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诗话

Part 1

Chapter 19,288 wordsPublic domain

诗辩

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 天宝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 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远;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 ;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工夫 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楚词》,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 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 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 ,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顶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 之单刀直入也。

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

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 。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 。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 人得之盖寡也。

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 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 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 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大抵禅 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 ,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 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

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吾评之非僭也,辩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 废之言;诗道如是也。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 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 、王、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 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大历十才子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元和之诗而熟 参之,又尽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其 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傥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 ,终不悟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 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 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 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 ,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葢于一唱三叹之音,有 所歉焉。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之反复终 篇,不知着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诗而 至此,可谓一厄也。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于古人者而已。国 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 ,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澹处,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 唐人之风变矣。山谷用工尤为深刻,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近世赵紫 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 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嗟乎,正法 眼之无传久矣!唐诗之说未唱,唐诗之道或有时而明也。今既唱其体曰唐诗矣,则 学者谓唐诗诚止于是耳,得非诗道之重不幸邪?故予不自量度,辄定诗之宗旨,且 借禅以为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谓当以盛唐为法,后舍汉、魏而独言盛唐者 ,谓古律之体备也。虽获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

诗体

《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三变而为 歌行杂体,四变而为沈、宋律诗。五言起于李陵、苏武或云枚乘,七言起于汉武《 柏梁》,四言起于汉楚王傅韦孟,六言起于汉司农谷永,三言起于晋夏侯湛,九言 起于高贵乡公。

以时而论,则有建安体汉末年号。曹子建父子及邺中七子之诗、黄初体魏年号,与 建安相接,其体一也、正始体魏年号,嵇、阮诸公之诗、太康体晋年号,左思、潘 岳、二张、二陆诸公之诗、元嘉体宋年号,颜、鲍、谢诸公之诗、永明体齐年号, 齐诸公之诗、齐梁体通两朝而言之、南北朝体通魏、周而言之,与齐梁体一也、唐 初体唐初犹袭陈、隋之体、盛唐体景云以后,开元、天宝诸公之诗、大历体大历十 才子之诗、元和体元、白诸公、晚唐体、本朝体通前后而言之、元祐体苏、黄、陈 诸公、江西宗派体山谷为之宗。

以人而论,则有苏李体李陵、苏武也、曹刘体子建、公干也、陶体渊明也、谢体灵 运也、徐庾体徐陵、庾信也,沈宋体佺期、之问也、陈拾遗体陈子昂也、王杨卢骆 体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张曲江体始兴文献公九龄也、少陵体、太白体、 高达夫体高常侍适也、孟浩然体、岑嘉州体岑参也、王右丞体王维也、韦苏州体韦 应物也、韩昌黎体、柳子厚体、韦柳体苏州与仪曹合言之、李长吉体、李商隐体即 西昆体也、卢仝体、白乐天体、元白体微之、乐天,其体一也、杜牧之体、张藉王 建体谓乐府之体同也、贾浪仙体、孟东野体、杜荀鹤体、东坡体、山谷体、后山体 后山本学杜,其语似之者但数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则本其自体耳、王荆公体 公绝句最高,其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邵康节体、陈 简斋体陈去非与义也,亦江西之派而小异、杨诚斋体其初学半山、后山,最后亦学 绝句于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盖其自序如此也。

又有所谓选体选诗时代不同,体制随异,今人例谓五言古诗为选体,非也、柏梁体 汉武帝与群臣共赋七言,每句用韵,后人谓此体为柏梁体、玉台体《玉台集》乃徐 陵所序,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或者但谓纤艳者为玉台体,其实则不然、西昆 体即李商隐体,然兼温庭筠及本朝杨、刘诸公而名之也、香奁体韩偓之诗,皆裾裙 脂粉之语,有《香奁集》、宫体梁简文伤于轻靡,时号宫体。其他体制尚或不一, 然大概不出此耳。

又有古诗,有近体即律诗也,有绝句,有杂言,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终以七言,隋 郑世翼有此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楼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日此夜难为情。」,有半五六言晋傅玄《鸿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一字至七字 唐张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又隋人应诏有三十字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 ,不足为法,故不列于此也,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风歌》是也。古《华山畿》二十 五首,多三句之词,其他古诗多如此者,有两句之歌荆卿《易水歌》是也。又古诗 有《青骢白马》《共戏乐》《女儿子》之类,皆两句之词也,有一句之歌《汉书》 「枹鼓不鸣董少年」,一句之歌也。又汉童谣「千乘万骑上北邙」,梁童谣「青丝 白马寿阳来」,皆一句也,有口号或四句,或八句,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 长歌行、短歌行。又有单以歌名者,单以行名者,不可枚述,有乐府汉武帝定郊祀 立乐府,采齐、楚、赵、魏之声以入乐府,以其音词可被于弦歌也。乐府俱备诸体 ,兼统众名也,有楚词屈原以下倣《楚词》者,皆谓之楚词,有琴操古有《水仙操 》,辛德源所作;《别鹤操》,高陵牧子所作,有谣沈炯有《独酌谣》,王昌龄有 《箜篌谣》,穆天子之传有《白云谣》也,曰吟古词有《陇头吟》,孔明有《梁父 吟》,相如有《白头吟》,曰词《选》有汉武《秋风词》,乐府有《木兰词》,曰 引古曲有《霹雳引》《走马引》《飞龙引》,曰咏《选》有《五君咏》,唐储光羲 有《群鸱咏》,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简文有《乌栖曲》,曰篇《选》有《名都 篇》《京洛篇》《白马篇》,曰唱魏武帝有《气出唱》,曰弄古乐府有《江南弄》 ,曰长调,曰短调。有四声,有八病四声设于周颙,八病严于沈约。八病谓平头、 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之辨。作诗正不必拘此,弊法不足据 也,又有以叹名者古词有《楚妃叹》《明君叹》,以愁名者《文选》有《四愁》, 乐府有《独处愁》,以哀名者《选》有《七哀》,少陵有《八哀》,以怨名者古词 有《寒夜怨》《玉阶怨》,以思名者太白有《静夜思》,以乐名者齐武帝有《估客 乐》,宋臧质有《石城乐》,以别名者子美有《无家别》《垂老别》《新婚别》。

有全篇双声叠韵者东坡「经字韵诗」是也,有全篇字皆平声者天随子《夏日诗》四 十字皆是平。又有一句全平一句全仄者,有全篇字皆仄声者梅圣俞《酌酒与妇饮》 之诗是也,有律诗上下句双用韵者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仄韵;第二句,第四 六八句,押一平韵。唐章碣有此体,不足为法,谩列于此,以备其体耳。又有四句 平入之体,四句仄入之体,无关诗道,今皆不取,有辘轳韵者双出双入,有进退韵 者一进一退,有古诗一韵两用者《文选》曹子建《美女篇》有两「难」字,谢康乐 《述祖德诗》有两「人」字,后多有之,有古诗一韵三用者《文选》任彦升《哭范 仆射》诗三用「情」字也,有古诗三韵六七用者古《焦仲卿妻诗》是也,有古诗重 用二十许韵者《焦仲卿妻诗》是也,有古诗旁取六七许韵者韩退之「此日足可惜」 篇是也。凡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韵。欧阳公谓:退之遇宽韵则故旁入他 韵,非也。此乃用古韵耳,于集韵自见之,有古诗全不押韵者古《采莲曲》是也, 有律诗至百五十韵者少陵有百韵律诗,白乐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黄州有百五十韵五 言律,有律诗止三韵者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诗「汉家今上郡,秦塞古长城。

有日云常惨,无风沙自惊。当今天子圣,不战四方平」是也,有律诗彻首尾对者少 陵多此体,不可槩举,有律诗彻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诗:「挂席 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轴轳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 霞色晚,疑是赤城标。」又「水国无边际」之篇,又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 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有后章字接前章者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之 诗是也,有四句通义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畱明怨惜,梦尽失欢 娱」是也,有绝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有拟古,有连句,有集句,有分题古人 分题,或各赋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题得某物也;或曰探题,有分韵,有用韵,有和 韵,有借韵如押七之韵,可借八微或十二齐韵是也,有协韵《楚词》及《选》诗多 用协韵,有今韵,有古韵如退之《此日足可惜》诗用古韵也,葢《选》诗多如此, 有古律陈子昂及盛唐诸公多此体,有今律。有颔联,有颈联,有发端,有落句结句 也,有十字对刘眘虚「沧浪千万里,日夜一孤舟」,有十字句常建「曲径通幽处, 禅房花木深」等是也,有十四字对刘长卿「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又南飞」是 也,有十四字句崔颢「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又太白「鹦鹉西飞陇 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是也,有扇对又谓之隔句对。如郑都官「昔年共照松溪影 ,松折碑荒僧已无,今日还思锦城事,雪消花谢梦何如」是也。葢以第一句对第三 句,第二句对第四句,有借对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太白「水舂云 母碓,风扫石楠花」,少陵「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是也,有就句对 又曰当句有对。如少陵「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李嘉祐「孤云独鸟 川光暮,万里千山海气秋」是也。前辈于文亦多此体,如王勃「龙光射斗牛之墟, 徐孺下陈蕃之榻」,乃就句对也。

论杂体,则有风人上句述其语,下句释其义,如古《子夜歌》《读曲歌》之类,则 多用此体,藳砧古乐府「藳砧今何在,山上复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 僻辞隐语也,五杂俎见乐府,两头纤纤亦见乐府,盘中《玉台集》有此诗,苏伯玉 妻作,写之盘中,屈曲成文也,廻文起于窦滔之妻,织锦以寄其夫也,反复举一字 而诵,皆成句,无不押韵,反复成文也。李公《诗格》有此二十字诗,离合字相拆 合成文,孔融「渔父屈节」之诗是也。虽不关诗之重轻,其体制亦古,至于建除鲍 明远有《建除诗》,每句首冠以「建除平定」等字。其诗虽佳,葢鲍本工诗,非因 建除之体而佳也,字谜,人名,卦名,数名,药名,州名之诗,只成戏谑,不足法 也。又有六甲十属之类,及藏头、歇后等体,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诗格》,泛 而不备,惠洪《天厨禁脔》,最为误人。今此卷有旁参二书者,葢其是处不可易也。

诗法

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

有语忌,有语病;语病易除,语忌难除。语病古人亦有之,惟语忌则不可有。

须是本色,须是当行。

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

发端忌作举止,收拾贵在出场。

不必太着题,不必多使事。

押韵不必有出处,用字不必拘来历。

下字贵响,造语贵圆。

意贵透彻,不可隔靴搔痒;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

最忌骨董,最忌趂贴。

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缓,亦忌迫促。

诗难处在结裹。譬如番刀,须用北人结裹,若南人便非本色。

须参活句,勿参死句。

词气可颉颃,不可乖戾。

律诗难于古诗,绝句难于八句,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五言绝句难于七言绝句。

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 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

看诗须着金刚眼睛,庶不眩于旁门小法。禅家有金刚眼睛之说。

辩家数如辩苍白,方可言诗。荆公评文章,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

诗之是非不必争,试以己诗置之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辨,则真古人矣。

诗评

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 副言语。如此见,方许具一只眼。

盛唐人,有似粗而非粗处,有似拙而非拙处。

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王荆公是一样,本朝诸公 是一样。

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晚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概 耳。

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其为唐人 今人矣。

大历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堕野孤外道鬼窟中 。

或问:「唐诗何以胜我朝?」唐以诗取士,故多专门之学,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

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 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

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 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类。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 诗质而自然耳。

谢灵运之诗,无一篇不佳。

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之作,极为高古,有建安风骨。晋人舍陶渊明、阮嗣宗 外,惟左太冲高出一时,陆士衡独在诸公之下。

颜不如鲍,鲍不如谢,文中子独取颜,非也。

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灵运之诗,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是以不及 建安也。

谢朓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当观其集方知之。

戎昱在盛唐为最下,已滥觞晚唐矣。戎昱之诗,有绝似晚唐者。权德舆之诗,却有 绝似盛唐者。权德舆或有似韦苏州、刘长卿处。

顾况诗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

冷朝阳在大历才子中为最下。马戴在晚唐诸人之上。刘沧、吕温亦胜诸人。李濒不 全是晚唐,间有似刘随州处。陈陶之诗,在晚唐人中,最无可观。薛逢最浅俗。

大历以后,吾所深取者,李长吉、柳子厚、刘言史、权德舆、李涉、李益耳。

大历后,刘梦得之绝句,张藉、王建之乐府,吾所深取耳。

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 不能作。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太白《梦游天姥吟》、《远离别 》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论 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

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少陵如节制之师。

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

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卒然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 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

太白发句,谓之开门见山。

李、杜数公,如金𫛛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

人言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耳。

玉川之恠,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

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懽。

《楚词》,惟屈、宋诸篇当读之外,惟贾谊《怀长沙》、淮南王《招隐》、严夫 子《哀时命》宜熟读,此外亦不必也。

《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

前辈谓《大招》胜《招魂》,不然。

读《骚》之久,方识真味;须歌之抑扬,涕洟满襟,然后为识《离骚》。否则如 戞釜撞瓮耳。

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讽》,不足为骚 。

韩退之《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贤所及。

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唐诗僧有法震、法照、无可、护国、灵一、清江、 无本、齐己、贯休也。

集句惟荆公最长,《胡笳十八拍》混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间流出。

拟古惟江文通最长,拟渊明似渊明,拟康乐似康乐,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 璞;独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汉耳。

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至于刘玄休《拟行行重行行》等篇,鲍 明远《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体耳。

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本朝诸贤,乃以此而 鬪工,遂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孟郊之诗,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耶?诗道本正大,孟郊 自为之艰阻耳。

孟浩然之诗,讽咏之久,有金石宫商之声。

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

苏子卿诗:「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请为游子吟,泠泠一何悲。丝竹厉清声 ,慷慨有余哀。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今人观 之,必以为一篇重复之甚,岂特如《兰亭》「丝竹管弦」之语耶?古诗正不当以 此论之也。

《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 粧,纤纤出素手。」一连六句,皆用叠字,今人必以为句法重复之甚。古诗正不 当以此论之也。

任昉《哭范仆射诗》,一首中凡两用生字韵,三用情字韵。「夫子值狂生」,「 千龄万恨生」,犹是两义。「犹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离情」 ,三情字皆用一意。《天厨禁脔》谓:平韵可重押,若或平或仄,则不可。彼但 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见之陋邪?诗话谓:东坡两「耳」韵,两「耳」义不同 ,故可重押。要之亦非也。

刘公干《赠五官中郎将》诗:「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都,与君共 翱翔。」元后,盖指曹操也。至南乡,谓伐刘表之时。丰沛都,喻操谯郡也。王 仲宣《从军诗》云:「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圣君亦指曹操也。又曰:「 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是欲效伊尹负鼎干汤以伐桀也。是时,汉帝尚存, 而二子之言如此,一曰元后,一曰圣君,正与荀彧比曹操为高光同科。或以公干 平视美人为不屈,是未为知人之论。《春秋》诛心之法,二子其何逃?

古人赠答,多相勉之词。苏子卿云:「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李少卿云: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刘公干云:「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宠珍。」杜子 美云:「君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往往是此意。有如高达夫《赠王彻》云: 「吾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金多何足道,又甚于以名位期人者。此达夫偶然 漏逗处也。

考证

少陵与太白,独厚于诸公,诗中凡言太白十四处,至谓「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 才」,「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其情好可 想。《遯斋闲览》谓二人名既相逼,不能无相忌,是以庸俗之见,而度贤哲之心 也;予故不得不辩。

《古诗十九首》,非止一人之诗也。《行行重行行》,乐府以为枚乘之作,则其 他可知矣。

《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台》作两首。自「越鸟巢南枝」以下, 别为一首;当以《选》为正。

《文选》长歌行,只有一首《青青园中葵》者。郭茂倩《乐府》有两篇,次一首 乃《仙人骑白鹿》者。《仙人骑白鹿》之篇,予疑此词「岧岧山上亭」以下,其 义不同,当又别是一首,郭茂倩不能辨也。

《文选》《饮马长城窟》古词,无人名,《玉台》以为蔡邕作。

古词之不可读者,莫如《巾舞歌》,文义漫不可解。又古《将进酒》《芳树》 《石留》《豫章行》等篇,皆使人读之茫然。又《朱鹭》《雉子班》《艾如张》 《思悲翁》《上之回》等,只二三句可解。岂非岁久文字舛讹而然耶?

《木兰歌》「促织何唧唧」,《文苑英华》作「唧唧何切切」,又作「历历」; 《乐府》作「唧唧复唧唧」,又作「促织何唧唧」;当从《乐府》也。

「愿驰千里足」,郭茂倩《乐府》作「愿借明𫘞千里足」,《酉阳杂俎》作「愿 驰千里明𫘞足」。《渔隐》不考,妄为之辩。

《木兰歌》最古,然「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之类,已似太白,必非汉、魏 人诗也。

《木兰歌》,《文苑英华》直作韦元甫名字,郭茂倩《乐府》有两篇,其后篇乃 元甫所作也。

班婕妤《怨歌行》,《文选》直作班姬之名,《乐府》以为颜延年作。

孔明《梁父吟》:「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乐府解题》作「遥望阴阳里」 。青州有阴阳里。「田彊古冶子」,《解题》作「田彊固野子」。

南北朝人,惟张正见诗最多,而最无足省发,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西清诗话》载:晁文元家所藏陶诗,有《问来使》一篇,云:「尔从山中来, 早晚发天目。我屋南山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 山中酒应熟。」予谓此篇诚佳,然其体制气象,与渊明不类;得非太白逸诗,后人 谩取以入陶集尔。

《文苑英华》有太白《代寄翁参枢先辈》七言律一首,乃晚唐之下者。又有五言律 三首:其一,《送客归吴》;其二,《送友生游峡中》;其三,《送袁明甫任长江》 ,集本皆无之。其家数在大历、贞元间,亦非太白之作。又有五言《雨后望月》一首 ,《对雨》一首,《望夫石》一首,《冬月归旧山》一首,皆晚唐之语。又有「秦楼 出佳丽」四句,亦不类太白,皆是后人假名也。

《文苑英华》有《送史司马赴崔相公幕》一首云:「峥嵘丞相府,清切凤凰池。羡尔 瑶台鹤,高栖琼树枝。归飞晴日好,吟弄惠风吹。正有乘轩乐,初当学舞时。珍禽在 罗网,微命若游丝。愿托周周羽,相衔汉水湄。」此或太白之逸诗也。不然,亦是盛 唐人之作。

《太白集》中《少年行》,只有数句类太白,其他皆浅近浮俗,决非太白所作,必误 入也。

「酒渴爱江清」一诗,《文苑英华》作「畅当」,而黄伯思注《杜集》编作少陵诗, 非也。

「迎旦东风骑蹇驴」绝句,决非盛唐人气象,只似白乐天言语。今世俗图画以为少陵 诗,渔隐亦辩其非矣;而黄伯思编入《杜集》,非也。

少陵有《避地》逸诗一首云:「避地岁时晚,窜身筋骨劳。诗书遂墙壁,奴仆且旌旄 。行在仅闻信,此生随所遭。神尧旧天下,会见出腥臊。」题下公自注云:「至德二 载丁酉作」,此则真少陵语也。今书市集本,并不见有。

旧蜀本杜诗,并无注释,虽编年而不分古近二体,其间略有公自注而已。今豫章库本 ,以为翻镇江蜀本,虽无杂注,又分古律,其编年亦且不同。近宝庆间,南海漕台开 《杜集》,亦以为蜀本,虽删去假坡之注,亦有王原叔以下九家,而赵注比他本最详 ,皆非旧蜀本也。

《杜集》注中「坡曰」者,皆是托名假伪。渔隐虽尝辩之,而人尚疑者,盖无至当之 说,以指其伪也。今举一端,将不辩而自明矣。如「楚岫八峰翠」,注云:「景差 《兰亭春望》:『千峰楚岫碧,万木郢城阴。』」且五言始于李陵、苏武,或云枚乘。

汉以前五言古诗尚未有之,宁有战国时已有五言律句耶?观此可以一笑而悟矣。虽然, 亦幸而有此漏逗也。

《杜注》中「师曰」者,亦「坡曰」之类,但其间半伪半真,尤为殽乱惑人。此深可 叹,然具眼者自默识之耳。

崔颢《渭城少年行》,《百家选》作两首,自「秦川」已下别为一首。郭茂倩《乐府》 止作一首,《文苑英华》亦止作一首,当从《乐府》、《英华》为是矣。

玉川子「天下薄夫苦耽酒」之诗,荆公《百家诗选》止作一篇,本集自「天上白日悠 悠悬」以下,别为一首,当从荆公为是。

太白诗:「斗酒渭城边,垆头耐醉眠。」乃岑参之诗,误入。

太白《塞上曲》「駵马新跨紫玉鞍」者,乃王昌龄之诗,亦误入。昌龄本有二篇,前 篇乃「秦时明月汉时关」也。

孟浩然有《赠孟郊》一首。按东野乃贞元、元和间人,而浩然终于开元二十八年,时 代悬远,其诗亦不似浩然,必误入。

杜诗:「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太甲之义殆不可晓,得非高太乙耶?乙与甲盖 亦相近,以星对风,亦从其类也。至于「杳杳东山携汉妓」,亦无义理,疑是「携妓 去」。盖子美每于绝句,喜对偶耳。臆度如此,更俟宏识。

王荆公《百家诗选》,盖本于唐人《英灵》、《间气集》。其初,明皇、德宗、薛稷 、刘希夷、韦述之诗,无少增损,次序亦同。孟浩然止增其数;储光羲后,方是荆公 自去取。前卷读之尽佳,非其选择之精,盖盛唐人诗无不可观者。至于大历已后,其 去取深不满人意。况唐人如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张燕公,张曲江、贾 至、王维、独孤及、韦应物、孙逖、祖咏、刘眘虚、綦母潜、刘长卿、李长吉诸公, 皆大名家,——李、杜、韩、柳以家有其集,故不载,——而此集无之。荆公当时所 选,当据宋次道之所有耳。其序乃言「观唐诗者观此足矣」,岂不诬哉!今人但以荆 公所选,敛袵而莫敢议,可叹也。

荆公有一家但取一二首,而不可读者。如曹唐二首,其一首云:「少年风流好丈夫, 大家望拜汉金吾。闲眠晓日听啼𫛞,笑倚春风仗辘轳。深院吹笙从汉婢,静街调马任 夷奴。牡丹花下钩帘畔,独倚红肌捋虎须。」此不足以书屏障,可以与闾巷小人文背 之词。又《买剑》一首云:「青天露拔云霓泣,黑地潜惊鬼魅愁。」但可与师巫念诵 耳。

予尝见《方子通墓志》:「唐诗有八百家,子通所藏有五百家。」今则世不见有,惜 哉!

柳子厚「渔翁夜傍西岩宿」之诗,东坡删去后二句,使子厚复生,亦必心服。谢朓 「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

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予谓「广平听方籍,茂陵 将见求」一联删去,只用八句,方为浑然,不知识者以为何如?

附录

答出继叔临安吴景仙书

仆之《诗辨》,乃断千百年公案,诚惊世绝俗之谈,至当归一之论。其间说江西诗 病,真取心肝刽子手。以禅喻诗,莫此亲切。是自家实证实悟者,是自家闭门凿破 此片田地,即非傍人篱壁、拾人涕唾得来者。李、杜复生,不易吾言矣。而吾叔靳 靳疑之,况他人乎?所见难合固如此,深可叹也!

吾叔谓:说禅非文人儒者之言。本意但欲说得诗透彻,初无意于为文,其合文人儒 者之言与否,不问也。

高意又使回护,毋直致褒贬。仆意谓:辨白是非、定其宗旨,正当明目张胆而言, 使其词说沈着痛快,深切着明,显然易见;所谓不直则道不见,虽得罪于世之君子 ,不辞也。吾叔《诗说》,其文虽胜,然只是说诗之源流,世变之高下耳。虽取盛 唐,而无的然使人知所趋向处。其间异户同门之说,乃一篇之要领。然晚唐本朝谓 其如此,可也;谓唐初以来至大历之异户同门,已不可矣;至于汉、魏、晋、宋、 齐、梁之诗,其品第相去,高下悬绝,乃混而称之,谓锱铢而较,实有不同处,大 率异户而同门,岂其然乎?

又谓:韩、柳不得为盛唐,犹未落晚唐。以其时则可矣。韩退之固当别论;若柳子 厚五言古诗,尚在韦苏州之上,岂元、白同时诸公所可望耶?高见如此,毋怪来书 有甚不喜分诸体制之说,吾叔诚于此未暸然也。作诗正须辨尽诸家体制,然后不为 旁门所惑。今人作诗,差入门户者,正以体制莫辨也。世之技艺,犹各有家数。市 缣帛者,必分道地,然后知优劣,况文章乎?仆于作诗,不敢自负,至识则自谓有 一日之长,于古今体制,若辨苍素,甚者望而知之。来书又谓:忽被人捉破发问, 何以答之?仆正欲人发问而不可得者。不遇盘根,安别利器?吾叔试以数十篇诗, 隐其姓名,举以相试,为能别得体制否?惟辨之未精,故所作或杂而不纯。今观盛 集中,尚有一二本朝立作处,毋乃坐是而然耶?

又谓:盛唐之诗,雄深雅健。仆谓此四字,但可评文,于诗则用「健」字不得。不 若《诗辨》雄浑悲壮之语,为得诗之体也。毫厘之差,不可不辨。坡、谷诸公之诗 ,如米元章之字,虽笔力劲健,终有子路事夫子时气象。盛唐诸公之诗,如颜鲁公 书,既笔力雄壮,又气象浑厚,其不同如此。只此一字,便见吾叔脚根未点地处也 。

所论屈原《离骚》,则深得之,实前辈之所未发;此一段文亦甚佳。大概论武帝以 前皆好,无可议者;但李陵之诗,非虏中感故人还汉而作,恐未深考。故东坡亦惑 江汉之语,疑非少卿之诗,而不考其胡中也。

妙喜是径山名僧宗杲也自谓参禅精子,仆亦自谓参诗精子。尝谒李友山论古今人诗 ,见仆辨析毫芒,每相激赏,因谓之曰:「吾论诗,若那咤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 母。」友山深以为然。当时临川相会匆匆,所惜多顺情放过,盖倾盖执手,无暇引 惹,恐未能卒竟其辨也。鄙见若此,若不以为然,却愿有以相复。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