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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19,520 wordsPublic domain

若夫中华四裔驰名猎取者,皆饶郡浮梁景德镇之产也。此镇从古及今为烧器地,然不产白土。土出婺源、祁门两山。一名高梁山,出粳米土,其性坚硬;一名开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软。两土和合,瓷器方成。其土作成方块,小舟运至镇。造器者将两土等分入臼,舂一日,然后入缸水澄。其上浮者为细料,倾跌过一缸。其下沉底者为粗料。细料缸中再取上浮者,倾过为最细料,沉底者为中料。

既澄之后,以砖砌方长塘,逼靠火窑,以借火力。倾所澄之泥于中,吸干,然后重用清水调和造坯。

凡造瓷坯有两种。一曰印器,如方圆不等瓶、瓮、炉合之类,御器则有瓷屏风、烛台之类。先以黄泥塑成模印,或两破,或两截,亦或囫囵,然后埏白泥印成,以锈水涂合其缝,烧出时自圆成无隙。一曰圆器。凡大小亿万杯盘之类,乃生人日用必需,造者居十九,而印器则十一。造此器坯,先制陶车。车竖直木一根,埋三尺入土内,使之安稳。上高二尺许,上下列圆盘,盘沿以短竹棍拨运旋转,盘顶正中用檀木刻成盔头,冒其上。

凡造杯盘,无有定形模式,以两手捧泥盔冒之上,旋盘使转,拇指剪去甲,按定泥底,就大指薄旋而上,即成一杯碗之形(初学者任从作费,破坯取泥再造)。功多业熟,即千万如出一范。凡盔冒上造小坯者,不必加泥;造中盘大碗则增泥大其冒,使干燥而后受功。凡手指旋成坯后,覆转用盔冒一印,微晒留滋润,又一印,晒成极白干,入水一汶,漉上盔冒,过利刀二次(过刀时手脉微振,烧出即成雀口)。然后补整碎缺,就车上旋转打圈。圈后或画或书字,画后喷水数口,然后过锈。

凡为碎器与千钟粟与褐色杯等,不用青料。欲为碎器,利刀过后,日晒极热,入清水一蘸而起,烧出自成裂文。千种粟则锈浆捷点,褐色则老茶叶煎水一抹也(古碎器,日本国极珍重,真者不惜千金。古香炉碎器不知何代造,底有铁钉,其钉掩光色不锈。)

凡饶镇白瓷锈,用小港咀泥浆和桃竹叶灰调成,似清泔汁(泉郡瓷仙用松毛水调泥浆,处郡青瓷锈未详所出),盛于缸内。凡诸器过锈,先荡其内,外边用指一蘸涂弦,自然流遍。

凡画碗青料,总一味无名异(漆匠煎油,亦用以收火色)。此物不生深土,浮生面,深者堀下三尺即止,各省直皆有之。亦辨认上料、中料、下料。用时先将炭火丛红煆过。上者出火成翠毛色,中者微青,下者近土褐。上者每斤煆出只得七两,中下者以次缩减。如上品细料器及御器龙风等,皆以上料画成,故其价每石值银二拾四两,中者半之,下者则十之三而己。凡饶镇所用,以衢、信两郡山中者为上料,名曰浙料,上高诸邑者为中,丰城诸处为下也。凡使料煆过后,以乳钵极研(其钵底留粗,不转锈),然后调画水。调研时色如皂,入火则成青碧色。

凡将碎器为紫霞色杯者,用胭脂打湿,将铁线钮一兜络,盛碎器其中,炭火炙热,然后以湿胭脂一抹即成。

凡宣红器,乃烧成之后出火,另施工巧微炙而成者,非世上朱砂能留红质于火内也(宣红元末已失传,正德中历试复造出)。

凡瓷器经画过锈之后,装入匣钵(装时手拿微重,后日烧出,即成坳口,不复周正)。钵以粗泥造,其中一泥饼托一器,底空处以沙实之。大器一匣装一个,小器十余共一匣钵。钵佳者装烧十余度,劣者一、二次即坏。凡匣钵装器入窑, 然后举火。其窑上空十二圆眼,名曰天窗。火以十二时辰为足。先发门火十个时,火力从下攻上,然后天窗掷柴烧两时,火力从上透下。器在火中,其软如棉絮,以铁叉取一,以验火候之足。辨认真足,然后绝薪止火。共计一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

附:窑变 回青

正德中,内使监造御器。时宣红失传不成,身家具丧。一人跃入自焚,托梦他人造出,竞传窑变。好异者遂妄传烧出鹿、象诸异物也。又回青乃西域大青,美者亦名佛头青。上料无名异出火似之,非大青能入烘炉存本色也。

冶铸第八

宋子曰:首山之采,肇自轩辕,源流远矣哉!九牧贡金,用襄禹鼎,从此火金功用,日异而月新矣。夫金之生也,以土为母,及其成形而效用于世也,母模子肖,亦犹是焉。精、粗、巨、细之间,但见钝者司舂,利者司垦;薄其身以媒合水火而百姓繁,虚其腹以振荡空灵而八音起;愿者肖仙梵之身,而尘凡有至象;巧者夺上清之魄,而海寓遍流泉。即屈指唱筹,岂能悉数?要之,人力不至于此。

凡铸鼎,唐虞以前不可考。唯禹铸九鼎,则因九州贡赋壤则己成,入贡方物岁例已定,疏浚河道己通,《禹贡》业已成书。恐后世人君增赋重敛、后代侯国冒贡奇淫、后日治水之人不由其道,故铸之于鼎。不如书箱之易去,使有所遵守,不可移易。此九鼎所为铸也。年代久远,未学寡闻,如[虫宾] 殊、暨鱼、狐狸、织皮之类,皆其刻画于鼎上者,或漫灭改形,亦未可知,陋者遂以为怪物。故《春秋传》有使知神奸、不逢魑魅之说也。此鼎入秦始亡。而春秋时郜大鼎。莒二方鼎,皆其列国自造,即有刻画,必失《禹贡》初旨,此但存名为古物。后世图籍繁多,百倍上古,亦不复铸鼎,特并志之。

凡钟,为金乐之首,其声一宣,大者闻十里,小者亦及里之余。故君视朝、官出署,必用以集众;而乡酒礼,必用以和歌;梵宫仙殿,必用以明挕谒者之诚,幽起鬼神之敬。

凡铸钟,高者铜质,下者铁质。今北极朝钟,则纯用响铜,每口共费铜四万七千斤、锡四千斤、金五十两、银一百二十两于内。成器亦重二万斤,身高一丈一尺五寸,双龙蒲牢高二尺七寸,口径八尺,则今朝钟之制也。

凡造万钧钟与铸鼎法同。堀坑深丈几尺,燥筑其中如房舍,埏泥作模骨。其模骨用石灰三和土筑,不使有丝毫隙拆。干燥之后,以牛油、黄蜡附其上数寸。油、蜡分两:油居什八,蜡居什二。其上高蔽抵睛雨(夏月不可为,油不冻结)。油蜡墁定,然后雕镂书文、物象,丝发成就。然后,春筛绝细土与炭末为泥,涂墁以渐而加厚至数寸。使其内外透体干经。外施火力炙化其中油蜡,从口上孔隙熔流净尽,则其中空处即钟、鼎托体之区也。凡油蜡一斤虚位,填铜十斤。塑油时尽油十斤,则备铜百斤以俟之。

中既空净,则议熔铜。凡火铜至万钧,非手足所能驱使。四面筑炉,四面泥槽道,其道上口承接炉中,下口斜低以就钟、鼎入铜孔。槽旁一齐红炭炽围。洪炉熔化时,决开槽梗(先泥土为梗塞住),一齐如水横流,从槽道中枧注而下,钟、鼎成矣。凡万钧铁钟与炉、釜,其法皆同,而塑法则由人省啬也。

若千斤以内者,则不须此劳费,但多捏十数锅炉。炉形如箕,铁条作骨,附泥做就。其下先以铁片圈筒直透作两孔,以受杠穿,其炉垫于土墩之上,各炉一齐鼓鞲熔化。化后,以两杠穿炉下,轻者两人,重者数人擡起,倾注模底孔中。甲炉既倾,乙炉疾继之,丙炉又疾继之,其中自然粘合。若相承迂缓,则先入之质欲冻,后者不粘,

凡铁钟模不重费油蜡者,先埏土作外模,剖破两边形,或为两截,以子口串合,翻刻书文于其上。内模缩小分寸。空其中体,精筭而就。外模刻文后,以牛油滑之,使他日器无粘榄。然后盖上,泥合其缝而受铸焉。巨謦、云板,法皆仿此。

凡釜,储水受火,日用司命系焉。铸用生铁或废铸铁器为质。大小无定式。常用者,径口二尺为率,厚约二分。小者径口半之,厚薄不减。其模内外为两层。先塑其内,俟久日干燥,合釜形分寸于上,然后塑外层盖摸。此塑匠最精,差之毫厘则无用。

模既成就干燥,然后泥捏冶炉,其中如釜,受生铁于中。其炉背透管通风。炉面捏咀出铁。一炉所化约十釜、二十釜之料。铁化如水,以泥固纯铁柄杓从咀受注。一杓约一釜之料,倾注模底孔内,不俟冷定,即揭开盖模,看视罅绽未周之外。此时,釜身尚通红未黑,有不到处,即浇少许于上补完,打湿草片接平,苦无痕迹。凡生铁初铸釜,补绽者甚多,唯废破釜铁熔铸,则无复隙漏(朝鲜国俗:破釜必弃之山中,不以还炉)。

凡釜既成后,试法以轻杖敲之,响声如木者佳,声有差响则铁质未熟之故,他日易为损坏。海内丛林大处,铸有千僧锅者,煮糜受米二石,此直痴物云。

凡铸仙佛铜像,塑法与朝钟同。但钟、鼎不可接而像则数接为之,故写时为力甚易。但接模之法,分寸最精云。

凡铸炮,西洋、红夷、佛郎机等用熟铜造,信炮、短提铳等用生、熟铜兼半造,襄阳、盏口、大将军、二将军等用铁造。

凡铸镜,模用灰沙。铜用锡和(不用倭铅)。《考工记》亦云:“金、锡相半谓之鉴、燧之剂”。开面成光,则水银附体而成,非铜有光明如许也。唐开元宫中镜,尽以白银与铜等分成,每口值银数两者以此故。朱砂斑点乃金银精华发现(古炉有入金于内者)。我朝宣炉,亦缘某库偶灾,金银杂铜锡化作一团,命以铸炉(真者错现金色)。唐镜、宣炉,皆朝延盛世物也。

凡铸铜为钱,以利民用,一面刊国号通宝四字,工部分司主之。凡钱通利者,以十文抵银一分值。其大钱当五、当十,其弊便于私铸,反以害民,故中外行而辄不行也。

凡铸钱每十斤,红铜居六、七,倭铅(京中名水锡)居四、三,此等分大略。倭铅每见烈火,必耗四分之一。我朝行用钱高色者,维北京宝源局黄钱与广东高州炉青钱(高州钱行盛漳、泉路),其价一文,敌南直江、浙等二文。黄钱又分二等,四火铜所铸曰金背钱,二火铜所铸曰火漆线。

凡铸钱熔铜之罐,以绝细土末(打碎干土砖妙)和炭末为之(京炉用牛蹄甲,未详何作用)。罐料十两,土居七而炭居三,以炭灰性暖,佐土使易化物边也。罐长八寸,口径二寸五分。一罐约载铜、铅十斤,铜先入化,然后投铅,洪炉扇合,倾入模内。

凡铸钱模,以木四条为空匡(木长一尺二寸,阔一寸二分)。土、炭末筛令极细,填实匡中,微洒杉木炭灰或柳木炭灰于其面上,或熏模则用松香与清油。然后,以母钱百文(用锡雕成),或字或背布置其上。又用一匡,如前法填实合盖之。既合之后,已成面、背两匡。随手覆转,则母钱尺落后匡之上。又用一匡填实,合上后匡,如是转覆,只合十余匡。然后,以绳捆定。其木匡上弦留入铜眼孔,铸工用鹰钳,洪炉提出熔罐,一人以别钳扶擡罐底相助,逐一倾入孔中。冷定,解绳开匡,则磊落百文,如花果附枝。模中原印空梗,走铜如树枝样。挟出逐一摘断,以待磨锉成钱。凡钱,先错边沿,以竹木条直贯数百文受锉;后锉平面,则逐一为之。

凡钱高低,以铅多寡分,其厚重与薄削,则昭然易见。铅贱铜贵,私铸者至对半为之,以之掷阶石上,声如木石者,此低钱也。若高钱铜九铅一,则掷地作金声矣。凡将成器废铜铸钱者,每火十耗其一。盖铅质先走,其铜色渐高,胜于新铜初化者。若琉球诸国银钱,其模即凿锲钳头上,银化之时,入锅夹取,淬于冷水之中,即落一钱其内。图并具右。

附:铁钱

铁质贱甚,从古无铸钱,起于藩镇魏博诸地,铜货不通,始冶为之,盖斯须之计也。皇家盛时,则冶银为豆;杂伯衰时,则铸铁为钱。并志博物者感慨。

舟车第九

宋子曰:人群分而物异产,来往贸迁,以成宇宙。若各居而老死,何借有群类哉?人有贵而必出,行畏周行;物有贱而必须,坐穷负贩。四海之内,南资舟而北资车。梯航万国,能使帝京元气充然。何其始造舟车者,不食尸祝之报也?浮海长年,视万顷波如平地,此与列子所谓御泠风者无异。传所称奚仲之流,倘所谓神人者,非耶?

凡舟古名百千;今名亦百千。或以形名(如海鳅、江鳊、山梭之类),或以量名(载物之数),或以质名(各色木料),不可殚述。游海滨者得见洋船,居江湄者得见漕舫,若局趣山国之中,老死平原之地,所见者一叶扁舟、截流乱筏而己。粗载数舟制度,其余可例推云。

漕舫

凡京师为军民集区,万国水运以储,漕舫所由兴也。元朝混一,以燕京为大都。南方运道,由苏州刘家港、海门黄连沙开洋,直抵天津,制度用遮洋船。永乐间因之。以风涛多险,后改漕运。

平江伯陈某,始造平底浅船,则今粮舡之制也。凡船制,底为地,枋为宫墙,阴阳竹为覆瓦;伏狮,前为阀阅,后为寝堂;桅为弓弩弦,篷为翼;橹为车马;纤为履鞋;

律索为鹰雕筋骨;招为先锋,舵为指挥主师;锚为劄军营寨。

粮舡初制,底长五丈二尺,其板厚二寸。采巨木,楠木为上,栗次之。头长九尺五寸,梢长九尺五寸;底阔九尺五寸,底头阔六尺,底梢阔五尺;头伏狮阔八尺,梢伏狮阔七尺。梁头一十四座。龙口梁阔一丈,深四尺;使风梁阔一丈四尺,深三尺八寸;后断水梁阔力尺,深四尺五寸。两共阔七尺六寸。此其初制,载米可近二千石(交兑每只止足五百石)。后运军造者,私增身长二丈,首尾阔二尺余,其量可受三千石。而运河闸口原阔一二尺,差可度过。凡今官坐舡,其制尽同,第窗户之间,宽其出径,加以精工彩饰而己。

凡造舡先从底起,底面傍靠樯,上承栈,下亲地面。隔位列置者曰梁。两傍峻立者曰樯。盖樯巨木曰正枋,枋上曰弦。梁前竖桅位曰锚坛,坛底横木夹桅本者曰地龙。前后维曰伏狮,其下曰拏狮,伏狮下封头木曰连三枋。舡头面中缺一方曰水井(其下藏缆索等物),头面眉际树两木以系缆者曰将军柱。舡尾下斜上者曰草鞋底,后封头下曰短枋,枋下曰挽脚梁,舡梢掌舵所居,其上曰野鸡篷。(使风时,一人坐篷巅,收守篷索)。

凡舟身将十丈者,立桅必两:树中桅之位,折中过前二位,头桅又前丈系余。粮舡中桅,长者以八丈为率,短者缩十之一二;其本入窗内亦丈余;悬篷之位,约五、六丈。头桅尺寸,则不及中桅之半,篷从横亦不敌三分之一。苏、湖六郡运米,其舡多过石瓮桥下,且无江汉之险,故桅与篷尺寸全杀。若湖广、江西省舟,则过湖冲江,无端风浪,故锚、缆、篷、桅,必极尽制度,而后无患。凡风篷尺寸,其则一视全舟横身,过则有患,不及则力软。

凡舡篷,其质乃折篾成片织就,夹维竹条,逐块折叠,以俟悬挂。粮舡中桅篷,合并十人力方克凑顶,头篷则两人带之有余。凡度篷索,先系空中寸圆木关捩于桅巅之上,然后带索腰间,缘木而上,三股交错而度之。凡风篷之力,其末一叶,敌其三叶。调匀和畅。顺风则绝顶张篷,行疾奔马;若风力洊至,则以次减下(遇风鼓急不下,以钩塔扯);狂甚则只带一两叶而已。

凡风从横来,名曰抢风。顺水行舟,则挂篷“之”、“玄”游走。或一抢向东,止寸平过,甚至却退数十丈;未及岸时,捩舵转篷,一抢向西。借贷水力兼带风力轧,下则顷刻十余里。或湖水平而不流者,亦可缓轧。若上水舟,则一步不可行也。凡船性随水,若草从风,故制舵障水,使不定向流,舵板一转,一泓从之。

凡舵尺寸,与船腹切齐。若长一寸,则遇浅之时,舡腹已过,其梢尼舵使胶住,设风狂力劲,则寸木为难不可言;舵短一寸,则转运力怯,回头不捷。凡舵力所障水,相应及船头而止,其腹底之下,俨若一派急顺流,故船头不约而正,其机妙不可言。舵上所操柄,名曰关门棒,欲船北,则南向捩转,船欲南,则北向捩转。船身太长而风力横劲,舵力不甚应手,则急下一偏披水板,以抵其势。凡舵用直木一根(粮船用者,围三尺,长丈余)为身,上截衡受棒,下截界开街口,纳板其中,如斧形,铁钉固拴,以障水。梢后隆起处,亦名舵楼。

凡铁锚所以沉水系舟,一粮船计用五、六锚,最雄者曰看家锚,重五百斤内外,其余头用两枝,梢用二枝。凡中流遇逆风,不可去,又不泊(或业己近岸,其下有石非沙,亦不可泊,惟打锚深处),则下锚沉水底,其所系纬缠绕将军柱上,锚爪一遇泥沙,扣底抓住。十分危急,则下看家锚。系此锚者名曰“本身”,盖重言之也。或同行前舟阻滞,恐我舟顺势急去,有撞伤之祸,则急下梢锚提住,使不迅速流行。风息开舟,则以云车绞缆提锚使上

凡船板合隙缝,以白麻斫絮为筋,钝凿极入,然后筛过细石灰,和桐油春杵成团调。温、台、闽、广,即用砺交。

凡舟中带篷索,以火麻稽(一名大麻)绹绞;粗成径寸以外者,即系万钧,不绝。若系锚缆,则破析青篾为之。其篾线入釜熟,然后纠绞。拽谴,亦煮熟篾线绞成,十丈以往,中作圈为接驱,遇阻碍可以掐断。凡竹性直,篾一线千钧。三峡入川上水舟,不用纠绞 缱,即破竹阔寸许者,整条以次接长,名曰火杖。盖沿崖石棱如刃,惧破篾易损也。

凡木色,桅用端直杉木,长不足则接,其表箍逐寸包围。舡窗前道,皆当中空阙,以便树桅。凡树中桅,合并数巨舟承载,其末长缆系表而起。粱与枋樯用楠木、槠木、樟木、榆木、槐木(樟木春夏伐者,久则粉蛀);栈板不拘何木;舱杆用榆木、榔木、槠木;关门棒用椆木、榔木;橹用杉木、桧木、楸木。此其大端云。

海舟

凡海舟,元朝与国初运米者曰遮洋浅船,次者曰钻风船(即海鳅)。所经道里止万里长滩、黑水洋、沙门岛等处,苦无大险;与出使琉球、日本暨商贾爪哇、笃泥等舶制度,工费不及十分之一。

凡遮洋运舡制,视漕肛长一丈六尺,阔二尺五寸,器具皆同,唯舵杆必用铁力木, [舟念]灰用鱼油和桐油,不知何义。凡外国海舶制度大同小异。闽广(闽由海澄开洋,广由香山[左山右奥]洋舡,截竹两破排栅,树于两傍以抵浪。登、菜制度又不然。倭国海舶两傍列橹手栏板抵水,人在其中运力。朝鲜制度又不然。至其首尾各安罗经盘以定方问,中腰大横粱出头数尺,贯插腰舱,则皆同也。腰舵非与梢舵形同,乃阔板斫成刀形,插入水中,亦不据转,盖夹卫扶倾之义;其上仍横柄拴于梁上,而遇浅则提起,有似乎舵,故名腰舵也。

凡海舟,以竹筒贮淡水数石,度供舟内人两日之需,遇岛又汲。其何国何岛合用何向,针指示昭然,恐非人力所阻。舵工一群主佐,直是识力造到死生浑忘地,非鼓勇之谓也!

杂舟

江、汉课舡。身甚狭小而长。上列十余仓,每仓容止一人卧息。首尾共六把,小桅篷一座。风涛之中,恃有多桨挟持。不遇逆风,一昼夜水行四百余里,逆水亦行百余里。国朝盐课,准扬数颇多,故设此运银,名曰课舡。行人欲速者亦买之。其舡南自章、贡,西自荆、襄,达于瓜、仪而止。

三吴浪舡。凡浙西、平江纵横七百里内,尽是深沟小水湾环,浪舡(最小者名曰塘舡)以万亿计。其舟行人贵贱来往,以代马车,屝履舟,即小者,必造窗牖堂房,质料多用杉木。人物载其中,不可偏重。一石偏,即欹侧,故俗名天平肛。此舟来往七百里内,或好逸便者径买,北达通、津,只有镇江一横渡,俟风静涉过,又渡清江浦,溯黄河浅水二百里,则入闸河安稳路矣。至长江上流风浪,则没世避而不经也。浪舡行力在梢后,巨橹一枝,两三人推轧前走;或恃缱;至于风篷,则小席如掌,所不恃也。

东浙西安舡。浙东自常山至钱塘八百里,水径入海,不通他道,故此舟自常山、开化、遂安等小河起,钱塘而止,更无他涉。舟制:箬篷如卷瓮为上盖,缝布为帆,高可二寸许,绵索张带。初为布帆者,原因钱塘有潮涌,急时易于收下。此亦未然,其费似侈于蔑度,总不可晓。

福建清流、梢篷舡。其舡自光泽、崇安两河起,达于福州洪塘而止,其下水道皆海矣。清流舡以载货物、客商,梢篷制大,差可卧,官贵家属用之。其舡皆以杉木为地。滩石甚险,破损者其常。遇损则急舣问岸,搬物掩塞。舡梢径不用舵,舡首列一巨招,捩头使转。每帮五只方行,经一险滩,则四舟之人皆从尾后曳缆,以缓其趋势。长年即寒冬不裹足,以便频濡。风篷竟悬不用云。

四川八橹等舡。凡川水源通江、汉,然舡达荆州而止,此下则更舟矣。逆行而上,自夷陵入峡,挽缱者以巨竹破为四片或六片,麻绳约接,名曰火杖。舟中鸣鼓若竟渡,挽人从山石中闻鼓声而咸力。中夏至中秋,川水封峡,则断绝行舟数月;过此消退,方通往来。其新滩等数极险处,人与货尽盘岸行半里许,只余空舟上下。其舟制腹园而首尾尖狭,所以辟滩浪云。

黄河满篷梢。其舡自河入淮,自淮溯汴用之。质用楠木,工价颇优。大小不等,巨者载三千石,小者五百石。下水则首颈之际,横压一梁,巨橹两枝,两傍推轧而下。锚、缆、、帆,制与江、汉相仿云。

广东黑楼舡、盐舡。北自南雄,南达会省,下此惠、潮。通漳、泉则由海汊乘海 。黑楼舡为官贵所乘,盐舡以载货物。舟制:两傍可行走;风帆编蒲为之,不挂独竿桅,双柱悬帆,不若中原随转。逆流冯籍缱力,则与各省直同功云。

黄河秦舡(俗名摆子舡)。造作多出韩城。巨者载石数万钧,顺流而下,供用淮、徐地面。舟制:首尾方阔均等;仓梁平下,不甚隆起。急流顺下,巨橹两傍夹推;来往不冯风力。归舟挽缱多至二十余人,甚有弃舟空返者。

凡车利行平地,古者秦、晋、燕、齐之交,列国战争必用车,故千乘、万乘之号,起自战国;楚汉血争而后日辟。南方则水战用舟,陆战用步马,北膺胡虏,交使铁骑,战车遂无所用之。但今服马驾车,以运重载,则今日骡车,即同彼时战车之义也。

凡骡车之制,有四轮者,有双轮者,其上承载支架,皆从轴上穿斗而起。四轮者前后各横轴一根,轴上短柱起架直梁,粱上载箱。马止脱驾之时,其上平整,如居屋安稳之象。若两轮者,驾马行时,马曳其前,则箱地平正;脱马之时,则以短木从地支撑而住,不然则欹卸也。

凡车轮一曰辕(俗名车陀)。其大车中毂(俗名车脑),长一尺五寸(见《小戎》车注),所谓外受辐,中贯轴者。辐计三十斤,其内插毂,其外接辅。车轮之中,内集轮,外接辋,圆转一圈者,是曰辅也。辋际尽头,则曰轮辕也。凡大车,脱时则诸物星散收藏;驾则先上两轴,然后以次间架。凡轼、衡、轸。轭,皆从轴上受基也。

凡四轮大车,量可载五十石,骡马多者或十二挂或十挂,少亦八挂。执鞭掌御者居箱之中,立足高处。前马分为两班(战车四马一班,分骖、服)。纠黄麻为长索,分系马项,后套总结收入衡内两傍。掌御者手执长鞭,鞭以麻为绳,长七尺许,竿身亦相等。察视不力者,鞭及其身。箱内用二人踹绳,须识马性与索性者为之。马行太紧,则急起踹绳,否则,翻车之祸,从此起也。凡车行时,遇前途行人应避者,则掌御者急以声呼,则群马皆止。凡马索总系透衡入箱处,皆以牛皮束缚,《诗经》所谓“胁驱”是也。凡大车饲马,不入肆舍,车上载有柳盘,解索而野食之。乘车人上下皆缘小梯。凡遇桥梁中高边下者,则十马之中,择一最强力者系于车后。当其下阪,则九马从前缓曳,一马从后竭力抓住,以杀其驰趋之势,不然则险道也。凡大车行程,遇河亦止,遇山亦止,遇曲径小道亦止。徐、兖、汴之交,或达三百里者,无水之国,所以济舟楫之穷也。

凡车质,惟先择长者为轴,短者为毂,其木以槐、枣、檀、榆(用榔榆)为上。檀质太久劳则发烧。有慎用者,合抱枣、槐其至美也。其余轸、衡、箱、轭,则诸木可为耳。

此外,牛车以载刍粮,最盛晋地。路逢隘道,则牛颈系巨铃,名曰:“报君知”,犹之骡车群马尽系铃声也。

又北方独辕车,人推其后,驴曳其前,行人不耐骑坐者,则雇觅之。鞠席其上,以敝风日。人必两傍对坐,否则欹倒。此车北上长安、济宁,径达帝京。不载人者,载货约重四、五石而止。其驾牛为轿车者,独盛中州。两傍双轮,中穿一轴,其分寸平如水。横架短衡,列轿其上,人可安坐,脱驾不欹。其南方独轮推车,则一人之力是视,容载两石,遇坎即止,最远者止达百里而已。其余难以枚述。但生于南方者不见大车,老于北方者不见巨舰,故粗载之。

锤锻第十

宋子曰: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世无利器,即般、倕安所施其巧哉?五兵之内,六乐之中,微钳锤之奏功也,生杀之机泯然矣!同出洪炉烈火,小大殊形:重千钧者,系巨舰于狂渊;轻一羽者,透绣纹于章服。使冶钟铸鼎之巧,束手而让神功焉。莫邪、干将,双龙飞跃,毋其说亦有征焉者乎?

治铁

凡治铁成器,取己炒熟铁为之。先铸铁成砧,以为受锤之地。谚云;“万器以钳为祖。”非无稽之说也。凡出炉熟铁,名曰毛铁。受锻之时,十耗其三为铁华、铁落。若已成废器未锈烂者,名曰劳铁,改造他器与本器,再经锤,十止耗去其一也。凡炉中炽铁用炭,煤炭居十七,木炭居十三。凡山林无煤之处,锻工先择坚硬条木,烧成火墨(俗名火矢,扬烧不闭穴火),其炎更烈于煤。即用煤炭,也别有铁炭一种。取其火性内攻、焰不虚腾者,与炊炭同形而分类也。

凡铁性逐节粘合、涂上黄泥于介面之上,入火挥槌,泥滓成枵而去,取其神气为媒合。胶结之后,非灼红斧斩,永不可断也。凡熟铁、钢铁已经炉锤,水火未济,其质未坚。乘其出火之时,入清水淬之,名曰健钢、健铁。言乎未健之时,为钢为铁弱性犹存也。凡焊铁之法,西洋诸国别有奇药。中华小焊用白铜未,大焊则竭力挥锤而强合之,历岁之久,终不可坚。故大炮西番有缎成者,中国则惟事冶铸也。

斤斧

凡铁兵,薄者为刀剑,背厚而面薄者为斧斤。刀剑绝美者以百炼钢包裹其外,其中仍用无钢铁为骨。若非钢表铁里,则劲力所施,即成折断。其次寻常刀斧,止嵌钢于其面。即重价宝刀,可斩钉截凡铁者,经数千遭磨砺,则钢尽而铁现也。倭国刀,背阔不及二分许,架于手指之上不复欹倒。不知用何锤法,中国未得其传。凡健刀斧,皆嵌钢、包钢,整齐而后入水淬之。其快利则又在砺石成功也。凡匠斧与椎,其中空管受柄处,皆先打冷铁为骨,名曰羊头,然后热铁包裹,冷者不沾,自成空隙。凡攻石椎,日久四面皆空,熔铁补满平填,再用无弊。

锄镈

凡治地生物,用锄、镈之属,熟铁煅成,熔化生铁淋口,入水淬健,即成刚劲。每锹、锄重一斤者,淋生铁三钱为率。少则不坚,多则过刚而折。

𫟿

凡铁𫟿,纯钢为之。未健之时,钢性亦软。以己健钢錾划成纵斜文理,划时斜向入,则文方成焰。划后烧红退微冷,入水健。久用乖平,入火退去健性,再用錾划。

凡𫟿 ,开锯齿用茅叶𫟿,后用快弦𫟿;治铜钱用方长牵𫟿 ;锁钥之类用方条𫟿 ;治骨角用剑面𫟿,(朱注所谓鑢锡);治木末则维成圆眼,不用纵斜文者,名曰香𫟿 。(划𫟿 纹时,用羊未和盐醋先涂。)

凡锥,熟铁锤成,不入钢和。治书偏之类用圆钻。攻皮革用扁钻。梓人转索通眼、引钉合木者,用蛇头钻,其制:颖上二分许,一面园,二面剜入,傍起两棱,以便转索。治铜叶用鸡心钻。其通身三棱者,名旋钻。通身四方而末锐者,名打钻。

凡锯,熟铁锻成薄条,不钢,亦不淬健。出火退烧后,频加冷锤坚性,用𫟿 开齿。两头街木为粱,纠篾张开,促紧使直。长者剖木,短者截木,齿最细者截竹。齿钝之时频加𫟿锐,而后使之。

凡刨,磨砺嵌钢寸铁,露刃秒忽,斜出木口之面,所以平木。古名曰“准”。巨者卧准露刃,持木抽削,名日推刨。圆桶家使之。寻常用者,横木为两翅,手执前推。椊人为细功者,有起线刨,刃阔二分许。又刮木使极光者,名蜈蚣刨,一木之上,衔十余小刀,如蜈蚣之足。

凡凿,熟铁锻成,嵌钢于口,其本空圆,以受木柄(先打铁骨为模,名曰羊头,杓柄同用)。斧从柄催,入木透明。其末粗者阔寸许,细者三分而止。需圆眼者,则制成剜凿为之。

凡舟行遇风难泊,则全身系命于锚。战舡、海舡,有重千钧者。锤法:先成四爪,以次逐节接身。其三百斤以内者,用径尺阔砧,安顿炉傍,当其两端皆红,掀去炉炭,铁包木棍,夹持上砧。若千斤内外者,则架木为棚,多人立其上,共持铁链,两接锚身,其末皆带巨铁圈链套,提起捩转,咸力锤合。合药不用黄泥,先取陈久壁土筛细,一人频撒介面之中,浑合方无微罅。盖炉锤之中,此物其最巨者。

凡针,先锤铁为细条;用铁尺一根,锥成线眼,抽过条铁成线,逐寸剪断为针。先𫟿 其末成颖,用小槌敲扁其本,刚锥穿鼻,复𫟿其外。然后入釜,慢火炒熬。炒后,以土末入松木火矢、豆豉三物罨盖,下用火蒸。留针二、三口插于其外,以试火候。其外针入手撚成粉碎,则其下针火候皆足。然后开封,入水健之。凡引线成衣与刺绣者,其质皆刚;惟马尾刺工为冠者,则用柳条软针。分别之妙,在于水火健法云。

治铜

凡红铜升黄而后熔化造器。用砒升者为白铜器,工费倍难,侈者事之。凡黄铜,原从炉甘石升者,不退火性受锤;从倭铅升者,出炉退火性,以受冷锤。凡响铜入锡参和(法具《五金》卷)。成乐器者必圆成无焊。其余方圆用器,走焊、炙火粘合。用锡未者为小焊,用响铜末者为大焊(碎铜为末,用饭粘和打,入水洗去饭,铜末具存,不然则撒散)。若焊银器,则用红铜末。

凡锤乐器:锤钲(俗名锣)不事先铸,熔团即锤;锤镯(俗名铜鼓)与丁宁,则先铸成圆片,然后受锤。凡锤钲、镯,皆铺团于地面。巨者众共挥力。由小阔开,就身起弦,声俱从冷锤点发。其铜鼓中间突起隆炮,而后冷锤开声。声分雌与雄,则在分厘起伏之妙。重数锤者,其声为雄。凡铜经锤之后,色成哑白,受𫟿复现黄光。经锤折耗,铁损其十者,铜只去其一。气腥而色美,故锤工亦贵重铁工一等云。

燔石第十一

宋子曰:五行之内,土为万物之毋〔母〕。子之贵者,岂惟五金哉!金与火相守而流,功用谓莫尚焉矣。石得燔而咸功,盖愈出而愈奇焉。水浸淫而败物,有隙必攻,所谓不遗丝发者。调和一物,以为外拒,漂海则冲洋澜,粘甃则固诚锥。不烦历候远涉,而至宝得焉。燔石之功,殆莫之与京矣!至于矾现五色之形,硫为群石之将,皆变化于烈火。巧极丹铅炉火,方士纵焦劳唇舌,何尝肖像天工之万一哉!

石灰

凡石灰,经火焚炼为用。成质之后,入水永劫不坏。亿万舟楫,亿万垣墙,窒隙防淫,是必由之。百里内外,土中必生可燔石。石以青色为上,黄白次之。石必掩土内二、三尺,堀取受燔;土面见风者不用。燔灰火料,煤炭居十九,薪炭居什一。先取煤炭,泥和做成饼,每煤饼一层,叠石一层,铺薪其底,灼火燔之。最佳者曰矿灰,最恶者曰窑滓灰。火力到后,烧酥石性。置于风中,久自吹化成粉。急用者以水沃之,亦自解散。

凡灰用以固舟缝,则桐油、鱼油调厚绢、细罗,和油,杵千下,塞[舟念] ;用以砌墙石,则筛去石块,水调粘合;甃墁,则仍用油灰;用以垩墙壁,则澄过,入纸筋涂墁;用以襄墓及贮水池,则灰一分,入河沙、黄土二分,用糯米粳、羊桃藤汁和匀,轻筑坚固,永不隳坏名曰三和土。其余造淀造纸,功用难以枚述。凡温、台、闽、广海滨石不堪灰者,则天生蛎蚝以代之。

蛎灰

凡海滨石山傍水处,咸浪积压,生出蛎房,闽中曰蚝房。经年久者,长成数丈,阔则数亩,崎岖如石假山形象。蛤之类压入岩中,久则消化作肉团,名曰蛎黄,味极珍美。

凡燔蛎灰者,执椎与凿,濡足取来(药铺所货牡蛎,即此碎块)。叠煤架火燔成,与前石灰共法。粘砌城墙、桥梁,调和桐油造舟,功皆相同。有误以蚬灰(即蛤粉)为蛎灰者,不格物之故也。

煤炭

凡煤炭,普天皆生,以供锻炼金石之用。南方秃山无草木者,下即有煤。北方勿论。煤有三种:有明煤、碎煤、末煤。明煤,大块如斗许,燕、齐、秦、晋生之。不用风箱鼓扇,以木炭少许引燃,熯炽达昼夜。其傍夹带碎屑,则用洁净黄土调水作饼而烧之。碎煤有两种,多生吴、楚。炎高者曰饭炭,用以炊烹;炎平者曰铁炭,用以冶锻。入炉先用水沃湿,必用鞲后红,以次增添而用。末炭如面者,名曰自来风。泥水调成饼,入于炉内。既灼之后,与明煤相同,经昼夜不灭。半供炊爨,半供熔铜、化石、升朱。至于燔石为灰与矾、硫,则三煤皆可用也。

凡取煤经历久者,从土面能辨有无之色,然后堀挖。涂至五丈许,方始得煤。初见煤端时,毒气灼人。有将巨竹凿去中,尖锐其未,插入炭中,其毒烟从竹中透上。人从其下施镢拾取者,或一井而下,炭纵横广有,则随其左右阔取。其上支板,以防压崩耳。

凡煤炭取空而后,以土填实其井,经二、三十年后,其下煤复生长,取之不尽,其底及四周石卵,土人名曰铜炭者,取出烧皂矾与硫黄。(详后款)。凡石卵单取硫黄者,其气薰甚,名曰臭煤,燕京房山、固安,湖广荆州等处间有之。

凡煤炭经焚而后,质随火神化去,总无灰滓。盖金与土石之间,造化别现此种云。凡煤炭不生茂草盛木之乡,以见天心之妙。其炊爨功用所不及者,唯结腐一种而己(结豆腐者用煤炉则焦苦)。

矾石 白矾

凡矾,燔石而成。白矾一种,亦所在有之,最盛者山西鲁、南直元为等州。值价低贱,与寒水石相仿。然煎水极沸,投矾化三,以之渠染物,则固结肤膜之间,外水永不入,故制糖饯与染画纸、红纸者需之。其末干撒,又能临浸淫恶水,故湿创家亦急需之也。

凡白矾,堀土取磊块石,层叠煤炭饼锻练,如烧石灰样。火候已足,冷定入水。煎水极沸时,盘中有溅溢如物飞出,俗名蝴蝶矾者,则矾成候。煎浓之后,入水缸内澄。其上隆结田吊执,洁白异常;其沉下者曰缸矾;轻虚如棉絮者曰柳絮矾。烧汁至尽,白如雪者,谓之巴石。方药家煆过用者曰枯矾云。

青矾 红矾 黄矾 胆矾

凡皂、红、黄矾,皆出一种而成,变化其质。取煤炭外矿石(俗名铜炭)子,每五百斤入炉,炉内用煤炭饼(自来风不用鼓鞲者)千余斤,周围包裹此石。炉外砌筑土墙圈围,炉巅空一圆孔,如茶碗口大,透炎直上,孔傍以矾滓厚罨(此滓不知起自何世,欲作新炉者,非旧滓罨盖则不成)。然后从底发火,此火度经十日方熄。其孔眼时有金色光直上(取硫,详后款)。

煆经十日后,冷定取出。半酥杂碎者另拣出,名曰时矾,为煎矾红用。其中精粹如矿灰形者,取入缸中,浸三个时,漉入釜中煎炼。每水十石,煎至一石,火候方足。煎干之后,上结皆佳好皂矾,下者为矾滓(后炉用此盖)。此皂矾染家必需用,中国煎者亦惟五、六所。原石五百斤,成皂矾二百斤,其大端也。其拣出时矾(俗又名鸡屎矾),每斤入黄土四两,入罐熬炼,则成矾红。圬墁及油漆家用之。

其黄矾所出又奇甚,乃即炼皂矾炉侧土墙,春夏经受火石精气,至霜降、立冬之交,冷静之时,其墙上自然爆出此种,如淮北砖墙生焰硝样。刮取下来,名曰黄矾,染家用之。金色淡者,涂炙,立成紫赤也。其黄矾自外国来,打破,中有金丝者,名曰波斯矾。另是一种。

又山陕烧取硫黄山上,其滓弃地,二、三年后,雨水浸淋,精液流入沟麓之中,自然结成皂矾。取而货用,不假煎炼。其中色佳者,人取以混石胆云。石胆一名胆矾者,亦出晋隰等州,乃山石穴中自结成者,故绿色带宝光。烧铁器淬于胆矾水中,即成铜色也。《本草》载矾虽五种,并未分别原委。其昆仑矾状如黑泥,铁矾状如赤石脂者,皆西域产也。

硫磺

凡硫黄,乃烧石承液而结就。著书者误以焚石为矾石,遂有矾液之说。然烧取硫黄石,半出特生白石,半出煤矿烧矾石。此矾液之说所由混也。又言中国有温泉处必有硫黄,今东海广南产硫黄处又无温泉,此因温泉水气似硫黄,故意度言之也。

凡烧硫黄石与煤矿同形。堀取其石,用煤炭饼包裹丛架,外筑土作炉。炭与石皆载千斤于内,炉上用烧硫旧渣罨盖,中顶隆起,透一圆孔,其中火力到时,孔内透出黄焰金光。先教陶家烧一钵盂,其盂当中隆起,边弦卷成鱼袋样,覆于孔上。石精感受火神,化出黄光飞走,遇盂掩住,不能上飞,则化成汁液,靠着盂底,其液入弦袋之中,其弦又透小眼,流入冷道灰槽小池,则凝结而成硫黄矣。

其炭煤矿石烧取皂矾者,当其黄光上走时,仍用此法掩盖,以取硫黄,得硫一斤,则减去皂矾三十余斤,其矾精华已结硫黄,则枯滓遂为弃物。

凡火药,硫为纯阳,硝为纯阴,两精逼合,成声成变,此乾坤幻出神物也。

硫黄不产北狄,或产而不知炼取,亦不可知。至奇炮出于西洋与红夷,则东徂西数万里,皆产硫黄之地也。其琉球土硫黄,广南水硫黄,皆误记也。

砒石

凡烧砒霜质料,似土而坚,似石而碎,穴土数尺而取之。江西信郡、何南信阳州皆有砒井,故名信石。近则出产独盛衡阳,一厂有造至万钧者。凡砒石井中,其上常有浊绿水,先绞水尽,然后下凿。

砒有红、白两种,各因所出原石色烧成。凡烧砒,下鞠土窑,纳石其上,上砌曲突,以铁釜倒悬覆突口。其下灼炭举火,其烟气从曲突内熏贴釜上。度其已贴一层,厚结寸许,下复熄火,待前烟冷定,又举次火,熏贴如前。一釜之内,数层已满,然后提下,毁釜而取砒。故今砒底有铁沙,即破釜滓也。凡白砒止此一法。红砒则分金炉内银铜恼气有闪成者。

凡烧砒时,立者必于上风十余丈外。下风所近,草木皆死。烧砒之人,经两载即改徙,否则须发尽落。此物生人食过分厘立死。然每岁千万金钱速售不滞者,以晋地菽麦必用拌种,且驱田中黄鼠害;宁绍郡稻田必用蘸秧根,则丰收也。不然,火药与染铜需用能几何哉!

膏液第十二

宋子曰:天道平分昼夜,而人工继晷以襄事,岂好劳而恶逸哉?使织女燃薪,书生映雪,所济成何事也?草木之实,其中韫藏膏液,而不能自流。假媒水火,冯借木石,而后倾注而出焉。此人巧聪明,不知于何禀度也。

人间负重致远,恃有舟车。乃车得一铢而辖转,舟得一石而罅完,非此物之为功也不可行矣。至菹蔬之登釜也,莫或膏之,犹啼儿之失乳焉。斯其功用一端而己哉?

油品

凡油,供馔食用者,胡麻(一名脂麻)、菜菔子、黄豆、菘菜子(一名白菜)为上,苏麻(形似紫苏,粒大于胡麻)、芸苔子次之(江南名菜子),搽子(其树高丈余,子如金罂子,去肉取仁)次之,苋菜子次之,大麻仁(粒如胡荽子,剥取其皮,为律索用者)为下。

燃灯,则桕仁内水油为上,芸苔次之,亚麻子(陕西所种,俗名壁虱脂麻,气恶不堪食)次之,棉花子次之,胡麻次之(燃灯最易竭),桐油与桕混油为下(桐油毒气熏人,桕油连皮膜则冻结不清)。

造烛,则桕皮油为上,蓖麻子次之,桕混油每斤入白蜡冻结次之,白蜡结冻诸清油又次之,樟树子油又次之(其光不减,但有避香气者),冬青子油又次之(韶鄀专用,嫌其油少,故列次)。北土广用牛油,则为下矣。

凡胡麻与蓖麻子、樟树子,每石得油四十斤。莱菔子每石得油二十七斤(甘美异常,益人五脏)。芸苔子每石得三十斤,其耨勤而地沃、榨法精到者,仍得四十斤(陈历一年,则空内而无油)。搽子每石得油一十五斤(油味似猪脂,甚美,其枯则止可种火及毒鱼用)。桐子仁每石得油三十三斤。桕子分打时,皮油得二十斤、水油得十五斤,混打时共得三十三斤(此须绝净者)。冬青子每石得油十二斤。黄豆每石得油九斤(吴下取油食后,以其饼充豕粮)。菘菜子每石得油三十斤(油出清如绿水)。棉花子每百斤得油七斤(初出甚黑浊,澄半月清甚)。苋菜子每石得油三十斤(味甚甘美,嫌性冷滑)。亚麻、大麻仁每石得油二十余斤。此其大端,其他未穷究试验、与夫一方己试而他方未知者,尚有待云。

法具

凡取油,榨法而外,有两镬煮取法,以治蓖麻与苏麻;北京有磨法,朝鲜有春法,以治胡麻。其余则皆从榨出也。凡榨,木巨者围必合抱,而中空之,其木樟为上,檀与杞次之(杞木为者妨地湿则速朽)。此三木者脉理回圈结长,非有纵直文,故竭力挥椎,实尖其中,而两头无璺拆之患,他木有纵文者不可为也。中土江北少合抱木者,则取四根合并为之,铁箍裹定,横拴串合,而空其中,以受诸质,则散木有完木之用也。凡开榨,空中其量随木大小,大者受一石有余,小者受五斗不足。

凡开榨,辟中,凿划平槽一条,以宛凿入中,削圆上下,下沿凿一小孔,[左犀右刀]一小槽,使油出之时流入承藉器中。其平槽长三、四尺,阔三、四寸,视其身而为之,无定式也。实槽尖与枋,唯擅木、柞子木两者宜为之,他木无望焉。其尖过斤斧而不过刨,盖欲其涩,不欲其滑,惧报转也。撞木与受撞之尖皆以铁圈裹首,惧报散也。

榨具己整理,则取诸麻、菜子入釜,文火慢炒(含桕桐之类属树木生者,皆不炒而碾蒸),透出香气,然后碾碎受蒸。凡炒诸麻、菜子,宜铸平底锅,深止六寸者,投子仁于内,翻拌最勤。若釜底太深,翻拌疏慢,则火候交伤,减丧油质。炒锅亦斜安灶上,与蒸锅大异。

凡碾埋槽土内(木为者以铁片掩之),其上以木竿衔铁陀,两人对举而推之。资本广者则砌石为牛碾,一牛之力可敌十人。亦有不受碾而受磨者,则棉子之类是也。

既碾而筛,择粗者再碾,细者则入釜甑受蒸。蒸气腾足,取出,以稻秸与麦秸包裹如饼形。其饼外圈箍,或用铁打成,或破篾纹刺而成,与榨中则寸相稳合。

凡油原因气取,有生于无。出甑之时,包裹怠缓,则水火郁蒸之气游走,为此损油。能者疾倾、疾裹而疾箍之,得油之多,诀由于此。榨工有自少至老而不知者。包裹既定,装入榨中,随其量满,而流泉出焉矣。包内油出滓存,名曰枯饼。凡胡麻、莱菔、芸苔诸饼,皆重新碾碎,筛去秸芒,再蒸、再裹而再榨之,初次得油二分,二次得油一分。若桕、桐诸物,则一榨已尽流出,不必再也。

若水煮法,则并用两釜。将蓖麻、苏麻子碾碎,入一釜中,注水滚煎,其上浮沫即油。以杓掠取,倾于干釜内,其下慢火熬干水气,油即成矣。然得油之数毕竟减杀。北磨麻油法,以粗麻布袋捩纹,其法再详。

皮油

凡皮油造烛,法起广信郡。其法取洁净桕子,囫囵入釜甑蒸,蒸后倾于臼内受春。其臼深约尺五寸。碓以石为身,不用铁嘴;石取深山结而腻者,轻重斫成限四十斤,上嵌衡木之上而春之。其取膜上油尽脱骨而纷落,挖起,筛于盘内,再蒸,包裹入榨,皆同前法。皮油已落尽,其骨为黑子。用冷腻小石磨不惧火煆者(此磨亦从信郡深山觅取),以红火矢围壅煆热,将黑子逐把灌入疾磨。磨破之时,风扇去其黑壳,则其内完全白仁,与梧桐子无异。将此碾、蒸、包裹,入榨,与前法同。榨出水油,清亮无比,贮小盏之中,独根心草燃至天明,盖诸清油所不及者。入食馔即不伤人,恐有忌者,宁不用耳。

其皮油造烛,截苦竹筒两破,水中煮涨(不然则粘带),小篾箍勒定,用鹰嘴铁杓挽油灌入,即成一枝。插心于内,顷刻冻结,捋箍开筒而取之。或削棍为模,裁纸一方,卷于其上,而成纸筒,灌入亦成一烛。此烛任置风尘中,再经寒暑,不敝坏也。

杀青第十三

宋子曰:物象精华,乾坤微妙,古传今而华达夷,使后起含生,目授而心识之,承载者以何物哉?君与民通,师将弟命,冯借咕咕口语,其与几何?持寸符,握半卷,终事诠旨,风行而冰释焉。覆载之间之借有楮先生也,圣顽咸嘉赖之矣。身为竹骨与木皮,杀其青而白乃见,万卷百家,基从此起。其精在此,而其粗效于障风护物之间。事已开于上古,而使汉、晋时人擅名记者,何其陋哉!

纸料

凡纸质,用楮树(一名毂树)皮与桑穰、芙蓉模诸物者为皮纸,用竹麻者为竹纸。精者极其洁白,供书文、印文、柬启用;粗者为火纸、包裹纸。所谓杀青,以斩竹得名;汗青以煮沥得名;简即己成纸名。乃煮竹成简,后人遂疑削竹片以纪纪事,而又误疑韦编为皮条穿竹扎也。奏火未经时,书籍繁甚,削竹能藏几何?如西番用贝树造成纸叶,中华又疑以贝叶书经典,不知树叶离根即憔,与削竹同一可哂也。

造竹纸

凡造竹纸,事出南方,而闽省独专其盛。当笋生之后,看视山窝深浅,其竹以将生枝叶者为上料。节界芒种,则登山砍伐,截断五、七尺长,就于本山开塘一口,注水其中漂浸。恐塘水有涸时,则用竹枧通引,不断瀑流注入。浸至百日之外,加功槌洗,洗去粗壳与青皮(是名杀青),其中竹穰形同苎麻样。用上好石灰化汁涂浆,入楻桶下煮,火以八日八夜为率。

凡煮竹,下锅用径四尺者,锅上泥与石灰捏弦,高阔如广中煮盐牢盆样,中可裁水十余石。上盖楻桶,其围丈五尺,其径四尺余。盖定受煮,八日已足。歇火一日,揭楻取出竹麻,入清水漂塘之内洗净。其塘底面、四维皆用木板合缝砌完,以妨泥污(造粗纸者不须为此)。洗净,用柴灰浆过,再入釜中,其上按平,平铺稻草灰寸许。桶内水滚沸,即取出别桶之中,仍以灰汁淋下。倘水冷,烧滚再淋。如是十余日,自然臭烂。取出入臼受舂(山国皆有水碓),舂至形同泥面,倾入槽内。

凡抄纸槽,上合方半,尺寸阔狭,槽视帘,帘视纸。竹麻已成,槽内清水浸浮其面三寸许,入纸药水汁于其中(形同桃竹叶,方语无定名),则水干自成洁白。凡抄纸帘,用刮磨绝细竹丝编成。展卷张开时,下有纵横架匡。两手持帘入水,荡起竹麻,入于帘内。厚薄由人手法,轻荡则薄,重荡则厚。竹料浮帘之顷,水从四际淋下槽内,然后覆帘,落纸于板上,叠积千万张。数满,则上以板压,俏绳入棍,如榨酒法,使水气净尽流干。然后,以轻细铜镊逐张揭起、焙干。凡焙纸,先以土砖砌成夹巷,下以砖盖巷地面,数块以往,即空一砖。火薪从头穴烧发,火气从砖隙透巷,外砖尽热。湿纸逐张贴上焙干,揭起成帙。

近世阔幅者,名大四连,一时书文贵重。其废纸,洗去朱墨污秽,浸烂,入槽再造,全省从前煮浸之力,依然成纸,耗亦不多。南方竹贱之国,不以为然。北方即寸条片角在地,随手拾取再造,名曰还魂纸。竹与皮,精与粗,皆同之也。若火纸、糙纸,斩竹煮麻,灰浆水淋,皆同前法,唯脱帘之后,不用烘焙,压水去湿,日晒成干而已。

盛唐时,鬼神事繁,以纸钱代焚帛(北方用切条,名曰板钱),故造此者,名曰火纸。荆楚近俗,有一焚侈至千斤者。此纸十七供冥烧,十三供日用。其最粗而厚者,名曰包裹纸,则竹麻和宿田晚稻稿所为也。若铅山诸邑所造柬纸,则全用细竹料厚质荡成,以射重价。最上者曰官柬。富贵之家,通刺用之,其纸敦厚而无筋膜;染红为吉柬,则先以白矾水染过,后上红花汁云。

造皮纸

凡楮树取皮,于春末厚初剥取。树已老者,就根伐去,以土盖之。来年再长新条,其皮更美。

凡皮纸,楮皮六十斤,仍入绝嫩竹麻四十斤,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浆涂,入釜煮糜。近法省啬者,皮、竹十七而外,或入宿田稻十三,用药得方,仍成洁白。凡皮料坚固纸,其纵文扯断如绵丝,故曰绵纸。衡断且费力。其最上一等,供用大内糊窗格者,曰棂纱纸。此纸自广信郡造,长过七尺,阔过四尺。五色颜料,先滴色汁,槽内和成,不由后染。其次曰连四纸。连四中最白者曰红上纸。皮名而竹与稻稿参和而成料者,曰揭呈文纸。芙蓉等皮造者,统曰小皮纸,在江西则曰中夹纸。河南所造,未详何草木为质,北供帝京,产亦甚广。又桑皮造者曰桑穰纸,极其敦厚,东浙所产,三吴收蚕种者必用之。凡糊雨伞与油扇,皆用小皮纸。

凡造皮纸长阔者,其盛水槽甚宽,巨帘非一人手力所胜,两人对举荡成。若棂纱,则数人方胜其任。凡皮纸供用画幅,先用矾水荡过,则毛茨不起。纸以逼帘者为正面,盖料即成泥浮其上者,粗意犹存也。朝鲜白硾纸,不知用何质料。倭国有造纸不用帘抄者,煮料成糜时,以巨阔青石覆于抗面,其下𦶟火,使石发烧。然后用糊刷蘸糜,薄刷石面,居然顷刻成纸一张,一揭而起。其朝鲜用此法与否,不可得知。中国有用此法者,亦不可得知也。永嘉蠲糨纸亦桑穰造。四川薛涛笺,亦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当时薛涛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质料也。

五金第十四

宋子曰:人有十等,自王、公至于舆、台,缺一焉,而人纪不立矣。大地生五金 ,以利用天下与后世,其义亦犹是也。贵者千里一生,促亦五、六百里而生。贱 者舟车稍艰之国,其土必广生焉。黄金美者,其值去黑铁一万六千倍。然使釜、 鬵、斤、斧不呈效于日用之间,即得黄金,直高而无民耳。贸迁有无,货居周官 泉府,万物司命系焉。其分别美恶而指点重轻,孰开其先,而使相须于不朽焉?

黄金

凡黄金为五金之长,熔化成形之后,住世永无变更。白银入洪炉虽无折耗,但火 候足时,鼓鞲而金花闪烁,一现即没,再鼓则而不现。惟黄金则竭力鼓鞲,一扇 一花,愈烈愈现,其质所以贵也。凡中国产金之区,大约百余处,难以枚举。山 石中所出,大者名马蹄金,中者名橄榄金、带胯金,小者为瓜子金。水沙中所出 ,大者名狗头金,小者名麸麦金、糠金。平地堀井得者,名面 沙金,大者名豆粒金。皆待先淘洗后冶炼而成颗块。

金多出西南,取者穴山至十余丈,见伴金石,即可见金。其石褐色,一头如火烧 黑状。水金多者出云南金沙江(古名丽水)。此水源出吐番,绕流丽江府,至于 北胜州,回环五百余里,出金者有数截。又川北潼川等州邑与湖广沅陵、溆浦等 ,皆于江沙水中淘沃取金。千百中间有获狗头金一块者,名曰金母,其余皆麸麦 形。入冶煎炼,初出色浅黄,再炼而后转赤也。儋、崖有金田,金杂沙土之中, 不必深求而得,取太频则不复产,经年淘炼,若有测限。然岭南夷獠洞穴中,金 初出如黑铁落,深挖数丈得之黑焦石下。初得时咬之柔软,夫匠有吞窃腹中者, 亦不伤人。河南蔡、巩等州邑,江西乐平、新建等邑,皆平地堀深井取细沙淘炼 成,但酬答人功,所获亦无几页耳。大抵赤县之内,隔千里而一生。《岭表录》 云:“居民有从鹅鸭屎中淘出片屑者,或日得一两,或空无所获。”此恐妄记也 。

凡金质至重。每铜方寸重一两者,银照依其则寸增重三钱;银方寸重一两者,金 照依其则寸增重二钱。凡金性又柔可屈折如枝柳。其高下色,分七青、八黄、九 紫、十赤,登试金石上(此石广信郡河中甚多,大者如斗,小者如拳,入鹅汤中 一者,光黑如漆),立见分明。凡足色金参和伪售者,唯银可入,余物无望焉。

欲去银存金,则将其金打成薄片剪碎,每块以土泥裹涂,入坩锅〔埚〕中鹏砂熔 化,其银即吸入土内,让金流出;以成足色。然后入铅少许,另入坩锅内,勾出 土内银,亦毫具在也。

凡色至于金,为人间华美贵重,故人工成箔而后施之。凡金箔,每金七厘造方寸 金一千片,粘铺物面,可盖纵横三尺,凡造金箔,既成薄片后,包入乌金纸内, 竭力挥椎打成(打金椎,短柄,约重八斤)。凡乌金纸由苏杭造成。其纸用东海 巨竹膜为质;用豆油点灯,闭寒周围,止留针孔通气,薰染烟光,而成此纸。每 纸一张,打金箔五十度,然后弃去,为药铺包朱用,尚未破损,盖人巧造成异物 也。凡纸内打成箔后,先用硝熟猫皮绷急为小方扳,又铺线香灰撒墁皮上,取出 乌金纸内箔,覆于其上,钝刀界画成方寸。口中屏息,手执轻杖,唾湿而挑起, 夹于小纸之中。以之华物,先以熟漆布地,然后粘贴(贴字者多用楮树浆)。秦 中造皮金者,硝扩羊皮使最薄,贴金其上,以使剪裁服饰用。皆煌煌至色存焉。

凡金箔粘物,他日敝弃之时,刮削火化,其金仍藏灰内。滴清油数点,伴落聚底 ,淘洗入炉,毫厘无恙。

凡假借金色者,杭扇以银箔为质,红花子油刷盖,向火熏成。广南货物,以蝉蜕 壳调水描画,向火一微炙而就。非真金色也。其金成器物,呈分浅淡者,以黄矾 涂染,炭火炸炙,即成赤宝色。然风尘逐渐淡去,见火又即还原耳(黄矾详《燔 石》卷)。

凡银,中国所出:浙江、福建旧有坑场,国初或采或闭。江西饶、信、瑞三郡, 有坑从未开。湖广则出辰州,贵州则出铜仁,河南则宜阳赵保山、永宁秋树坡、 卢氏高嘴儿、嵩县马槽山,与四川会川密勒山、甘肃大黄山等,皆称美矿。其他 难以枚举。然生气有限,每逢开采,数不足,则括派以赔偿;法不严,则窃争而 酿乱,故禁戒不得不苛。燕、齐诸道,则地气寒而石骨薄,不产金银。然合八省 所生,不敌云南之半,故开矿煎银,唯滇中可永行也。

凡云南银矿,楚雄、永昌、大理为最盛,曲靖、姚安次之,镇沅又次之。凡石山 铜中有矿砂,其上现磊然小石,微带褐色者,分丫成径路。采者穴土十丈或二十 丈,土程不可日月计。寻见土内银苗,然后得礁砂所在。凡碓砂藏深士,如枝分 派别,各人随苗分径横挖而寻之。上榰横板架土,如枝分派别,各人随苗分径横 挖而寻之。上榰横板架顶,以防崩压。采工篝灯逐径施镢,得矿方止。凡土内银 苗,或有黄色碎石,或土隙石缝有乱丝形状,此即去矿不远矣。凡成银者曰礁, 至碎者曰砂,其面分丫若枝形者曰矿,其外包环石块曰“矿”。“矿”石大者如 斗,小者如拳,为弃置无用物。其礁砂形同煤炭,底衬石而不甚黑。其高下有数 等(商民凿穴得砂,先呈官府验辨,然后定税)。出土以斗量,付与冶工,高者 六、七两一斗,中者三、四两,最下一、二两(其礁砂砂放光甚者,精华泄漏, 得银偏少)。

凡礁砂入炉,先行拣净淘洗。其炉,土筑巨墩,高五尺许,底铺瓷屑、炭灰。每 炉受礁砂二石。用栗木炭二百斤,周遭丛架。靠炉砌砖墙一朵,高阔皆丈余。风 箱安置墙背,合两三人力,带拽透管通风。用墙以抵炎热,鼓鞲之人方克安身。

炭尽之时,以长铁叉添入。风火力到,礁砂熔化成团。此时,银隐铅中,尚未出 脱。计礁砂二石熔出团约重百斤。冷定取出,另入分金炉(一名虾蟆炉)内,用 松木炭匝围,透一门以辨火色,其炉或施风箱,或使交箑。火热功到,铅沉下为 底子(其底已成陀僧样,别入炉炼,又成扁担铅)。频以柳枝门隙入内燃照,铅 气净尽,则世宝凝然成象矣。此初出银,亦名生银,倾定无丝纹。即再经一火, 当中止现一点圆星,滇人名曰茶经。迹后入铜少许,重以铅力熔化,然后入槽成 丝(丝必倾槽而形,以四围匡住,宝气不横溢走散)。其楚雄所出又异,彼硐砂 铅气甚少,向诸郡购铅佐炼。每礁百斤,先坐铅二百斤于炉内,然后煽炼成团。

其再入虾莫炉沉铅结银,则同法也。此世宝所生,更无别处。方书、本草,无端 妄想妄注,可厌之甚。

大抵坤元精气,出金之所,三百里无影;出英制所,三百里无金。造物之情,亦 大可见。其贱役扫刷泥尘,入水漂淘而煎者,名曰淘厘锱。一日功劳,轻者所获 三分,重者倍之。其银俱日用剪、斧口中委余,或鞋底粘带布于衢市,或宇扫屑 弃于河沿。其中必有焉,非浅浮土面能生此物也。

凡银为世用,惟红铜与铅两物可入成伪。然当其合琐碎而成钣锭,去疵伪而造精 纯,高炉火中,坩锅足炼。撒硝少许,而铜、铅尽滞锅底,名曰银锈。其灰池中 敲落者,名曰炉底。将锈与底同入分金炉内,填火土甑之中,其铅先化,就低溢 流,而铜与粘带余银,用铁条逼就分拨,井然不紊。人工、天工亦见一斑云。炉 式并具于左。

附:朱砂银

凡虚伪方士以炉火惑人者,唯朱砂银愚人易惑。其法以投铅、朱砂与白银等分, 入罐封固,温养三七日后,砂盗银气,煎成至宝。拣出其银,形存神丧,块然枯 物。入铅煎时,逐火轻折,再经数火,毫忽无存。折去砂价、炭资,愚者贪惑犹 不解。并志于此。

凡铜供世用,出山与出炉止有赤铜。以炉甘石或倭铅参和,转色为黄铜,以砒霜 等药炼为白铜;矾、硝等药制炼为青铜;广锡参和为响铜;倭铅和写为铸铜。初 质则一味红铜而已。

凡铜坑所在有之。《山海经》言:出铜之山四百三十七。或有所考据也。今中国 供用者,西自四川、贵州为最盛,东南间自海舶来,湖广武昌、江西广信皆饶铜 穴。其衡、瑞等郡,出最下品,曰蒙山铜者,或入冶铸混入,不堪升炼成坚质也 。

凡出铜山夹土带石,穴凿数丈得之,仍有“矿”包其外。“矿”状如姜石而有铜 星,亦名铜璞,煎炼仍有铜流出,不似银“矿”之为弃物。凡铜砂在“矿”内, 形状不一,或大或小,或光或暗,或如𨱎石,或如姜铁。淘冼去土滓,然后入炉 煎炼,其薰蒸傍溢者,为自然铜,亦曰石髓铅。

凡铜质有数种:有全体皆铜,不夹铅、银者,洪炉单炼而成。有与铅同体者,其 煎炼炉法,傍通高低二孔,铅质先化从上孔流出,铜质后化从下孔流出。东夷铜 又有托体银矿内者,入炉炼时,银结于面,铜沉于下。商舶漂入中国,名曰日本 铜。其形为方长板条。漳郡人得,有以炉再炼取出零银然后写成薄饼如川铜一样 货卖者。

凡红铜升黄色为锤锻用者,用自风煤炭(此煤碎如粉,泥糊作饼,不用鼓风,通 红则自昼达夜。江西则产袁郡及新喻邑)百斤灼于炉内,以泥瓦罐载铜十斤,继 入炉甘石六斤,坐于炉内,自然熔化。后人因炉甘石烟洪飞损,改用倭铅。每红 铜六斤,入倭铅四斤,先后入罐熔化。冷定取出,即成黄铜,唯人打造。

凡用铜造响器,用出山广锡无铅气者入内。钲(今名锣)、镯(今名铜鼓)之类 ,皆红铜八斤,入广锡二斤;铙、钹,铜与锡更加精炼。凡铸器,低者红铜、倭 铅均平分两,甚至铅六铜四;高名三火黄铜、四火熟铜,则铜七而铅三也。

凡造低伪银者,唯本色红铜可入。一受倭铅、砒、矾等气,则永不和合。然铜入 银内,使白色顿成红色,洪炉再鼓,则清浊浮沉立分,至于净尽云。

附:倭铅

凡倭铅,古书本无之,乃近世所立名色。其质用炉甘石熬炼而成。繁产山西太行 山一带,而荆、衡为次之。每炉甘石十斤,装载入一泥罐内,封裹泥固,以渐砑 干,勿使见火拆裂。然后,逐层用煤炭饼垫盛,其底铺薪,发火煆红,罐中炉甘 石熔化成团。冷定,毁罐取出。每十耗去其二,即倭铅也。此物无铜收伏,入火 即成烟飞去。以其似铅而性猛,故名之曰“倭”云。

凡铁场,所在有之。其质浅浮土面,不生深穴,繁生平阳岗埠,不生峻岭高山。

质有土锭、碎砂数种。凡土锭铁,土面浮出黑块,形似秤锤,遥望宛然如铁,撚 之则碎土。若起冶煎炼,浮者拾之,又乘雨湿之后牛耕起土,拾其数寸土内者。

耕垦之后,其块逐日生长,愈用不穷。西北甘肃,东南泉郡,皆锭铁之薮也。燕 京、遵化与山西平阳,则皆砂铁之数也。凡砂铁,一抛土模,即现其形,取来淘 洗,入炉煎炼,熔化之后,与锭铁无二也。

凡铁分生、熟:出炉未炒则生,既炒则熟。生熟相和,炼成则钢。凡铁炉,用盐 做造,和泥砌成,其炉多傍山穴为之,或用巨木匡围。塑造盐泥,穷月之力,不 容造次。盐泥有罅,尽弃全历。凡铁一炉载土二千余斤,或用硬木柴,或用煤炭 ,或用木炭,南北各从利便。扇炉风箱必用四人、六人带拽。土化成铁之后,从 炉腰孔流出。炉孔先用泥塞。每旦昼六时,一时出铁一陀。既出,即叉泥塞,鼓 风再熔。

凡造生铁为冶铸用者,就此流成长条、圆块范内取用。若造熟铁,则生流出时, 相连数尺内,低下数寸,筑一方塘,短墙抵之。其铁流入塘内,数人执持柳木棍 排立墙上,先以污潮泥晒于。春筛细罗如面,一人疾手撒,众人柳棍疾搅,即时 炒成熟铁。其柳棍每炒一次折二、三寸,再有则又更之。炒过稍冷之时,或有就 塘内斩划成方块者。或有提出挥椎打圆后货者。若浏阳诸冶,不知出此也。

凡钢铁炼法,用熟铁打成薄片,如指头阔,长寸半许,以铁片束包尖紧,生铁安 置其上(广南生铁名堕子生钢者妙甚),又用破草履盖其上(粘带泥土者,故不 速化),泥涂其底下。洪炉鼓鞲,火力到时,生钢先化,渗淋熟铁之中,两情投 合。取出加锤,再炼再锤,不一而足。俗名团钢,亦曰灌钢者是也。

其倭夷刀剑,有百炼精纯、置日光檐下则满室辉曜者,不用生熟相和炼,又名此 钢为下乘云。夷人又有以地溲淬刀剑者(地溲,乃石脑油之类,不产中国),云 钢可切玉,亦未之见也。凡铁内有便处不可打者名铁核,以香油涂之即散。凡产 铁之阴,其阳出慈石,第有数处,不尽然也。

凡锡,中国偏出西南郡邑,东北寡生。古书名锡为“贺”者,以监贺郡产锡最盛 而得名也。今衣被天下者,独广西南丹、河池二州,居其十八,衡、永则次之。

大理、楚雄即产锡甚盛,道远难致也。

凡锡有山锡、水锡两种。山锡中又有锡瓜、锡砂两种。锡瓜块大如小瓠,锡砂如 豆粒,皆穴土不甚深而得之。间或土中生脉充牣,至山中自颓,恣人拾取者。水 锡,衡、永出溪中,广西则出南丹州河内。其质黑色,粉碎如重罗面。南丹河出 者,居民旬前从南淘至北,旬后又从北淘至南,愈经淘取,其砂日长,百年不竭 。但一日功劳,淘取煎炼,不过一斤。会计炉炭资本,所获不多也。南丹出锡出 山之阴,其方无水淘洗,则接连百竹为枧,从山阳枧水淘洗土滓,然后入炉。

凡炼煎亦用洪炉。入砂数百斤,丛架木炭亦数百斤,鼓鞲熔化。火力已到,砂不 即熔,用铅少许勾引,方始沛然流注。或有用人家炒锡剩灰勾引者。其炉底炭未 、瓷灰铺作平池,傍安铁管小槽道,熔时流出炉外低池。其质初出洁白,然过刚 ,承锤即拆裂。入铅制柔,方充造器用。售者杂铅太多,欲取净则熔化,入醋淬 八、九度,铅尽化灰而去。出锡唯此道。方书云马齿苋取草锡者,妄言也。渭砒 为锡苗者,亦妄言也。

凡产铅山穴,繁于铜、锡。其质有三种:一出银矿中,包孕白银,初炼和银成团 ,再炼脱银沉底,曰银矿铅。此铅云南为盛。一出铜矿中,入洪炉炼化,铅先出 ,铜后随,曰铜山铅。此铅贵州为盛。一出单生铅穴,取者穴山石,挟油灯寻脉 ,曲折如采银矿。取出淘洗煎炼,名曰草节铅。此铅蜀中嘉、利等州为盛。其余 雅州出钓脚铅,形如皂荚子,又如蝌斗子,生山涧沙中;广信郡上饶、饶郡乐平 出杂铜铅;剑州出阴平铅,难以枚举。

凡银矿中铅,炼铅成底,炼底复成铅。草节铅单入烘炉煎炼,炉傍通管,注入长 条土槽内,俗名扁担铅,亦曰出山铅,所以别于凡银炉内频经煎炼者。凡铅,物 值虽贱,变化殊奇:白粉、黄丹,皆其显现,操银、底于精纯,勾锡成其柔软, 皆铅力也。

附:胡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