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苦恋多娇美貌,阴谋巧娶欢娱。上天不错半毫丝,害彼还应害已。
枉着藏头露尾,自然雪化还原。冤冤相报岂因迟,且待时辰来至。
书生王仲贤,字文甫,年方二十五岁。他祖上祇因俗累,倒住在浙江安吉州山中,取其安静。他祖宗三代,俱是川广中贩卖药材,挣了一个小小家园。王文甫在二十岁上,父母便双亡,妻房又死,家中没了人。止有他父亲在日,有一邻友姓章,与伊父十分契合,一时身故了,家贫如水。文甫父亲一点好心,将出银子,卖办棺木盛殓殡葬,倒似亲人一般。留下一个儿子,止得一十二岁,唤名章必英,并无亲戚可投,就收留了他在家与仲贤伴读,故此王文甫早晚把他作伴。不期王文甫过了二十五岁,尚然青云梦远,想到求名一字,委实烦难。因祖父生涯,平素极俭,不免弃了文章事业,习了祖上生涯。不得其名,也得其利。就与必英在家闲住,心下想到:「年将三旬上下,尚无中馈之人,不免向街坊闲步,倘寻得标致的填房,不枉掷半生快乐。」 出门信步,竟至城东。祇见小桥曲水,媚柳乔松,野花遍地,幽鸟啼枝,好个所在!正称赏间,竹扉内走出一个二十二三岁美妇来。淡妆素服,体态幽闲,丰神绰约,容光淑艳,娇媚时生。见了王文甫,看了一眼,掩扉而进。王生见罢,魂飞魄散,心下道:「若得这般一个妇女为妻,我便把他做观音礼拜。」又伫立了一会,并不再见出来,怏怏而回。
事也凑巧,恰好撞一惯说媒的赵老娘。文甫迎着问道:「此处有个妇人,不知他是何等人家?」媒人道:「是了,那女娘三年前丈夫死了,守制才完,唤名李月仙,年方二十三岁。公姑没人,父母双亡。并无一人主婚,祇是凭媒而嫁。人无男女拖带,倒有女使相陪,唤名红香,有十六岁了,倒也俏丽。待老身打听便了。」文甫听说,十分羡慕,叫道:「老媒人,烦你就行,妥不妥,专等你来回话。」那老媒道声何难,竟去了。
文甫一路上千思万想,自叫道:「祖宗着力,作成儿孙。娶了这个媳妇生男育女,不绝宗支方好。」恰好才到家中,女媒随后已到。文甫道:「为何这等神速?敢是不成么?」媒人道:「实是烦难。说来可笑,他一要读书子弟,二要年纪相当,三要无前妻儿女,四要无俊俏偏房,五要无诸姑伯叔,六要无公婆在堂,七要夫不贪花赌博,八要夫性气温良,九要不好盗诈伪,十要不吃酒颠狂。若果一一如此,凭你抱他上床,还道:财礼不受的。」文甫道:「妈妈,别人你不晓得,我是这几件,一毫也不犯的。怎不能与他说?」媒人道:「我自然便说一毫也不相犯,仙娘十分欢喜。他道媒人有几十家,日日缠得厌烦,你快去与他家说了,成不成明日回话,故此急急跑来的。」文甫道:「相烦妈妈明日一行,虽不要我家财礼,世上也没有不受聘的妻房。」随上楼取了一对金钗、一对金镯,又取了三钱银子代饭,道:「妈妈与他甚近,恐明日又劳你往返,就送了去。明早成亲便了。」媒人取了道:「多谢官人。」竟自去了。一夜无眠。
次日,着必英唤了厨子,请了邻友,家中一应齐全。看看近晚新人轿已到家,夫妻拜下天地祖宗,诸亲各友,归房合卺。将近三鼓,酒阑人散,文甫上前笑道:「新娘,夜深了,请睡罢。」一把扯他到床沿上,双双坐下。文甫便与解衣。月仙忙松钮扣,即上前把口一吹,灯火息了。文甫与他去了上下之衣。正是: 两两夫妻,共入销金之帐;双双男妇,同登白玉之床。正是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久旷花间乐事;多情浪子,重温被底春情。鳏鱼得水,活泼泼钻入莲根;孤雁停飞,把独木尽情吞占。娇滴滴几转秋波,真成再觑;美甘甘一团津唾,果是填房。芙蓉帐里,虽称二对新人;锦绣裳中,各出两般旧物。
夫妻二人十分欢喜,如鱼得水,似漆投胶。每日里调笑诙谐,每夜里鸾颠凤倒。且说媒人赵老娘走来,月仙见了,称谢不已。因丈夫得意,私房送他五两银子。那老娘感谢不尽,作别而去。夫妻二人终朝快乐。正是: 万两黄金非是富,一家安乐自然春。
一日,夫妻两个闲话。祇见章必英走进来道:「大哥,外边米价平空每石贵了三钱。那些做小生意穷人,莫不攒眉蹙额。我家今年那租田,自然颗粒无收的了。那栈中之米,将次又完。也可籴些防荒方可,倘然再长了价钱,倒吃亏了。」月仙道:「天才晴得一个月,缘何便这般腾涌.」文甫说:「倘然天下下雨,荒将起来,那衣衫首饰拿去换米也不要的。」月仙道:「难道金银也不要?」文甫道:「岂不闻贱珠玉而贵米粟。金银吃不下的,故此也没用处。」便道:「今日偶然说起,若还荒将起来,我们四口儿就难了。」月仙道:「寻些活计,可保荒年。」文甫说:「我祖父在日,专到川广贩卖药材,以致家道殷实。今经六载,坐食箱空,大为不便。我意见欲暂别贤妻,以图生计。尊意如何?」月仙道:「这是美事,我岂敢违。祇是夫妻之情,一时不舍。「文甫说:「我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即便回来。」便将历日一看,道:「后日便宜出行,我就要起身去了。」即上楼收拾二百两银子,雇了脚夫,挑着行李,与妻别了。月仙见丈夫去后,他祇在楼上针线。早晚启闭,有时自与红香上楼安歇。将必英床舖,在楼下照管。
这必英正是十八岁的标致小官,自然有那些好男风的来寻他做那勾当。终日在妓家吃酒贪花,做那柳穿鱼的故事。他一日夜静方归,大门已闭,叩了两下,月仙叫红香说:「二叔回了,可去开门。」红香持灯照着,开了大门,进来拴了。必英带了几分酒态,见红香标致,一把搂住。红香大惊,欲待叫起来又不像。把双手来推,必英决然不放,定要亲个嘴儿。红香没奈何,祇得与他亲了一下,上楼睡了。次早,红香又先下楼煮饭,必英下床,走到身边,定要如此。红香强他不过,祇好任他扯下裤儿如此。月仙下楼走响,连忙放手。自此二人通好。
那时序催人,却遇乞巧之期。必英与红香道:「今宵牛女两下偷期,我你凡人,岂虚良夜。今晚傍着黄昏,我把笼中之鸡,扯住尾毛,自然高叫。大娘不叫你,便叫我,你可黑里下来,放了鸡毛,你即上去把门掩上,我便来与你一睡如何?」红香笑道:「此计倒也使得,若被大娘听见如何?」必英道:「决不累你。」不觉金乌西坠,巧月在天。怎见得七夕,有词为证: 新秋七月,良夜双星。兔月侵廊,揽余辉而尚浅,鹊桥驾汉,想佳期之方殷。于是绣阁芳情,香闺丽质,嫌朝妆之半故,怜晚拭之初新,井舍房中,齐来庭际。倩莲花为更漏,呼茉莉作秋娘。设果陈瓜,略做迎神之会,穿针引线,相传乞巧之名。每款款而宣言,时深深而下拜。聪明如愿,富贵可求。莫从服散良人,且作知书女子。家家尽望,愁听鼓吹之音;处处未眠,闲话灯明之下。既而星河惨淡,云汉朦胧。天孙分袂,夜雨倾盆。更理去年之梭,仍抚昔时之輴。凤仙暗捣,龙脑慵烧。云情散乱未收,花骨歌斜以睡。无情金枕,朝来不寄相思,有约银河,秋至依然再渡。见人间之巧已多,而世上之年易掷。俪山私语,此生未定相逢,萍水良缘,百岁无多厮守。松老犹能化石,金钱岂易成丹。安得不思荡子夫妻,而惆怅愁人风月。
月仙设着瓜果,摆下酒肴,于楼下轩内,着红香接了必英,道:「二叔,你哥哥不在家,可将就做个节儿罢。」月仙在左,必英在右坐下。红香斟酒,月仙说:「此时你哥哥不知在何处安身?」二叔说:「大分在主人家里。」月仙酒量正好一杯儿,因香甜可意,吃了两杯,便道:「二叔慢请,我醉了。」必英想道:「若是醉了,我两人放心做事。」便将酒壶在手,斟了一杯道:「嫂嫂再请一杯。」月仙道:「委实难吃。」必英道:「教我怎生回得手来。」月仙无奈,拿来唅了一口。欲待放下,恐残酒被必英吃了倒不便,拿上手,直了喉咙,哈个无滴,道:「红香,你待二叔吃完。收来吃了,早早上楼。」月仙脸上大红起来,一步步挨上了楼,脱衣而睡。
那红香道:「大娘沉醉了,和你同上楼去。」必英道:「不可,他一时醉了。他醒来时看见,反为不美,你祇依计而行便是。」须臾更阑人静,必英如法,那鸡杀猪的一般叫将起来。月仙惊醒,便叫二叔,叫了几声不应,又叫红香,他犹然沉醉。月仙道:「他二人多因酒醉,故此不闻。看这残灯未灭,不免自下去看看便了。」取了纱裙系了,上身穿件小小短衫,走到红香舖边又叫,犹然不醒。那鸡越响了,祇得开了楼门,忙忙下楼,必英见是月仙,大失所望,连忙将手伸入床上,欲侍翻身,恐月仙听见。精赤身躯,朝着天,即装睡熟。祇是那一个东西,枪也一般竖着,实在无计遮掩,心中懊悔。月仙走到床横,提起鸡笼仔细一看,恰是好的。依先放下。把灯放下,正待上楼,灯影下照见二叔那物,有半尺多长,就如铁枪直挺,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般小小年纪,为何有此长物。我两个丈夫,都不如他的这般长大。」心中一动了火,下边水儿流将出来。夹了一夹要走,便按捺不住起来。想一想叔嫂通情,世间尽有,便与他偷一偷儿,料也没人知道。又一想:「不可。倘若他行奸卖俏,说与外人,叫我怎生做人。」将灯又走,祇因月仙还是醉的,把灯一下儿弄阴了。放下台灯,上了楼梯,又复下来道:「他睡熟之人,那里知道我便自己悄悄上去,权试他一试。将他此物,放在里边,还是怎生光景,有何不可。」祇因月仙是个青年之妇,那酒是没主意的,一时情动了。不顾羞耻,走至床边,悄悄上床,跨在必英身上,扯开裙子,两手托在席上,将那物一凑,一来有了水,滑溜的。一下凑犹两画,果然比丈夫大不相同,况阳物如火一般热的。停着想道:「这滋味大不相同,这般妙极。」便套了三十余下,十分爽利。想起前言,没奈何将身子翻到床边。正要下来,必英见他下来,心下急了。这是天付姻缘,怎肯放他去,一骨碌翻身,把手搂住,分开两股,送将进去。假意儿叫到:「红香姐,今日为何这凑趣。」月仙听得叫红香,心下想到:「好了,这黑地里认我做红香,凭他舞弄。待事完上去,倒也干净。」即把那柳腰轻摆,两足齐钩。但见: 酥胸紧贴,心中蔼蔼春浓。玉脸斜偎,檀口津津香送。果似穿花峡蝶,分明点水晴蜒。默默无言,浑似偷柴寂寞。抽起轻轻低叫,犹如唤醒睡稳鸳鸯。
月仙被他弄得半死,祇是闭着口儿,不敢放声。必英笑道:「红香姐,可好么?」月英在枕点头,必英停住了,说道:「今日我看了大娘,十分标致,好不动火。若得和他一睡,我放出本事来,弄他一个快活。」月仙听得快活二字,即便装了红香,便把必英脸儿贴了道:「你把我权时当作大娘,待我尝尝滋味。果然快活,我与你为媒便了。」必英道:「是他的标致脸儿,在灯前看看,那兴从心苗上放出,怎生可以假借。」月仙道:「岂不闻婢学夫人。」二叔道:「祇他那一双小脚儿,也比你差了万倍。」月仙道:「你既这般爱他,我自去睡。你走上来奸他便是。」二叔道:「倘然叫将起来,怎生是好?」月仙道:「他此时必定还是睡梦里,放了进去,叫也迟了。决不叫的。」必英想道他无非掩饰,料然肯的。便扶起月仙,下床便走,忙忙的上楼,遂去了衣裙,把那物拭净了,睡在床上。必英围了单裙,走到床上,轻轻一摸,身子精赤仰面,必英笑道:「这般卖情。」把膝儿隔开两腿,送个尽根。抽得几下,那水流将出来。月仙假意惊道:「甚么人?」必英叫:「嫂嫂是我。」把他搂得紧紧的,没得把他装腔。把下面着实进出。月仙说:「你缘何这般大胆?我若叫将起来,连我也不可看。也罢,祇许这一次,若再如此,决不干休。」必英道:「我见嫂嫂孤单,好意来与你救急。」月仙不答,那二物不住的迎送。有虞美人词,单道他二人: 一时恩爱知多少,尽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无加,顿觉明珠减价。霎时散却千金节,生死从今决。千万莫忘情,舌来守口要如瓶,莫与外人闻。
必英见他高兴,便叫得火热。月仙今番禁不住了,叫出许多肉麻的名目。必英直祇两下皆丢,双双儿睡去。
直至天明,月仙先醒,想道:「红香是一路人,再无别人知道。落得快活,管甚么名节。」必英见他如此姣媚,搂住亲嘴道:「亲嫂嫂。」捧着脸儿,细看一会,道:「这般姣媚,不做些人情,不是痴了。」月仙唤起红香下楼打点。必英知意,即忙提起金莲,拿住两足,将眼往此处,观其出入之景,果是高兴。那月仙丢了又丢,十分爱慕。从此就是夫妻一般,行则相陪,坐则交股。外边一个也不知道。
恰是又是一年光景,那文甫贩药归家。见了月仙,叙了寒暄。红香过来见了。文甫看见,吃了一惊:「为何眉散奶高,此女毕竟着人手了。」月仙道:「我与他朝日见的,倒看不出。你今说破,觉得有些。若是外情,决然没有,或是二叔不老成,或者有之。不若把红香配了他。」文甫道:「二官乃邻家之子,怎把使女配他,外人闻知,道:我轻薄。我自有道理。」夫妻笑语温存。到晚,二人未免云情雨意,二叔与红香偷了一会,各自去睡,不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在家又是半年了。文甫把贩来药材,卖干净了,又收拾本钱,有五百余两。与妻子道:「我如今又要去也。」月仙暗暗欢喜道:「你既要去,我也难留。祇是撇我独自在家,好生寂寞。」文甫道:「我今番要带二官去。着他走熟了这条路,把此生意后来使他去做。」月仙闻言,心如冷水一淋,忙道:「二叔家中其实少他不得。红香又是女流,两个男人通去了,倘然有甚么事情,也得男人方好。」文甫道:「我去到彼,领熟了他,我自便回。不过两个月,更番往来,有何不可?」月仙祇得凭他主意。必英闻得,懊悔十分。
文甫择日,与必英冠了巾儿。即收拾行装,仍旧差人挑了,竟到广东。担搁两个月日,将药材卖了一半银子。其余与二官道:「你可在此取讨,我先回家中。卖完了就来换你。」二官道:「哥哥不若在此,我将货物归家。卖了便来换哥哥何如?」文甫道:「我意已定,不必再言。」二官见不肯放他回去,心中怏怏。
次早文甫起身,作别主人。二官肩了行李道:「我送哥哥一程。下了船回来,恰好顺风。」船如箭急,天色晚了,二官道:「这船顺风,难以住船。待明日回寓也罢。」这晚合当有事。到二更时分,文甫一时间肚疼起来,到船头上出恭。二官听见,叫道:「哥哥,此处船快水急,仔细些,待我扶你如何?」文甫道:「老江湖了,何用你言。」二官走上船头,一时起了歹意,到不如结果了他,与月仙做个长久夫妻。此时凑巧,若不动手,后会难期。双手把文甫一推,骨都一响落下水了。
二官假意叫道:「不好,驾长快快救人!我哥哥失水了!」驾长连忙到船头上道:「这个所在,十个也没了,怎生救得。连尸首也难寻,此时不知荡在那里去了!」二官假意作急,驾长劝道:「你不须烦恼,自古说得好,阎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这是他命犯所招,可可的到这个所在要大解起来。又是你在这里,昨晚你若去了,险些儿害了我也。你也不须打捞尸首,省了些钱,倒是有主意的。」二官道:「据你这般说,无处打捞了?你且载我回家。」按下不题。
且说王文甫一时下水,正在危急之间,未该命绝。恰好风倒一株大柳树流来,往他身边汆过,便摸着了。一手扯着,把身子往上一耸,坐在树上凭他流去。流有二里多路,那树枝近岸边碰定,不能流了。文甫把眼睛睁开一看,见是岸边,他便在树上扒到岸边。找着路经,一头走一边吐,走到一座凉亭之下,大呕大吐,肚中之水,觉已完了。坐下想道:「这畜生他谋我钱财,下此毒手。谢得天地,救我残生。今要回家,又无盘费,不如还到店主人家中商议。先投告在县,获着之日,定不饶他。」挨到天明,竟奔到店主人家下。
主人一见,吃了一惊:「为何一身湿衣?」文甫道其始未。主人叹息道:「自古众生好度人难度,宁度众生莫度人生。」主人唤流水烧汤沐浴,取干衣换了。又取一壶烧酒,请他吃几杯。一面央人写了情由,县中去告。知县想道:「此人必回浙江,隔省关提,甚为不便。不如签一纸广捕牌与原告,回家到本州下了,差人捉拿,押至本县便了。」文甫领了牌,回至主人家下。收拾些盘费,别了主人,一路回家不题。
且说二官停妥了文甫,不上几日,已到家中。把门叩了几下,红香闻了,开门一见,堆下笑来,「报道大娘,二叔来也。」月仙忙下楼来,道:「官人同来么?」二官道:「哥哥未来。着我发货先回,与那各店带得些盘费,使用去了。余得不多在此。」月仙道:「辛苦了。」吩咐红香快治酒肴,二人上楼对饮,各道别后相思。
自古新婚不如久别,也等不得天晚,二人青天白日,倒在床里,云雨起来。怎见得: 口内甜津糖伴蜜。酥胸紧贴,漆投胶。两腿上肩如获藕,一只阴子似投桃。也不管金钗斜溜,忙扯过凤枕横腰。笑微微俊眼含情,热急急百般乱叫。输却千金骨,赢将一段骚。
二人弄了一番,到晚又与红香略叙一番旧情,依先与月仙上床同睡。过了数日,二官一日往各店取讨银子,共有五十两,放在身边。正要归家,劈头看见文甫,一把扯住。差人连忙取出绳子锁了,原来文甫到了本州,先到州官处投下了捕牌,出了两个差人,正要到家寻他,不期撞见,竟锁了到官。州官看了,把必英监候,次日起解。应了一声出衙,同王文甫到家中来。文甫叩门,红香开着惊问:「大爷为何回了?」月仙听说,也吃一惊,忙忙出来,与文甫相见了道:「二叔说你来回,缘何就到了?」文甫道:「那禽兽狠如蛇蝎。」将推下水一节情由,细细说了一遍。月仙惊得目定口呆,做声不得。文甫说:「要同公差往广东见官,快整酒肴,款待来差。」月仙、红香忙忙整治齐备,三人共饮,就宿在王家。次早领牌取出必英,齐出衙门,未免一番使费。到家别了月仙,一齐下船。
不祇一日,又到广东,投了主人。次早到县见官,知县把原词一看,叫店主人问道:「这必英谋死王仲贤,可是实情么?」店主道:「老爷在上,小人不敢谎言。这王仲贤在小人家里安歇,小人是买生药的牙人。祇见王仲贤头一日同兄弟起身,次早,祇见王仲贤身上小衣并头发透湿。问起情由,说是必英推下水去。但见湿衣,是小人把干衣换了。」知县叫必英上去,问道:「怎么说?」二官道:「哥哥失脚下水,小人无力可救。哥哥疑小人见死不救,恨着小人,此状情是虚的。」知县大怒道:「你既不谋他钱财,为何下水不救?还要抵赖!左右与我夹起来。」二官想道:「罢了,不认空敖了疼,不如认了再说。」道:「老爷不消夹,待小人权认着。」即时尽招,问成绞罪,押入牢中。把店主问个公明赶出。一众人俱出了衙门,上了酒肆谢了主人,又到主人家歇了。文甫又往各家生理,取了药材,重新雇船回家。
语不絮烦,竟到家下。红香开门,月仙相见问道:「事体如何?」文甫将招成罪案一一说知。月仙道:「有天理。这般抚养成人,怎生待你,如何下得这般毒手!」 不说夫妻重会,这必英关下监去,牢头见他生得标致,留他在座头上,相帮照管,夜间做个伴儿。果然标致的人,到处都有便宜的事。故此吃用尽有。他身边连广东与本州落的银子,并监里又有趁钱,倒有二百余两在手里了,悄悄藏着没人晓得。其年各省差刑部恤刑,不期广东恤刑,为人极慈善。到了衙门,府县送了囚册,逐起细细审过去。也有出罪的,也有减罪的。这必英知有这个消息,预先央了一个讼师,写了一张诉状放在身边。到提审之时拿了诉词,口称冤枉。恤刑取词到台一看,上写: 诉词人章必英,年籍在案,诉为活埋蚁命事。必英上年同义兄王仲贤,到广取买药材,货足同回。船至水洋,仲贤口称腹痛,船头方便,失足下水。即向船夫捞救,竟无处寻觅,祇得归家。随将前银俱付嫂李月仙亲收,红香婢可证。诬英害命,人现在家;诬英谋财,财付嫂收。人财不失,无辜坐罪,人命关天。叩台怜准超生,万代沾恩,哀哀上诉。
恤刑看了诉词道:「既是人财两在,为何招了绞罪?」二官道:「小人年幼,受刑不起,祇得屈认的。今幸青天在上,覆盆见日了。」恤刑想道:「那仲贤尚在,怎么问得他绞罪。」叫左右劈了板,「把你发配嘉兴皂林驿,当徒三年,满日释放。」二官磕头:「愿爷爷万代公侯,小人情愿赎罪。」恤刑批道:「照例纳赎库收缴。」二官谢了一声,同了保人到牢中。众人问道:「怎生样子?」保人一一而说。众人道:「好造化。」各各称贺。二官与牢头道:「我今赎罪缺用,望兄周全。」牢头道:「你没银子,快去当徒,叫我怎生周全!」二官笑了一声,取了藏的银子,别了众犯牢头,同押保人到库中,兑了十两八钱银子。保人取了库收,相谢而别。
必英往招商店中住下,将银子买些衣被物件,住了几日,心中祇想月仙。便趁船往本州而回,不觉又到吉安州里,便寻一间空房,在四井巷中,央人做中,租来住下。买办家伙什物,做一个小小人家。一心祇想月仙,祇恨文甫在家,不能得会,怎生得个计较安排了他,方可重逢。想了一会,道有了:前时州衙里,一个李禁子因那晚下牢,曾与他有一宵恩爱,待我问计于他,必有谋略。
即时就往牢中。那李禁子见了道:「恭喜,我问差人说你成了招,我十分记念,不知怎生完了事情?」二官将恤刑出罪情由,一一告诉。禁子道:「吉人天相,正是大难不死,必有厚禄。你人虽吃了苦,这脸越标致了许多。」禁牌治酒叙旧,吃酒中间,二官道:「我向蒙情,自有事相商。我被王仲贤害得几乎死了,须为我出得这口气,生死不忘。」李牌道:「你那里是要出气,分明是另有用意,这事不难,今晚陪我一睡,任你要怎样安排都在我身上。」二官道:「这事何难,今晚陪你一睡。祇要尽心图谋。」禁子道:「你这小官,不知监牢中权柄。登时要人家破人亡,立刻就见。祇教他一明枪容易躲,暗箭也难防。」二官道:「不信有如此妙计。」禁子道:「新捉得一班强盗未曾成招。为首的名叫宋七,我叫他当官攀了王仲贤,做了窝家,与本犯同罪。拿到州里,一顿夹棍板子,卷了他的窑子。那不是立刻间家破人亡,这口气可谓出了。」二官道:「我的亲哥哥,果然好计。决不忘你厚恩。」李牌道:「你可记得他家中衣衫是何颜色?动用家伙什物,可写几件来,待我叫宋七记熟了,覆审之时,一一报出,自然中计矣。」二官即时写出月仙几件首饰衣服之类与李禁子。到晚与老李同眠,未免后庭取乐。次早归家静听。这也是李禁一来图月仙与必英,二来好从中分财帛,做下此事。
这日,王仲贤与月仙在家闲话,祇见外面叩门。红香开了,见青衣一伙有二十余人,拥进里面。两个人把文甫锁住,余皆上楼。将他家内金珠衣服,搜一个干净。他十分之物,止得一分到官,余者众人分散收藏。遂将文甫拿去。月仙惊得面如土色,一堆儿抖倒在地。
且说王文甫到官,不曾说到两句话,便夹将起来。祇因李禁子说了,用刑之际,好不厉害。晕去醒来,亦不肯招,问官道:「赃物现成,还要抵赖。」又敲了一百下。可怜把一个良善之人,屈屈的要他做个无头之鬼。挨不过疼痛,祇得屈招,定罪下牢。将贼指的衣服首饰,竟上库不题。
且说月仙与红香惊得死去还魂。月仙说:「不知何故,把官人拿往那里,钱财抢尽,家中又无男子,怎生打听得个实信方好。」对红香说:「不得了,你前去州衙访问,毕竟因何事故,这般狠抢!官人是怎样了?等你回话,方可放心。」红香无奈,祇得依了主母。一直问至州衙前。有几个好事公人,见了少年妇女,假效勤劳,领到牢中见了文甫。两下一见,大哭起来,众人道:「牢狱不通风,不可放声,决不可响。」二人拭了眼泪,文甫道:「红香,我被强盗宋七,无故屈攀,一时重刑,疼痛难受,祇得屈屈招成。这性命难逃,你可上覆主母,不可为我伤情。万事由天,祇索罢了,祇是把家私抢完,你们怎能得过日子。」红香道:「且回去说知,再送酒饭来,与官人充饥。」说罢含泪而别,一路上急急跑回。见了月仙,把前事一一的说了,月仙放声大哭。红香一面收拾些酒饭,月仙除下绾发金钗,着红香一路解当些银钱,与文甫牢中使用。红香取了酒饭之类,又出了门当了盘费,重到监门。那李禁子是个狱卒头儿,因二官求计,一时间害了他。见他哭哭啼啼,心下甚是不定。见红香又走来,他便开门放他。以后长到,使费一概不取。直进直出,竟不阻拦。
文甫在监有半年光景。亏月仙红香卖东卖西,苦苦支吾。连床帐不留,俱皆卖完。可怜铁桶样的家私,弄得寸草也无。夜间月仙睡于楼板之上,住的房屋贴了出卖招头已久。买主打听得是个窝家,恐防贴累,谁人敢买,各药店贩客,有那好的人,见文甫日常为人忠厚,多少送些还他。有那不好的人,连望也不来一望。那些亲友一发不敢上门。可怜月仙、红香二人,省口儿供给文甫。两口儿耽饥忍官,有早无晚,又不敢在文甫面前说破,教这两个女流如何支撑得过!祇得呜呜咽咽,痛哭而已。
一日里实然无米。自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没东西变卖,怎得碗饭送与丈夫。心如火焚,泪如泉涌,二人想了一会,无计可施。自古人急计生,红香道:「奴有一言,未识大娘听否。不若将奴转卖人家,得些银子,将来度日。若是守株待兔,再饿几日,三人尽做沟渠鬼矣。实实难舍主母,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了。」月仙听罢,大哭起来,道:「红香,承你好情,叫我如何割舍得你。」红香道:「大娘放出主意,与其死别,莫若生离。日后相逢,也未可知。祇虑主人无人送饭。」月仙哭道:「免不得我出头露面了。」 正是天无绝人之路,恰好门首那赵媒婆走过,听见王家哭响,推进门来一看,月仙见是他的原媒,住了两泪,扯他在水缸上坐着,自己坐于烧火凳上。媒婆看了月仙道:「可怜,可怜。当时花枝儿般一个美貌佳人,弄得这般黄瘦了。」月仙道:「我家被人扳害,弄得一贫如洗。今日饭也没得吃了,你可知么?」媒婆道:「满街皆说过了。你家毕竟有何仇敌唆使。以至于此?」月仙将欲卖了红香原由一说,媒婆道:「事有凑巧,凌湖镇上,有一当舖汪朝奉。年将半百,尚无子息。孺人又在徽州。偶然来到本州遇见我,请我寻一女子,娶为两头大。若是红香姐姿貌,准准有二十多两银子。老身正出来为他寻觅,今府上这般苦楚,当日怎么待我,难道今日又去作成别家。我去接了朝奉,即日人钱两交如何?」月仙愁容变笑道:「多累妈妈,救我三人性命。」媒婆一竟出门。不多时同了汪朝奉,竟到王家,见了红香。也是前缘宿世,就取出聘礼三十两,送与月仙收了。道家中无物奉陪,望乞包容。朝奉道:「这是不须费心,但今日尚不便奉迎。明日唤下船只,方来迎娶。」说罢同媒人去了。
红香道:「事不宜迟,快将银子出来,买些柴米,炊起饭来,送去大爷。领你熟了路径,明日你可送饭。」说时慢,正时快,即时二人竟到牢中。夫妻一见,抱头痛哭,实是伤心。囚人狱卒,也都惨然。文甫住泪道:「贤妻,你今日为何自来?」月仙将日问无米、红香发心,卖与徽人之事,细细说出。三人哭做一堆。众人劝住了。文甫道:「贤妻,你来送饭,我心不安。况出头露面,甚是不便。此间有例在此寄饭者,每日纹银四分,三餐饱饭,实是便事。」月仙随将银子都与丈夫。文甫道:「祇取一锭在此,余者你拿回去,慢慢使用。如我要时,寄书来取。你下次确不可再来。」月仙交与一锭,余者藏在身边。祇听得耳边一声「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官人来查点,要上锁了。」二人祇得痛哭而回。一夜里啼啼哭哭,不觉天明。
早早轿儿已到,媒婆同徽人来接。红香大哭,那里肯去。月仙牵衣不舍,媒婆再三催促,祇得含泪拜别,登轿而去。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月仙大哭一场。孤孤单单,寂寞的可怜。
按下王家苦楚,再讲黑心章必英。自从害了文甫,指望重到王家,快乐几番。心痒欲行,被李禁头再三劝住道:「那文甫被你害命,怨恨入于骨髓。祇说你还在广东。若知道你在此,即时扳出你来,同做无头之鬼,怎生是好!你且不可性急,再待几时,包你那仙娘把你长久快活便了。」二官道:「我一夜如同过一年,教我如何打熬得过。」李牌道:「他才卖使女,身边尚有银子。再过年余,等他完了,我不与饭吃,他饿不过,待我劝他卖了妻子,自然依允。那时我做媒人,或嫁张三李四,随我说了一个,你打点三十两银子,准备做亲便是。人前切不可露一点风声。若走漏消息,非但事之不成,为害不浅。」二官笑道:「祇是等不得,如之奈何。」李禁想一会道:「你要早成此事,也不甚难。祇是我之罪孽越重了些。也罢!为人须要澈快。整一东道在妓家,下午我同一人来领情。包你明日就有下落便了。」二官道:「真个?」禁子道:「我何曾哄你来。」二官满脸堆笑,叫道:「好哥哥,我在王老二家专等便了。」早已置办端正。
恰好看李引了一人而来,唤名张八,是个神手段的宿贼。窃人钱财如探囊取物,极有名的。同进了妓家,王老二出来相见,四人坐下竟吃酒。至半酣,二官扯了李牌,到静处问道:「张八是何等样人?请他何干?」老李道:「是个六十五。祇因月仙这时还有银子,不能就计。今夜看他偷取,三股均分了他。没了银子,方才上钩。」二官笑道:「若得我二人成就,双双上门叩拜。」老李道:「差矣,倘事成之日,还须生一计较,朝出暮归,使月仙认你不出。直待情深意笃,那时方可说明。还须一面把文甫动了绝呈,那时才稳。岂可说双双上门言语!你年纪小,好不知厉害哩。」二官道:「他向来喜我的,料没其事。」老李道:「不是,万一被文甫得知了怎处?何放心至此!」二官说道:「哥哥说得是。」二人依先坐下,大呼大叫,吃了一会。夜已三更时候,李禁道:「此时是数了。我在此睡,你们去罢。」二官同张八起身,出得门来,两人心昭。领到月仙门口,门已闭了。将门一撬挨身而入,将火绳一照,竟至楼门,略施小法,挨身竟入。又照一遍,并无箱笼床帐。祇见妇人睡在楼板之上,听得酣呼,想他睡思正浓,将手轻轻的一摸,恰好命该如此,被贼拿了就走。出得门来,见了二官,将物与他拿了。天色将明,二人竟到妓家,会了老李,安排早东,将物三股均分。
且说月仙天明起身,见楼门撬下,吃了一惊。慌忙寻银子,已不见了。颤得口中不住的响。找了一会,哭将起来,骂道:「狠心天杀的,害我性命也!」哭了一场,想道哭也无益了。不若见我丈夫一面,说明此事,回家寻个自尽罢了。即时梳洗完成,含啼拭泪,失了大门,啼哭而行。
不多时,到了衙门。李禁先在衙前,明知此事,故意问道:「娘子为何早早而来?」月仙见问道:「一言难尽,望乞引见拙夫一面。」老李开了牢门,引他入内。文甫远远看见妻子来得恁早,是又苦又疑。月仙近前,哭一个不住。禁子道:「大娘子有话说,哭之何益!」月仙将夜间失去银两之事,说了一遍。文甫哭道:「老天!不想我夫妻二人,这般苦命。指望卖了使女,尚可苟活年余,谁知绝我夫妻二人性命。好苦楚!」月仙哭道:「奴家嫁夫数年,指望白头偕老,永接宗枝。谁知到此地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奴今没法了,从此别你,归家寻个自尽,永不得见你面矣。」说罢,大哭起来。文甫双泪如雨,口不能言,抱住了不放。李牌劝道:「娘子差矣,自古蝼蚁尚且偷生,为人岂不惜命。你若要寻死,丈夫性命,岂能独活乎,古人道得好,好死不如恶活。我有一个良法,你二人俱存。守得一年两载,遇着清官明察,或是恤刑,那时诉出屈情,出了罪名,夫妻或有相见之日。为何起此短见念头。」 文甫住了泪,道:「李牌有何妙策,使我二人两全?快快说出。」李禁道:「将娘子转了一人,得些聘金,岂不是二命俱存。」月仙道:「钱财事小,名节事大。」李牌道:「此话不是了。若是背夫寻汉,或夫死再嫁,为之失节。今日之嫁,是谓救夫之命,非失节之比。你若依我之言,我有一亲戚乃忠厚人家,我为说媒,待他出礼银三十两,竟将此银交与我收。每月生利一两二钱。每日供养不缺,本钱不动分毫,靠天地若有个出头之日,那时再将本钱一一奉还,赎令正团圆。岂不是个美计。」文甫道:「倘不能出狱,死在此间如何?」李牌道:「稍有长短,我将银交还令正。待他断送了,你经筵祭葬,岂非生有养而死有归,周全丈夫生死,可与节义齐名。岂比失节者乎!」夫妻二人,听他说了这些话,俱俯首沈吟。月仙暗想:「李禁说那失节之言,三般俱是我犯了。」心下十分惶愧。文甫呼道:「贤妻,牌头金玉之言,实为再生之德。说不得了,若能如此,你我可保无虞。倘然短见,我命休矣。」众人道:「若果有出罪之时,夫妻还有重圆。若是大娘子短见,其实不是。」李牌说:「夫妻乃前生定的,该生离死别,由不得人做主意。你今算计已定,我去与你说了便来。」 他一竟来到必英家里叩门。二官因夜间不睡,尚尔昼眠。忽闻叩门,慌忙下楼开门。李牌道:「恭喜!所事已妥,可兑三十两银子与我。今晚便可成亲。」二官说:「当真么?」李牌说:「谁哄你。」欢喜得那畜生跌脚扑手,连忙上楼,取了三封银子下来道:「承兄吩咐,早已定当在此。」李牌接着道:「一面换厨子整喜酒,打点轿夫之类,有个缘故。今晚新娘料还未来,看你明朝日里,怎生奈何?先须打点与他说,我在某处管当,要早去暗回的。三餐茶饭,你自调停,不可等候。亦不必停灯,恐睡处火烛不便。你声音不可太露,大略省言方好。待过两月恩爱深了,断送了前夫,绝了祸根,那时凭你所为,」二官道:「承教,当一一如命。」 老李竟至文甫处笑道:「此乃姻缘天定,不是小可,前生就栽种的了。不必哭泣。祇是银子三十两,我等在此,等牌头写一收票,与大娘子带去。后来生死,毕竟要动着这张纸的。」老李道:「说得有理。」即时写得停停当当。娘子收了,把银子与老李收起。文甫抱住妻儿,又哭又骂。骂着宋七:「你这般天杀的!和你有甚仇,害得我家破人亡,死生难保。」宋七道:「你且慢些骂。冤有头,债有主,少不得有个着落。今日见你夫妻拆开,我为强盗的,也惨然起来。想亦是你命该如此,你也莫要怪我。我倒有句话教导你,今日你妻子到人家去,也是个喜日。怎好穿此粗布旧衣上门,成何体面。」把眼看着李禁子道:「亏你看得过去,过去男家拿些衣衫首饰,与他穿戴了,也像个媒人光景。」众人道:「果是真话。」李牌儿见宋七说他这些话,心中不安,连忙与二官说了。即到卖衣店典中,买了衣裙首饰,花花朵朵,一齐拿了进来。不觉天色晚将下来,又不可在监中起身,祇得借李禁头家中穿戴,又央李家娘子一送。约得停当,夫妻二人,那里肯放。哭得天昏地暗,十恶之人无不泪零。众人一齐劝免,方才分手。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一迳来到李家,梳洗穿戴,上轿就行。未免进门拜堂见礼,一应不免之事通完。交三更时分,各人作别,止剩得夫妻两个在家。月仙在楼上掩袂悲啼,二官上楼见他流泪,走近身边低低说道:「难怪你这般苦楚,但今夜是你我吉期,宜省愁烦。」月仙见说,祇得停住两泪。二官恐怕他仔细看出规模,把灯一口吹息了,去扯月仙来睡,月仙坐着不理。
二官一把抱了,放在床上,自己除巾脱服停当,又去劝月仙就枕。月仙又不肯,祇得代他解带。月仙想道:「此事料然难免。祇是痛苦在心,不忍如此。」又想道:「若不顺他,又非事礼。」祇得解下小衣入朝外床而睡。二官欲火难禁,那里熬得住,将手去搂他转来。奈月仙把双手挽住床栏,不能转动。二官急了,祇得将物从后面前耸去,虽不得直捣黄龙,亦可略图小就。不觉的渍渍有声,非惟新郎情荡,而月仙难免魂消。二官道:「新娘,合放手时须放手。」月仙呼的叹一口气,两手放开。二官搂将转来,凑着卵眼,提将起来。月仙见新郎之物与必英的差不多儿,十分中意。此时把那那苦字丢开一边,且尽今宵之乐。那二官是熬久的了,这一番狠,把月仙弄个半死,直至五鼓还不住手。月仙不奈烦了,道:「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二官笑了一声住了。新娘问道:「尚不知郎君上姓?」二官道:「我姓郎,行二。」月仙道:「多少年纪?」二官道:「二十五岁。代人管当生理,此乃重大生涯,早去暗归,正要与你讲明。大早梳洗,我即往当中去矣。天明时,你自料理三餐,不必等候。若夜晚未回,你可先睡,切莫点着灯火。我自有灯笼带回。其门暗有开栓子的,自可开闭,不劳动静,你须记着。」月仙道:「这等倒也安逸。」言罢双双睡去。
一觉醒来,早已天明。二官抽身着衣,月仙随起。二官忙着道:「你不可动。说过不须劳动你,大门自可启闭的。」月仙又睡。二官道:「钥匙在此,你收贮下,好取东西日用。」说声暂别,将门开了自上了门键。竟往妓馆梳洗,各处逍遥,洋洋得意。又往香舖里买了一种春药,若放粒在阴户,痒热难敖。再逢阳物一动了,满身酥来。他买了几粒,藏在身边。又寻了李牌,在酒楼畅饮,且谢且喜。
直至天色黑了,作别回家。祇见里面并无灯火,把门键拨开,进了大门楼上问道:「是谁?」二官道:「我回了。」一边应,又早上了楼。月仙坐在床边道:「待我点起火来。」二官道:「你可曾吃晚饭否?」月仙道:「吃了。」「既吃了,不必再点。我因幼小时害眼,做成了一病。一见灯火,自觉眼中出泪,疼痛难熬。若不见火,实是绝妙。」月仙道:「以后不点火便是了。」二官道:「绝妙!你可曾用酒么?」月仙说:「已吃一杯儿了。」道:「如何不多用几杯?」月仙道:「多吃要醉。」二官道:「岂不闻酒是色媒人。」笑了一声「请睡罢。」月仙又叹一口气,解衣就枕。二人上了床,二官搂过便亲嘴儿。早带一粒药,假以摸他阴户,悄悄放入里面了。又双手摸他两乳,祇见月仙不住的两脚儿一伸一缩。二官已明知药性发了,故意祇做不知。月仙把手在阴户上着实按擦,欲待去就,又非礼面。欲待不去,酸痒难当。二官想道:「此时待我弄他一个快活,便情意笃了。」叫道:「新娘,我连日当中辛苦,几夜不曾睡得,身子不耐烦,我意思要你上身一耍,你可肯么?」月仙道:「总是一般,有何不可。」他便跨在二官身上,套将起来。那药儿见了阳物,发作了,月仙阴内十分痒极,便着实乱墩。丢了一次,还不肯住。祇顾乱墩。二官便叫:「好乖肉,此法你可行过么?」月仙笑而不答。二官道:「辛苦,下来罢。」月仙也不理。二官见他高兴了,做一个黄龙转身,架起金莲,轻抽玉笋,弄得他魂飞天外,捧着脸咋着舌头,把柳腰乱摆。又叫道:「死也从来未有今朝这般快活。」二官道:「此时你还想前夫么?」月仙道:「此时无暇,待明日慢慢细想。」二官道:「闻得你先还有个丈夫,两个老公,是那一个中意?」月仙道:「你好。」二官停住了,说:「你有甚外情么?」月仙摇头不答。二官说:「我闻你还有个二叔,与你相好。」月仙惊道:「你为何晓得?」二官道:「是我好友。」月仙道:「呆子,既是朋友,那有将私情告诉之理。这是你晓得我家有此人,心下起莫须有之疑,冒一冒看,可是么?」二官道:「有胆气发誓么?」月仙道:「又是呆子!纵有事来,不在你家做的,怎好要我立誓。我如今说是有的,你也无奈我何。」二官道:「也无干我事。祇因你家有此天大桩祸事,也不出来一看。」月仙道:「他做了些没要紧的小事情,监在广东牢里,怎生来得。」二官道:「我闻知他不恋钱财,止为看你,要做长久夫妻,推你丈夫落水。」月仙道:「这未必然。或者有人怪了我们,便把污语脏人,谁人辩白。」二官想道:「此妇言语伶俐,惯要假撇清,且再奉承几夜。那时恩深意笃,说明白了,免得藏头露尾。」 话不烦絮,过了两个月日,每夜盘桓,真个爱得如鱼得水,如胶投漆。一夜间弄得畅美之际,二官叫道:「心肝,有一句话问你。」月仙道:「你说来。」道:「当年七夕听鸡声,一段思情作成亲。」月仙听说,大吃一惊,想道:「便是神仙也不知道怎生他倒晓得了。」料难隐瞒,便道:「有的,你为何晓得?」二官说:「这是章必英说与我知。说你亲自上身就他,又怕羞,故推托。后有许多妙处,也不必言。今他已蒙赦宥在此。要会你一会,你意下如何?」月仙道:「今在你家了,岂有此理。」二官道:「他十分记念,万万求我,我已许他一面。怎生回他?」月仙道:「你既肯,便见何妨。」二官笑道:「二人叙起情来,怎么说?」月仙回道:「此事断断不能了。」二官见说,又重新弄将起来道:「你方才说断断不能了,怎么又与我干?」月仙笑道:「魂里梦里,你说的是章必英。」必英笑道:「嫂嫂你道:我是郎二么?我就是章必英。」月仙惊道:「我不信,你若果是章必英,这是天从人愿了。」二官抽身起来。取了火点起灯来,两下一看,果是无差。月仙道:「好瞒法!两个月日,无一毫吐露,用得好心。早去暗来,那里知道。妙在那时见面,你既有心娶我为妻,十分美满之事,为何这般瞒我?」二官道:「恐文甫哥知道了,不像意思,故此相瞒。」月仙道:「果是丈夫知道理上甚不相应。」二官道:「故如此今日方与你言。」月仙道:「那李禁这媒,恰好又是你讨,这般凑巧。」笑道:「我这一生,尽好受用了。祇是苦了丈夫。」二官道:「如今你既念他,我还把你仍旧送与他如何?」月仙一把搂住了道:「怎生舍得你。」又问道:「原来那年七夕之事,你早已知的,我还在鼓里。今晚不说,还道你盗嫂哩。」二官笑了一声,又把一粒药,如法放了。月仙道:「不好了,里边痒难熬了,快来凑趣。」二官今番因说出了心事,他尽着力,弄得月仙无不周到,道:「快活死我也。」二官道:「不是我用了此计,那讨得这般快活。」月仙道:「你用之计,已成画饼了,怎生这般说。」二官道:「我又用一计,方才娶得你来。」月仙道:「又用甚么计谋,方得这般遂心?今番与你是百年夫妻了,与我一言。」二官高兴,将恤刑放回,见李禁着宋七攀出,重刑拷打成招,又将偷银子说了,「撺掇卖你,这般用心,方得到手。岂不亏我?」月仙道:「原来如此,果然好计。」又道:「好神道真灵也。」二官道:「甚么神道:?」月仙道:「我前日到州衙内去,往土地庙经过,进庙默祝:此生若得与二叔重逢,即时亲自到庙烧香礼拜。今果重逢,理合就还。如今我起来烧汤沐浴,即刻还愿去来。」二官道:「与你同去。」月仙道:「好大胆!你我同去,那衙门登时说与大夫知道那时你我俱不好了。祇须我悄悄自行,早去早来。」二官道:「你不可去望前夫。」月仙道:「痴子,他与我恩断义绝了,又见他何用。」即便下楼,烧汤梳洗,穿了向时粗布青衣,把皂包头兜了头,道:「你且睡着,我去了便回来。当初不去也罢。」二官笑了一声,说:「拿些钱去买香纸,早去早来。」月仙应了一声,竟至州衙。
进到土地庙中,默默祝了一番。走出庙前,正遇知州坐堂投文之际,随了众人,走到堂上,叫声冤屈,两边吆喝起来,月仙道:「爷爷,妇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望爷爷做主。」州官道:「你且讲来。」月仙将必英推夫落水、恤刑放归、李禁设计买盗宋七扳害、卖婢偷银、复行做套、讨妇成亲、将来谋夫身死始未清清的一诉。知州大怒,即时掣签,一面拿章必英,一面去拿李禁,并拿监犯宋七、仲贤。
一时间众人跪在堂上。王仲贤见了妻子,吃了一惊,又不知为着甚事。知州先叫宋七:「你为何听信禁子,扳害玉仲贤?今情已露,若不快快直说,先打四十板。」宋七道:「小人并不识王仲贤之面,祇是禁子拿了一纸衣饰帐,要小人出气。小人生死皆在禁子手中,敢不遵命。」知州又叫章必英:「你这奴才,忘恩负义,蛇蝎心肠,快快直讲上来。」必英一句话也辩不出,道:「祇求老爷超生。」州官大怒道:「那时早知如此,当时把你解到广东,一顿板子打死了,也不致害了王仲贤。快将李禁、章必英各打四十板,劈了仲贤枷,把二人上了枷扭,连宋七押入牢中。」追了卖妻银三十两并前入库衣饰,一齐发还。当堂写了领字,即时发放夫妻回家。夫妻二人叩谢天恩。
出得门来,谢天谢地,文甫道:「贤妻怎生样得救我的性命?」月仙道:「且到四井巷中,慢慢的与你讲。」不多时,到了。月仙道:「我夫坐下。」一面又去烧汤,与丈夫洗澡。取几件衣服,与丈夫换了,并整治酒肴。二人相贺,对吃几杯。饮酒之间,祇把七夕之言不讲,从根到底讲一一个明白。文甫把手向天指道:「皇天有眼,可怜我若不是妻子雪冤,我死于九泉。这冤也不得明白。」月仙道:「箱中尚有七八十两银子,每应是我们的。如今重整家园,再图安享,祇是苦了红香,久无消息,不知安乐如何。」文甫道:「再过几时,同你往凌湖访他,省得两边挂念。」事有凑巧,恰好这日,红香同了汪朝奉到州衙来访问,街坊人指引他到四井巷。众人一见,且苦且喜,各人坐下,将必英始未备陈。徽人与红香,十分称快。红香也备下许多盒礼,来望二位主人的,恰好整来大家一叙。后来红香生一子,月仙生一女,遂结了两下朱陈。两边大发,富贵起来。必英未久沈于狱底,拖尸而出,鸦鹊争抢,岂非恶人之报乎?戒之,戒之?
总评: 文甫之父,敦友谊而抚养其子,必英宜乎报之以德。讵意淫其妇女,害其性命,窝其财帛,百计图谋。甚至鬻妻卖婢之银,圈局入己。锐意月仙,恣情纵欲,得意忘言,真情吐露。月仙割爱救夫,果神使之也。必英罪恶贯盈,碎尸不足以雪公忿,仅死狱底。而李禁、宋七,助恶长奸,毫无显报。天道冥冥也,令人闻此,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