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离子

Part 2

Chapter 219,535 wordsPublic domain

造物无心 郁离子曰:「呜呼,天下之乱也,天亦无如之何矣!夫天下之物,动者、植者、足者、翼者、毛者、倮者,戢戢如也,沸如也,菶如也,森如也,出出而不穷,连连而不绝,莫非天之生也,则天之好生亦尽其力矣。尽其力以生之,又尽其力以笼歼之,不亦劳且病哉?其生也非一朝,而其歼也在顷刻,天若能如之何而为之,则亦不诚甚矣!」

秦医 楚令尹病,内结区霿,得秦医而愈,乃言于王,令国人有疾不得之他医。无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医者,皆死,于是国人悉往齐求医。令尹怒,将执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药也,为其能救己也。是故辛螫涩苦之剂,碱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为其苦短而乐长也。今秦医之为方也,不师古人而以臆,谓岐伯、俞跗为不足发,谓《素问》、《难经》为不足究也。故其所用,无非搜泄酷毒之物,钩吻戟喉之草,荤心晕脑,入口如锋,胸肠刮割,弥日达夕,肝胆决裂,故病去而身从之,不如死之速也。吾闻之:择祸莫若轻,人之情也。今令尹不求诸草茅之言,而图利其所爱,其若天道何?吾得死于楚国,幸也。」

大人不为不情 郁离子曰:「膏粱可以易豆羹,狐貉可以夺缊絮,民情之常也。是故膏粱不足,豆羹可也;狐貉不足,缊絮可也。野鸟系于笼中而驯者食也。笼中之不如山薮,入其笼者知之。有童子侧木檠而设食以诱鼠,多获鼠。一夕,逸其一,遂不复获鼠。今使持槲叶之衣,麦麧之饼,而招于市曰:『舍尔室,捐而服,而来与我共此。』则虽其子亦走而避矣。是故不情之事,大人不为之。」

荀卿论三祥 楚王好祥,有献白乌、白鸜鹆、木连理者,群臣皆贺,荀卿不来。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不佞,幸赖先君之遗德,群臣辑睦,四鄙无事,鬼神鉴格而降之祥,大夫独不喜焉,愿闻其故。」荀卿对曰:「臣少尝受教于师矣。王之所谓祥者,非臣之所谓祥也。臣闻王者之祥有三,圣人为上,丰年次之,凤凰、麒麟为下。而可以为祥可以为妖者,不与焉。故凡物之殊形诡色,而无益于民用者,皆可以谓之祥,可以谓之妖者也。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国也,见一物之非常,必省其政。以为祥与,则必自省曰吾何德以来之?若果有之,则益勉其未至;无则反躬自励,畏其僭也,畏其易福而为祸也。以为妖与,则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若果有之,不待旦而改之;无则夙夜祗惕,检视听之所不及,畏其蔽也,畏其有隐慝而人莫之知也。夫如是,故祥不空来,而妖虚其应,今三闾大夫放列于湘、鄢,郢、夷陵皆举于秦,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老弱馈饷,水旱相仍,饥馑无蓄,虽有凤凰、麒麟日集于郊,无补楚国之罅漏,而况于易色之鸟,乱常之木乎?王如不省,楚国危矣。」王不悟,荀卿乃退于兰陵,楚遂不振以亡。

齐伐燕 齐伐燕,用田子之谋,通往来,禁侵掠,释其俘而吊其民,燕人皆争归之矣。燕王患之,苏厉曰:「齐王非能行仁义者,必有人教之也。臣知齐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将士又皆贪,不能长受禁。请以计中之。」乃阴使人道齐师,要降者于途,掠其妇人而夺其财,于是降者皆畏,弗敢进。乃使间招亡民,亡民首鼠,齐将士久欲掠而惮禁,则因民之道鼠,而言于王曰:「燕人叛。」齐王见降者之弗来也。果大信之,下令尽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谏,不听,将士因而纵掠,燕人遂不复思降齐。

任己者术穷 郁离子曰:「善疑人者,人亦疑之;善防人者,人亦防之。善疑人者,必不足于信;善防人者,必不足于智。知人之疑己而弗舍者,必其有所存也;知人之防己而不避者,必其有所倚也。夫天下之人,焉得尽疑而尽防之哉?智不足以知贤否,信不是以弭欺诈,然后睢睢焉,惟恐人以我之所以处人者处我也,于是不任人而专任己。于是谋者隐,识者避,哲者愚,巧者拙,廉者匿,而圆曲顽鄙之士来矣。圆曲顽鄙之士盈于前,而疑与防愈急,至于术穷而身偾,愈悔其防与疑之不足,不亦痛哉!」

论史 郁离子曰:「呜呼,吾今而后知以讦为直者之为天下后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恒得尧、舜、禹、汤、文王以为之君,然后及其次焉,岂得已哉?如汉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谓间世之英,不易得也,皆传数百年,夭下之生赖之以安,民物蕃昌,蛮夷向风,文物典章可观,其功不细。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夸大,使后世之人举以为词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则不师其长,而效其短,是岂非以讦为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笔也,有其事则直书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讦?」郁离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训也。孔子作春秋,为贤者讳,故齐桓、晋文皆录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录其功而不扬其罪,虑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诗、书皆孔子所删,其于商、周之盛王,存其颂美而已矣。」

天地之盗 郁离子曰:「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己。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已也。庶人不知焉,不能执其权,用其力;而遏其机,逆其气,暴夭其生息,使天地无所施其功。则其出也匮,而盗斯穷矣。故上古之善盗者,莫伏羲、神农氏若也,惇其典,庸其礼,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则既夺其权而执之矣,于是教民以盗其力以为吾用。春而种,秋而收,逐其时而利其生;高而宫,卑而池,水而舟,风而帆,曲取之无遗焉。而天地之生愈滋,庶民之用愈足。故曰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非徒取其物,发其藏而已也。惟天地之善生而后能容焉,非圣人之善盗,而各以其所欲取之,则物尽而藏竭,天地亦无如之何矣。是故天地之盗息,而人之盗起,不极不止也。然则何以制之?曰遏其人盗,而通其为天地之盗,斯可矣。」

治圃 公仪子谓鲁穆公曰:「君知圃人之为圃乎?沃其壤,平其畦,通其风日,疏其水潦,而施艺植焉。窊隆干湿各随其物产之宜,时而树之,无有违也。蔬成而后撷之,相其丰瘠,取其多而培其寡,不伤其根,撷已而溉,蔬忘其撷,于是庖日充,而圃不匮。今君之有司取诸民不度,知取而不知培之,其生几何,而入于官者倍焉。君之圃匮也已,臣窃为君忧之。」

芈叔课最 楚使芈叔为尹,课上最,楚王大悦,譝诸朝。孙叔敖仰天大笑,三噎而三顿。楚王不怿曰:「令尹有不足于寡人与?盍教之,而廷耻寡人,窃为令尹不取也。」孙叔敖对曰:「臣之里人有洿池以为利者,吴行人过楚,见其鱼鳖之牣也,谓之曰:『我善渔。』臣之里人喜,为之具罔罟、舟檝,资其行,则趋而之其池,曰:『我于是乎渔。』臣之里人蹙然曰:『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鱼以益我也,若是,则吾固有之矣,而焉用子为哉?』今楚国之民莫非王民矣,芈叔之尹申也,不闻有令政以来邻国之民,而多取诸王之固有以最其课,是剜王之股以啖王也。则王之左右皆能之矣,不惟是夫也。今王朝群臣而譝之,群臣不佞,繇是而度王心,则相率而慕效之,以为敌国驱,是社稷之忧也。」楚王曰:「善哉。」乃黜芈叔,下令国中曰:「下邑之大夫,有效芈叔剥吾民以最课者,服上刑。」楚人大悦,三年而伯诸侯。

道术 艾大夫曰:「民不可使佚也,民佚则不可使也。故恒有事以勤之,则易治矣。」郁离子曰:「是术也,非先王之道也。先王之使民也,义而公,时而度,同其欲,不隐其情,故民之从之也,如手足之从心,而奚恃于术乎?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知免而不知竞,而子之所用者无非掊克之吏,所行者无非朝四暮三之术也。子以为人不知之,而不知人皆知之也。故子以是施诸民,民亦以是应诸子,上下之情交隐矣。子徒见其貌之合,而不知其中之离也;见其外,而不察其心者也。故自喜以是为得计,而不思恶劳欲逸,人志所同。是故先王之养民也,聚其所欲,而勿施其所恶。今子反之,庸非罔乎?上罔下则不亲;下罔上则不孙,不孙不亲,乱之蕴也。《诗》:『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子为司直,乃不循先王之旧章而以罔教,仆实不敢与闻。」大夫虽惭,弗能改也。

畏怀 郁离子谓艾大夫曰:「子以为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其最威也乎?怀德也乎?」大夫曰:「亦畏威而已矣。」郁离子曰:「吾始以为夫子莫之知也,而今而后知夫子非莫之知也。夫子以钩距民隐,罗其财以供公,非得已也。夫子之心人知之也,而夫子之所任则非能以夫子之心为心者也,是以民免而勿子怀也。《诗》云:『小东大东,杼轴其空。』又曰:『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今兹备矣,而民不亩,是怨不在口而在腹地。《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若药之在炮未有火以发之也。夫子而今知之矣,能无虞乎?」

种树喻 韩非子为政于韩且十年,韩贵人死于法者无完家,于是韩多旷官。王谓公叔曰:「寡人欲用人,而韩之群臣举无足官者,若之何哉?」公叔对曰:「王知夫种树乎?臣家国东郊,世业种树,树之材者,松、枏、栝、柏可以为栋梁,种之必三、五十年而后成。其下者为柽、柳、朴、樕,种之则生,不过为薪。故以日计之,则栋梁之利缓而薪之利速;以岁计之,则薪之利一而栋梁之利百。臣俱种之,世享其利,是以富甲于韩国。臣邻之窭叟,急慕而思效之,植松、栝不能三年,不待其成而辄伐之,以为常,仅足其朝夕食,无余也。今君之用人也,不待其老成,至于不克负荷而辄以法戕之,栋梁之材竭矣。一朝而屋坏,臣恐束薪不足以支之也。」

智力 郁离子曰:「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无之,又倍其力焉,则人之食于虎也无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敌百,虽猛不必胜。故人之为虎食者,有智与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与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类也,其为人获而寝处其皮也,何足怪哉?」

省敌 郁离子曰:「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省敌者昌,益敌者亡。夫欲取人之国,则彼国之人皆我敌也,故善省敌者不使人我敌。汤、武之所以无敌者,以我之敌敌敌也。惟天下至仁为能以我之敌敌敌,是故敌不敌而天下服。」

聚天下者犹的 郁离子曰:「水赴壑,鸟赴林,蝇赴臭,不驱而自至者也,而奚以召之哉?利者,众之所逐;名者,众之所争;而德者,众之所归也。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故聚天下者其犹的乎。夫的也者,众矢之所射,众志之所集也。尧、舜以仁义为的,而天下之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为之均之,不使其争逐也;及其至也,九州来同,四夷乡风,穆穆雍雍,以入于其的之中。桀纣以淫欲为的,而天下之不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私诸其人;及其穷也,诸侯百姓相与操弓注矢,的其躬而射之。是故不能仁义而为天下的者,祸也。故秦之未帝也,天下莫强焉,及其吞六国而一位号,不过再世,匹夫呼而与之争,天下并起和之,莫不以秦为辞者,的所在也。陈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主以为秦兵之的也。故曰不为事先动而辄随者,不为的而已矣。昔者秦攻韩上党,上党之守冯亭以上党归于赵,赵人受之,是以有长平之败,赵国几亡。夫秦之所欲取者,上党也,兵之所加不选其埋与赵也,惟上党之所在耳。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之推之所在也。是故辞祸有道。辞其的而已矣。」

田璆论救楚 秦恶楚而善于齐。主翦帅师伐楚,田璆谓齐主曰:「盍救诸?」齐王曰:「秦主与吾交善,而救楚是绝秦也。」邹克曰:「楚非秦敌也,必亡,不如起师以助秦,犹可以为德而固其交。」田璆曰:「不然。秦,虎狼也,天下之强国六,秦已取其四,所存者齐与楚耳。譬如摘果,先近而后远,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其能终留之乎?今秦岂诚恶楚而爱齐也?齐楚若合,犹足以敌秦。以地言之,则楚近而齐远,远交而近攻,秦之宿计也。故将伐楚先善齐以绝其援,然后专其力于楚。楚亡,齐其能独存乎?谚有之曰:攒矢而折之,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此秦之已效计也。楚国朝亡,齐必夕亡。」秦果灭楚,而遂伐齐,灭之。

九头鸟 孽摇之虚有鸟焉,一身而九头,得食则八头皆争,呀然而相衔,洒血飞毛,食不得入咽,而九头皆伤。海凫观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归于一腹乎,而奚其争也?」

琴弦 晋平公作琴,大弦与小弦同,使师旷调之,终日而不能成声,公怪之,师旷曰:「夫琴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大小异能,合而成声,无相夺伦,阴阳乃和。今君同之,失其统矣,夫岂瞽师所能调哉?」

多疑不如独决 无支祈与河伯斗,以天吴为元帅,相抑氏副之,江疑乘云,列缺御雷,泰逢起风,薄号行雨,蛟、鱓、鳄、鲮激波涛,而前驱者三百朋,遂北至于碣石,东及吕梁。河伯大骇欲走,灵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战,不捷而走未晚也。」乃谋元帅。灵姑胥曰:「赑屭可。」河伯曰:「天吴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头,实佐之;雷、风、雨、云之神,各专其能,以卫中坚;蛟、鼍、鳄、鲮莫不尾剑口凿,鳞锋鬣锷,掉首摧山,揵鬐倒渊,而岂赑屭所敢当哉?」灵姑胥曰:「此臣之所以举赑屭也。夫将以一身统三军者也。三军之耳目齐于一人,故耳齐则聪,目齐则明,心齐则一,万夫一力,天下无敌。今天吴之头八,而副之者又九其头。臣闻人心之神,聚于耳目,目多则视惑,耳多则听惑。今以二将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则已不能无惑矣,加以云、雷、风、雨之师,各负其能,而毕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赑屭为足以当之。赑屭之冥冥,不可以智诱威胁而谋激也,而其志有必至,破之必矣。」乃使赑屭帅九夔以伐之,大捷。故曰众志之多疑,不如一心之独决也。

射道 常羊学射于屠龙子朱,屠龙子朱曰:「若欲闻射道乎?楚王田于云梦,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发,鹿出于王左,麋交于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鹄拂王旃而过,翼若垂云,王注矢于弓,不知其所射。养叔进曰:『臣之射也,置一叶于百步之外而射之,十发而十中;如使置十叶焉,则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

一志 郁离子曰:多能者鲜精,多虑者鲜决。故志不一则厖,厖则散,散则溃溃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于一,禽鸟之无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为物之灵而多欲以昏之,反禽鸟之不如,养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呜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

知止 粤工善为舟,越王用之良,命廪人给上食。粤之治舟者宗之。岁余言于越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隽李之役,风于五湖,溺焉,越人皆怜之。郁离子曰:「是画蛇而为之足者之类也。人无问智愚,惟知止则功完而不毁,故以子胥之贤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吴也,图报其父兄之雠而已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复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专心 郁离子曰:「水鸮翔而大风作,穴螘徙而阴雨零,岂其知之独觉哉?惟其所愿欲莫切于饱与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气将来而必知,惟其心之专也。是故知曂潦者莫如农,知水草者莫如马,知寒暑者箕如虫。故以刖守阍,以瞽听乐,取其专也。鲁人有善《易》者,百家之训诂疏义,无不诵而记之,命之卜则不中。吴有医,与谭脉证必折,而请其治疾无不愈者。故曰诚则明矣。水鸮之知风,穴螘之知雨,诚也。」

主一不乱 屠龙子与都黎弈,都黎数败。馆人怜而助之,又败。观者皆愕,胥助焉。从者请已,曰:「吾闻寡不敌众,彼方鸠群知,吾忧子之不胜以圮前劳也。」屠龙子弗应,坐而弈如故。都黎乃大败不能支,助者相顾皆失色,执子以诟。使复之,俱弗敢矣。从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弈也!」屠龙子曰:「未也,子不观夫斗兽乎?夫兽虎为猛,今以虎斗虎,则独虎之不胜多虎也,明矣;以狐斗虎,则虽千狐其能胜一虎哉?多愈见其自乱也。昔者六国合从以摈秦,辩士之为秦者连衡喻之,六国果不胜,如辩士言。今者之弈,犹是也。吾尝行于野,见两头之蛇,其首一东而一西,二首相掣,终日不能离其处。吾观而悲焉。故为巨室者,工虽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画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虽多必有舵师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视听专而事不偾,是故四海之民听于一君则定,百万之师听于一将则胜。《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凶。』《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虽使奕秋为之,犹当败也,而况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

虞孚 虞孚问治生于计然先生,得种漆之术,三年树成而割之,得漆数百斛,将载而鬻诸吴,其妻之兄谓之曰:「吾常于吴商,知吴人尚饰,多漆工,漆于吴为上货。吾见卖漆者煮漆叶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闻之喜,如其言,取漆叶煮为膏,亦数百瓮,与其漆俱载以入于吴。时吴与越恶,越贾不通,吴人方艰漆,吴侩闻有漆,喜而逆诸郊,道以入吴国,劳而舍诸私馆。视其漆甚良也,约旦夕以金币来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叶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吴侩至,视漆之封识新,疑之,谓虞孚请改约。期二十日至,则其漆皆败矣。虞孚不能归,遂丐而死于吴。

虎䝙 若石隐于冥山之阴,有虎恒蹲以窥其藩。苦石帅其人昼夜警,日出而殷钲,日入而燎𬊈,宵则振铎以望,植棘树墉,坎山谷以守,卒岁,虎不能有获。一日而虎见,若石大喜,自以为虎死无毒己者矣。于是弛其机,撤其备,垣坏而不修,藩决而不理。无何,有䝙逐麋来止其室之隈,闻其牛、羊、豕之声而入食焉。苦石不知其为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块,䝙人立而爪之毙。君子谓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宜其及也。

山居夜狸 郁离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鸡,追之弗及。明日从者擭其入之所以鸡,狸来而絷焉,身缧而口足犹在鸡,且掠且夺之,至死弗肯舍也。郁离子叹曰:『人之死货利者其亦犹是也夫?宋人有为邑而以赂致讼者,士师鞫之,隐弗承,掠焉,隐如故。吏谓之曰:『承则罪有数,不承则掠死,胡不择其轻?』终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货,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笑之,则亦与狸奚异焉?」

蹷叔三悔 蹷叔好自信而喜违人言、田于龟阴,取其原为稻,而隰为粱。其友谓之曰:「粱喜亢,稻喜湿,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获?」弗听,积十稔而仓无储,乃视于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获,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商于汶上,必相货之急于时者趋之,无所往而不与人争,比得而趋者毕至,辄不获市。其友又谓之曰:「善贾者收人所不争,时来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听,又十年而大困,复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后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人手于海,要其友与偕,则泛滥而东,临于巨渊。其友曰:「是归墟也,往且不可复。」又弗听,则入于壑之中,九年得化鲲之涛,嘘之以还。比还而发尽白,形如枯腊,人无识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谢其友,伸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则悔矣,夫何及乎?」人谓蹷叔三悔以没齿,不如不悔之无忧也。

诟食 齐人有好诟食者,每食必诟其仆,至坏器投匕箸,无空日。馆人厌之,忍弗言,将行,赠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赠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与之食。狗嗥而后食,且食而且嗥。主人诟于上,而狗嗥于下,每食必如之。一日,其仆失笑,然后觉。郁离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又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斯人之谓矣。

玄石好酒 黔中仕于齐,以好贿黜而困,谓豢龙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惩于贿矣,惟先生怜而进之。」又黜。豢龙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为酒困,五脏熏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药不能救,三日而后释,谓其人曰:吾今而后知酒可以丧人也,吾不敢复饮矣。』居不能阅月,同饮至,曰试尝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爵,忘其欲死矣。故猫不能无食鱼,鸡不能无食虫,犬不能无食臭,性之所耽,不能绝也。」

句章野人 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闻唶唶之声,发之而得雉,则又翳之,冀其重获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声如初,发之而得蛇,伤其手以毙。郁离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为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祸。小人不知祸福之相倚伏也,则侥幸以为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于其所得意,惟其见利而不见害,知存而不知亡也。

犁冥 犁冥之梁父之山,得玛瑙焉,以为美玉而售之。人曰:「是玛瑙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价售,徒贻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实之?虽不足尔欲,售矣。」弗信,则抱而入海,将之燕,适海有怪涛,舟师大怖,遍索于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宝,而龙欲之耳。有则亟献之,无惜,惜胥没矣。」犁冥拊膺而哭,问其故,曰:「余实有重宝,今将献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视之,玛瑙也。舟师哑然,忘其怖而笑曰:「龙宫无子,不能识此宝也。」

姑苏围 姑苏之城围,吴王使太宰伯嚭发民以战,民诟曰:「王日饮而不虞寇,使我至于此,乃弗自省,而驱予战。战而死,父母妻子皆无所托;幸而胜敌,又不云予功。其奚以战?」太宰嚭以告王,请行赏。王恡不发。请许以大夫之秩,王顾有难色。王孙雄曰:「姑许之,寇退,与不与在我。」王乃使太宰嚭布令。或曰:「王好诈,必诳我。」国人亦曰:「姑许之,寇至,战不战在我。」于是王乘城,鸱夷子皮虎跃而鼓之,薄诸阊阖之门,吴人不战。太宰嚭帅左右扶王以登台请成,弗许。王伏剑,泰伯之国遂亡。

鄙人学盖 郑之鄙人学为盖,三年艺成而大旱,盖无所用,乃弃而为桔槔,又三年艺成而大雨,桔槔无所用。则又还为盖焉。未几而盗起,民尽改戎服,鲜有用盖者。欲学为兵,则老矣。郁离子见而嗟之曰:「是殆类汉之老郎与,然老与少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艺事繇己之学,虽失时在命,而不可尽谓非己也。故粤有善农者凿田以种稻,三年皆伤于涝,人谓之宜泄水以树黍,弗对,而仍其旧。其年乃大旱,连三岁,计其获则偿所歉而赢焉。故曰:『旱斯具舟,热斯具裘。』天下之名言也。」

世农易业 狐邱之野人世农,农田之入俭,恒思易其业,而未有加于农者。其舅之子驺於邑大夫,归而华其衣,见而企焉,遂弃农而往为驺。其主曰:「汝自欲耳,余弗女逐也,三年而不返,则汝之田与庐,吾当使他人营之,无悔也。」跽而辞曰:「唯。」越三年,而其所事者物故,欲复归,而田与庐皆易人矣。故主怜而召之,而其同里皆疾其亡故而违常也,遂恧不敢复而途殍焉。或以语郁离子,郁离子曰:「古称良农不为水旱辍耕,良贾不以折阅废市,正谓此也。吴人有养猿于笼十年,怜而放之,信宿而辄归,曰:『未远乎?』舁而舍诸大谷。猿久笼而忘其习,遂无所得食,鸣而死。是以古人慎失业也。」

多疑难与共事 郁离子曰:「多疑之人不可与共事,侥幸之人不可与定国。多疑之人其心离,其败也以扰;侥幸之人其心汰,其败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后逢迎之夫集焉;惟其侥幸也,而后亡忌惮之夫集焉。逢迎之夫,道其猜而揜其明;亡忌惮之夫,盈其欺而厉其暴。然后益疑其所不当疑,而决其所不当决。败而后悔,奚及哉?」

天道 盗子问于郁离子曰:「天道好善而恶恶,然乎?」曰:「然。」曰:「然则天下之生,善者宜多而恶者宜少矣。今天下之飞者,乌鸢多而凤凰少,岂凤凰恶而乌鸢善乎?天下之走者,豺狼多而麒麟少,岂麒麟恶而豺狼善乎?天下之植者,荆棘多而稻粱少,岂稻粱恶而荆棘善乎?天下之火食而竖立者,奸宄多而仁义少,岂仁义恶而奸宄善乎?将人之所谓恶者,天以为善乎?人之所谓善者,天以为恶乎?抑天不能制物之命,而听从其自善恶乎?将善者可欺,恶者可畏,而天亦有所吐茹乎?自古至今,乱日常多,而治日常少;君子与小人争,则小人之胜常多,而君子之胜常少。何天道之好善恶恶而若是戾乎?」郁离子不对。盗子退谓其徒曰:「甚矣!君子之私于天也,而今也辞穷于予矣。」

茧丝 郁离子曰:「蚕吐丝而为茧以自卫也,卒以烹其身,而其所以贾祸者,乃其所自作以自卫之物也。蚕亦愚矣哉!蚕不能自育,而托于人以育也,托人以育其生,则竭其力戕其身以为人用也弗过。人夺物之所自卫者为己用,又戕其生而弗之恤矣,而曰天生物以养人。人何厚物何薄也?人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育天下之物,则其夺诸物以自用也亦弗过。不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蚩蚩焉与物同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养我也,则其获罪于天地也大矣。」

东陵侯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吾闻之畜极则泄,閟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蛬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釭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濬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情为欲使 郁离子曰:「气者,道之毒药也;情者,性之锋刃也。知其为毒药、锋刃而凭其行者,欲使之也。呜呼!天与人神灵者也,而皆不能不为欲所使,使气与情得以逞其能,而性与道反随其如往。造化至此,亦几乎穷类!」

枯荷履雪 郁离子见披枯荷而履雪者,恻然而悲,涓然而泣之沾其袖,从者曰:「夫子奚为悲也?」郁离子曰:「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从者曰:「夫子之志则大矣,然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悲焉?夫子过矣。」郁离子曰:「若不闻伊尹乎?伊尹者,古之圣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泽,则其心愧耻若挞于市。彼人也,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下能,宁无悲乎?」从者曰:「若是则夫子诚过矣!伊尹得汤而相之,汤以七十里之国为政于天下,有人民焉、有兵甲焉而用之,执征伐之权,以为天下君,而伊尹为之师,故得志而弗为,伊尹耻之。今夫子羁旅也,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为而悲哉?且吾闻之:民,天之赤子也,死生休戚,天实司之。譬人之有牛羊,心诚爱之,则必为之求善牧矣。今天下之牧无能善者,夫子虽知牧,天弗使牧也,夫子虽悲之,若之何哉?」遇而歌曰:「彼冈有桐兮,此泽有荷,叶不庇其根兮,嗟嗟奈何!」郁离子归,绝口不谭世事。

圣人不知 楚南公问于萧廖子云曰:「天有极乎?极之外又何物也?天无极乎?凡有形必有极,理也,势也。」萧寥子云曰:「六合之外,圣人不言。」楚南公笑曰:「是圣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故天之行,圣人以历纪之;天之象,圣人以器验之;天之数,圣人以算穷之;天之理,圣人以易究之。凡耳之所可听,目之所可视,心思之所可及者,圣人搜之,不使有亳忽之藏。而天之所閟,人无术以知之者惟此。今又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胜之甚也!」

牧豭 项羽既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邱先生自齐之楚,牧豭请见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将见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见楚王,亦有说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莱,为天下除暴秦,分封诸侯而为盟主,我将劝之以仁义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国之勋旧何?」狙邱先生不悦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贫无豭,而为人牧豭,豭蕃则主人喜而厚其佣,不则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蔫,诘朝而放之,使其蹢躅于丛灌之中,鼻粪壤而食腥秽,籍朽翳荟,负途以游,则皆繇繇然不苦牧,而获主人之欢,以不后臣之佣。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术,臣靳欲专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豭,主人怪之,恒不足其佣。于是为豭作寝处焉,高其垣,洁其槽,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择草以食之,不使啖秽臭。豭弗得逸,则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国之休戚臣皆豭也,豭得志则王喜,不得其志则王不喜矣,遑恤乎其他。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听,先生之福也。其或听焉,而不待其终,则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卫鞅以帝王之道说秦孝公,终日不入耳,及以伯术语之,曾未移时,不觉其膝之前,何哉?彼功利之君,鲜不务近而忽远,故非尧、禹不可与言道德,非汤、武不可与谋仁义。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与立功业计政事者,非谪戍之刑徒,则杀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与之论道德行仁义,是何异于被鹿麋以冠裳,而使与人同饮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无乃抗先生之神而无益于道乎?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犹霄壤也。仲尼历聘诸侯,卒栖栖而无合,然后危于匡,困于宋,饿于陈蔡之间,几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时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窃惑焉。」君子谓狙邱先生有救时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识事势也。

割瘿 夷门之瘿人,头没于胛,而瘿代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为用,郢封人怜而为之割之。人曰:「瘿不可割也。」弗听。卒割之,信宿而死。国人尤焉,辞曰:「吾知去其害耳,今虽死,瘿亦亡矣。」国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恶春申君之专者,欲言于楚王使杀之。荀卿闻之曰:「是不亦割瘿之类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国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春申君去,则楚随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瘿也。」

直言谀言 郁离子曰:「乌鸣之不必有凶,鹊鸣之不必有庆,是人之所识也。今而有乌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喜,亦莫不恶之也;有鹊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忧,亦莫不悦之也。岂惟常人哉,虽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宁非以其声与?是故直言人皆知其为忠,而不能卒不厌;谀言人皆知其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为药石,而有益于己,然后果于能听;知谀言之为疢疾,而有害于己,然后果于能不听。是皆怵于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见利害之实者,为能辨人言之忠与邪也。人欲求其心之惑,当于其闻乌鹊之鸣也识之。」

世事翻覆 郁离子与客泛于彭蠡之泽,风云不兴,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鱼虾之出没皆见,畠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无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泛之乐也!吾得托此以终其身焉足矣!」已而,山之云出如缕,不顷刻而翳日,风歘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渊,轮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哕,伏而不敢仰视,神逝魄夺如死,曰:「吾往矣!吾终身不敢复来矣!」郁离子曰:「世事亦若是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临群臣,受言接词,鲜不温温然。一朝而怒,莫敢撄其锋,其何以异于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谓之儆不信,而死亡于梦寐者亡限也,无亦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乎。慎兢观于吕梁,见其触石而煦沫也,曳足而走曰:『吾何为冒是哉?』没齿而不涉。君子以为知畏,其贤于海贾远矣。故三峡之惊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者,未尝夫险者也。故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圣人不与也。』言其知祸而弗避也。」

食鲐 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鯸鲐而死,弗哭。司城子问之曰:「父与子有爱乎?」曰:「何为其无爱也?」司城子曰:「然则尔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对曰:「臣闻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苟死。鯸鲐毒鱼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为口腹而轻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叹曰:「好贿之毒其犹食鯸鲐乎?今之役役者无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说秦 瑕邱子既说秦王,归而有矜色,谓慎子曰:「人皆谓秦王如虎不可触也,今仆已摩其须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独步也。然吾尝闻赤城之山有石梁五仞,径尺而龟背,其下维千丈之谷,县泉沃之,湿藓被焉,无藤萝以为援也。有野人负薪而越之,不留趾而达,观者皆唶唶。或谓之曰:『是石梁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还而复之。其人立而睨之,则足摇而不能举,目远而不敢瞩。今子之说秦王,是未睹夫石梁之险者也。是故过瞿塘而不栗者,未尝惊于水者也;视狴犴而不惴者,未尝中于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则亦无辞以教仆矣。」

梦骑 刍甿之市,见市子之骑而都也,慕之,顾无所得马,归而惋形于色。一夕,乃梦骑,乐甚,寤而与其友言之。其友怜而与俱适市,僦马与之,骑以如陌。马见青而风,嘶而驰,駜然而骧,蹴然而若凫,刍甿抱鞍而号,旋于马腹之下,马跃而过之,头入于泥尺有咫。其友驰救之免。归乃谓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无乘马而已。」

石激水 郁离子曰:「石激水,山激风,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纷纷生于激。是故小人之作乱也,繇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东西南北无所容也。故进则死,退则死,进退无所逃也,则安得不避其急而趋其缓也哉?夫人之有欲如婴儿之欲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开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锋于顷刻,是何异乎以唾灭火,以瓠捍刃也哉?圣人知其无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及其见阳虎也,则应之曰:『诺,吾将仕矣。』而不与之争也。陈恒弑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则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而不与之辩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鲧堙洪水,禹乃导而疏之,然后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鲧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谓也。」

楚巫 楚俗尚鬼,鬼实弗神也,而其巫谋神之。乃阴构於邑侠,请以其利共。邑侠以其情通于国侠,故得悉闻有司之事与讼狱之胜负,验如响。有不用巫言,则事之已右者必左,已左者必右。于是楚人之奉巫过于奉王令,宁违王禁而不敢违巫言。王闻之怒,命司马戮巫而焚其祠。国人大噪,相与为讹言。于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群小巫并起为讙,遍国中皆称鬼。王与令尹谋尽杀巫,以问熊蛰父。熊蛰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于祸福,彼方兴用鬼,而吾骤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谓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于微而积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户无事,而况楚国乎?有事莫不诿诸鬼,则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诪祸而不避亢,亢而后昭其许,则不户说而喻,然后明正其法,蔑敢违矣。」乃命群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复其祠,国有事亦请焉。而大选县公,平庶狱,宽征役,绝请谒,黜贪墨,国邑之侠皆屏迹。巫言多不中,民始懈会。鄙有西师,王集其国老以祈巫,巫不得先闻而失其辞,王以诘国老,国老愕,弗能对。乃尸巫而𦶟鬼,无一人敢复言鬼。

公孙无人 柳下惠之弟跖盗于鲁,鲁国人患之。公孙无人谓展季曰:「舜父瞽瞍而弟象,舜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有诸?」展季恻然无以应。明日而之盗跖,盗跖环甲兵以自卫,揖其兄以入,还而坐,扬扬然问曰:「圣人之聚有道乎?」展季曰:「有。」请问之,曰:「太上以德,其次以政,其下以财。德久则怀,政驰则散,财尽则离。故德者主也,致者佐也,财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德,致小人莫如财,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则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恶,圣人兼此三者而弗颠其本末,则天下之民无不聚矣。」盗跖怫然曰:「我之聚人也异于是。驱之以白刃,渍之以赤血。从我者与之,其不从我者屠之,焚烧其室庐,芟翦其妻孥,芜其土田,割其恩爱,断绝其顾念,使之不夺不食,舍我奚适。吾将以是横行于天下,而非若长者之迂也。」展季哑然而返曰:「始吾谓人无不肖,皆异于禽兽,繇今观之,殆不若矣。」遂隐于柳下,而别其族曰「柳下氏」。

僰人养猴 僰人养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规旋矩折,应律合节。巴童观而妒之,耻己之不如也,思所以败之,乃袖茅栗以往,筵张而猴出,众宾凝咛,左右皆蹈节,巴童佁然挥袖而出其茅栗掷之地,猴褫衣百争之,翻壶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离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师战者,蠢然而螘集,见物则争趋之,其何异于猴哉!」

良心 郁离子曰:「人莫不亲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亲其父母也;莫不爱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爱其子也。故有杀人之父母与子而不顾者。及其父母与子之死,则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犹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于父母,而钟爱其子者,不思父母之于己,亦犹己之于子也,是其良心虽亡,而犹有存者,亦未至于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圣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师也。不然,名虽曰人,与禽兽何别焉?」

饮漆毒水 熊蛰父谓子离曰:「今有病渴,而刺漆汁以饮之。可乎?」曰:「不可。」「育鱼于池而患獭,则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则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赋之不均也而用司马发。司马发极人力之所至,务尽收以为功,见利而不见民;民入不足以为出,老弱饿殍,田野荒虚,而王未之闻也。王患敌寇之未弭也,而用乐和。乐和悦士卒以剽掠,见兵而不见民;民视之犹虎狼,所过妻孥不保,而王未之知也。是何异乎刺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獭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国非王国矣。」

石羊先生自叹 石羊先生倚楹而叹曰:「呜呼,予何为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独离离,人皆养养,我独罔罔。谓天之弃之乎?则比人为有知。谓天之顾之乎?则何为使予生于此时?时乎命乎,我独于罹。东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归?独不如鱼与鳖乎,潜居于坻;又不如鸿与雁乎,插羽而飞。何不使之为土为石乎,而强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不知痛痒,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寇之货,陷之以不测之机。」于是悲风振天,四野凄凉,浮云不行,霰雪交零,日月为之无光七日。

小人犹膏 郁离子曰:「小人其犹膏乎?观其皎而泽,莹而媚,若可亲也。忽然染之则腻,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见于声,形于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

鹰化为鸠 文山之鹰既化为鸠,羽毛、爪觜皆鸠矣。飞翔于林木之间,见群羽族之翪然集也,瞿然忘其身之为鸠也,虺然而鹰鸣焉,群鸟皆翕伏。久之,有乌翳薄而窥之,见其爪觜、羽毛皆鸠而非鹰也,则出而噪之。鸠仓皇无所措,欲斗则爪与觜皆无用,乃竦身入于灌。乌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离子曰:「鹰,天下之鸷也,而化为鸠,则既失所恃矣,又鸣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城莒 莒北离公城莒视绛都,正舆大夫谏曰:「晋天下之大国也,而作绛都,三年然后成,民犹弗堪,而况于莒乎?蕞尔国于晋不百一,以一企百,何异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与守者民也,悉莒国之人不直晋一邑,而矧敢视绛。苟有事焉,民集于一隅,三则否矣。」乃损而参之,尽役其老幼,五年而不毕。楚师伐之,民不战而溃。君子谓:「莒北离公子智不如螘。螘计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则徙,徙各执其事,有蚳者负其蚳以行。今离公为国而不量其力,不丧何待?」

寡悔 郁离子曰:「食主于疗饥,其功在饱,而甘旨不与焉。衣主于御寒,其功在暖,而华饰不与焉。饱暖主也,甘旨华饰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诡而不实,是专事为客而亡其主也,是犹构九成之楼,而以竹柱也。呜呼,人之于事也,能辨识其何者为主,何者为客,而不失其权度,则亦庶几乎寡悔矣夫!」

晚成 屠龙子失马而治厩,人曰晚矣。屠龙子曰:「折肱而学医,未晚也。昔者齐桓、晋文公皆先丧其国,而后归为五伯。越王句践牺于会稽,而后灭夫差,作诸侯长。知武子囚于楚,而后归相晋侯,光复先君之业。孙子刖足,而后为大国师,破军斩将,威动天下。伍子胥丧家出奔,而后入郢复其父兄之仇。范雎折胁拉齿于箦中,而后相秦斩魏齐。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际,孰不谓其当与枯荄落叶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辉焕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于危亡而自暴也,则说已矣。故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犹可芟而望其穞;若以为晚而遂弃之,田卒荒矣。」数月而马归,人服其识。

待士 齐宣王与盼子游于囿,出鸟兽鱼鳖而观之,见其驯狎而不惊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问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欲,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处其狐狸、猴猿,沼处其鱼鳖,而泽处其鸿雁乎?」王曰:「然。」盼子曰:「王必以肉饱其虎豹,果饱其猴猿,稻粱饱其鸿雁,鸡鹜饱其狐狸乎?」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无肉,猴猿一日无果,鸿雁一日无稻粱,狐狸一日无鸡鹜,则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泽沼处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处鸿雁、鱼鳖,则王能驯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则王之所以处鸟兽鱼鳖无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报王矣。今济与洸斗,河济洸泗同溢,民庶流离,无人以拯之,臣请举豹。三晋合兵伐我,侵车东至阿,无人以御之,臣请举虎。瀛博之间海溢,水冒于城郭,无人以疏之,臣请举鳖。四郊多垒,烽火不绝,狗偷鼠窃,乘时而兴,无人以治之,臣请举狐。戎卒相持,千里馈饷,禾黍不登,仓廪空竭,无人以理之,臣请举雁。礼典违阙,纪法失守,敌国使至,无人以应之,臣请举猴。忠信不孚,民隐其情,断狱多辟,无人以明之,臣请举猿。力本无赀,草莱滋蔓,田野荒芜,无人以辟之,臣请举狸。而王可以坐镇齐国矣。」王勃然色变。盼子曰:「王无怪也,臣以为王不惜桑麻之之地,以为山林沼泽;不惜人食,臣养禽兽者,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则必于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见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未见有处之必以其处,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则王之所重轻,人知之矣,而又欲绳之以王之徽𬙊,范之以王之矩度,强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愿,则任王之事者,非图脯,则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欲望其悉心竭力,与王共治齐国,是何异乎筑枯箨以防水,钻朽木以取火哉?」于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兽,开沼泽,与民共之;礼四方之贤士,立盼子以为相。齐国大强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蛇蝎 楚人有见蛇蝎而必杀之者;又有曲为之容,而惟恐人之伤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离子曰:「其亦杀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于人,伤成而受罪,律也。今蛇与蝎未尝伤人,而辄杀之,不已甚乎?」郁离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与物之轻重,较然殊矣。虫蛇之无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鸟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鸟之巢,着为典训。故孙叔敖见两头之蛇杀而埋之,其母以为阴德。君子不非焉,况毒人之虫,中之者不死则痍,而曰必待其伤成而后可杀,是以人命同于虫蛇,其失轻重之伦,不亦甚哉?近世之为异端,以杀物为有罪报,而大小善恶无所别,故见恶物而曲为之容,私于其身为之,而不顾其为人之害,其操心心之不仁可见。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

鵋𫛰好音 吴王夫差与群臣夜饮,有鵋𫛰鸣于庭,王恶,使弹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弹也。」王怪而问之。子胥曰:「王何为而恶是也?夫有口则有鸣,物之常也,王何恶焉?」王曰:「是妖鸟也,鸣则不祥,是以恶之。」子胥曰:「王果以为不祥而恶之与?则有口而为不祥之鸣者,非直一鸟矣,王之左右皆能鸣者也。故王有过,则鸣以文之;王有欲,则鸣以道之;王有事,则鸣以持之;王有闻,则鸣以蔽之;王臣之顺己者,则鸣以誉之;其不顺己者,则鸣以毁之。凡有鸣必有为。故其鸣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听之而不疑。是故王国之吉凶惟其鸣,王弗知也,则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鸟鸣是虞?夫吉凶在人,禽兽何知,若以为不祥,则虑而先为之防,求吾阙而补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靳尚 屈子谓楚襄王曰:「王之所以爱靳尚者,谓其善任使令与?夫国王国,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获,是楚人之听于靳子也,以王故。然则靳子无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赖于靳子哉?今王委国靳子,食不由靳子则不甘于口,衣不繇靳子则不安于体,出号令不繇靳子则王心惘然以为不足,臣窃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恶来辈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为大忠于王,而不知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与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鉴往辙,而王蛊是裕。王忱有德令,则靳子收其恩,曰:『余实为之。』民弗堪命,则曰:『余将若王何?』利究于下,而怨归于上。臣恐楚国之非王国也。」襄王大怒,放屈子于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于秦。

论乐 熊蛰父居楚,有见闻必言,不待王之问也。及其之宋,宋王虽问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于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无乃异乎?」熊蛰父曰:「子亦尝学乐乎?鼓钟县矣,和之以琴瑟,间之以笙磬,合止棁敔,然后八音谐而箫韶成矣。今有陈筝筑笛缶,间以铙钹,和以羯鼓,虽有鸣球磬筦,其可以杂奏乎?是故雷不鸣于启蛰,而鸣于日至,则夭道变;鸡不鸣于向晨,而鸣于宵中,则人听惑。」

招安 郁离子曰:「劝天下之作乱者,其招安之说乎。非士师而杀人,谓之贼;非其财而取诸人,谓之盗。盗贼之诛,于法无宥。秦以苛政罔民,汉王人关尽除之,而约三章焉:杀人、伤人及盗而已。秦民果大悦归汉,汉卒有天下。繇是观之,岂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于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杀之权,使之禁暴诛乱,抑顽恶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乱不诛,顽恶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从之,亦已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禄,华之以宠命,假之以大权,使无辜之民不可与共戴天者,释其雠而服事焉,是诚何道哉!遂使天下之义士丧气,勇士裂眦,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禄,故曰劝天下之作乱者,招安之说。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则舞干羽而苗格,非与?」曰:「甚哉!俗儒之梏于文以误天下也。《舜典》曰:『窜三苗于三危。』又曰:『分北三苗。』夫窜与分北,皆非抚纳降附之词也,则岂因其来格而遂为之哉?非人情也。圣人岂为之?必也以兵临之,而后分北。其来格者安之,顽不悛者窜之耳。又况干羽,非特文舞,则非曰诞敷文德,而遂弛其伐苗之谋,明矣。《臯陶》曰:『苗顽弗即工,帝念哉,念兹在兹。』则有虞之君臣,不顷刻而忘苗,可想而见,岂若后世衰微偷情之君臣,以姑息为幸,而以劝贤之爵禄,劝天下之大憝哉!」盗犨以如芒之钩,系八尺之丝,构牛舌而牵之,宵夜而牛随之行,莫之违也。故世之善盗牛者称犨焉。郁离子曰:「是所谓盗道也。中其肯,扼其害,操其机而运之,蔑不从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盗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盗用之矣。」

种谷 罔与勿析土而农,耨不胜其草,罔并薙以焚之,禾灭而草生如初,勿两存焉。粟则化而为稂,稻化为稗,胥顾以馁。乃得诉于后稷曰:「谷之种非良。」问而言其故,后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繇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动而治其亩,灵雨降而播其种,蜩螗鸣而芸其草,粪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删其非粪,不使伤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疏暵溉,举不违时,然后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师诸先民,而率繇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惩尔躬,而归咎于种之非良,其庸有愈乎?」

汪罔僬侥 汪罔之国人长,其胫骨过丈,捕兽以为食,兽伏则不能俯而取,恒饥焉。僬侥之国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为食,蜩飞则不能仰而取,亦恒饥焉。皆诉于帝娲,帝娲曰:「吾之分大块以造女也,虽形有巨细,而耳、鼻、口、目、头,腹、手、足、心、肝、腑、肠、毛孔、骨节,无彼此之多寡也。长则用其长,短则人用其短,不可损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么乎其微,而根、干、枝、叶莫不具矣。若卵之有壳,块乎其冥,而羽毛、觜抓无不该矣。今女欲为核之仁乎,卵之壳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与也。」

神仙 虺韦问于罗离子奇曰:「或称神仙,有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请问之。曰:「狐,兽也;老枫,木也,而皆能怪变。人,物之灵,夫奚为不能怪变?故神仙人之变怪者也。怪可有不可常,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气分而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异形,则所受殊矣。修、短、厚、薄各从其形,生则定矣,惟神仙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无二。天者众物之共父。神仙,人也,办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群而不能超乎其父也。夫如是而后元气得以长为之主,不然则非天矣。」

贪利贪德辩 郁离子曰:「贪与廉相反,而贪为恶德,贪果可有乎?匹夫贪以亡其身,卿大夫贪以亡其家,邦君贪以亡其国与天下,是皆不知贪者也。知贪者其惟圣人乎。圣人之于仁义道德,犹小人之于货财金玉也,小人之于货财金玉无时而足,圣人之于仁义道德亦无时而足。是故文王、周公、孔子皆大圣人也。文王视民如伤,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继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圣人之贪于仁义道德若是哉!故以其贪货财金玉之心而贪仁义道德,则昏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于货财金玉则贪,而于仁义道德而廉,遂使天下之人专名贪为恶德而恶之,则小人之罪也。」

论鬼 管豹问曰:「人死而为鬼,有诸?」郁离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势也。既死矣而又皆为鬼,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为鬼者,罔也。然而二气之变不测,万一亦有魂离其魄而未遂散者,则亦暂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气以生其身,犹火之着木然。魂其燄,体其炭也。人死之魂复归于气,犹火之灭也,其燄安往哉?故人之受气以为形也,犹酌海于杯也,及其死而复于气也,犹倾其杯水而归诸海也,恶得而恒专之以为鬼哉?曰:「然则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虚乎?」曰:「是则同气相感之妙也。是故方诸向月可以得水,金燧向日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见者也。虞琴弹而薰风生,夔乐奏而凤凰来,声气之应不虚,故鬼可以有可以无者也。子孝而致其诚,则其鬼繇感而生,否则虚矣。故庙则人鬼享,孝诚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继绝世以复明祀,岂其鬼长存而馁,乃至此而复食耶?」

江淮之俗 江淮之俗,以斗指寅、申、亥为天、地、水三官,按罪锡福之月,而致斋以邀祥焉。满三年计之,多不得祥而得祸。人曰:「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郁离子曰:果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聪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聪明也,故无蔽焉;惟其正直也,故无私焉:无蔽无私不可欺也,则亦不可媚也。今择其按罪锡福之辰而齐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烛,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识者不受欺与媚,而况于聪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齐者,非滥官、污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侩及巨商大贾之为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锡福之典,则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祸乎。故曰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

岳祠 郁离子观于岳祠,怅然叹曰:「悲哉!先王之道隐,而鬼神亦受人之诬也,而况于人乎?」管豹问曰:「何也?」郁离子曰:「若不闻圣人之言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礼之祭也。今也又从而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诬且亵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祸淫天之道也。使诚有鬼司之,犹当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礼之祈而淫纵其祸福于其所不当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浊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天下贵大同 海岛之夷人好腥,得虾、蟹、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则咻焉。裸壤之国不衣,风冠裳则骇,反而走以避。五谿之蛮羞蜜唧而珍桂蠹,贡以为方物,不受则疑以逖。郁离子曰:「世之抱一隅之闻见者,何莫非是哉!是故众醉恶醒,众贪恶廉,众淫恶贞,众污恶洁,众枉恶直,众惰恶勤,众佞恶忠,众私恶公,众嫚恶礼,犹鸱鸮之见人而赫也。故中国以夷狄为寇,而夷狄亦以中国之师为寇,必有能辨之者,是以天下贵大同也。」

麋虎 虎逐麋,麇奔而阚于崖,跃焉,虎亦跃而从之,俱坠而死。郁离子曰:「麋之跃于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后有虎,进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则有死而无生之冀;进而跃焉,虽必坠,万一有无望之生,亦愈于坐而食于虎者也。若虎则进与退皆在我,无不得已也,而随以俱坠,何哉?麋虽死而与虎俱亡,使不跃于崖,则不能致虎之俱亡也。虽虎之冥,亦麋之计得哉。呜呼,若虎可以为贪而暴者之永鉴矣!」

躁人 晋、郑之间有躁人焉,射不中则碎其鹄,奕不胜则啮其子。人曰:「是非鹄与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郁离子曰:「是亦可以为鉴矣。天民犹鹄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则中矣;兵犹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则胜矣。致之无艺,用之无法,至于不若人而不胜其愤,恚非所当恚,乌得而不死?」

立教 郁离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获,则不得其心者十恒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甚之色与声并厉。左右承颜而接官,惧其怒之将己迁也,而亦以厉出之。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则仓惶而愈乱,愈不得于吾心,则吾之怒愈加,出愈厉。承颜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甚而愈吾违。故小怒则小违,大怒则大违,虽以剑挺临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劳之;用其长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蹷;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赍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诲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后惩之而不敢怼,刑之而不敢怨。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为民之父母矣。」

应侯止秦伐周 秦起兵欲攻周,国人皆不与。应侯谓秦昭王曰:「臣之里公孙弗忌,弱其邻之老而谋食饮之,裒其徒谓之曰:『彼予邻之叟也,富而啬,吾将与若往食饮之。』其徒曰:『彼虽富而甚啬,其奚以食饮之?』曰:『我且盗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谋鄙,盍更诸?』曰:『我将胁而取之。』其不从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请以货先为之市,具礼召主人而酬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为常,不数岁,吾将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从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诸人均也,而有从不从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无桀、纣之恶,无辞而攻之,谁甘受其名?臣固知国人之不与也。」

树怨 郁离子曰:「树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己而轻人也。所重在此,所轻在彼,故常自处其利而遗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顾夫重己轻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则争。故争之弗能,而甘心以让人者,势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势至力足而有所不为,然后为盛德之人,虽不求重于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轻之,是谓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骄,有不自己出,则不问是非皆以为未当,发言盈庭,则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默默焉。然后扬扬乎自以为得,而不知以其身为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贤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检其身,使亡国败家接踵相继,亦独何哉?」

唐蒙薜荔 唐蒙与薜荔俱生于松、朴之下,相与谋所丽。唐蒙曰:「朴,不材木也,荟而翳。松,根石髓而生茯苓,是惟百药之君,神农之雨师,食之以仙。其膏入土,是为琥珀,爰与冰玉、瑯玕同为重宝。其干耸壑而干霄,其枝樛流,其叶扶疏,爰有百乐弦筦之音。吾舍是无以丽矣。」薜荔曰:「信美,然繇仆观之,不如朴矣。夫美之所在,则人之所趋也。故山有金则凿,石有玉则㔉,泽有鱼则竭,薮有禽则薙。今以百尺梢云之木,不生于穷崖绝谷人迹不到之地,而挺然于众觌,而又曰有茯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久矣。」乃枭而附于朴,钻蛴螬之穴以入其条,缠其心而出焉。于是朴之叶不生,而柯枚条干悉属于薜荔,中虚而外皮索箨如也。岁余,齐王使匠石取其松以为雪宫之梁。唐蒙死,而薜荔与朴如故。

畏鬼 荆人有畏鬼者,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阴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繇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郁离子曰:「昔者赵高之谮蒙将军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动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请以怒恬,又煽其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谏也,则揣其志而先宣之,反复无不中。于是君臣之猜不可解,虽谓之曰:『高实为之。』弗信也。故曰:『谗不自来,因疑而来;间不自人,乘隙而入。』繇其明之先蔽也。」

赏爵 郁离子与艾大夫偕谋盗,士有俘盗以请赏者,予之金,不愿而请爵。大夫不可,郁离子请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滥也。」郁离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尝观于圃人矣,果实之未摘,虽其家人不敢求尝焉;及其既摘,而余则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汉曲之处女,色若朝虹,观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于倡家,则儇子、佻夫、庸奴、贱皂之有金者,皆得而觊之。今朝迁之尊爵,大盗得之,士之有耻者弗欲仕矣,而犹有愿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僚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窃食其瞉,于是室家离心。子必悔之。」

井田可复 或问于郁离子曰:「井田可复乎?」郁离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乱则可也。夫民情久佚则思乱,乱极而后愿定。欲谋治者必国民之愿定而为之制,然后疆无梗,猾无闾。故令不疚而行。」请问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尝苦辛,不知乱之无所容其身,而易于怨上。故一拂其欲,则愤激而思变,有从而倡之,乱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纷更焉,非为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睹其害也。故民犹马也,厩牧以安之,豆粟以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风,牝鸣而牡应,嘶驰𫘨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负盐车,历羊肠,流汁踠足,饥不得秣,倦不得息,逾数百千里而归,望皂枥如弗及,见圉人而敂沫,则虽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调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圣人与时偕行,时未至而为之,谓之躁;时至而不为之,谓之陋。今民风不淳,而古道之废兴,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乱,则井田亦可复也。」

窃糟 客有好佛者,每与人论道理,必以其说驾之,欣欣然自以为有独得焉。郁离子谓之曰:「昔者鲁人不能为酒,惟中山之人,善酿千日之酒,鲁人求其方,弗得。有仕于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归,以鲁酒渍之,谓人曰:『中山之酒也。』鲁人饮之,皆以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来,闻有酒,索而饮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夸予可也,吾恐真佛之笑子窃其糟也。」

论物理 郁离子曰:「天地之呼吸,吾于潮汐见之:祸福之素定,吾于梦寐之先兆见之;同声之相应,吾于琴之弦见之;同气之相求,吾于铁与磁石见之;鬼神之变化,吾于雷电见之;阴阳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于介鳞之于月见之;祭祀之非虚文,吾于豺獭见之;天枢之中,吾于子午之针见之;巫祝之理不无,吾于吹蛊见之;三辰六气之变有占而必验,吾于人之脉色见之,观其着以知微,察其显而见隐,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于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

慎爵 郁离子谓执政者曰:「物之所贵于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难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黄金如土,则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贵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觊,然后王命尊而荣辱行。此鼓舞天下之奇货也。昔者赵王得于阗之玉以为爵曰:『以饮有功者。』邯郸之围解,王跪而执爵进酒,为魏公子寿,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无以为赏,乃以其爵饮将士,将士饮之皆喜。于是赵人之得爵饮,重于得十乘之禄。及其后王迁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于是秦伐赵,李牧击却之,王取爵以饮将士,将士皆不饮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当,则反好以为恶。不知宝其所贵而已矣。」

天裂地动 或曰:「《传》曰:『天裂阳不足,地动阴有余。』然乎?」郁离子曰:「天道幽微,非可亿也。然以吾观之,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阴有余未必然也。夫天浑浑然气也,地包于其中,气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动焉,岂地之自动乎?观乎地之动也,盖象夫震掉颤惕,而不为跳跃奋舞之状也。夫既不为跳跃奋舞,则岂地之自动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则地之动也,非其自动也,繇其所丽者有所不恒而使之然也。犹舟之在水,其动也繇乎水,非舟之自动也。吾固曰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亦阳不足,而非阴有余也。」

羹藿 郑子叔逃寇于野,野人羹藿以食之,甘。归而思焉,采而茹之,弗甘矣。郁离子曰:「是岂藿之味异乎?人情而已。故有富而弃其妻、贵而遗其族者,繇遇而殊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屦,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从于患难之中也。』故论功而未及者皆不怨,非术也,诚之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