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逢义盗行劫酬恩 词曰: 父命事关天,闷愁泣杜鹃。一朝恶煞又率缠,虽着坚将敏□,□□□□□□□□□□□□□□□□□□□□□□□□□□□□□□知恩又侠浦珠还。
右调《南村子》
再说枣核钉,自那日讨了素梅回来,便有得陇望蜀之意。自忖道:「论起前情来,我该奈何素梅一个死,方出得我的臭气。又想到邹小姐身上,她绝无一些不好的。我或者借这个恶丫头,做个蜂媒蝶使,机缘或在她身上,亦未可知。权且不念旧恶,及以情义结之,使她替我传消递息,有何不妙?但说到情义二字,必须弄这丫头到手。一来且出出我的火,二来使她倾心于我,自然与我干事了。」算计已定,每日在妹子房门外张头望脑,寻个风流机会。
这日合当有事。婉如偶然走到嫂子房里去,适值陈氏独自在那里铺牌,见了姑娘便道:「来得好。我只晓得铺牌,不晓得打牌。你可教我一教?」两个便坐落了,打起牌来。天九九、地八八、人七七、和五五,且是打得高兴,竟忘记素梅独自在房里了。恰好枣核钉从外边来,往妹子房门内一观,不见妹子,只见素梅,便钻将进去,叫一声:「我的亲姐姐,几被你想杀我也。」忙把手搂定素梅颈子,要去亲嘴。惊得个素梅魂不附体,回转头来,将他臂膊着实一口,咬得鲜血淋漓,还不肯放。
枣核钉此时恐怕妻子知觉,不是小可,只求不要声张,放他出去罢。素梅道:「我一到你家,原是羊落虎口,知是必死的了。但因姑娘待我甚厚,苟延在此。你若再来时,我惟有一死以完我的节操。」枣核钉此时亦无可奈何,他但口内喃喃地道:「节操,节操,少不得落我的圈套!」只得又像养头发一样,推病在书房里,替任数日,养好咬伤之处,以免妻子打骂,按下不题。
且说邹小姐自那日卖了素梅之后,一面付这银子与轻烟,叫她到伊母舅吴宗家里去,烦他衙门、监口使用,只要老爷不受狠苦,就多费些也罢,一面叫父亲写了一封辨冤书子,遣一得当家人,再往京去求戴侍郎宽释。
家人兼程到京,投了书。戴侍郎接来一看,大怒道:「胡说,叫他家奴才来见我。」一见来使,便连声骂道:「你家老畜生还有什亲情写书来与我?若是晓得亲情,不该杀内姪了。若说不是你杀的,你该还出凶身来了。我家公子现杀在你家,你主人又寻不出杀人的贼,还赖到哪里去?若要求活,只好再抱个胞胎罢!」 邹家人跪求道:「家主人又非挑脚牧羊之辈,也知王法的,焉有大相公数千里而来探亲,从来又无口角,一到即杀之理,求老爷详察,必竟另有个杀人的在那里。只求老爷姑念亲情,略宽一线,待家主人慢慢去缉访出人来,就是老爷万代恩德了。」戴侍郎道:「有事在官,我这里也不便回书,也不能宽释。你去对那没良心的主人说,有何法拿得凶人着,有司自然宽释。你主人若拿不着,决要借重抵命的了。不必在此胡缠!」 家人回来,对小姐说完,即往监中,一五一十说与邹公知道。邹公也默默无言,叹口气道:「我今生又不曾枉害一人,如何有此恶报?除非是前世冤业了。在戴家,也说得是。既不是我杀的,也该还他一个凶身抵命。我想凶身岂得没有,但我决还不出。如何是好?」一面且用些银子求知县孙剥皮缉获杀人贼,一面打发管家各处察访致死根由不题。
再表红须,自那日祝琪生送他银子,救了赌分之厄,便往北京去寻个头脑,发在兵部效劳。奈严嵩当权,朝政日坏,非钱不行,不能展他的技勇。便回身仍往南来,遇着一班昔年结义的好汉,复邀他落草,劝他还做些没本钱的生意罢。红须道:「将来是个统局,我辈循规蹈矩,原改用处。我今随便随你们去,须得要听我调度。」众人道:「兄是智勇双全的,自然调度不差,我辈焉有不奉命之理。且请到寨中再领教便了。」 红须遂随众上山歇了一晚。次日见寨中不成个体统,因道:「咱今来此,必须帮你们兴旺起来,另有一番作为,不可贼头贼脑,以见我等皆仁义之师。一不许逞凶杀人﹔二不许淫人妻女﹔三不许擅劫库藏﹔四不许打抢客商。」 众人皆笑起来道:「这不许,那不许,若依兄所言,是佛祖临凡,不是罗刹出世了。叫俺弟兄们去寻哪一家的钱?如非敲梆募化度日了。」红须道:「有,有,有第一可取的,是贪官污吏的钱。他是枉法来的,取之不为贪。第二可取的是为富不仁的钱,是盘算来的,分些不为过。列位依咱行去,又无罪过,尽够受用。」众道:「不如遵命便了。」 遂过了数日,家人思量出门走走。若要依计而行,除非贪官。且寻个世宦人家,发发利市。照大哥所言,枉法的有银钱是大家用得的。内中一人道:「闻得邹乡宦家里为了人命重情,本主现拘禁在狱。家中六神无主,尽可行事。」一齐皆说有理。
是夜,便明火执杖打将进去。各处一搜,并无财宝。迳打到内室里,只见一个标致女子在?后躲着,便问她道:「你家做官的,财宝在哪里,快快说出来免你的死。」便把刀在邹小姐的颈上边一吓。惊得邹小姐魂不附体,哭诉道:「我家父亲是做清官的,哪得有钱?况且目下又遭无头人命,衙门使费尚然不敷,连些衣服、首饰,也皆当尽,实是没有。」众人见她如此苦告,难道空手回去不成?奸淫一事,又是大哥所戒。不若将此女带回本寨,送与大哥做个夫人,也不枉走这一遭。遂将邹小姐一挟,带回寨来。
红须见了个女子,便不悦起来,道:「我叫你们不要奸淫幼女,你们反掠回来,是何主意?」众人齐道:「奸淫是遵谕不曾奸淫一个。因大哥寂寞,领这一个回来与大哥受用,受用。」红须便问那女子道:「众人可啰?你么?你是谁家宅眷,可有丈夫的么?」此时邹小姐已惊得半死,哪里说得出一句。停了一会,方才说道:「我是邹泽清之女,已许祝琪生为室的了。」 红须听得祝琪生三字,便立起身来,吃惊问道:「你既是祝恩人之妻,便是咱恩嫂了。请起,坐下,慢慢细讲。」邹小姐听得叫琪生是恩人,便知有十分命了。红须又道:「果是祝恩人之配,我便立时送你到祝家去。」邹小姐又哭个不止,道:「蒙君大德,感激深恩。但祝郎近日遭大盗冯铁头所扳,已在狱多时了。红须大喊道:「岂有恩人受无妄之灾,咱不往救之理?如此说来,恩嫂且权住在咱寨中,此也自有女伴相陪,断不致污恩嫂。」邹小姐又泣着道:「祝郎有难,义士可以脱得。不知我父亲之冤,亦能脱得否?」红须道:「令尊翁与祝恩人可同在上处么?」邹小姐道:「同在一监的」红须道:「这就不难了。恩嫂且自宽心,待咱明日集领众弟兄去,都取了来就是。」邹小姐此时见红须有些侠气,也不疑虑,随他住下便了。但此去正是: 青龙与白虎并行,吉凶事全然不保。
却说轻烟因那日到母舅吴家歇宿,不曾被掳。次早回来,见家中如此光景,小姐又被抢去,举目无亲,不觉泪如雨下,大哭一场,死而复生。便对管门的老苍头道:「你且关好门,管着家中,不可放人进来。待我去报知老爷,或递失单,或告缉捕,与老爷商量,速差人去查访我小姐下落要紧。」即时走到监口叫禁子开门,到邹公面前放声大哭,道:「老爷不好了。」 惊得个邹公魂飞魄散,只道上司文详发下来,想是要斩的了,急急问道:「是何缘故?」轻烟便将家中被盗、小姐抢失的事细说一番,又哭起来道:「老爷呀,这事怎处?」邹公听她说到小姐抢失,不觉也哭起来道:「清平世界,岂有强盗如此横行的理?前番暗来杀我内姪,今又明来抢我女儿。我之清贫,人岂不知?这强盗不是劫财,分明是要我断根绝命了。杀人抢掳看来总是这起人,岂可不严追速告,但恨我拘系于此,不能往上司呈告。
你可与我烦舅子到捕厅衙门先递一张失单,出一广捕牌,便可四路差人缉访此盗啸聚何所,自然小姐消息有了。」 轻烟忙来见舅子,说了这番异事,要他代告之情。吴宗叹口气道:「真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你老爷实是晦气,偏在这两日又要起解了,如之奈何?」又想一想道:「若要总捕厅去出广捕牌,倒也是便路,但你是一幼年女子,此番不能随老爷去的了,家中小姐又不见了,如何是好?」轻烟听得老爷起解的信,不觉泪如雨下,哭个不休。吴宗道:「事已如此,不必悲伤。你且在我家里暂住几时,看老爷小姐两下消息再作理会罢了。」轻烟从此就住在吴宗家里。
不知后会何如?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