母,身在海外当奏明朝廷方敢应允。但弟又有一说,既与 吾兄结为姻亲,方今圣天子正位之初,四海闻风向化。吾兄与其寄身海外,孰若归奉 王朔?在内不失纯臣之节,在外不损薄海之威。

朝廷不疑,海邦安枕,此亦立身扬名之大节也。」刘琮连声允诺。即日齐集两边营内 头目,设备太牢大礼,歃血盟心,一面赍修降表,一面保奏投诚。此时正是大唐武德 四年,天子御览奏章,龙颜大喜,特旨差内翰官一员沿海宣扬德化,大颁钦赏,进爵 封为越王,赐名汪华,命钦天监择日完姻。刘氏封为安海郡君,金书铁券世袭王爵, 追封五世。刘琮赐爵为平海王,永镇海东。汪刘两家世世婚姻不绝,直终唐代,克尽 臣节,以为千秋美谈。』众人道:『今日这位朋友说这故事,更比寻常好听。不意豆 棚之下却又添了一位谈今说古、有意思的人也。』 那人道:『在下幼年不曾读书,也是道听途说。远年故事,其间朝代、官衔、地名、 称呼,不过随口揪着,只要一时大家耳朵里轰轰的好听,若比那寻了几个难字、一一 盘驳乡馆先生,明日便不敢来奉教了。』众人道:『太谦,太谦!尊兄口比悬河,言 同勒石,胸中必多异闻异见,正要拱听。』各各称谢而去。

总评读此一则者,不可将愚鲁、伶俐错会意了,就把汪兴哥看作两截人。其所以呆痴 哑巴,万金散尽,正其所以保五州、封越国根基作用也。天下奇材大侠,胸彻万有, 心中具不可窥测之思,观人出寻常百倍之眼。一言一动,色色不欲犹人,况区区守钱 之虏、卖菜之佣,锱铢讨好,尤其所鄙薄而诽笑之也久矣。如隋末兵乱,世事可知, 不能为唐太宗,则为钱武肃。

若虬髯海外,又是一着妙棋,彼固不屑为北面事人之辈者也。

处此乱世,倘不克藏身,露出奇材大侠,非惟无可见长,抑且招祸。即五代歙人汪台 符,博学能文章。

徐知诰出镇建业,台符上书陈利病,知诰奇之,宋齐丘嫉其才,遣人诱台符痛饮,推 石城蚵皮矶下而死。此不能呆痴哑巴之验也。篇中摹写兴哥举动,极豪兴、极快心之 事,俱庸俗人所为懮愁叹息焉者。孰知汪君等算然,掀天揭地,已如龟卜而烛照之矣 。锦囊一段波澜,固是著书人宽展机法耳。此则该演一部传奇,以开世人盲眼,当拭 目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