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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Chapter 117,272 wordsPublic domain

上回书讲的是雕弓宝砚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柳林话别, 是这书中开场紧要关头。那十三妹别后,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见了,也就大家 上了车辆牲口,投奔南河大路而去,这且不提。

折回来再讲那黑风岗的能仁寺。却说这能仁寺原是一座败落古庙,向来有两个游僧 在内栖身抄化。自从赤面虎这个凶僧占了这地面,把两个游僧赶出庙去,借着卖茶 卖饭为名,在此劫夺来往客人,那倒运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个。如今天理昭彰,惹 着了这位杀人如戏的十三妹,杀了个寸草不留,自在逍遥的走了,临走又把庙门从 里头关了个铁桶相似。这条道本是条背道,附近又等闲无人来拜佛烧香,就连本地 的乡约地保也住的甚远,因此庙里只管闹的那等马仰人翻,外人竟一点消息不得知 道。

自来「无巧不成话」,不想这茌平县的西北乡偏偏出了一案,地保报到县里。这县 官姓胡,原是个卖面茶的出身,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不知怎的,无意中发了一 注横财,忽然的官星发动,就捐了一个知县,选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爷。 」这日,胡知县接了地保的禀报,问了问这西乡离县衙有三十多里,便传了次日下 乡。那县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吃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几文。到 了次日,那些刑书、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窝蜂的都跟了去。

及至到了乡下,只见不过是两人口角,彼此揪扭,因伤致死的一桩寻常命案,照例 相验,填了尸格回来。

那地保规矩,是送县官过了他管的地界,才敢回去。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来 回都从庙前经过。恰巧走到离庙不远,这位县官因早起着了些凉,忽然犯了疝气, 要找个地方歇歇,弄口姜汤喝。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预备地方。

地保想了想,这一带都是旷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寻热水?便想到这座能仁寺上,说 :「前面不远有所古庙,就请太老爷的驾到那里将就座落罢。」便飞跑的赶到庙前 。那正中山门本是用乱砖从外面砌严了的,看了看,左右两个角门儿也关得结实, 只得走到马圈门前叫门。一直叫了半日,也不听得有个人答应。正在叫不开,那些 三班衙役也有赶到前头来的,大家一顿连推带踹,把个门插管儿弄折了,门才得开 。地保忙着推门,同了众人进去,叫和尚出来接太老爷。但见空落落的院子静悄无 人,只有马棚里撒着四个骡子,饿的在那里打晃儿;当院里两条大狗,因抢着一个 血淋淋的东西,在那里打架。大家喝开了狗一看,原来是个和尚脑袋,吓了一跳。

地保说:「不好!这不又出了案了吗?」连忙把那颗头抢在手里,奔了那三间正房 来找和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叫了一声,不见答应,敢是 了。

这个当儿,听见喝道的声音,县官轿子早已到门。众人连忙跑出去,把上项事禀明 。县官听了,打轿进门,下轿一看,心里纳闷说:「这可罢了我了!这一个和尚的 脑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那个脑袋可是那里来的呢?」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跪倒回话 ,说:「回太老爷的话,这得拿凶手。」县官问道:「凶手是谁?」众人只得说道 :「在庙里搜一搜就知道了。」县官说:「那么着,咱们就搜哇!」 众人答应一声,便顺着那带灰棚搜去,搜到南头那间,见关着扇门,大家巴着窗户 瞧了瞧,早瞧见草堆边露着两只脚,说:「得了,尸身有了!」连忙踹门进去,一 看,又是两个尸身,肝花五脏都被人掏了去了,却都有脑袋不算外,脑袋上还带着 两条辫子,大家又来禀过县官。县官说:「这事更糟了,怎么和尚脑袋上会长出辫 子来呢?这不是野岔儿吗!」当下乱了一阵,便出了马圈门,从大殿配殿一路查去 ,只见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乱着查到东院,进了角门,将转过拐角墙,一看,但 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和尚,也有有脑袋的,也有没脑袋的,也有囫囵的,也 有两截儿的,里头还有个没脸的,却是个妇人。众人发声喊说:「了不得了!」把 个县官唬得目瞪口呆,脸上青黄不定,疝气也唬回去了,口中只说:「这是回甚么 事?」那马步快手一个个乱着,腰间抽出铁尺,便去把住正房、厨房、院门,要想 拿人。内中又有几个乍着胆子闯将进去,里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个遍,那有个 凶手的影儿?乱了一阵,大家只得请县官进屋里坐下再说。

这个县官一进门,就看见正面墙上写着碗口来大的两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子 不认得,只得叫过个书办来念了一遍,听了听,也猜不透怎么个意思。为难了一会 ,说:「有了,好在咱们带着仵作呢,且相验相验就明白了。」只见那书办使了个 眼色,暗暗的合他摇手。

原来这书办是本衙门刑房的一个掌案的老吏,平日无论有 甚么疑难大事,到他手里没有完不了的案,这案里头也没有作不出来的弊。

当下县官见他如此,便回避了众人,问他道:「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验,你却摇手, 这是怎么个意思?」那书办道:「这一案断乎办不得。例上杀死一家三命,拿不着 凶手,本官就是偌大的处分。如今倒闹了十几条人命出来,倘然办出去,一时拿不 着人,太老爷这考程如何保得住?」县官道:「嗯,你这么个人,难道连个『重赏 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吗?咱们只要多派几个人儿,再重重的悬上赏,还有个 拿不住人的?」 书办摇着头说道:「太老爷要拿这个人,只怕比海底捞针还难。据书办的风闻,这 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这个杀人的,看起来也不是图财害命,也不 是挟仇故杀,竟是一个奇才异能之辈,路见不平作出来的。」 县官道:「这你又从那里瞧出来的?」书办道:「太老爷只看他这两行字就知道了 。头两句说:『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这分明说是这班和尚平日劫 人钱财,占人妇女,害人性命,伤天害理,无所不为。底下几句道:『他杀人污佛 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除奸。』这几句分明说他路见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来 ,如同从云端里下来的一般,把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是:『觅我时,合你 云中相见。』这个『你』字是谁?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爷的大驾。见得他虽然在地方 上杀了许多人,却不是畏罪而逃,你们要来找我,就在云中等着见你们。看这光景 ,就让太老爷悬千金的赏,靠我们衙门这班捕役,怎能够到云端里拿人去?况且看 这几句话的口气,这人的胆量智谋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见了他,又如何敢动他呢?

那个时候,怎样的结这个案?所以书办说这个案办不得。」县官道:「照你这样说 起来,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还有个甚么透鲜的主意没有?」 书办道:「据书办的主意,这一堆尸身只好拣出三个来:一个是那胖大和尚,一个 是那带发陀头,那个就是那没脸的妇人。请太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报说 本庙僧人窝留妇女,彼此妒奸,那陀头一时气忿,把妇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见砍 了妇人,两下争竞,用棍将陀头囟门打伤,致命气绝,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这 等一办,把太老爷失察一家杀死三命的处分也躲开了,凶手也不用拿了。其余的尸 身,讲不起费些事,刨个坑儿,把他们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爷的牙爪,谁敢不遵?

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弥了这等一个大案,也省得许多的拖累花销,他还有甚么 不愿意的?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作个赏号,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 。请太爷的示,书办这主意如何?」把个胡县官乐得满脸陪笑说:「先生,到底是 你!我本来字儿也没你的深,主意也没你的巧妙。咱们就是这等办了!」 书办道:「太老爷还得吩咐头儿一句。」说着,把那班头叫来,官吏二人言三语四 又告诉了他一遍。班头想了想,说:「也只得如此。小的们遵太老爷的吩咐,就去 办去。

只是一时那里有这许多铁锹镢头刨那坑去?」低头为难了一会,忽然说:「 有了。小的方才到厨房院里,见那里有口干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来,把这些个无 用的死和尚都撺下去。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粪草炉灰,盖好了,照旧把井面石压上 ,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给他砌起一座塔来,算个和 尚坟。这场功德就完了。」县官听了,把手一拍,说:「这主意更高!少时批赏, 你们俩是头分儿!」二人先谢了出来,暗暗的告知众人。

大家听了,一来是本官作主,二则又得若干东西,就不分书吏、班头、散役、仵作 ,甚至连跟班、轿夫,大家动起手来,直闹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庙 外找人掩埋那两个和尚一个妇人的尸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补递报单。诸事 料理完毕,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细软东西,只剩了四个张口货的驮骡没人要,便入了 太老爷的官马号。县官便打道回衙。

据地保那张报单,五路通详上去,奉到宪批,批了「如详办理」四个大字,把一桩 惊风骇浪的大案,办得来云过天空!

那地保另找了两个老实和尚在庙募化焚修,不 上几年,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是后话不表。列公,你道十 三妹这两行字儿有多大神煞!

自来「无巧不成话」,不想这茌平县的西北乡偏偏出了一案,地保报到县里。这县 官姓胡,原是个卖面茶的出身,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不知怎的,无意中发了一 注横财,忽然的官星发动,就捐了一个知县,选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爷。

却说安公子一行人别了十三妹迤逦行来,张老路上向他道:「姑爷,咱们今日走半 站罢,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里心里盘算,想着:「十三妹此去不知果 然可去给我找那块砚台?

他这张弹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说的那等中用?倘然两件事 都无着,如何是好?」心中万绪千头,在牲口上闷闷不语。忽听得张老合他说话, 便答道:「正是如此。」说话间,又走了一程,只见前面有几座客店,就拣了一座 干净店面住下。大家忙着搬行李,洗脸吃饭,都不必烦琐。

一时诸事完毕,张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间,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间住下。那张老婆儿便 催张金凤道:「姑娘,咱早些儿睡罢,昨儿闹了一夜了。」张姑娘道:「咱们娘儿 两个车上睡了一道儿了,你老人家这时候又困了?天还大亮的,那里就讲到睡觉了 呢?咱们还有许多事没作呢。」张老婆儿道:「还有啥事呀?」张姑娘道:「你老 大家知道哟,不要尽只怄人来了。」 张老婆儿道:「可罢了我了,啥事儿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马桶我早给你拿进 来咧。」他女儿急了,道:「瞧,谁倒是只是要撒尿呢!」张老婆儿道:「这可闷 杀我了,你说罢。」张姑娘这才低着头红着脸说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钮 襻子都撕掉了,那条裤子湿漉漉的溻在身上,可叫人怎么受呢!」 一句话提醒了那老婆儿,说:「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诉他换下来,我拿咱那个木盆 给他把那个溺裤洗干净了。你给他把那钮襻子钉上。」说着,往外就走。张姑娘连 忙叫住道:「妈,你老人家先回来。」那老婆儿道:「还有甚么呀?」张姑娘道: 「没甚么了,你老人家可不要说我说的。」那老婆儿一面答应,一面走到那屋里, 把前番话向安公子说了。

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见这等一个不善词令的丈母娘,脸上有些下不来 ,说:「我换上了,钮襻儿将就着罢。」说了两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说:「 姑爷,你换下来给我快拿去罢,不的时候,姑娘他也是着急。」张老又在旁边撺掇 ,这安公子才打发开丈母娘,换下那条溻干了的溺裤子,连衣服一并着张老送了过 去。张姑娘见他母亲在那里忙着洗裤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钮襻子一个个的钉好 了。他母亲直等把那洗的裤子收拾停妥,送了过去,娘儿两个才睡。

列公,这桩事却不可看作张姑娘不识羞,张老婆儿不辞劳。要知女婿有半子之亲, 夫妻为人伦之始,有了这样天性,才有这样人情。不然一个根儿里想不到,一个根 儿里不耐烦,你叫他从那一头儿羞、那一头儿劳起?这却与那等「女儿娇得惯,老 儿烧得惯」的大不相同。

闲话少说。却讲那张老一心记罣着十三妹嘱咐的「明日过牤牛山倒要早走」的这句 话,那天才四更,便爬起来喂牲口、装车,便催着大家起来收拾动身。又嘱咐安公 子道:「姑爷,你可记着十三妹姑娘的话,到跟前千万莫要怕的说不出话来。」安 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还是昨日的安骥。我只从昨日受了那和尚 的一番折磨,又经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觉得胆粗气壮起来。况且死生有命 ,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来的?今日不但性命无伤,而且姻缘成就,可见这事自 有天作主。万事仗皇天,怕他怎的!

只是我倒不信这张小小的弹弓儿说得来这样的 中用!」 那张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他的话了,见安公子如此说,恐怕他一时犹疑 误事,待要合他说话,还是个没过门的媳妇,脸上未免下不来,只得搭讪着向父母 说道:「爹,妈,我这姐姐断不会说假话赚人的。况且他昨日不救我们,有甚么使 不得?救了我们,他更不必顾我们路上的事,不借给这张弹弓,又有甚么使不得?

他何必妄口说这大话?此理可信,我们断不可犹疑。」三人听了,齐说:「有理! 」张老便算清店钱,叫店家开了店门上路。

此时正是二十前后天气,后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门,趁着月色行了一程, 远远的早望见那座牤牛山。只见黑压压的树木丛杂,烟雾弥漫,气象十分凶恶。张 老道:「姑爷留神,快到了。」一句话未完,只听得山腰里吱的一声骲头响箭,一 直射在半空里去。说书的,这强盗这枝箭放着人不射,他为何要射在半空里?他只 要使一枝梅针箭,那人岂不应弦而倒?为何倒要用骲头箭?他还是射鹄子呢,还是 射帽子呢?

列公,不然。大凡作强盗的,敢于拦路劫财,了断不是三个五个,内中有瞭高的、 把风的、动手的、接赃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个人,岂有大家挤擦在一块子的理?自 然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藏在那山坳树影之中瞭望。等到望见过往的客商到了, 一枝响箭,便算个号令,大家才不约而同的下山,这是一;二则,既作绿林大盗, 便与那偷猫盗狗的不同,也断不肯悄悄儿的下来,放这枝响箭,就如同告诉那行人 说:「我可来打劫来了!」不然为甚么叫作「响马」呢!

话休饶舌。却说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间,忽然听得一声箭响,箭响过处,早见一 群人簇拥着三个骑马的强人,拍喇喇从半山里跑将下来,一字儿摆开,拦住去路。

只听为头的那个大声吆喝,他说的却不是「留下买路钱再走」的那句鼓儿词,他那 话只得两个字,说:「站住!」张老是心里有了底儿的,听得一声「站住」,便把 牲口拢住,鞭子往后秋里一掖,抄着手靠了车辕,站住不动,也不答话。这个当儿 ,要说安公子果然不怕,没这情理。一则是曾经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扑,合十三妹那 等的电雷交作,觉得「曾经沧海难为水」;二则也仗着十三妹的这张弹弓是个护身 符,料想无妨;三则事到其间也无法了。只得把驴儿一磕,迎上前去。

那三个骑马的强人正拦着路,见一个少年身背弹弓迎来,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里 ,闭住面门。当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驴儿上一拱手,说道:「众位好汉请了!我 们正要赶路,列位拦路不放前行,却是为何?」那三个强人只认作他是个才出马的 保镖的,答道:「喂,行家莫说犁把话!你难道没带着眼睛,还要问『却是为何』 ?所为的要合你借几两盘缠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盘缠却有几两,只是 我费了万苦千辛弄来,要去救父亲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但是列位,既入宝山, 断无撒手空回的理。我这里有小小的一张弹弓,却还值得几文,这叫作『宝剑赠与 烈士』,拿去算发个利市,如何?」 说着,就把弹弓褪下来,递将过去。那为头的强人道:「靠你这张弹弓又值得几何 ?也值文诌诌的费这些话白!我劝你把这些话收了,快把金银献出来,还有个佛眼 相看;不然,太爷们就要动手了!」安公子道:「且请看看这弹弓,果然不值一笑 ,那时我再送金银不迟。」那为头的强人听了,把手中的那竹节虎尾钢鞭伸过来, 把弹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觉得分量沉重,重复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 说:「了不得,险些儿不曾误了大事!」说着,掖起钢鞭,拿了弹弓,滚鞍下马。

左右两个强人见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马,手下的带过马去。

只听为头的那强人向安公子问道:「尊客是从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么?安公子 一听:「这十三妹三个字,是烂熟的了,这『青云峰』可是那里呢?况且我又本不 是从青云峰来。不用管他,且答应他半句。」因说道:「我正是从十三妹那里来。 」强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甚么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时节,他道 我此番载着金银行走,定从牤牛山经过,难保列位不下来借盘缠。所喜列位都是些 仗义疏财的豪客,与那寻常之辈不同,因此付我这张弹弓,作一个讨关的凭据。他 还说请列位看他这张弹弓分上,借我两头牲口,还请两位壮士一直护送我们到淮安 地面。日后十三妹见了列位,定当面谢。」那强人听了,哈哈大笑,道:「言重!

言重!这个怎敢!这弹弓还请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一一如命。」 说着,回头向那两个头目道:「就是你们老弟兄俩辛苦一荡罢。」二人领命,急忙 回山打点行李牲口去了。

这里众人才你一言我一语问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学生姓安,单名一个骤字 。」只见内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问道:「尊客方才说到淮安,请问有位安太老爷, 讳叫作学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带了这 项金银,就为了父亲的官事。」那小头目道:「原来是安少爷!那安太老爷是淮安 地方上一点福星,小人们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 ,谁人不说冤枉!小人从前原也作些小道儿上的买卖,后来洗手不干,就在河工上 充了一个夫头。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这等有冤没处诉,何况我们百姓?想了想,还 是当强盗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难得遇见我恩官的少爷,敢烦大哥把少爷请 到寨里用些酒饭,也见得我们的义气!」安公子连连推谢,说:「本该奉扰,只是 现同着家眷不便。」那头目还再三的尽让,倒是为头的强人说:「这话使不得。慢 讲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们合山的人都该尽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门, 你我是绿林,隔着一道门槛儿呢,如何请到寨里去得?人情的事小,轻慢了公子的 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说:「有理。」那小头目也只索罢了。

说话间,山上去的两个人早已拉了两头骡子,连他们的随身行李器械都带下来,随 手就把那边套拴好,套上牲口。那为头的便吩咐道:「你二位这荡可莫当儿戏。一 来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规矩,二则要保山寨的脸面,讲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开路, 遇水叠桥,甚至打店看车,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盘儿,赶紧的回山 要紧。」那二人诺诺连声,一一的领命。说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 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礼』字儿管住了我们,连一杯水酒也不曾备得。如今 有这两个人同去,路上不怕冲风破浪,万无一失,保你安稳无事直到淮安。日后倘 然再见了十三妹姑娘,只说我海马周三同着截江獭李老、避水獭韩七三个人,凭着 这张弹弓,巴结了些些小事,不足挂齿。这天也快亮了,我们不往前送,就此告别 回山。」说着上了马,打声唿哨,一群人马先回山去了。

这里李老、韩七早吆喝着车辆动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旧背上弹弓同行。他一 行人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驴儿上心中着实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内暗想 道:「再不想那等一个小小女子,有许大的声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 汉仗气概,大约本领也不弱,为何如此的敬重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却说李老、韩七两个一路上真个的是小心谨慎,不辞 勤劳,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连张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并不是不曾遇见 歹人,不是他俩人匀一个远远的先去看风,就是见了面说两句市语,彼此一笑过去 ,果然不见个风吹草动。

话休饶舌。不则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獭、避水獭两个拢住牲口,向安公子 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东关里了,我们不好前进,见见公子,我们回 去了。」安公子听说,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嘱吩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向 车上取下两封银子来,每人五十两,给他们作盘费。两人那里肯受?齐声道:「这 个断不敢领。一则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们头领也有话在头里。只要公子 日后见着十三妹姑娘,说我们两个这一荡还不算藏私偷懒,我们这脸上就沾了光了 。」说着,一个认镫跨上骡子,那个把边套掳绳搭在骡子上,骑上那头骣骡子,一 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将银子收好,因向张老道:「不想这强盗里边也有如此轻财仗义的!」 张老道:「姑爷,俗语儿说的『行行出状元』,又说『好汉不怕出身低』,那一行 没有好人哪!就是强盗里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两个一路闲谈,已达到东门 关厢。那府城的地面本与小地方不同,又有河台大人驻扎在此,那繁华热闹也就不 减一个小省分的省城。只见两边铺面排山也似价开着,大小客店也是连二并三。张 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顿家眷行李。那张家母女二人进店下车,先张罗着 洗脸梳头,预备好去叩见新婆婆,会新亲家。安公子向张老道:「泰山,你老人家 张罗行李罢。我可要先打听母亲的公馆在那里去了。」张老说:「这是要紧的,这 里交给我。」 安公子随即出来,到了柜房里,只看那掌柜的是个极善相的半老老头儿,正在柜房 坐着,面前桌上摊着一本账,旁边搁着一面算盘,归着账目呢。见了安公子进来, 起身道:「客人要甚么?」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问一声:有位安太老爷家眷 的公馆在那条街上?」那掌柜的听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问道:「客人,你问 的可是那承办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参的安太老爷的家眷么?」安公子点头道:「正是 。」那老头儿未从说话,先咳了一声,道:「你还要问他的甚么公馆!这话说来真 真叫人怒发冲冠,泪珠满面!」一句话把个安公子吓得目瞪口呆,忙问:「却是为 何?」那老头儿才拍着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对你讲!」这正是 :不是雷轰随电掣,也教魄散共魂飞。

毕竟那掌柜的老头儿对安公子说出些甚么话来,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