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闲话

Part 3

Chapter 319,065 wordsPublic domain

第七则 首阳山叔齐变节 昨日,自这后生朋友把那近日大和尚的陋相说得尽情透快,主人煮豆请他,约次日再 来说些故事,另备点心奉请。那后生果然次日早早坐在棚下。内中一人道:『大和尚 近来委实太多,惹人厌恶。但仁兄嘴尖舌快,太说得刻毒。我们终日吃素看经,邀人 做会,劝人布施,如今觉得再去开口也难,即使说得乱坠天花,人也不肯信了。今日 不要你说这世情的话,我却考你一考。昨日主人翁煮豆请你,何不今日把煮豆的故事 说一个我们听听,也见你胸中本领,不是剿袭来的世情闲话也。』那后生仰天想了一 想,道:『不难不难。古诗有云:「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 太急。」此曹子建之诗。子建乃三国时魏王曹操之子。弟兄三人,伯曰曹丕,字子桓 ,仲曰曹彰,字子文,季曰曹植,字子建,乃是嫡亲同胞所生。曹彰早已被曹丕毒药 鸩害了。子建高才,曹丕心又忌刻,说他的诗词俱是宿构现成记诵来的。

彼时偶然席上吃那豆子,就以豆子为题教他吟诗一首。子建刚刚走得七步,就把煮豆 之诗朗朗吟出。五言四句,二十个字,其中滋味关着那弟兄相残相妒之意,一一写出 。曹丕见他如此捷才,心益妒忌。其如子建才学虽高,福气甚薄,不多时也就死了。

天下大统都是曹丕承接。可见才与福都是前生定的,不必用那残忍忌刻,徒伤了弟兄 同气之情。这是三国时事,偶因豆棚之下正及煮豆之时,就把豆的故事说到弟兄身上 。其实天下的弟兄和睦的少、参商的多。

三国前边有个周朝。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周公旦,乃是个大圣人。武王去世,他辅 着成王幼主坐了天下。周公摄行相事,真心实意为着成王,人人都是信的。独有弟兄 行中有个管叔,他虽是与周公同胞生将下来,那肚肠却是天渊相隔。周公道是自家弟 兄,心腹相托,叫他去监守着殷家子孙。那知管叔乘着监殷之举,反纠合蔡叔、霍叔 ,捏造许多流言,说周公事权在握,不日之间将有谋叛之心,却于孺子成王有大不利 之事。

周公在位,听了这些不利之言,寝食不安。梦寐之间,心神不宁,也就不敢居于相位 。当在商末之世,四方未服,朝廷京东适值起了一股人马,在商说是义兵,在周道是 顽民,周公也就借个东征题目,领了人马坐镇东京,正好避那流言之意。彼时流言四 布,不知起于何人之口,周公也不忍疑心在管叔身上。

后来成王看见管叔与蔡叔、霍叔都帮着商家武庚干事,才晓得乃是奸党流言。况且打 开金鄊柜中,看见父亲武王大病之时,周公曾纳一册,愿以身代,方晓得周公心曲。

青天白日,无一毫瞒昧难明之事。先日周公居东之时,大风大雨,走石飞砂,把郊外 大树尽行吹倒,或是连根拔了起来。是日成王迎请周公归国,那处处吹倒之树,仍旧 不扶自起。此见天地鬼神亦为感动。若是当谤言未息之日,周公一朝身死,万载千秋 也不肯信。

可见一个圣人,遇着几个不好的弟兄也就受累不校此又是周时一个弟兄的故事。

还有一个故事,经史上也不曾见有记载,偶见秦始皇焚烧未尽辞言野史中、却有一段 奇事,即在周朝未定之时,商朝既尽之日,有昆仲两个,虽是同胞,却有两念,始虽 相合,终乃相离。乃兄叫做伯夷,令弟叫做叔齐。他是商朝分封一国之君,祖为墨胎 氏,父为孤竹君。夷、齐二人一母所生,原是情投意合,兄友弟敬的,只因伯夷生性 孤僻,不肯通方,父亲道他不近人情,没有容人之量,立不得君位,承不得宗祧。将 死之时,写有遗命,道叔齐通些世故,谙练民情,要立叔齐为君。也是父命如此,那 叔齐道:「立国立长,天下大义。父亲虽有遗命,乃是临终之乱命。」依旧逊那伯夷 。那伯夷又道:「父亲遗命如何改得?」你推我逊不已,相率而逃。把个国君之位看 得弃如敝屣,却以万古纲常为重了。

忽因商纣无道,武王兴兵来伐。太公吕望领了军马前来,一路人民无不倒戈归顺,还 拿着箪食壶浆,沿路恭迎。不消枪刀相杀,早已把天下定了。伯夷、叔齐看见天命、 人心已去,思量欲号召旧日人民起个义师,以图恢复,却也并无一人响应,这叫做孤 掌难鸣,只索付之无可奈何。彼时武王兴师,文王去世,尚未安葬。夷、齐二人暗自 商量道:「他是商家臣子,既要仗义执言,夺我商家天下把君都弑了。父死安葬为大 ,他为天下,葬父之事不题,最不孝了。把这段大义去责他,如何逃闪得去!」正商 议间,那周家军马早已疾如风雨,大队拥塞而来。夷、齐看得不可迟缓,当着路头, 弟兄扣马而谏道:「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这两 句话说将过去,说得武王开口不得。左右看见君王颜色不善,就要将刀砍去。刚得太 公与武王并马而驰。武王所行之师,乃是吊民伐罪之师。太公急把左右止住,心里也 知是夷、齐二人,不便明言,只说:「此义土也,不可动手。」急使人扶而去之、夷 、齐只两句话,虽然无济于事,那天地则常伦理却一手揭出,表于中天。那天下人心 ,晓得大义的,也就激得动了。其如纣王罪大恶极,人心尽去,把这两句依旧如冰炭 不同炉的。夷、齐见得如此,晓得都城村镇,处处有周家兵守住,无可藏身。

倘或将这有用之驱无端葬送,不若埋踪匿迹,留着此身,或者待时而动也不可知。左 思右算,只得鼓着一口义气,悄悄出了都门,望着郊外一座大山投奔而去。』 『此山唤名首阳,即今蒲州地面。山上有七八十里之遥,其中盘曲险峻,却有千层。

周围旷野,何止一二百里?山上树木稀疏,也无人家屋宇,只有玲珑孤空岩穴可以藏 身;山头石罅,有些许薇蕨之苗,清芬叶嫩,可以充饥;涧底岩阿,有几道飞瀑流泉 ,澄泓寒冽,可以解渴。夷、齐二人只得输心贴意,住在山中。始初只得他弟兄二人 ,到也清闲自在。那城中市上的人也听见夷、齐扣马而谏,数语说得词严义正,也便 激动许多的人,或是商朝在籍的缙绅、告老的朋友,或是半尴不尬的假斯文、伪道学 ,言清行浊。这一班始初躲在静僻所在,苟延性命,只怕人知;后来闻得某人投诚、 某人出山,不说心中有些惧怕,又不说心中有些艳羡,却表出自己许多清高意见,许 多溪刻论头。日子久了,又恐怕新朝的功令追逼将来,身家不当稳便。一边打听得夷 、齐兄弟避往西山,也不觉你传我,我传你,号召那同心共志的走做一堆,淘淘阵阵 ,鱼贯而入。犹如三春二月烧香的相似,都也走到西山里面来了。』 『且说山中树木虽稀,那豺狼虎豹平日却是多得紧的。始初见些人影,都在那草深树 密之处张牙露爪,做势扬威,思量寻着几个时衰命苦的开个大荤。后来却见路上行人 稠稠密密,那些孽畜也就疑心起来,只道来捉他们的,却也不见网罗枪棒。

正在踌躇未定之间,只见走出一个二三尺高、庞眉皜齿、白银须老汉,立在山嘴边叫 道:「那些孽畜过来听我吩咐:近日山中来了伯夷、叔齐二人,乃是贤人君子,不是 下贱庸流。只为朝廷换了新主,不肯甘心臣服,却为着千古义气相率而来。

汝辈须戢毛敛齿,匿迹藏形,不可胡行妄动!」那众兽心里恍然大悟,才晓得如今天 下不姓商了。因想道:「我辈虽系畜类,具有性灵,人既旧日属之商家,我等物类也 是践商之土,茹商之毛,难道这段义气只该夷、齐二人性天禀成,我辈这个心境就该 顽冥不灵的么?」只见虎豹把尾一摆,那些獾狗狐狸之属,也俱鼓着一口义气,齐往 山上衔尾而进,望着夷、齐住处躬身曲体,垂头敛足,惧象守户之犬;睡在山凹石洞 之中,全不想扑兔寻羊、追獐超鹿的勾当。后来山下之人,异言异服、奇形怪状,一 日两日越觉多了。怕夷的念头介然如石,终日徜徉啸傲,拄杖而行,彩些薇蕨而食, 口里也并不道个饥字。看见许多人来挨肩擦背,弄得一个首阳本来空洞之山,渐渐挤 成市井。

伯夷也还道:「天下尚义之人居多,犹是商朝一个好大机括。」不料叔齐眼界前看得 不耐烦,肚腹中也枵得不耐烦,一日幡然动念道:「此来我好差矣!家兄伯夷乃是应 袭君爵的国主,于千古伦理上大义看来,守着商家的祖功宗训是应该的。那微子奔逃 ,比干谏死,箕子佯狂,把那好题目的文章都做去了。我们虽是河山带砺,休戚世封 ,不好嘿嘿蚩蚩,随行逐队,但我却是孤竹君次子,又比长兄不同,原可躲闪得些。

前日撞着大兵到来,不自揣量,帮着家兄,触突了几句狂言,几乎性命不免,亏得军 中姜太公在内,原与家只东海北海大老一脉通家,称为义士,扶弃道傍,才得保全, 不然这条性命也当孤注一掷去了。如今大兵已过,眼见得商家局面不能瓦全。前日粗 心浮气,走上山来,只道山中惟我二人,也还算个千古数一数二的人品。谁料近来借 名养傲者既多,而托隐求征者益复不少,满山留得些不消耕种、不要纳税的薇蕨赀粮 ,又被那会起早占头筹的采取净荆弄得一付面皮薄薄浇浇,好似晒干瘪的菜叶,几条 肋骨弯弯曲曲,又如破落户的窗櫺。数日前也好挺着胸脯,装着膀子,直撞横行。怎 奈何腰胯里、肚皮中软当当、空洞洞,委实支橕不过。猛然想起人生世间,所图不过 『名』『利』二字。我大兄有人称他是圣的、贤的、清的、仁的、隘的,这也不枉了 丈夫豪杰。或有人兼着我说,也不过是顺口带契的。若是我趁着他的面皮,随着他的 跟脚,即使成得名来,也要做个趁闹帮闲的饿鬼。设或今朝起义,明日兴师,万一偶 然脚蹋手滑,未免做了招灾惹祸的都头。如此算来,就像地上拾着甘蔗楂的,渐渐嚼 来,越觉无味。今日回想,犹喜未迟。古人云:『与其身后享那空名,不老生前一杯 热酒。』此时大兄主意坚如金石,不可动摇,若是我说明别去,他也断然不肯。不若 今日乘着大兄后山采薇去了,扶着这条竹杖,携着荆筐,慢慢的挨到山前,观望观望 ,若有一些空隙,就好走下山去。」』『彼时伯夷早已饿得七八分沈重,原不堤防着 叔齐。叔齐却是怀了二心多日,那下山的打扮先已装备停当,就把竹杖、荆筐随地搬 下,身上穿着一件紫花布道袍,头上带着一顶麻布孝巾,脚下踹一双八耳麻鞋,才与 山中面貌各别,又与世俗不同。即使路上有人盘问,到底也不失移孝作忠的论头。不 说叔齐下山的话,且说那豺狼虎豹,自那日随了夷、齐上山,畜生的心肠到是真真实 实守在那里,毫无异念。其中只有狐狸一种,善媚多疑,想也肚里饿得慌了,忽然省 悟道:「难道商家天下换了周朝,这山中济济跄跄的人都是尚着义气、毫无改变念头 ?只怕其中也有身骑两头马、脚踏两来船的,从中行奸弄巧。」一面就唤着几个獐儿 、鹿儿、猿儿、兔儿分头四下哨探些风声,打听些响动,报与山君知道。或者捉个破 绽,将些语言挑动,得他一个回心转意,我辈也就有肚饱之日了。商量停当,即便分 头仔细踹探。只见前山树阴堆里遮遮掩掩而来,那些打哨的早已窥见,闪在一边。待 他上前觌面看时,打扮虽新,形容不改,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前日为首上山的令弟叔 齐大人。众兽看见却也吓了一跳,上前一齐抓住,遂作人言道:「叔齐大人,今日打 扮有些古怪,你莫不有甚么改易的念头?」叔齐道:「其实不敢相瞒!守到今日也执 不得当时的论头了。」众兽道:「令兄何在?」叔齐道:「家兄是九死不渝的,我在 下另有一番主意。昨日在山上正要寻见你们主人,说明这段道理,约齐了下山。不料 在此地相会,就请到这山坡碎石头上大家坐了,与你们说个爽快。就烦将此段情节转 达山君,一齐都有好处。」众兽听见叔齐说得圆活,心里也便松了一松,就把衣服放 了,道:「请教,请教。」叔齐道:「我们乃是商朝世胄子弟,家兄该袭君爵,原是 与国同休的。如今尚义入山,不食周粟,是守着千古君臣大义,却应该的。我为次子 ,名分不同,当以宗祠为重。

前日虽则随了人山,也不过帮衬家兄进山的意思。不日原要下山,他自行他的志,我 自行我的事。不消说,我懊悔在山住这几时。如众位及山君之辈,既不同于人类,又 不关系纲常,上天降生汝辈,只该残忍惨毒,饮血茹毛,原以食人为事。当此鼎革之 际,世人的前冤宿孽消弭不来,正当借重你们爪牙吞噬之威,肆此吼地惊天之势,所 谓应运而兴,待时而动者也。

为何也学了时人虚骄气质,口似圣贤,心同盗跖,半醒半醉,如梦如痴,都也聚在这 里,忍着腹枵,甘此淡薄,却是错到底了。你们速速将我这段议论与山君商酌,他自 然恍然大悟。想了我这段好活,万一日后世路上相逢,还要拜谢我哩!」众兽听了这 一番说话,个个昂头露齿,抖擞毛皮,搀天扑地,快活个不了。叔齐也就立起身拱手 道:「你们却去报与山君知也。」众兽一齐跳起,火速星飞,都不见了。叔齐伸头将 左右前后周围一看,道:「我叔齐真侥幸也!若不是这张利嘴满口花言,几根枯骨几 乎断送在这一班口里,还要憎慊瘪虱气哩。」』叔齐从此放心乐意,踹着山坡,从容 往山下走了二三十里,到一市镇人烟凑集之处,只见人家门首俱供着香花灯烛,门上 都写贴「顺民」二字。又见路上行人有骑骡马的,有乘小轿的,有挑行李的,意气扬 扬,却是为何?仔细从旁打听,方知都是要往西方朝见新天子的。或是写了几款条陈 去献策的,或是叙着先朝旧职求起用的,或是将着几篇歪文求征聘的,或是营求保举 贤良方正的,纷纷奔走,络绎不绝。叔齐见了这般热闹,不觉心里又动了一个念头道 :「这些纷纷纭纭走动的,都是意气昂昂,望着新朝扬眉吐气,思量做那致君泽民的 事业,只怕没些凭据,没些根脚,也便做不出来。我乃商朝世臣,眼见投诚的官儿都 是我们十亲九戚,虽然前日同家兄冲突了几句闲话,料那做皇帝的人决不把我们锱铢 计较。况且家兄居于北海之滨,曾受文王养老之典,我若在朝,也是一个民之重望, 比那些没名目小家子骗官骗禄的,大不相同矣!」一边行路,一边思想。

正在虚空横拟之际,心下十分暄热,擡头一望,却见五云深处缥缈皇都。叔齐知道京 城不远,也就近城所在寻个小寓,暂且安身,料理出山之事。诸般停当,方敢行动。

整整在那歇客店里想了一夜。 『次日正要到那都城内外觅着乡亲故旧,生些盘费,走不上一二里路,只见西北角上 一阵黑云推起,顷刻暗了半天,远远的轰轰烈烈,喧喧阗阗,如雷似电,随着狂风卷 地而来。

叔齐也道是阵暴风疾雨陡然来的,正待要往树林深处暂为躲避,那知到了面前,却是 一队兵马。黑旗黑帜、黑盔黑甲,许多兵将也都是黑袍、黑面的。叔齐见了,先已闪 得神魂颠倒。不料当着面前大喊一声道:「拿着一个大奸细也!」不由分说,却把叔 齐苍鹰扑兔相似一索捆了,攒着许多刀斧手,解到营内。叔齐还道是周家兵马,大声 喊道:」我是初出山来投诚报效的!」上边传令道:「既是投诚报效的,且把绳索松 了!」叔齐神魂方定,擡头一看,只见上面坐的都是焦头烂额、有手没脚、有颈无头 的一班阵上伤亡。中间一人道:「你出身投诚报效,有何本事?」叔齐也就相机随口 说道:「我久住山中,能知百草药性,凡人疾病,立能起死回生。」众伤亡听见这话 ,正在负痛不过的时节,俱道:「你有药,速速送上来,替我辈疗治一治,随你要做 甚么官都是便的。」言之未已,忽见左班刀斧手队里走出一人,上前将叔齐头上戴的 孝巾一把扯落,说道:「你既要做官,如何戴此不样之物?就是做了官儿,人也要把 你做匿丧不孝理论!」那右班又走出一个人来,把叔齐面孔仔细一认,大叫道:「这 是孤竹君之子,伯夷之弟,叫做叔齐。近来脸嘴瘦削,却就不认得了。」众人上前齐 声道:「是,是。若论商家气脉,到是与我们同心合志的。但是这样衣冠打扮,又不 见与他令兄同行,其中必有缘故。」中间坐的道:「近来人心奸巧,中藏难测,不可 被他逞着这张利口嘴漏了去!」吩咐众人带去,正待仔细盘诘个明白。叔齐心里才省 得这班人就是洛邑顽民了,不觉手忙脚乱,口里尚打点几句支吾的说话,袖中不觉脱 落一张自己写的投诚呈子稿儿。众人拾起,从头一念,大家拳头巴掌雨点相似,打得 头破脑开。中间的骂道,「你世受商家的高爵厚禄,待你可谓不薄,何反蒙着面皮, 败坏心术,就去出山做官!即使做了官儿,朝南坐在那边,面皮上也觉有些惭愧!

况且新朝规矩,你扯着两个空拳怎便有官儿到手?如此无行之辈,速速推出市曹,斩 首示众!」众人把叔齐依旧捆缚,正要推出动手。且未说毕。』 『只说前日众兽得了叔齐这番说话,报与山君,山君省道:「有理,有理!我辈若忍 饿困守山中,到做了逆天之事!」一个个磨牙砺齿,一个个奋鬣张威,都在山头撼天 振地,望着坡下一队一队踹踱而来。行到山下,适值撞着那些顽民营里绑着叔齐押解 前来,将次行刑之际。那前队哨探的狐兔早已报与山君道:「前日劝我们出山的叔齐 ,前途有难。」那山君即传令众兽上前救应,却被那顽民队里将弓箭刀枪紧紧布定。

众兽道:「拜上你家头领!叔齐乃是我辈恩主,若要动手,须与我们山君讲个明白。

不然我们并力而来,你们亦未稳便!」不一时,那顽民的头目与那兽类的山君,两边 齐出阵前,俱各拱手通问一番。然后山君道:「叔齐大人乃我辈指迷恩主,今日正要 奉上天功令,度世安民,刈除恶孽,肃清海宇,敷奏太平,你如何把他行害?」那顽 民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叔齐乃商朝世勋,他既上欺君父,下背兄长,是怀二 心之人。我辈仗义兴师,不幸彼苍不佑,致使我辈伦落无依。然而一片忠诚天日可表 ,一腔热血万载难枯。今日幸得狭路相逢,若不剿除奸党,任他衣紫腰金,天理何存 ?王纲何在?」两边俱各说得有理,不肯相让。』 『正在舌锋未解之时,只见东南角上祥云冉冉,几阵香风,一派仙乐齐鸣;前有许多 珍禽异兽跳跃翱翔,后有许多宝盖幢幡飘靗飞舞;中间天神天将簇拥着龙车凤辇而来 ,传呼道:「前边的畜生饿鬼俱各退避!」那顽民兽类也先打听得来的神道乃是玉皇 驾前第一位尊神,号为齐物主,澄世金仙。专司下界国祚兴衰,生人福禄修短,并清 算人世一切未完冤债等事。

当今国运新旧交接之时,那勾索的与填还的正在归结之际。两边顽民兽类与叔齐见了 ,一齐跪下,俱各诉说一番。齐物主遂将两边的说话仔细详审,开口断道:「众生们 见得天下有商周新旧之分,在我视之,一兴一亡,就是人家生的儿子一样,有何分别 ?譬如春夏之花谢了,便该秋冬之花开了,只要应着时令,便是不逆天条。若据顽民 意见,开天辟地就是个商家到底不成,商之后不该有周,商之前不该有夏了。你们不 识天时,妄生意念,东也起义,西也兴师,却与国君无补,徒害生灵!

况且尔辈所作所为,俱是肮脏龌龊之事,又不是那替天行道的真心,终甚么用!若偏 说尔辈不是把那千古君臣之义便顿然灭绝,也不成个世界。若尔辈这口怨气不肯消除 ,我与尔辈培养,待清时做个开国元勋罢了。」众顽民道:「我们事虽不成,也替商 家略略吐气。可恨叔齐背恩事仇,这等不忠不孝的人,如何容得!」齐物主道:「道 隆则隆,道污则污,从来新朝的臣子,那一个不是先代的苗裔?该他出山同着物类生 生杀杀,风雨雷霆,俱是应天顺人,也不失个投明弃暗。」众顽民道:「今天下涂炭 极矣,难道上天亦好杀耶?」齐物主道:「生杀本是一理,生处备有杀机,杀处全有 生机。尔辈当着场子,自不省得!」众顽民听了这番说话,个个点首。忽然虎豹散去 ,那顽民营伍响亮一声,恍如天崩地裂。那一团黑云、黑雾俱变作黄云,逍遥四散, 满地却见青莲万朵,涌现空中。立起身来,却是叔齐南柯一梦。省得齐物主这派论头 ,自信此番出山却是不差,待有功名到手,再往西山收拾家兄枯骨,未为晚也。』众 人道:『怪道四书上起初把伯夷叔齐并称,后来读到「逸民」这一章书后,就单说着 一个伯夷了。其实是有来历的,不是此兄凿空之谈。敬服敬服!』 总评满口诙谐,满胸愤激。把世上假高尚与狗彘行的,委曲波澜,层层写出。其中有 说尽处,又有余地处,俱是冷眼奇怀,偶为发泄。若腐儒见说翻驳叔齐,便以为唐突 西施矣。必须体贴他幻中之真,真中之幻。明明鼓励忠义,提醒流俗,如煞看虎豹如 何能言,天神如何出现,岂不是痴人说梦!

第八则 空青石蔚子开盲 昔日孔圣人有个弟子樊迟,曾向夫子请学为圃。那为圃之事,乃是乡下人勾当,如何 樊迟要去学他?这是樊迟讽劝夫子之意。看见夫子周流天下,道大莫容,不知究竟何 似,不如寻个一丘一亩,种些瓜茄小菜,到也有个收成结果。若论地亩上收成,最多 而有利者,除了瓜蔬之外,就是羊眼豆了。别的菜蔬都是就地生的,随人践踏也不计 较。惟有此种在地下长将出来,才得三四寸就要搭个高棚,任他意儿蔓延上去,方肯 结实得多;若随地抛弃,尽力长来,不过一二尺长也就黄枯干瘪死了。譬如世上的人 ,生来不是下品贱种,从幼就要好好滋培他,自然超出凡品;成就的局面也不浅陋。

若处非其地,就是天生来异样资质,其家不得温饱,父母不令安闲,身体不得康健, 如何成就得来?此又另是豆棚上一样比方了。昨日主人彩了许多豆荚,到市上换了果 品,打点在棚下请那说书的吃。那知这些人都是乡愚气质,听见请吃东西,恐怕轮流 还席,大半一哄走了。止有十余个人大雅坐在那里,正经说过书的一个不在。

却有一位少年半斯不文,略略象些模样,主人请过来坐,他也就便坐了。后来众人上 前道:『今日主人兴致甚佳,不要被那班俗老扫尽了。』指着这位少年道:『看来今 日别无人了,却要借重尊兄,任意说一回故事点缀点缀!』那少年道:『在下虽是这 个模样,人道是宦门子弟,胸中毕竟有些学问,其实性子从小养骄,睁着两只亮光光 眼睛,却是一个瞎字不识。日常间人淘里挨着身子听人说些评话,即使学得几句,只 好向不在行的面前胡言乱道,潦草压俗而已。今日若要我上场说那整段的书,万万不 敢!』众人道:『不管前朝后代、真的假的,只要说得热闹好听便了。』少年道:『 昨日房下叫我捡个日子,却把历日颠倒拿了,被人笑话。若今日说出些没头脱柄的故 事,被侧边尖酸朋友嗅嗅鼻头、瞻瞻眼睛做鬼脸、捉别字笑个不了,下遭连这个清凉 所在坐也坐不成了。列位谅不是那浮薄之辈,若毕竟要说,没奈何也只得献丑。且说 过,我是听别人嘴里说来的,即有差错,你们只骂那人嚼蛆乱话罢了。』众人道:『 只是这个话柄也就圆活波澜得紧,自然妙的。』少年道:『我上年到苏州城里北寺中 间耍,听得和尚打着铙钹说道:天地开辟以来,一代一代的皇帝都是一尊罗汉下界主 持。唐虞时揖让,汤武时征诛;后来列国纷争,秦汉吞并,有以仁义得国的,有以奸 雄得国的,其间千态万状,不可计数,总是那冥冥中一位罗汉作主。这也是个轮来苦 差,推不去的。当初不知那个朝代交接之际,天上正在那里捡取一位罗汉下界,内中 却有两个罗汉,一尊叫做电光尊者,一尊叫做自在尊者,都不知尘世龌龊,争着要行 。往见燃灯古怫,求他作主。古怫道:「下界这一遭都是不可免的,只差个先后来去 ,我也没个别法。只将我面前铁树二株,各人取一株去,种在东西山上。先开花的就 去。」两尊者俱各领命而行。电光尊者心里急躁,看得西方背阴处好培植,即将树种 在西山。随从的罗刹们道:「铁树须要用火去锻炼他就有花了。」顷刻移那万丈火光 中的烈燄,一霎时顺风卷去。那花顿然迸发,却是空花,眼前一晃就不见了。自在尊 者心性从容,看得东方近着生气,将树种在东方,待他自然长大开花。却候了许久, 才发出一些萌芽,眼见得开花尚有几时也。

那古佛早已看见,道:「电光,你见识差了,只图到手得快,却是不长久的。既有花 在先,你先去罢,自在且略缓些,也随后就来了。」电光尊者即下尘凡,降生西牛贺 洲,姓焦名薪,任着火性把一片世界如雷如电焚灼得东焦西烈。百姓如在洪炉沸汤之 中,一刻难过。也是这个劫运该当如此,不在话下。』 且说自在尊者,不慌不忙也随即下了云端,降生东胜神州,姓蔚名蓝,生来性子极好 清净。一日正在山中放那调神养气的工夫,那晓得焦薪行那些残忍暴虐之政,处处禁 受不得,积怨深怒。

上达天庭,上帝震怒,即唤天神天将纠集风伯雨师、雷公电母,领着火轮火部一切神 祗,从空豁喇一声,霎时山崩地烈,拔木飞砂,连天拄也迸作两截;世界人民物畜, 一半都被震烈飘扬,化作纤悉微尘,不知去向。那山中蔚蓝也被唬得魂不附体,看见 世界这场大变,不知甚么缘故,竟往山外奔出命来。忽见天上五花迸裂,就像一座极 大高山倾圮半边,这半边也象就倒下来的光景。虽有十分惧怕,却也无处投奔,勉强 看着脚下随高逐低捡路而去。只见地上斗大一块圆石,里外通明,青翠可爱。蔚蓝原 是天生智慧的,晓得此石唤名空青。当初女姻氏炼石补天,不知费了多少炉锤炼得成 的。今日天上脱将下来,也是千古奇缘。此石中间止有一泓清水,世间一切瞽目,金 针蘸点,无不光明。紧紧抱在怀中,立愿点开世人瞎眼,尽还光明,才为正果。信步 而行,不觉走到中州地面。渐渐琢开那块青石,正欲普度人间黑暗地狱,逢着瞽目之 人,一点就亮。

不两日间,四下瞽者俱已传遍,来了许多,俱要求点。只见云端里现出一位金甲神人 ,大声呼着蔚子道:「你却违了天心也!」蔚子跪下就问其故。那神人道:「当今世 时,乃是五百年天道循环轮着的大劫,就是上八洞神仙也难逃遁。这些世上盲子,都 是前冤宿孽,应该受的,你如何一概与他点明?将上天折罚之条是不得行于人世了。

速速藏过,日后自有用头。不可滥用了!」 言讫,渐渐云掩拢来就不见了。蔚蓝大仙省得上天之意,就把空青收拾好了,访得陕 西华山是天下名境,中有陈抟老祖,整整睡了千年,忽然醒了,能知世间过去未来之 事,指点愚人吉凶祸福先机,人往叩之,无不响应。不若就往华山寻个静室,皈依老 祖,也好就近做那访道修真之事,不在话下。』『且说中州有个先儿,--那地方称 瞎子,叫名先儿。这瞎子姓迟名先。有人说道:「你怎么叫做迟先?」那瞎子道:「 我不是先儿之先,却另有个意思。如今的人眼明手快,捷足高才,遇着世事,如顺风 行船,不劳余力。较之别人受了千辛万苦橕持不来,他却三脚两步、早已走在人先, 占了许多便宜。那知老天自有方寸,不肯偏枯曲庇着人,惟是那脚轻手快的,偏要平 地上吃跌,毕竟到那十分狼狈地位,许久挣揣不起。倒不如我们慢慢的按着尺寸平平 走去,人自看我蹭蹬步滞,不在心上。那知我到走在人的先头,因此叫做迟先。」那 人道:「你何苦闭着双眼,终日嘿嘿痴痴坐在家里?当此艳阳天气,何不走在市上生 几贯钱来,买酒吃也好。」迟先道:「我也闷得极了,昨日独自睡在冷草铺上,听得 屋檐外桃柳枝上燕语莺啼,叫得十分娇媚。

又听得东边卖花声,西边沽酒声,儿欢女笑,成团结队,或是上坟的,或是踏青的, 好不喧轰热闹。自恨前生不知作何罪孽,把我失却双眼,上前不得,退后不得,一个 黑漆漆囫囵空影,不知何时踹得他破!昨日有人传说,市上来了一个云游道人,手持 空青,点开人许多双瞽。偏我没缘,急急寻他,又不知那里去了。如今欲打听个实信 ,四下找寻。那有眼的,如何肯扶掖我到前路去?今想一个道理在此,站在十字路口 ,等个同伴走过,先去撞他个头昏脑晕,然后渐渐与他说入港去。」言之未毕,只听 得西边巷里咯支咯支的。明杖响处,却有个先儿来也。迟先把个头颈伸放在左臂膊上 ,仔细侧着耳朵听他将到面前,便把肩膊横冲过,却好把那先儿的太阳撞得十生九死 、仰面一交跌在地下。那先儿手也怜俐,就把迟先左腿抱定,死也不放。少觉苏醒转 来,就把迟先腿上咬了两口,骂道:「你又不是我的儿子,如何也学我把人乱撞!」 一口气连珠贯串,骂个不了。迟先连忙道:「得罪得罪!」那先儿右手一摸,方晓得 也是同道中人。带怒问道:「同在黑暗地狱中人,有何心事要紧,走得这般莽撞?」 迟先道:「只怕对你说了,连你也莽撞起来。你不晓得市上有个仙人拿着空青,点开 了许多瞎眼,因要寻他,如此性急。」那先儿道:「奇哉奇哉!我昨日耳边又闻得华 山顶上陈抟老祖千年睡醒,能言人过去未来现在祸福,往问者纷纷。因此我出门,也 要觅个伙计前往一遭。今既与兄同病,自合与兄同调,不老就在此地盟心设誓,并胆 同心,互相帮扶,一面去访点眼仙人,一面上山拜问老祖,岂不一举两得?」迟先道 :「极妙极妙!」那先儿道:「老兄高姓大名?」迟先就把取名迟先的话儿说了一遍 ,也赞道:「『迟』字上说出个『先』字来大有意理。」迟先道:「也要请教尊兄姓 名?」那先儿道:「弟姓孔名明。」迟先道:「孔明是个后汉时刘先王的军师。你如 何盗窃先贤名姓?」孔明道:「我不是那三国的孔明,却另有个取意。如今的人胡乱 眼睛里读得几行书,识得几个字,就自负为才子;及至行的世事,或是下贱卑污,或 是逆伦伤理;明不畏王章国法,暗不怕天地鬼神,竟如无知无识的禽兽一类。到不如 我们一字不识,循着天理,依着人心,随你古今是非、圣贤道理,都也口里讲说得出 ,心上理会得来,却比孔夫子也还明白些,故此叫做孔明。」迟先道:「难得我与你 一对儿合拍的。但是同行合伴前去,途中日子正长,也要彼此预先计较停当,譬如行 商坐贾,也要对着本儿。如今我们出路的勾当,不过空着双手本领赚钱,不知你我伎 俩何如?不若寻个空处,大家将本事讲论明白,试演一番,省得前途你推我诿,被人 讥诮。」孔明道:「有理。寻个僻静去处方好。」两个挨查了半日,刚得一个冷落的 庙宇。两个走进庙里,放了拐儿,朝着神道连唱数喏,相率坐下。迟先道:「我的本 领多着哩,有个〔西江月〕说与你听:『挑水担泥做瓦,煽炉磨粉驮盐。

子平易课准如仙,铁口人人羡羡。』」孔明道:「我的伎俩比你高贵哩,也有一个〔 西江月〕:『品竹弹弦打鼓,说书唱曲皆能。祈神保福与禳星,牌谱棋经俱胜。』」 迟先道:「我与你合了伙计,一路行去,不论高低贵贱都用得着,不怕前途没处寻饭 吃。但各人俱要放出本心来相处,一路有福同享,有苦同受,不要退悔。就是今日各 出少许,在神圣前烧一陌纸,盟一明心,彼此各有个相信处。」孔明道:「妙妙!」 两个就各问了生年月日,孔明却长迟先一岁,认做哥哥,先在肚兜内摸出十个钱来, 六个钱买块豆腐,四个钱买了蜡烛。迟先身边也取出钱十文,买一小瓶黄酒,又买一 股线香。摆列端正,各各祷祝一番,立了一誓,拜了四拜方完。孔明即伸手悄悄的摸 那酒瓶,私自喝了一口。迟先也去偷那豆腐,两个以手触手,登时便喉急嚷将起来。

一个说「你偷来吃」,一个说「你先动手」,可笑两个盟兄盟弟,登时就变转脸来, 气吼吼的俱要动手相打。惹动了地方两个光棍,一个叫做油里滑,一个叫做滑里油, 立在旁边看了许久,道:「两个盲囚不知来历,路上相逢,就要拜盟,一言不合,登 时嚷闹,到也是个近日好耍子的世情。我们趁他争竞之际,一个装做官儿,一个扮作 皂隶,拿他过来,问个明白,却不好么!」油里滑即装皂隶,开声吆喝道:「不要嚷 !」滑里油道:「甚么人喧嚷,快拿过来!」迟先、孔明信道真的,即便跪将过去, 说了一遍。官道:「这样小事也来惊动上官。本待各打二十,问个罪名,罚几两银子 。怜你废疾之人,各罚本领试演一出,饶你去罢!」迟先就请官儿的八字,皂隶的勾 当,将子平易课推算了半晌;

孔明也就把当时编就的李闯犯神京的故事说了一回,又 把一日天的戏本唱了一出。弄得两个唇干舌燥,又磕了许多头方才释放。迟先道:「 此地怎么有这位好老爷?若经别的衙门,这官司不知何时归结?今又不动刑、不问罪 ,立刻发落,真难得的。这样清廉的官,若在大府大县里,就该造一个极大的生祠了 。」孔明道:「我与你依旧相好如初,天下拜弟兄的,打场官司也是常事。若不经这 争论一番,你我心事都未见得。

今后把这龌龊心肠大家洗涤干净却就好了。」两个从 此你敬我爱,一程一程,仗着伎艺趁些饭食。一路来,点空青的道人尚未寻着,不觉 的已到华山脚下。进了山门,一步一拜到了山顶。那山上乃是仙家藏真修炼之处,山 花果木、猿鹤禽鱼都非人间所有,药炉丹灶俱有仙童看守。那些求仙问福的虽有许多 ,也俱在彼静心守候,直待老祖讲道之际方去叩问。迟、孔二人虔心,不远千里而来 ,巴不得立时讨个下落回去,那里等得,两个忽然大哭起来。老祖念他心诚,吩咐仙 童扮作采樵汉子,故意作难他道:「你们既要来此问仙,须把旧日肺肠先在山下洗刷 净尽,方好问道。何得粗心浮气,刚刚来得就哭泣起来!」迟、孔二先心知自己不诚 ,求恳樵子领路走下山来,在那池边将双手掬水入口,喷漱不了。樵子道:「肺肠如 何洗得净的?我有小白石子数个,从口吞入,待他在内磨砺一番就干净了。」迟、孔 二先如法吞下,不一时却吐出许多腌臜血肉之类,顿觉心地空灵。樵子又每人与枣一 枚食之,也竟不知饥馁。忽有一个仙童立在山顶棱峭崖嘴之上,招呼道:「两俗子速 上山来听候吩咐!」迟、孔二先仍复匍匐而上,依着仙童之言,叩到老祖讲席之下。

高声道:「小子罪孽深重,获怒上天,削夺双明,糊涂一世。今闻老祖睡足千年,觉 开万古,弟子虔心拜叩,求问生前有何恶孽,致使五行蹭蹬,一隙无明,受此迷离颠 倒之苦?」老祖道:「二子远来叩问,性灵中也就开了一线光明。那知你本来恶孽却 与常人不等,人身受病各有不齐,如聋者、跛者、蹩者、瘤者,不过一世二世。天资 刻雹小占便宜,或面是背非,或阻人善事,犹与伦常彞理之上不相关涉,乃有当身结 束,或转世承当,这一盘零星小帐也就勾销尽了。若凿去双睛,沈沦白昼,这孽障更 觉重些。今世界大矣,一双脚走不尽;宝贝多矣,一双手拿不完;滋味美矣,一个臭 皮囊装不满。只因世人心雄意狠,走出娘怀,逞着聪明,要读尽世间诗书;凭着气力 ,要压倒世间好汉。钱财到手,就想官儿;官儿到手,就想皇帝。若有一句言语隔碍 ,便想以暗箭蓦地中伤;若有一个势利可图,便想个出妻献子求媚。

眼见得这些燄头上根基都是财筑起的,强梁的口嘴都是势装成的,雄威的体面都是党 结就的。遇着有识见的,到此地位,早早抽身跳出圈外;略不济的,便是粪里蛆虫和 身钻入。你在前世两只眼睛早已盲矣,今世怎么又肯把你一对眼睛?你若今世晓得自 己罪孽非轻,急图修省,后世还把你做明眼人看待;若痴迷锢塞,不肯回头,那天条 瞽目一款之外,更有泥犁不尽地狱之苦矣!」老祖说得痛切,那迟、孔二先仰天号咷 大哭,觉得此生不得开眼看那光明世界,便要寻个陡险山崖,从空跳下,做个舍身之 计。老祖道:「那『舍身』二字,不过唤醒愚人脱那『贪恋』二字,原不叫人将身跳 下。尔辈既要开眼看那光明世界也不难的,我有个道友蔚蓝大仙,现在西山茅茨庵, 可前往求他便了。」迟、孔二先叩谢而下不题。』 『却说蔚蓝大仙,自那日来到华山与老祖终日讲论,看得世界扰扰攘攘、东纷西裂, 尚无定所,观那天星,该是他的气候方肯出山。一路上访着那孝子顺孙、义夫节妇, 都已收载轮回簿上,以待天运转时应世而起,一用着他的。那一块空青封锢好的,终 日藏在枕下。忽见迟、孔二先仙童领着自东山一步一拜而来,到了面前,依旧是前日 模样,放声大哭。蔚蓝见了,心上就发出一点仁慈道:「既是老祖送来见我,我却无 别的说话,只有枕下那一点空青可救得你。」即往睡处取出那一块石来,开了封皮, 将瞳神上每人蘸上一点,那四个眼珠子豁然而开,朝着蔚蓝叩头就拜。蔚蓝道:「去 暗还明乃是上天所主,只该拜谢上天罢了。但此乃是仙家所在,你尘俗之于速速下山 ,不可在此久祝」那迟、孔二光立在山顶从空一望,世界上红尘碌碌、万径千溪都在 目前,反又哭将起来道:「向来合著双眼,只道世界上不知多少受用。如今开眼一看 ,方悟得都是空花阳燄,一些把捉不来。只乐得许多孽海冤山,劫中寻劫,到添入眼 中无穷芒刺,反不如闭着眼的时节,到也得个清闲自在。

弟子没眼时到好走上山来,如今有了眼却不肯走下山去。」蔚蓝大仙被他哀求不过, 却又说道:「此与尘世相隔,不时有天曹仙使往来宣召,尔辈不便容留。向日曾在弥 勒大师处借得布袋一个,此中空空洞洞,可容三千大千世界,所培养者都是忠孝节义 正气一脉,日后应运而兴,正可仗他扶持世界。尔辈乃上天刑余之夫,不过碌碌等辈 ,又不便与正人君子同居,勉强另显一个神通。」吩咐仙童往杜康处借一大埕,叫这 二人投身入内。始初迟、孔二人看得埕口甚小,将头近埕一望,只见埕内尚自宽大。

两个就和身钻人,举头四顾,俱是平坡旷野,不见城廓宫室。趁着风和日暖,走到一 个市上。觉得风俗甚醇,相与之人俱欣欣揖让,和和蔼蔼,绝无喜怒爱憎之色。散诞 开怀,脱帽露顶,或歌诗唱曲,或掷色猜枚,或张拳较力,或肆口詈人。彼此没有戒 心,尔我俱无仇恨。衣服不须布帛,饮食不须五谷。憨憨呼呼,天不知高,地不知厚 。四时不知寒暑,朝夕不知晦明。要行即行,不知舟车驴马;要睡便睡,不须床席枕 衾。与鸟兽鱼鳖杂处而不觉;无痛痒疾病之相关。耕作不相为谋,租税不来相逼。正 所谓「壶中日月常如此,别有天地非人间」也。只叫那迟、孔二人坐在昆仑山顶,大 着两眼,看那电光尊者雷、风、雹、雨过那一阵,地面上把那些孽火劫灰拈得净尽, 然后随着自在尊者出来逍遥世道,安享太平之福也。』 『此段说话实是玄虚,原不堪人耳,既承主人有兴,又复承列位雅爱,冒昧而谈。便 好请教别位朋友,当个抛砖引玉之意。』 众人道:『承领高谈,不觉两胁风生,通体透快。乘着天气凉爽,各且别去,今夜我 等且到杜康埕里世界安享一夜何如?』 总评此则以瞽目说法,大是奇异。至后以酒终之,真是非非想矣。凡天下事到无可如 何处,惟醉可以销之,所以刘伶荷锸、阮藉一醉六十日,俱高人达见,不徒沈醉曲蘖 而已。艾纳老人其亦别有万言于斯乎?

第九则 渔阳道刘健儿试马 金风一夕,绕地皆秋。万木梢头萧萧作响,各色草木临着秋时,一种勃发生机俱已收 敛。譬如天下人成过名、得过利的,到此时候也要退听谢事了。只有扁豆一种,交到 秋时,西风发起,那豆花越觉开得热闹,结的豆荚俱鼓钉相似,圆湛起来,却与四五 月间结的瘪扁无肉者大不相同。俗语云,『天上起了西北风,羊眼豆儿嫁老公』,也 不过说他交秋时豆荚饱满,渐渐到那收成结实留个种子,明年又好生。这几时秋风起 了,豆荚虽结得多,那人身上衣服渐单,肩背上也渐飒飒的冷逼拢来。那有家业的, 衣服整备,只要开箱笼取出穿上,登时温暖。

那些游手好闲的,风来风尽,雨来雨尽,瓶中尚无隔宿之米,身上那得御寒之衣?四 下里没处摆布,未免就起一个无赖之想、不良之心。小意思,逞着自己一身伎俩做个 掏摸,随着造化,偷得或多或少,也有几时口嘴肥甜,还图个侥幸,不到那败露之日 。那大意思的,就去勾合了许多狐朋狗党,歃血盟心,觅了些刀枪弓箭,聚在一处, 预先打听得某家豪富,某家殷实,某家有备,某家无备,或乘月黑风雨之夜,或乘人 家忙倦之时,带着火草、软梯,爬墙上屋,劈门挖洞,大声发喊,逞着雄威,持着利 刀,捉住财主活逼献宝,口气略松些,便绑缚起来,或将弓弦捎?,火燄炙烙,不论 金珠缎匹、器皿衣服,装拾包裹而去。倘遇外边风声紧急,即便放起火来,夺路而走 ,拣个僻静所在,赃物照股均分,一时星散。这些勾当,全凭时运撞着为数。有劫得 金银宝贝的,有劫得破烂衣服的,也有用了许多气力,一毫不曾拿得、反被杀伤捉获 的。一文钱不曾沾手,一碗面不曾下肚,到问了已行而但得财,不论首从皆斩之律, 本等清清白白一个百姓,把这条性命肮肮脏脏葬送去了。这都是日常间不遵父母伯叔 之教,不听弟兄朋友之劝,终日游花开赌,口嘴吃惯,身上穿惯,手里用惯,气质使 惯,以至到这田地。

难道祖、父生将下来限定干这勾当不成?所以人家子弟从小时就要择交,遇着惫懒的 小厮,不可容他近身。难道小子就有甚么行害着他?但是孩子家心性不要容他,习学 惯了,也是防微杜渐之意。在下向在京师住了几年,看见锦衣卫东厂,及京营捕盗衙 门,管着禁城内外地方,奉旨严缉贼盗。属着锦衣卫东厂的,叫做伙长儅头,俱是千 百户官儿出身。属在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司的,叫做番子手。逢着三六九日点限比较 。若官府不甚紧急,那比较也是虚应故事。如地方失事,上边官府严追,不消几个日 子,那盗贼一一捉将来了。却象瓮中捉鳖,手到拿来,不知甚么神通。

偶然相会一个番子,无心间请问着他,那番子到也口直,说道:『这强盗多没有真的 。

近日拿来的都是我们日常间种就现成有的,所以上边要紧,下边就有。』在下一闻 此言,不觉十分惊骇,道:『怎么盗贼也象瓜儿菜儿种得就的?』那番子道:『我们 京城里伙伴不下万人。日常里伙长儅头出些盘费,吩咐小番子三两个一伙,或五六个 一伙,走出京城四五百里之内外,到了村头镇脑,或大集大会所在,寻个庵堂寺观居 祝逢着赌场妓店,挨身进去,或帮嫖捉赌,大手花费,妆着光棍模样,看得银子全不 在心。逢人就拜弟兄,娼妓就拜姊妹。自然有那不肖之子亲近前来,日日酒肉,夜夜 酣歌。遇着有钱的子弟,乘空就骗他的钱财;无钱的小伙就拐来做了龙阳,到处花费 。看见他身边没了银子,故意哄他输了赌钱,人人与他吵打,然后伙中替他代应。自 从得他应了银子,只当这身子卖与他的一般,过了几日变转脸来,要他本利算还,却 无抵手。一边就挽几个积贼,暗地哄说银财便利,手到拿来。不知不觉,勾到空闲之 处,做了一帐两帐,手便滑利,心便宽闲,吃得肥肥胖胖,也就像个好汉。设或比京 城上甚处失事,比较得紧,即便暗地捉他顶缸。虽然赃物不对,说不得也冤屈了他。

那些小伙子亦拚送这条性命,绝无怨心,所以绑在法场之上还要唱个歌儿。正经那大 伙打劫人的本根老贼,到在家中安享,每月每季只要寻些分例进贡他们。若把本贼缉 获尽了,这班番子儅头所靠何来?』这都是京城积年的流弊,惟有番子心里知道,外 边人却不晓得。如今在下再说一个少年,没要紧听信人一句说话,到底躲闪不过,把 个性命轻轻送了。这人姓刘名豹,住在顺天府遵化县地方。父亲叫做刘荩臣,万历庚 子科举人出身,初任淮安府山阳县知县。宦囊居积也有一二万金。只因居官性子傲僻 ,临民苛刻,冤死多人,后来升了工部主事,吏部大科考察,处了贪酷,闲住在家。

妻妾五人,止生此子。平素骄养坏了,到得十五六岁,父亲风疾在家,起身不得,家 中用度出入俱付此子经管。始初年纪不多,不过在家使些气质,逞些公子威风,打大 骂小,却也没甚破坏。不料交十九岁上,其父一命归阴,嫡庶之母日常威服下的,不 敢喘息。却就有许多恶少拜结弟兄,诱嫖,诱赌。家中跟了僮仆一二十人,兼着帮身 蔑片,将槽上马骡就骑了三十来匹。或上京城,或到通湾,或到天津,处处自有那等 吃白食、挨帮闲的朋友招接,哄着刘豹放手费钱。若只用在婊子门中到也有限,那知 做了嫖客,就做赌客;若只自己输钱也还有限,那知自己输了,帮客又输;若是帮客 果然输的,代他清偿也还有限,那知自己真正输了,那帮客假装作输,这就没清头、 没底止了。所以出门的时节,皮箱拜匣中带了几千两银子,不够十余日,泼撒精光面 写信回家拿来接济,一面又等不得到手就将马骡烂贱准折去了。可怜一个泼天的家私 ,不上三两年间荡废净荆嫡庶之母无计挽回,未几两年,俱气死了。止存得僮仆三人 ,却也终日挨饥受馁,别处逃生。刚刚剩得一个本身,流来荡去,亲眷朋友俱已深恶 痛绝。一日,闻得蓟镇乃古渔阳地方,添设一个总督团练衙门,增了五六万兵马,人 烟凑集,货物俱齐,好不热闹。遵化与蓟州相去止隔得七八十里,那刘豹思想起来, 本地并无一人怜惜,只当个客处他乡一般。如今看看清晨至晚一碗稀粥也没处搜寻, 不若忍着空肚慢慢的挨到州里。或者有人推我向日情面,东边西边挨顿饱饭也不可知 。思量已定,即刻抽身出了城门,望着西边州里大路迤逶而行。也是刘豹命该交运, 也是刘豹合该倒运。走不上二里多路,却遇着一个熟识的人,乃是三五年前在天津卫 城里薛鸨子家的嫖客。身子生得长大,有些膂力,总督看他模样雄雄纠纠,是个将材 ,又当用人之际,就赏他做个红旗千总。各处招人,尚无头绪,无心中坐在马上,劈 头撞着,仔细看了一会。刘豹也觉有些熟识,把头脸佯佯低着。那马已走过了一段, 仍旧勒将转来问道:『那走路的可是刘兄么?』 刘豹听见,躲避不过,正在落寞之际,巴不得有人问他。他也便擡头答道:『小子便 是。』那人即跳下马来,唱了一喏。问道:『刘兄,你如何到这田地?』刘豹道:『 小子向日不才,沦落至此。』即问那人姓名,那人道:『你彼时豪华洒落,正是燄头 上富贵之人,原也不知我的姓名。小弟姓李,名英,号定山,山西太原府人。当年在 天津薛老鸨家相会,不觉又五年了。看你光景象个支橕不来的,不若同我到蓟州住下 。若识得字,就在我营中做个字识,若有力气,就在我营中补名月粮,宽住几时,再 与你渐渐图个出身。只要悔改前边过失,况且年纪不多,正是日出之光,守定程墨, 依着本分做去,将来未可料也!』即唤伴当将后边一匹空马叫他骑上,竟往蓟州进发 ,跟到营里住下。

李千总即寻几件衣服与他穿了,酒饭与他吃了。不上半月间,也就居移气,养移体, 依旧成个精壮子弟模样。那知这种人犯了漂流的命运,吃了饱饭便生出事来。遇着三 朋四友扯去店上,大肆嚼作。始初人也怜他,不要还席。及至过了月余,李千总把个 空粮名字顶上,待得月粮到手,等不得天亮就去请人还席,不上半月都费去了。李千 总道他有了月粮使用,别项衣食也就不来照管,却仍旧窘迫得没奈何。一日正睡在冷 草铺中,大声叹气道:『我刘豹直恁荒凉得手里一文也无,不如寻条绳子,做个悬梁 的苏秦;一把青锋,做个乌江的楚霸,到也干净!』不料隔壁房里也住着一个营里家 丁,叫名黄雄,遂接声道:『老刘,老刘!莫要长吁短叹,搅我睡头。可过我房里来 ,指引你一条好路。』刘豹信是好话,即便跳起身走将过去,听他说些甚么。黄雄道 :『我看你又不矬,又不跛,又不聋,又不瞎,虽在这个营里挂名月粮,那里够我们 好汉子用度的?

一般我们当家丁,也只这些月粮。那早早晚晚的花费尽多,也还靠些别处来路,方得 够用。』刘豹听了此言,却是丈二长和尚,摸头不着。再三请问,黄雄道:『你这痴 人!何须细说,难道我们带着纯阳吕祖的指头不成?只要臂膊上弯着一张弓,腰胯里 插着几条箭,一马跑去,随你金珠财宝都有,任你浪费。

只要投在营里,依傍着将官的声势,就没有人来稽查了。如今眼面前穿红着绿、乘舆 跨马的,那个不是从此道中过来?』刘豹道:『我心里早已有这意思,只是没有这条 腿,奈何?』黄雄道:『满地是腿,那一处不寻条来?不难,不难。我的马这几日该 操,却是不空。中右营有个弟兄的马尚未该操,却是空的,待我说了你就好与他借骑 。』刘豹耳躲里闻了此言,心里想道:『目前这班好汉果然囊中银钱便意,衣服鲜明 。若非从此道中来,却是那里来的?』一时也不敢认是好话,遽然应承,就与黄雄别 道:『承老哥把这话开示我,我晓得乃是耍呆子的。

万一听了这句没来头的话,设使那人依了做去,日后被你挟制着。倘不依你的性儿或 是不满你的心愿,在人前露些不干不净的话头,我这一生一世只好做你名下的贴户也 不够了。不去,不去!』口里虽把几句干净话儿回复,也是刘豹的贼星照了,一时发 露的乖处。恐怕遽然应允干这勾当,被人知道,不当稳便。口里一边说,脚下一边走 ,仍旧归在自己窝辅。把房门扑的一关,叹口气道:『我道你有甚么好话说!却原来 是哄我的!』 睡倒连声叹气。黄雄又道:『痴小子,明明指你一条道路,不肯信我!只怕日后我们 干得勾当兴头,你又在旁看得眼热,到反说三道四,漏泄风声,那时你的性命就不保 了。』刘豹又卖乖道:『老哥!你怎么又把这几句利害的话恐吓着我?你也不是疑我 的心肠转来疑你,却只是要哄我信这话儿,上那条路去。

我有主意在肚里,不要哄我!』说言未毕,天已大亮。即起身走到李将主宅内听候指 使去了。黄雄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口里虽如此说,心里却要做的,恐怕我日后挟制 着他,到说这不做的假话。如今边关上兵马用得多了,处处行人俱带着腰刀弓箭,一 时落巧干些勾当,却也偶凑不着,正要勾合这小子上路,做个帮手,他又假惺惺说那 白地上撇清的话!如今安心牢笼着他,毕竟诱他上这条路上。』过了半月有余,又该 领那月粮之际,刘豹指星望月:到手要做一件夹布箭衣,身面上也得光鲜。

不料走到衙门鹿角边撞着一个醉汉,姓朱名龙,绰号叫做红脸老虎。平素最是无赖, 仗着有些气力,晦气的撞着他,定要破费几钱。极不济也要吃个醉饱方肯放手。这日 刘豹候着本官尚未开门,不期被朱龙着实打一鹘膀。

刘豹猛然惊起,也就还他一拳,嚷道:『你吃酒放在肚里,如何把个臂膊?地打我一 下?』那朱龙斜着眼睛看,道:『你这小子为何穿我袍子不还?』刘豹道:『我与你 并无半面,此言从那里说起?』众人齐近前来折解,对着朱龙道:『想是你醉后误认 了人?』朱龙一口咬定不差。众人俱晓得他的旧规,任他结扭做一堆,没人劝解。少 刻,只见黄雄走来道:『朱哥,这个后生是我的兄弟,千万看我分上,放了手罢!』 刘豹实要与他并力打闹一场,到为黄雄说了这话,只得放手。旁边又有几个人将话儿 矬着刘豹道:『你在营中吃粮,难道朱哥也不曾认得?适才即有些得罪你处,你也不 该就举手回拳。虽朱哥不受你打,你也是得罪的了。』刘豹听了这话愈加气忿,却不 知众人为何护庇着他。黄雄道:『刘兄弟,你不要动气!如今好歹陪他一个礼儿,且 到铺中坐着。你快回去收拾几钱银子来,若一时不便,就是衣服到印子铺里押几钱来 亦可。』刘豹听了此言,爽利口也不开,眼见得身无半文,凭他发付便了。

黄雄道:『想你身边没得摆布,不然把一月份粮,顶与别人,胡乱消缴罢了。』众人 俱如此说。刘豹是初入营头的,不知其中有何忌讳。大家俱让着他,没奈何只得将月 粮指名揭了六钱银子与他,按日加一起利,不两日间月粮属之乌有。刘豹仔细打听, 原来朱龙乃是本官的舅子,又是宗室出身,所以人人让他一分。但是不寻别人,偏偏 寻着刘豹,恰好又遇着黄雄解劝陪礼,这明是黄雄怀着歹心,故意使他颠倒破费,不 容他身边积攒一些。后来刘豹猜破,也就怀个念头算计黄雄。日日晚头到他房里说话 ,早间同他出门,情意甚笃。一日黄雄感冒风寒,本官处告假在家,那马放出城外吃 草。刘豹觑个落空,只说『明日有弟兄央我到兵道衙门过队,要借黄哥号衣鞋带一用 。』黄雄正在烦躁之际,就应允了,并那壁上挂的方箭撒袋也除在手里。一面将鞍辔 悄悄运出城外,不到天亮,就在城外把马备上。一两个辔头,走了七八十里,到了三 河县邦均店地方,在个黑树林里闪着。不多时,只见一个骨瘦老者骑一匹大叫驴,身 下坐着一个被囊,觉得有些沈重。

刘豹认道是个乡间财主,囊中有货。一马跃出,装着西人声气喝道:『下来快送些盘 缠与老子!』那老者不慌不忙,拿着鞭梢指道:『盘缠到也够你用了。但我年纪七旬 有余,不要惊吓,待我慢慢下了牲口,你自过来取去。我两臂软弱,实提不起来。』 刘豹信是实言,果然在马上侧着身子向驴背取那被囊。不料老者一手做个千金下坠之 势,把他拉倒在地,鞭干中抽出一把锋利尖刀,指着骂道:『乳臭庸奴!老汉在渔阳 道上往返五十余年,不知结果多少毛贼!将视我为鸡皮老翁可啖那!』言未毕,即欲 将刀挖那两眼,刘豹大声哀告道:『小子有眼不识!原不敢作此行藏,只因八十老母 抱病临危,无计策救,勉强行之。

不意冒渎天威,乞求饶恕!』老汉道:『龌龊小子,不足污我之刀!只剁你两指以警 将来。』彼时刘豹正在危急之际,只见林内又一马跃出。马上坐着一位雄纠大汉,黑 面紫髯,说道:『老翁处之非过,但他为着母病一语似属可矜。若去两指,则终身不 复赎矣!』袖中出银五两为老汉寿,即请问老汉姓名。

老汉以一笑谢之,不受其金,亦不言其姓名。止将营马烙印马尾刀割下来,马亦负痛 奔回原路,老汉上驴,昂然而去。刘豹起来拜谢大汉,大汉道:『我有空马在后,你 快犄上,少迟便有番役至矣。』刘豹着忙,坐了空马紧紧随着大汉而行。大汉道:『 我辈驰骋于邯郸道上,已念余年。凡有举动,必先从发脚处踹听着实,窥其护从,尾 其后者;沿途又有四五人扮作商旅,三十里一换,或五十里一换,同其歇宿,使之不 疑;然后于中途一矢加之,无不应弦,拱手从命。若如此冒昧向前,未有不败者也。

今已到柏乡县,与渔阳隔绝千里,谅没有人知觉。』 遂引入一荒僻古寺佛座之下,取出元宝四锭、碎银十两与之潜归。但云:『汝善藏之 ,母病尚可药也。』刘豹脱下里衣包裹好了。正待叩谢,清问姓名,大汉骑上马,牵 着空的,一溜烟不别而去。刘豹得了元宝,俏悄的变易做村庄下人,也不敢回到蓟州 居住,直到永平府迁安县地方。始初代人耕种,过一二年渐渐置起田地。自知侥幸全 身,改过前非,做个庄家百姓。

就近娶了一妻,将就过活不题。却说那营马被老汉割去尾印,飞奔回营。邦均店地方 得知此事,具一报单,各衙门登时知道。

蓟镇总督即批守道查报。那老者拿了马尾烙印也到道里报了。

即时查出,乃是黄雄的马。黄雄却在病中,推个不知,只说刘豹借去骑的。那刘豹又 拿不着,黄雄也推不去,只得代他认罪。

申详总督,把黄雄依律问罪,立刻枭示。这也是黄雄立心不善,反累其身的报应了。

再说那刘豹避居迁安地方,做个守分百姓,也是改过自新的人,上天也该恕他一分。

那知这年遇着大旱,苗地俱如龟背裂开,秋成无望。只要唤些长年汉子开垦一番,还 有指望。不期人工忙促,没处寻觅,忽然镇上遇着十余个凤阳府点来筑修边墙的班军 完工回去,原是空闲身子。刘豹叫他趁工几日,照例算钱,那一伙班军也就应允。不 两日,地上开垦完了,都到家中等算工银。

刘豹一时手头不凑,把厨灶下埋着当日剩下两个元宝,悄悄乘着月夜掘出,将些炭火 烧红,錾凿开来。不意那些班军听见錾银的声,爬起屋檐,望见大锭,众人就起心拥 将进去,一罟而取,不知去向。刘豹也只得叹几口气,正所谓『得之易,失之易』也 。不题。却说班军得了这两大锭,喜喜欣欣从真保等府将到汴梁地方,众人却要照股 分用。无计布摆,大胆走到铁铺錾开,却遇着一班捕役,挨身进去问道:『凿开要亏 折四五钱,何不到我铺中换些碎银,分使两便?』众人就携了元宝,跟着捕人,走到 一个大宅子内。接取元宝一看,认出字号,大声叫道:『拿贼,拿贼!』倏忽走出二 三十人,把这伙班军锁链起来。

原来这元宝乃是三年前江西差官解的金花银两,在汴 梁城外被大盗劫去,至今贻害地方官民,赔补未完。狱中虽捉了几起大盗,却不是这 案内人犯。至今捕役监禁,三日一比,却无原赃。今日锭上印凿分明,有何疑案?一 伙送到大梁守道衙门,那些班军大声喊冤道:『我们俱是筑修边墙班军领来的盐菜银 两。』官道:『你们虽是班军盐菜钱粮,彼处零星分结,那有大锭的?况且这宗钱粮 尚未解到,如何有得发出?』用起刑来,然后将那迁安刘豹家中劫来情节一一招出。

守道就申文抚院,抚院即移文蓟督衙门,差人登时押往河南质对。

刘豹将从前试马及大汉相赠之言从头诉说,一一备入文内,沿途拨兵护解。行至顺德 府地方,忽然遇着大汉半醉单骑而来,刘豹上前泣诉始末。众人听了,就晓得是劫元 宝的大盗,向来四下追缉,无处踪迹着他。内中一人乖巧,满口称赞:『好个豪侠!

萍水相逢,能救人性命,反又赠他银子。今日他自己运蹇,到此败露。你这种高义甚 是可敬!』众人要请他店上叙情,大汉推托。一人乘其空隙,用力将那马腿一砍,倒 坠下地。一齐用力上前就把大汉绑了。地方人道:『你们虽拿住他,却要谨慎。倘有 风声漏泄,不上三十里就有追骑抢夺,连你们性命亦不可保!』一人道:『我们有个 处法,此贼害人多矣,不便远解。若绑缚少松,就要脱去。将他颠倒绑在马上,用小 刀把他谷道锤割出来,再用绳子拴在树上,把马一鞭挥去,马跑肠出,我们岂不放心 快意!』众道:『有理,有理!』如是而行,割下头来,丢弃五六里之外,始终无人 知觉。

然后把刘豹解到汴梁,一一承认。问了不待时的死罪,方结这五六年劫鞘公案。那前 边错拿的,已死过了一半,其余因其无赃,尽行释放。可见天地间非为之事,万无没 有报应之理,刘豹少年盂浪,正当危急,忽遇李大汉片言排解,怜其母病一言,即赠 之金,令其速遁。藏之五六年,厨灶之下,神鬼不知,可谓密矣。偏偏遇着凤阳班军 ,乃于夜半錾银声一朝漏泄。李大汉二十年邯郸道上恶孽多端,偏在救人施惠之际, 却好途中遇着刘豹起解而来,毕命于群解之手。前边黄雄设心不善,早受冤诛。天道 报施之巧,真如芥子落在针孔,毫忽不差。可见人处于困穷之时,不可听信歹人言语 。一念之差,终身只在那条线上,任你乖巧伶俐,躲闪不过,只争在迟早之间。天上 算人,好似傀儡套子,撮弄很得好不花簇哩。众人道:『我们坐在豆棚下,却象立在 圈子外头,冷眼看那世情,不减桃源另一洞天也!』 总评古来天下之乱,大半是盗贼起于饥寒。有牧民之责者,咸思量弭盗。铅椠家揣摩 窗下,谁不把弭盗寻些策料?也有说得是的,或剿袭前人,或按时创论,非不凿凿可 听。然问策答策,不过看做制科故事,孰肯举行。及至探丸满市,萑苻震惊,乃始束 手无策。坐视其溃裂,而莫可谁何。甚至开门揖盗,降死比比,却悔从来讲求弭盗有 何相干。嗟乎!此迂儒懈弛之祸也。到不如道人此则原委警切,可醒愚人,可悟强横 。大盗无不欧刀,王章犹然星日。真是一篇弭盗古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