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遭贪酷屈打成招 词曰: 生死从来有命,无缘空想娇娥,千方百计起干戈,再将大盗扳他。恰遇剥皮县令,纵然铁汉才过。书生漫无生活计,暂时且受煎磨。
右调《西江月》 且说平君赞虽恨莽儿杀差了对头,又不好声张此事,难为莽儿。闷闷不乐,踱进踱出,再想不出一个弄杀琪生之计。且自出门走走,恰好遇着两个捕人锁着一班强盗走过。不觉计上心来,便想买盗扳答琪生。遂尾着强盗,到了县前。扯过捕人,寻个僻静去处,问这盗首姓什么。捕人道:「在下也不知道他什么名字,人都叫他冯铁头。相公问他何干?」君赞便将心事对他说明,许他重谢。
捕人转身便与冯铁头商量道:「你今一见过官来,衙门内有许多使费、监内有许多常例要分。我看你身无半文,也须生发些用用,方不受苦哩。」冯铁头道:「纵如此,咱又无亲戚在此,钱银从何措备?只好拼命罢了。」捕人道:「我倒为你生发一路在此。你若依我行去,只用一二句话,吃也有,银子也有。」冯铁头道:「好个慈悲的差公。咱在江湖上,人也杀过多少,何难没两句话?你请说来。」捕人便将扳害祝琪生做窝家的事教他道:「官府如夹打你的时节,你便一口供出他来。你的衙门使费,监中用度,都在我身上,一文都不要你费心。」冯铁头道:「多承感情,敢不领教。」 捕人见已应允,就往复君赞道:「强盗已说妥了,须得百金方好了事。你若要处个死情死意,县里太爷也须用一注,方能上下夹攻,不怕他不招认。」君赞道:「此番自然要处他一个死,断不可放虎归山。」一面拿出银百两,与捕人看看,道:「占堂冯铁头果然招出祝琪生,琪生一到官,你便来取此银子罢。」一面收拾二十名长夫,顷烦一最用事的书房钱有灵送与孙知县,要他不可因琪生是乡绅之子,又是秀才,轻轻发落,必须置之死地。
却好孙知县是有名的赃官,又贪又酷,百姓送他一个大号,叫「孙剥皮」。凡告状人寻着他,不但咬他一口,直到剥他的皮,方才住手。至于强盗所扳,极是顺理的事,一招一夫,怕他不招。自得了彩头,遂立刻出签,拿窝盗犯生祝琪生听审。
差人忙到祝家门上问:「祝相公可在家么?」管门的道:「你是哪里来的?要见相公做恁事?」差人便道:「我们是本县大爷差来的,不知何事请相公立刻过去一会。」祝公闻言,对儿子道:「来得诧异,我与县尊素不往来,又非季考之期,名帖也不见一个,忽然来请?还须容个明白方行。」奈外边两个差人催得甚紧。琪生对父亲道:「谅无大事。待孩儿去走走就回。」随即出来,与二人同行。那差人也并不要祝家一盅茶吃。
看官,你道天下有这等不要钱的公差么?只因枣核钉已送过差人十两银子,说道」不要得祝家分文,决要立时带他落地,不可被他知风逃脱」的缘故,所以即刻骗到县中。恰好孙剥皮坐堂听审,一面叫监里取出冯铁头来,与琪生对质。
琪生初意走上堂来,正要与县尊行礼,及至跪将下去,差人忙禀「犯生带到!」知县泰然不理,反将案桌一拍,道:「好个诗礼之家!如此清平世界,何故窝藏大盗?」琪生闻言,犹如青天霹雳道:「不知此话从哪里来的?生员闭户读书,老父休养在家,平素不交面上可疑之人。老父母此言必有差误﹍﹍」 道犹未了,只见牢中早带出冯铁头来。剥皮便道:「这不是你窝的人?差与不差,你自问他。」琪生遂向冯铁头乱嚷道:「我从不与你识面,是哪一年、哪一月窝你的?好没良心伤天理!必是名姓相同,扳差是实。」冯铁头道:「一些不差。你假不认得咱,咱却真认得你。满县多少人家,咱何不扳别人,独来扳你?你自去想一想,必有缘故。请招了罢。」 剥皮见琪生不招,便道:「不动刑是决不招的。且带起收监,待我申过学院,革退衣巾再审。」立时申文革去秀才,重提细审。此审竟不问虚实,先打三十大板,然后连问:「招也不招?」琪生打得死而复生,哭诉道:「毫无踪影之事,如何招得?」剥皮又不许他再开口,便叫夹起来。立时双夹棍一百敲,已是昏跪在地下了。看官,你道一个幼弱书生,如何当得如此极刑,自然招了。剥皮便叫立刻图招,同冯铁头一齐监候不题。
且说祝公见儿子屈打成招,正在愤急之际,适值郑飞英来望,说及此事,大为不平,道:「太平之世,岂为盗贼横扳,吾辈受屈之理?明日待小姪约些学中朋友,吵到县中去,问那孙剥皮,如何昏聩至此?我辈可以鱼肉,小民一发死了。老伯不必忧虑。」 一迳别了祝公,先主见平君赞。说及琪生被盗扳之事,「吾兄可闻得么?」君赞道:「怎不知道?但别的讼事可为祝兄出办,若说到窝盗二字,当今极重的盗案,断管不得的。那问官倘若说道『你来讲情,分明是一伙的』,如何是好?」飞英道:「祝兄是被盗所扳,又非图财害命真正强盗,保举何害?」君赞道:「窝家更不可保。倘若强盗见我们出头强保,他怀恨在心,不叫同伙的来打劫我们,便再来扳起我来,不是当耍的。只可送些酒食进监里去问候他,便是我辈相与之情了。兄请细思之。」 郑飞英见他言语甚淡,便立起身道:「小弟一时不平,且为吾辈面上,不可坏了体统,已约了通学朋友,动一公举呈子。吾兄不来,恐为众友所笑。」君赞道:「小的来是决来的,但不可把贱名假呈头。近日功令最恼的是公呈头儿,况且祝兄已自认了,公呈恐未必济事。」飞英道:「呈头自然是我,岂有用兄之理。只求兄即日早些带了公服在县门首会。」一拱而别,飞英再往各朋友处一联。
次日,先在县门外候齐了众友。待孙剥皮升堂,众友一拥而进,郑飞英拿着呈子,跪禀道:「生员们是动公举的。」剥皮接上呈子一看,是长夫坑儒,道学不平事。便道:「诸生太多事了,岂不闻圣谕:『凡是不平之事许诸人,不许生员出位言事。』况且强盗重情,更不宜管。祝琪生窝盗,诸生自然不得而知。本县亦不敢造次成招。已曾申详过学道,革去衣巾,方才审定。与众生员何干?」郑飞英道:「祝琪生朝夕与生员辈会文讲学,如何有窝盗之事?还求老父母细察开释,不可听强盗一面之词,至屈善良。」剥皮怒道:「据你所言,强盗竟不该载有窝家的了,律上不该载有窝家的罪款的了。本该将公呈上名姓申送学道,念你等为朋友情面上相邀,得他一个感激,便来胡闹,姑不深究,请自便罢。」 众人知不济事,皆往外走。郑飞英还立着道:「天理人心,如何去得?」那孙剥皮道:「众生员俱退避,独你哓哓不已,想是窝盗,你也知情的。」郑飞英见他一片歪话,只得恨恨而出。独有平君赞乐杀,一路自忖道:「真正钱可通神。若不是这二十名长夫在腰里,哪能够如此出力。琪生此番定中我计了。」 到家忽想起邹小姐来:「如何生个法儿,骗得她到手,方遂吾之愿。」适值王婆婆走到,说起小姐要讨一个丫鬟,「倒有个与绛玉姐一样的在此,只是身价也要与绛玉姐一样,不知相公可要么?」君赞道:「相貌果像得绛玉,她的身价尚在,就与她罢了。但不知是哪一家的使女。」王婆道:「说也可怜,就是邹泽清老爷家的。他因遭了人命官司,对头狠得紧,把家私用尽,到底不能出监。小姐无计可施,只得两个丫头,入卖一个为衙门使用。」 君赞闻言满心欢喜道:「妙极,巧极。邹小姐机缘恰在这个所在了。」遂与妹子说道:「我原许你讨个使女。今日王妈妈来说,有一个与绛玉一般的,即将卖绛玉的原银与你讨来。你意下若何?」那婉如含笑道:「人是要的,悉凭哥哥主张便了。」王婆遂同了平管家到邹小姐处交足银子,就要领素梅上轿。
谁知轻烟、素梅俱是小姐朝夕不离,心上最钟爱的。何独把素梅来卖?但轻烟一来因他母舅吴宗衙门情熟,邹公上下使用,全情于她。二来有她母舅在彼,监中出入便利。三来留她做伴小姐,意不寂寞。千思万算,只得将素梅卖些银子救父亲之命。
三人久已商量定的,但今立刻起身,自难割舍,三人哭做一团,自午至西,只是不住。连做媒的也伤心起来,不胜凄怆。倒是素梅抹了眼泪,朝小姐拜别道:「小姐不必悲伤了。我与小姐不过为老爷起见,况又不到远处去,日后还有相见之时,也不可料得。我去罢。」又与轻烟作别,道:「我去之后,小姐房内无人,全烦姐姐服侍。我身虽去,心是不去的,定有重逢之日,且自宽怀。」竟上了轿,到得平家。
一进门来,见了平君赞便知不好了。心中刀刺一般,自忖:「此人是我与轻烟姐的对头,怎我偏落在他手里。当日那样凌辱他过的,今在他门下,自然要还报了。但我辱他不过一时,他要辱我何日得完?」又转一念想道:「我原以身许祝郎的,祝郎已不知下落,总以一死完我之愿便了,怕不得这许多。」遂大着胆,竟上前去见礼。
里边听得买的人到了,婉如与陈氏,都走出来见礼。素梅逐位叩头完了。陈氏一见素梅姿容体态,醋瓶又要发作了。便开口吩咐道:「你是姑娘讨来做伴的,以后只在姑娘房里,无事不必到我房里来,不可与我相公讲话。他是没正经的人,恐有不端之事,我是不容情的。你初来不晓得我家法度,故先与你说声。你随了小姐进来罢。」 此时君赞听了妻子这一片吃醋的话,本心要与素梅理论,话未出口,当日尝粪剪发的臭气都不敢发泄出来了,紫着面皮随即吩咐她到姑娘房里去。竟像天上降下一道赦书来,不胜欢喜,素梅即随了婉如到卧房里去,烹茶送水,叠被铺?,还比绛玉更细心更慇懃。弄得个婉如非常之喜,顷刻不离。因问素梅道:「你可识字么?」素梅道:「笔墨之事,自幼陪伴小姐读书,也曾习学过,但是不精。」婉如道:「既是习过的,在我身边再习习,自然好了。」素梅道:「若得小姐擡举教诲,感恩不浅。」自此两人十分相得,竟无主婢体统。
但是,枣核钉臭气未出,后来不知肯独放素梅否?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