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易论】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沚,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凡人之所以见信者,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奇秘怪以夸后世耶?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卦一,吾知其为一而卦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奇于扐,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不穷也。 【礼论】 夫人之情,安于其所常为,无故而变其俗,则其势必不从。圣人之始作礼也,不因其势之危亡困辱之者以厌服其心,而徒欲使之轻去其旧,而乐就吾法。不能也,故无故而使之事君,无故而使之事父,无故而使之事兄。彼其初,非如今之人知君父兄之不事则不可也,而遂翻然以从我者,吾以耻厌服其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曰:彼为吾君父兄,何以异于我?于是坐其君与其父以及其兄,而己立于其旁,且俯首屈膝于其前以为礼,而为之拜。率天下之人而使之拜其君父兄。夫无故而使之拜其君,无故而使之拜其父,无故而使之拜其兄,则天下之人将复嗤笑以为迂怪而不从。而君父兄又不可以不得其臣子弟之拜,而徒为其君父兄。于是圣人者又有术焉厌服其心,而使之肯拜其君父兄。然则圣人者果何术也?耻之而已。古之圣人将欲以礼法天下之民,故先自治其身,使天下皆信其言。曰:此人也,其言如是,是必不可不如是也。故圣人曰:天下有不拜其君父兄者,吾不与之齿。而使天下之人亦曰:彼将不与我齿也,于是相率以拜其君父兄,以求齿于圣人。虽然,彼圣人者,必欲天下之拜其君父兄,何也?其微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之拜不用于世,吾与之皆坐于此,皆立于此,比肩而行于此,无以异也。吾一旦而怒,奋手举挺而搏逐之可也。何则?彼其心常以为吾侪也,何则不见其异于吾也。圣人知人之安于逸而苦于劳,故使贵者逸而贱者劳,且又知坐之为逸,而立且拜者之为劳也,故举其君父兄坐之于上,而使之立且拜于下。明日彼将有怒作于心者,徐而自思之,必曰:此吾向之所坐而拜之,且立于其下者也。圣人固使之逸而使我劳,是贱于彼也。奋手举梃以搏逐之,吾心不安焉。刻木而为人,朝夕而拜之,他日析之以为薪,而犹且忌之。彼其始木焉,已拜之犹且不敢以为薪,故圣人以其微权而使天下尊其君父兄。而权者,又不可以告人,故先之以耻。呜呼!其事如此,然后君父兄得以安其尊而至于今。今之匹夫匹妇,莫不知拜其君父兄。乃曰:拜起坐立,礼之末也。不知圣人其始之教民拜起坐立,如此之劳也。此圣人之所虑,而作《易》以神其教也。 【乐论】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敢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乐。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从而不信乎? 【诗论】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使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殴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独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
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将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绝,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无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悲伤诟讟,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淫叛之地者,非断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于必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 【书论】 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亟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入于质,质之变而入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日食之乙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呜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悦之以利,而开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己以固之也。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己悦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尔。吁!亦既薄矣。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显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解,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夫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春秋论】 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位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
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绝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僭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己则为之,其何之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僭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
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略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达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子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子哉!呜呼!
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下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僭,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耶,僭耶,散耶!
嘉祐集卷七•洪范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洪范论叙】 《洪范》其不可行欤,何说者之多,而行者之寡也?曰:诸儒使然也。譬诸律令,其始作者非不欲人之难犯而易避矣,及吏胥舞之,则千机百阱。吁!可畏也。夫《洪范》亦犹是耳。吾病其然,因作三论。大抵斥末而归本,褒经而击传,铲磨瑕垢以见圣秘。复列二图,一以指其谬,一以形吾意。噫!人吾知乎,不吾知,其谓吾求异夫先儒,而以为新奇也。 【洪范论上】 《洪范》之原出于天,而畀之禹。禹传之箕子,箕子死,后世有孔安国为之《注》,刘向父子为之《传》,孔颖达为之《疏》。是一圣五贤之心,未始不欲人君审其法,从其道矣。禹与箕子之言,经也。幽微宏深不可以俄而晓者,经之常也。然而所审当得其统,所从当得其端,是故宜责孔、刘辈。今求之于其所谓《注》与《传》与《疏》者而不获,故明其统,举其端,而欲人君审从之易也。夫致至治总乎大法,树大法本乎五行,理五行资乎五事,正五事赖乎皇极。五行,含罗九畴者也。五事,检御五行者也。皇极,裁节五事者也。傥综于身,验于气,则终始常道之次靡有不顺焉。然则含罗者,其统也,裁节者,其端也。执其端而御其统,古之圣人正如是耳。今夫皇极之建也,貌必恭,恭作肃;言必从,从作乂;视必明,明作哲;听必聪,聪作谋;思必睿,睿作圣。如此则五行得其性,雨、旸、燠、寒、风皆时,而五福应矣。若夫皇极之不建也,貌不恭,厥咎狂;言不从,厥咎僭;视不明,厥咎豫;听不聪,厥咎急;思不睿,厥咎蒙。如此,则五行失其性,雨、旸、燠、寒、风皆常,而六极应矣。噫!曰得,曰时,曰福,人君孰不欲趋之;曰失,曰常,曰极,人君孰不欲逃之。然而罕能者,诸儒之过也。夫禹之畴,分之则几五十矣。诸儒不求所为统与端者,顾为之传,则向之五十又将百焉。人之心一,固不能兼百,难之而不行也。欲行之,莫若归之易:百归之五十,五十归之九,九归之三。三,五行也,五事也,皇极也。而又以皇极裁节五事,五事得而五行从,是三卒归之一也。然则所守不亦约而易乎。所守约而易,则人君孰欲弃得取失,弃时取常,弃福取极哉!以一治三,以三治九,以九治五十,以五十治百,天意也,禹意也,箕子意也。 【洪范论中〈并图〉】 或曰:古人言《洪范》莫深于歆、向之《传》,吾尝学而得之矣。今观子之论,子其未之学耶,何遽反之也。子之论曰:“皇极裁节五事,其建不建为五事之得失。”《传》则拟五事而言之,其咎、其罚、其极与五事比,非所以裁节五事也。子又曰:“皇极建则五福应,皇极不建则六极应。”《传》则条福、极而配之貌、与言、与视、与听、与思、与皇极,又非皇极兼获福、极也。然则刘之《传》,子之论,孰得乎?
曰:尔以箕子之知《洪范》与歆、向之知孰愈?必曰:箕子之知愈也。则吾从之。彼歆、向拂箕子意矣,吾复何取哉。虽然,彼岂不知求从箕子乎?求之过深,而惑之愈甚矣。歆、向之惑,始于福、极分应五事,遂强为之说,故其失浸广而有五焉。今其《传》以极之恶、福之攸好德归诸貌;极之夏、福之康宁归诸言;极之疾、福之寿归诸视;极之贫、福之富归诸听;极之凶短折、福之考终命归诸思。所谓福止此而已,所谓极则未尽其弱焉。遂曲引皇极以足之。皇极非五事匹,其不建之咎,止一极之弱哉?其失一也。且逆而极、顺而福,《传》之例也。至皇之不极,则其极既弱矣,吾不识皇之极,则天将以何福应之哉?若曰:五福皆应,则皇之不极,恶、忧、疾、贫、凶短折,曷不偕应哉?此乃自废其例。其失二也。箕子谓咎曰狂、僭、豫、急、蒙而已,罚曰雨、旸、燠、寒、风而已,今《传》又增咎以眊,增罚以阴,此其揠圣人之言以就固谬。况眊与蒙无异,而阴可兼之,而别名之,得乎?其失三也。《经》之首五行而次五事者,徒以五行天而五事人,人不可以先天耳。然五行之逆顺,必视五事之得失,使吾为《传》,必以五事先五行。借如《传》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则木不曲直,厥罚常雨。其余亦如之。察刘之心非不欲尔。盖五行尽于思,无以周皇极,苟如庶验增之,则虽蠢亦怪骇矣。故离五行、五事而为解,以蔽其衅。其失四也。《传》之于木,其说以为貌矣,及火、土、金、水,则思、言、视、听殊不及焉,自相驳乱。其失五也。夫九畴之于五行可以条而入者惟二,箕子陈之,盖有深旨矣。五事一也,庶验二也。验之肃、乂、哲、谋、圣,一出于五事;事之貌、言、视、听、思,一出于五行,此理之自然,可不条而入之乎?其他八政、五纪、三德、稽疑、福极,其大归虽无越于五行、五事,非可条而入之者也。条而入之,非理之自然,故其《传》必钩牵扳援,文致而强附之,然后可以仅知此福此极之所以应此事者。立言如此,其亦劳矣。且传于福、极既尔,则于八政、五纪、三德、稽疑亦当尔。而今又不尔,何也?《经》曰:“五皇极。皇建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此言皇极建而五福备。使《经》云皇极之不建,则必以六极易五福矣,焉在其条而入之乎?且皇极,九畴之尤贵者,故圣人位之于中,以贯上下。譬若庶验:然“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时于雨、旸、燠、寒、风,各冠其上耳,又可列之以为一验乎?若是则刘之《传》惑且强明矣。
噫!《传》之法,二刘唱之,班固志之。后之史志五行者,孰不师而效之?世之读者久,孰不从而然之?是以胶为一论,莫有考正,吾得无言哉!○一图指传之谬出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木不曲直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常雨厥极恶,说曰顺之,其福攸好德。
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为妻。火不炎上言之不从,是谓不乂。厥咎僭厥罚常旸厥极忧,说曰顺之,其福康宁。
治宫室,饰台榭,内淫乱,犯亲戚,侮父兄。稼穑不成视之不明,是谓不哲。厥咎豫厥罚常燠厥极疾,说曰顺之,其福寿。
好战功,轻百姓,饰城郭,侵边境。金不从革听之不聪,是谓不明。厥咎急厥罚常寒厥极贫,说曰顺之,其福富。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水不润下思之不睿,是谓不圣。厥咎蒙厥罚常风厥极凶短折,说曰顺之,其福考终命。皇之不极厥咎眊厥罚常阴厥极弱。○一图形今之意 皇极 之建貌恭肃 言从乂 视明哲 听聪谋 思睿圣木曲直 金从革 火炎上 水润下 土稼穑时雨 时旸 时燠 时寒 时风五福 皇极 不建貌不恭 言不从 视不明 听不聪 思不睿木不曲直 金不从革 火不炎上 水不润下 土不稼穑常雨 常旸 常燠 常寒 常风六极 【洪范论下】 吾既剔去《传》疵以粹《经》,犹有秘处而先儒不白其意,或解失其旨者非一,今辨正以申之。《经》曰:“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夫五行,一畴耳,一汩而九不畀。盖五行纲九畴,纲坏而目废也。然则五行之汩,非五事之失乎?五事之失,非皇极之不建乎?盖箕子微见其统与端矣。《经》之次第五行也以生数,至于五事也,求之五行则相克,何也?从五常,斯与相克合矣。先民之论五行也,水性智而事听,火性礼而事视,木性仁而事貌,金性义而事言,土性信而事思。及论五常也,以为德莫大于仁,仁或失于弱,故以义断之。义或失于刚,故以礼节之。礼或失于拘,故以智通之。智或失于诈,故以信正之。此五常次第所以然也。五事从之,所以亦然也。“三,八政,曰食、曰货、曰祀、曰宾、曰师”,五者不以官名之。郑康成以食为稷,以货为司货贿,以宾为大行人,是三百六十官,箕子于九畴中区区焉错举其八耳。孔颖达则曰:司货贿、大行人皆事主,非复民政。夫事虽非民,亦未害为政,孔之失滋甚焉。吾以为不然。箕子言国家之政无越是八者,周公制礼酌而用之,故建六官以主八政,食与货则天官,祀与宾则春官,师则夏官,司空则冬官,司徒则地官,司寇则秋官,此得其正矣。“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孔安国谓“知卜筮人而立之”。夫知卜筮人,天下不为鲜矣,孜孜然以择此为事,则委琐不亦甚乎?吾意,卜筮至神,人所谅而从者。导之善人,必谅而从之,蜀庄是矣。导之恶人,亦谅而从之,丘子明是也。圣人惧后人轻其职,使有如丘子明辈,故曰“择建立卜筮人”,谓择贤也。不然,司空、司徒、司寇,其择之又当甚于此云者,彼天子之卿不若卜筮之官为后世所轻,虽妇人孺子知其不可不择故也。呜呼!圣人之言,技分派别,不得其源,纷莫可晓,譬之日月、五星、十二次、二十八宿,使昧者观之,固愦愦如也,不知晷度躔次的不可紊,差之渺忽,寒暑乘逆。吾故于《洪范》明其统,举其端,削刘之惑,绳孔之失,使经意炳然如从玑衡中窥天文矣。 【洪范论后序】 吾论《洪范》以五福六极系皇极之建与不建,而且不与二刘之增眊与阴,或者犹以刘向、夏侯胜之说为惑。刘向之言:“皇极之建,总为五福;皇极之不建,不能主五事,下与五事齿而均获一极,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夏侯胜之言曰:“天久阴不雨,臣下将有谋上者。”已而果然。以刘向之说,则皇极之不建,不可系以六极;以夏侯胜之说,则眊与阴不可废。是皆不然。夫福、极之于五事,非若庶验也。阴阳而推之,律历而求之,人事而揆之。庶验之通于五事,可指而言也,且圣人之所可知也。今指人而谓之曰: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福;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极。是巫觋卜相之事也,而圣人何由知之?故吾以为皇极之建,五事皆得,而五福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福也。皇极不建,五事皆失,而六极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极也。五事之间得与失参焉,则亦不曰必某福、必某极应也,亦曰福与极参焉耳。今刘以为皇极建而为五事主,故加之五福。及其不建也,不加之以六极,而以“平王之诗”为说,其意以为不建则不能为五事主,故不加之六极以为贬也。今有人有九命之爵,及有罪而曰削其爵,使至一命以贬之,曰贬可也,此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曰降可也。若夫有罪人当具五刑,而曰是人也,罪大不当加之以五刑,姑以墨辟论,以重其责。是得为重其责耶?今欲重不建之罪,不曰六极皆应,而曰独弱之极应,乃引“平王之诗”以为说。“平王之诗”固不然也。且彼圣人者,岂以天下之福与极止于五与六而已哉?盖亦举其大概耳。夫天地之间,非人力所为而可以为验者多矣,圣人取其尤大而可以有所兼者五,而使其余者可以遂见焉。今也,力分其一端以为二,而必曰阴为阴,雨为雨。且《经》之庶验有曰旸矣,而岂独遗阴哉?盖阴之极盛于雨,而圣人举其极者言也。吾观二刘之传“金不从革”与传“常雨”也,乃言雷电雨雪皆在;而独于此别雨与阴,何也?然则夏侯胜之言何以必应?曰:事固有幸而中者。公孙臣以汉为土德而黄龙当见,黄龙则见矣,而汉乃火德也。可以一黄龙而必谓汉为土德耶?必不可也。其所谓眊者蒙矣,胡复多言哉!
嘉祐集卷八•太玄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太玄论上】 苏子曰:言无有善恶也,苟有得乎吾心而言也,则其辞不索而获。夫子之于《易》吾见其思焉而得之者也,于《春秋》吾见其感焉而得之者也,于《论语》吾见其触焉而得之者也。思焉而得,故其言深,感焉而得,故其言切,触焉而得,故其言易。圣人之言得之天,而不以人参焉。故夫后之学者可以天遇,而不可以人得也。方其为书也,犹其为言也,方其为言也,犹其为心也。书有以加乎其言,言有以加乎其心,圣人以为自欺。后之不得乎其心而为言,不得乎其言而为书,吾于扬雄见之矣。
疑而问,问而辩,问辩之道也。扬雄之《法言》,辩乎其不足问也,问乎其不足疑也,求闻于后世而不待其有得,君子无取焉耳。《太玄》者,雄之所以自附于夫子而无得于心者也。使雄有得于心,吾知《太玄》之不作。何则?疡医之不为疾医,乐其有得于疡也;疾医之不能为,而丧其所以为疡,此疡医之所惧也。若夫妄人砺针磨砭,乃欲为俞跗、扁鹊之事,彼诚无得于心而侈于外也。使雄有孟轲之书而肯以为《太玄》耶?惟其所得之不足乐,故大为之名以侥幸于圣人而已。且夫《易》之所为作者,雄不知也。以为为数耶,以为为道耶,惟其为道也,故六十卦而无加,六十四卦而无损。及其以为数,而后有六日七分之说生焉。圣人之意曰:六十四卦者,《易》也。六日七分者,吾以为历也。在历以数胜,在《易》以道胜。然则《易》之所为作,其亦可知矣。盖自汉以来,《六经》始有异论。夫圣人之言无所不通,而其用意固有所在也。惟其求而不可得,于是乃始杂取天下奇怪可喜之说而纳诸其中,而天下之工乎曲学小数者,亦欲自附于《六经》以求信于天下,然而君子不取也。《太玄》者,雄所以拟《易》也。观其始于一而终于八十一,是四乘之极而不可加也。从三方之算而九之,并夜于昼,为二百四十有三日,三分其方而一,以为三州;三分其州而一,以为三部;二分其部而一,以为三家。此犹六十之不可加,而六十四之不可损也。雄以为未也,从而加之曰《踦》,又曰《赢》,曰:吾以求合乎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者也。曰《踦》也,曰《赢》也,是何为者?或曰以象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在《赢》而不在《踦》。《踦》者,斗之二十六也。或曰以象闰。闰之积也,起于《难》之七,而于此加焉,是强为之辞也。且其言曰:譬诸人,增则赘,而割则亏。今也,重不足于历,而轻以其书加焉,是不为《太玄》也,为《太初历》也。圣人之所略,扬雄之所详;圣人之所重,扬雄之所忽,是其为道不足取也。道之不足取也,吾乃今求其数。求合首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者,固雄意也,赞之七百三十有一,是日之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也。后之学者曰:吾不知夫二十八宿之次,与夫日行之度也,而于《太玄》焉求之。则吾惧夫积日之无以处也。历者,天下之至微,要之千载而可行者也。四分而加一,是四岁而加一日也,率四岁而加之,千载之后,吾恐大冬之为大夏也。且夫四分其日而赞得二焉,故赞者可以为偶,而不可以为奇,其势然也。雄之所欲加者四分之三,而所加者四,是其为数不足考也。
君子之为书,犹工人之作器也,见其形以知其用。有鼎而加柄焉,是无问其工之材不材,与其金之良苦,而其不可以为鼎者,固已明矣。况乎加《踦》与《赢》而不合乎二十八宿之度;是柄而不任操,吾无取也巳。 【太玄论中】 四分日之一,或曰一百分日之二十五,在四以为一,在百以为二十五,唯其所在而加之,岂有常数哉?六日七分者,以八十言者也。苟有以适于用,吾斯从而加之矣。《坎》、《离》、《震》、《兑》各守其方,而六十卦之爻分散于三百六十日。圣人不以五日四分日之一者害其为《易》,而以七分者加焉,此非有所法乎?日月星辰之度,天地五行之数也,以其上之不可以八,而下之不可以六,故以七分者加之,使夫《易》者亦不为无用于历而已矣。夫八十分与夫七分者,皆非其所以为《易》也。上、下而为卦,九、六而为爻,此其所以为《易》也。圣人不于其所以为《易》者加之,故加焉而不害其为《易》。若夫四位而为首,九行而为赞,此正其所以为《太玄》者也。而雄于此加焉,故吾不知其为《太玄》也。始于《中》之一,而讫于《养》之九,阙焉而未见者,四分日之三而已矣。以一百八分而为日,以一分而加之,一首之外尽八十一首,而四分日之三者可以见矣。观《周》之一,知昼夜之不在乎奇偶,而在其所承;观《中》之九,知休咎之不在乎昼夜,而在其所处。故积其分至于《养》之九,而可以无患。盖《易》之本六日以为卦,《太玄》之初四日有半以为首,而皆以四百八十七分,求合乎二十八宿之度,加分而其数定,去《踦》、《赢》而其道胜,吾无憾焉耳。 【太玄论下】 《太玄》之策三十有六,虚三而三十有三用焉。曰其说出于《易》。《易》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是雄之所以为虚三之说也。夫大衍之数,是数之宗,而万物之所取用也。今夫蓍,亦用者之一而已矣。或用其千万,或用其一二,唯其所用而蓍也,用其四十有九焉。五者生之终也,十者成之极也。生之终,成之极,则天下又何以过之?故曰五十。五十者,五十有五云也,非四十有九而益一云也。天下之数于是宗焉,则《玄》无乃亦将取之。且夫四十有九者,岂有他哉?极其所当用之数而取之于大衍者,衍其所当用之策数,而举其大略焉耳。吾将以老阳之九而明之,则夫七八六者,可以从而见焉。今夫一爻而三变,一变而挂一,是三用也。四四揲之,归奇于扐,是十用也。既扐而数其余,是三十有六用也。三与十、与三十六,而四十九之数成焉。增之则赢,损之则亏。四十有九足以成爻,而未始有虚一之道,吾不知先儒何从而得之也。圣人之所为,当然而然耳。区区于天地五行之数而牵合于其间者,亦见其劳而无取矣。圣人观乎三才之体而取诸其象,故八卦皆以三画,及其欲推之于六十四也,则从而六之,吾又不知先儒之何以配乎六也。圣人之意,直曰非六无以变。非六无以变是非四十九无以揲也。《太玄》之算极于三,以三而计之,挂其一,再扐其五,而数其余之二十七,是亦三十三之数,不可以有加也。今其说曰三六,又曰二九,又曰倍天之数,又曰地虚三以扮天三,皆求《易》之过矣。夫卜筮者,圣人所以探吉凶之自然,故为是不可逆知之数,而寓诸其无心之物,故虽折草毁瓦,而皆有以前祸福之兆。圣人惧无以自神其心,而交于冥莫恍惚之间也,故择时日,登龟取蓍而庙藏焉。圣人之视蓍龟也,若或依之以自神其心,而非蓍龟之能灵也。况乎区区牵合于天地五行之数,其说固已迂矣。卜筮者,为不可逆知者也。旦筮用三经皆奇,夕筮用三纬,日中夜中用二经一纬,皆奇偶杂。则是吉凶之纯驳不在其逢,而在其时。使夫旦筮者不为大休,则为大咎,而日中夜中与夫夕筮者,大休大咎终不可得而遇也。《中》之九曰颠,灵气形反,当昼而凶,盖有之矣。占从其词,不从其数,其谁曰不可?吾欲去其《踦》与其《赢》,加其首之一分,损其蓍之三策,不从其数之可以逆知,而从其词之不可以前定,庶乎其无罪也。 【太玄总例引】 吾既作《太玄论》,或者读扬子之书未知其详,而以意诘吾说,病辞之不给也,为作此例。凡雄之法与夫先儒之论,其可取者皆在。有未尽传之己意,曰姑观是焉。盖雄者好奇而务深,故辞多夸大,而可观者鲜。始之以十八策,中之以三十六,终之以七十二,积之以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四,张而不已,谁不能然。盖总例之外无观焉。
○四位 《玄》首之数,在乎方、州、部、家。〈推《玄》算备矣。〉初揲而得之为家,逆而次之极于方。凡所以谓之方、州、部、家者,义不在乎其数也,取天下有别之名而加之耳。夫天下之大,所以略别之者谓之方,方之中分之稍详者谓之州,举一类而为之所者谓之部,举一人而为之别者谓之家。盖方者别之大,而家者其小别者也。故《玄》,家一一而转,而有八十一家;部三三而转,而有二十七部;州九九而转,而有九州;方二十七而转,而有三方。四者旋相为配,而无所不遇,故有八十一首。
○九赞 方、州、部、家之于《玄》,一首而加一算,故四位皆及于三,而其算止于八十一,率一算而九赞系之。赞者,所以为首之日;而算者,所以为首之次也,故二者并行,而其用各异。非如《易》之六画有以应乎六爻之辞也。《玄》之大体以二赞而当一日,赞之奇偶或以为昼,或以为夜。奇首之昼在乎赞之奇,偶首之昼在乎赞之偶,率十有八赞而后九日备。一首而九赞,其势然也。故于九赞之间,三三相附以当天之始、中、终,地之下、中、上,与人之思、祸、福,三者自相变,而皆可以当其一首之赞。故《玄》之所以有九行者,亦以其赞言也。五行之次,水始于一、六,土终五、十,而《玄》数不及十。说者以为,土,君象也。水、火、木、金四者,是当先后于土者也。至于八十一首之间,则亦以九九相从,以当天、地、人三者之变,与夫九行之数,故举其首之当水,与天之始始,地之下下,人之思内者以为九天。谓《中》《羡》《从》《更》《晬》《廓》《减》《沉》《成》也。
○八十一首 一首而九赞,二赞为一日,率一首而四日有半,奇首之次九,为偶首初一日之昼,故自奇之一至于偶之一,而后得为五日。观范望之注而考之其星度,则奇首之九赞为五日,而偶首止于四。〈范注:周之初一日入牛六度,礥之初一日入女二度。〉《玄𫐐》曰“九日平分”,范说非也。盖一首之数定,而八十一首之数,从可知矣。日之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玄》之八十一首而未增《踦》《赢》也,当其三百六十四度有半,于天度为不及,故《踦》与《赢》者,又加其一度焉。〈《玄》论备矣。〉夫方、州、部、家之算,虽无与乎赞之日,然及夫推而求其日也,皆举算而以九乘焉。故夫算者,亦可以通之于日也。四位皆及于三,而周天之日亦可以概见于其中矣。三方之算,五十有四九之半之为二百四十三日,三州之算,十有八九之半之为八十一日;三部之算,六九之半之为二十七日;三家之算,三九之半之为十三日有半,而《踦》、《赢》不与焉。故列方、州、部、家之极数,而以所得之日,系之其下而为图。〈《玄》以《太初历》作,故节候星度皆据焉。〉
○揲法 三十有六而策视焉。天以三分,终于六成,故十八策;〈一二三之别数是为三分,三分之积数是为六成,三六之相乘是为十八策。〉天不施,地不成,因而倍之。地则虚三以扮天。故蓍之数三十有六,而揲用三十三。别一以挂于左手之小指,中分其余以三数之,并余于扐之后而三数其余,七为一,八为二,九为三。八扐而四位成。雄之说曰:“一扐之后,而数其余。”夫一挂一扐之多不过乎六,既六,而其余二十七者可以为九,而不可以为八九,况夫不至于六九。《太玄》,雄作,其揲法宜不谬,意者传之失也。王涯之说,一扐之后而三三数之,三七之余而一一数之,及八以为二,及九以为三,不及八,不及九,从三三之数而以三七为一,是苟以牵合乎一扐之言,而不知夫八者须挂一扐三而后成,而扐终不可以三也。《易》之三揲也,每分辄挂而列乎三指之间。《玄》之再扐也,再扐不挂,而归于初扐之指。吾于其挂而后分也见焉。《易》分而后挂,故每分辄挂,挂必异处,故列乎三指之间,《玄》挂而后分,故再扐不挂;再扐不挂,故归于初扐之指。指者,视其挂者也。然则不再扐,而知雄之不先挂也。
○占法 占有四:曰星,曰时,曰数,曰辞。星者,二十八宿与五行之从违也。如《中》水、牛、北方宿,则是星从,否则违。〈时者,所筮之时,与所遇之首之从违也。如冬至以后筮,而反遇应以下之首,则是时违,否则从。〉数者,首赞奇偶之从违也。〈一、三、五、七、九,阳家之昼,阴家之夜。二、四、六、八,阳家之夜,阴家之昼。昼词多休,夜词多咎。《太玄》因经纬以分三表。南北为经,东西为纬,一、六水在北,二、七火在南,五土在中,故一、二、五、六、七为经。三、八木在东,四、九金在西,故三、四、八、九为纬。取三经以为旦筮之一表,一、五、七是也。取三纬以为夕筮之一表,三、四、八是也。取二经一纬以为日中、夜中,筮之一表,二、六、九是也。今夫旦筮而遇奇首,曰一从、二从、三从,是谓大休。遇偶首则曰一违、二违、三违,是谓大咎。日中夜中筮而遇偶首曰一从、二从、三违,始、中休,终咎。遇奇首,则曰一违、二违、三从,始、中咎,终休。夕筮而遇奇首,曰一从、二违、三违、始休,中、终咎。遇偶首则曰一违、二从、三从、始咎,中、终休。大率如此。〉辞者,辞之从违也。〈各观其表之辞,观始终决从违。〉
○推玄算 家一置一,二置二,三置三。部一勿增,二增三,三增六。州一勿增,二增九,三增十八。方一勿增,二增二十七,三增五十四。四位之积算,则是其首去《中》之策数也。
○求表之赞 置首去《中》策数,惟其所遇之首而置之,〈如《应》去《中》四十一,则置四十一。〉减一而九之,〈如《应》置四十一,则减一为四十。以九乘四十得三百六十。〉增赞,〈惟其所求之赞而增之,一则增一,二则增二。〉半之则得赞去冬至日数矣。〈如《应》首九之得三百六十。若求《应》一赞,则增一为三百六十一,半得百八十有半,则是《应》之一去冬至百八十日有半也。〉偶为所得日之夜,奇为所明日之昼。〈此非一首之间一为奇而二为偶者也,半之而奇谓之奇,半之而偶谓之偶。若不增一,为百八十日,则是《法》首日之夜;增一则奇,乃是明日《应》首之昼。〉九之者,为赞也。〈一首九赞。〉减一者,为增赞也。〈容有不尽求其九赞,故减而后增。〉半之者,为日也。〈二赞为一日。〉求星从牵牛始,除算尽,则是其日也。〈如《应》之一,去冬至百八十日有半,以二十八宿之度,自牛以下除之尽,百八十算有半,即是《应》之一日在井二十九度半也。〉除算尽,则是其日也者,星之度、日之日也。〈日一日而行一度。〉斗振天而进日,违天而退。〈日行与斗建异,日自北而西,西而南,南而东,东而复于北;斗自北而东,东而南,南而西,西而复于北。〉《玄》日书斗书,〈如求星之法逆而求之可也。〉而月不书。
○历法 十九岁为一章,二十七章、五百一十三岁为一会,三会、八十一章、千五百三十九岁为一统,三统、九会、二百四十三章、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一章闰分尽,一会月蚀尽,一统朔分尽,一元六甲尽。“自子至辰,自辰至申,自申至子。是为三元。冠之以甲,而章、会、统、元与月蚀俱没。”此雄之自述云尔。夫尽者,生于不齐者也。不齐之积而至于齐,是以有尽也。斗与天而东,日违天而西,终日而成度,尽度而成期,故不齐者,非出于斗与日,出于月也。日舒而月速,于是有晦朔、弦望、进退之不齐;惟其不齐,故要之于四千六百一十七岁,而后四者皆尽;又从而三之,万有三千八百五十一岁,冬至朔旦复得甲子,而十二辰尽也。此五尽者,历之所以有法也。今《玄》告曰:“《玄》日书斗书,而月不书。”夫七百三十一赞,二赞而为一日,固其势不得书月也。苟月而不书,则夫历法之可见于《玄》者,止于一期。而此五尽者,雄之所强存而已。日故别其一期之法于前,而存其五尽之数于后,盖不详云。
嘉祐集卷九•史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