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史书下两曰字 注疏家凡引书,下一“曰”字;引书之中又引书,则下一“云”字。云、曰 一义,变文以便读也,此出于《论语》“牢曰”,“子云”是也。若史家记载之 辞,可下两“曰”字,《尚书•多方》“周公曰”,“王若曰”是也, ○书家凡例 古人着书,凡例即随事载之书中。《左传》中言“凡”者,皆凡例也,《易》 干、坤二卦用九、用六者,亦凡例也。 ○分题 古人作书,于一篇之中有分题,则标篇题于首而列分题于下。如《尔雅》 “释天”一篇,下列四时、祥灾、岁阳、岁名、月阳、月名、风雨、星名、祭名、 讲武、旌旗。《吕氏春秋》“孟春纪第一”下,列正月纪、本生、重己、贵公、 去私是也。疏家谓之题上事,谓标题上文之事。若《周公践昨》及《诗》篇章句, 皆篇末题之,故此亦尔。今按《礼记•文王世子篇》有曰:“文王之为世子也”, 有曰“教世子”,有曰“周公践阼”;《乐记篇》有曰“子贡问乐”,亦同此例, 后人误连于本文也。又如《汉书•礼乐志•郊祀歌》:“练时日一”、“帝临二”, 凡十九首,皆着其名于本章之末。《安世房中歌》“桂华”、“美芳”二题,传 写之误,遂以冠后。 《尔雅•释亲》一篇,石经本“宗族”二字在“弟兄也”之后“母党”二字 在“从母姊妹”之后,“妻党”二字在“为姒妇”之后,“昏姻”二字在“吾谓 之甥也”之后,今国子监刻本皆改之。 ●卷二十一 ○作诗之旨 舜曰:“《诗言志》。”此诗之本也。《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 此诗之用也,荀子论《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 焉。”此诗之情也。故诗者王者之迹也。建安以下泊乎齐、梁,所谓辞人之赋丽 以淫,而于作诗之旨失之远矣。
唐自居易《与无微之书》曰:“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
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又自叙其诗, 关于美刺者谓之讽谕诗,自比于梁鸿《五噫》之作,而谓:“好其诗者,邓鲂、 唐衢俱死,吾与足下又困踬,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邪?又不知大 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邪?”嗟乎,可谓知立言之旨者矣。
晋葛洪《抱朴子》曰:“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 贱。” ○诗不必人人皆作 古人之会君臣朋友,不必人人作诗。人各有能有不能,不作诗何害?若一人 先倡而意已尽,则亦无庸更续。是以虞廷之上。皋陶庚歌,而禹、益无闻,古之 圣人不肯为雷同之辞、骈拇之作也。柏梁之宴,金谷之集,必欲人人以诗鸣,而 芜累之言始多于世矣。
尧命历而无歌,文王演《易》而不作诗,不闻后世之人议其劣于舜与周公也。
孔子以斯文自任,上接文王之统,乃其事在《六经》,而所自为歌止于“龟山”、 “彼妇”诸作,何寥寥也。其不能与?夫我则不暇与?
宋邵博《闻见后录》曰:“李习之与韩退之、孟东野善。习之于文,退之所 敬也。退之与东野唱酬倾一时,习之独无诗,退之不议也。尹师鲁与欧阳永叔、 梅圣俞善,师鲁于文,永叔所敬也;永叔与圣俞唱酬倾一时,师鲁独无诗,永叔 不议也。” 《五子之歌》适得五章,以为人各一章,此又后人之见耳。 《胃阳》,秦世子送舅氏也,而晋公子无一言。尹吉甫作《嵩高》之诗以赠 申伯,《民》之诗以赠仲山甫,《韩奕》之诗以赠韩侯;而三人者不闻其有答, 是知古人之诗不以无和答为嫌。 ○诗题 三百篇之诗人,大率诗成,取其中一字、二字、三四字以名篇,故十五国并 无一题,雅颂中间一有之。若《常武》,美宣王也,若《勺》、若《赉》、若 《般》,皆庙之乐也。其后人取以名之者一篇,曰《巷伯》。自此而外无有也。
五言之兴,始自汉魏,而十九首并无题,郊祀歌、铙歌曲各以篇首字为题。又如 王、曹皆有《七哀》,而不必同其情;六子皆有《杂诗》,而不必同其义,则亦 犹之十九首也,唐人以诗取士,始有命题分韵之法,而诗学衰矣。
杜子美诗多取篇中字名之,如“不见李生久”,则以《不见》名篇;“近闻 犬戎远遁逃,”则以《近闻》名篇;“往在西京时”,则以《往在》名篇;“历 历开元事,”则以《历历》名篇;“自平宫中吕太一”,则以《自平》名篇; “客从南溟来”,则以《客从》名篇。皆取首二字为题,全无意义,颇得古人之 体。
古人之诗,有诗而后有题;今人之诗,有题而后有诗。有诗而后有题者,其 诗本乎情;有题而后有诗者,其诗徇乎物。 ○古人用韵无过十字 《三百篇》之诗,句多则必转韵。魏、晋以上亦然。宋、齐以下,韵学渐兴, 人文趋巧,于是有强用一韵到底者,终不及古人之变化自然也。古人用韵无过十 字者,独《闷宫》之四章乃用十二字,使就此一韵引而伸之,非不可以成章,而 于义必有不达,故末四句转一韵。是知以韵从我者,古人之诗也;以我从韵者, 今人之诗也。自杜拾遗、韩吏部,未免此病也。
叶少蕴《石林诗话》曰:“长篇最难,魏晋以前诗无过十韵者,盖使人以意 逆志,初不以序事倾尽为工。至老杜《述怀》、《北征》诸篇,穷极笔力,如太 史公纪、传,此固古今绝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称之,不 敢议,如李邕、苏源明诗中极多累句,余尝痛刊去,仅各取其半,方为尽善。然 此不可为不知者言也。” 诗主性情,不贵奇巧。唐以下人有强用一韵中字几尽者,有用险韵者,有次 人韵者,皆是立意以此见巧,便非诗之正格。
且如孔子作《易•象象传》,其用韵有多有少,未尝一律,亦有无韵者。可 知古人作文之法,一韵无字则及他韵,他韵不协则竟单行。圣人无必无固,于文 见之矣。 ○诗有无韵之句 诗以义为主,音从之。必尽一韵无可用之字,然后旁通他韵,又不得于他韵, 则宁无韵。苟其义之至当,而不可以他字易,则无韵不害。汉以上往往有之。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两韵也,至当不可易。下句云:“老翁逾墙 走,老妇出门看,”则无韵矣,亦至当不可易。古辞《紫骝马歌》中有“春持 作饭,采葵持作羹”二句无韵。李大白《天马歌》中有“自云在青天,丘陵远崔 嵬”二句无韵。《野田黄雀行》首二句“游莫逐炎洲翠,栖莫近吴宫燕”无韵。 《行行且游猎篇》首二句“边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无韵。 ○五经中多有用韵 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于音,则虽无韵之文而往往有韵,苟其不然,则 虽有韵之文而时亦不用韵,终不以韵而害意也,《三百篇》之诗,有韵之文也, 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韵者,如“瞻彼洛矣,维水泱泱”之类是矣。一篇之中 有全章不用韵者,如《思齐》之四章、五章,《召》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无 韵者,《周颂•清庙》、《维天之命》、《吴天有成命》、《时迈》、《武》诸 篇是矣。说者以为当有余声;然以余声相协而不入正文,此则所谓不以韵而害意 者也。孔子《赞易》十篇,其《彖象传》、《杂卦》五篇用韵,然其中无韵者亦 十之一。《文言》、《系辞》、《说卦》、《序卦》五篇不用韵,然亦间有一二, 如“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此所谓化工之文,自然而合者,固未 尝有心于用韵也。《尚书》之体本不用韵,而《大禹漠》:“帝德广运,乃圣乃 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伊训》:“圣漠洋洋,嘉 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 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太誓》:“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 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 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玉道平平;无反无 侧,王道正直。”皆用韵。又如《曲礼》:“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 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礼运》:“玄酒在室,醴在户,粢醍在堂,澄 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磐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 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大之祜。” 《乐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昌,疾不作而无妖祥, 此之渭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中庸》:“故君子不可 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孟子》:“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胥谗,民乃作慝。方 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凡此之类,在秦汉以前诸子书并有 之。太史公作赞,亦时一用韵,而汉人乐府诗反有不用韵者。 ○易韵 《易》之有韵,自文王始也,凡卦辞之繁者时用韵。《蒙》之“渎”、“告”, 《解》之”复”、“夙”,《震》之“”、“哑”,《艮》之“身”、“人” 是也。至周公则辞愈繁,而愈多用韵。疑古卜辞当用韵,若《春秋传》所载懿氏 之“锵”“姜”、“卿”、“京”,骊姬之“渝”、“俞”、“莸”、“臭”, 伯姬之“”、“贶”、“偿”、“相”、“姬”、“旗”、“师”,“丘”、 “孤”、“弧”、“姑”、“逋”、“家”、“虚”,鄢陵之“蹙”’、“目”, 孙文子之“陵”、“雄”,卫侯之“羊”、“亡”,“窦”、“逾”。又如《国 语》所载晋献公之“骨”、“猾”、“ㄏ”,《史记》所载汉文帝之“庚”、 “王”、“光”,《汉书•元后传》所载晋史之“雄”、“乘”,“崩”、“兴”, 皆韵也。故孔子作《彖象传》用韵,盖本经有韵而传亦韵,此见圣入述而不作, 以古为师而不苟也。 《彖象传》犹今之笺注者,析字分句以为训也;《系辞》、《文言》以下犹 今之笺注于字句明白之后,取一章一篇全书之义而通论之也,故其体不同。 ○古诗用韵之法 古诗用韵之法大约有三:首句、次句连用韵,隔第三句而于第四句用韵者, 《关雎》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用韵者源于此;一起即隔句 用韵者,《卷耳》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不用韵者源于此;
自首至末,句句用韵者,若《考》、《清人》、《还》、《着》、《十亩之间》、 《月出》、《素冠》诸篇,又如《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车攻》之一章、 二章、三章、七章,《长发》之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是也,凡汉以下 诗若魏文帝《燕歌行》之类源于此。自是而变则转韵矣。转韵之始亦有连用、隔 用之别,而错综变化不可以一体拘。于是有上下各自为韵,若《兔》及《采薇》 之首章,《鱼丽》之前三章,《卷阿》之首章者。有首末自为一韵,中间自为一 韵,若《车攻》之五章者。有隔半章自为韵,若《生民》之卒章者。有首提二韵, 而下分二节承之,若《有替》之篇者。此皆诗之变格,然亦莫非出于自然,非有 意为之也。
先生《音学五书》序曰:《记》曰:“声成文谓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 音而为诗,诗咸然后被之乐,此皆出于天而非人之所能为也。三代之时,其文皆 本于六书,其人皆出于族党库序,其性皆驯化于中和,而发之为音,无不协于正。
然而《周礼》大行人之职,“九岁属瞽史,谕书名,听声音”,所以一道德而同 风俗者,又不敢略也。是以《诗》三百五篇,上自商颂,下逮陈灵,以十五国之 远,千数百年之久,而其音未尝有异。帝舜之歌,皋陶之赓,箕子之陈,文王、 周公之系,无弗同者。故三百五篇,古人之音书也。魏晋以下,去古日远,词赋 日繁,而后名之曰韵,至宋周容、梁沈约,而《四声之谱》作。然自秦汉之文, 其音已渐戾于古,至东京益甚,而体文作谱,乃不能上据雅、南,旁摭骚、子, 以成不刊之典,而仅按班、张以下诸人之赋,曹、刘以下诸人之诗所用之音,撰 为定本。于是今音行而古音亡,为音学之一变。下及唐代,以诗赋取士,其韵一 以陆法言《切韵》为准,虽有“独用”、“同用”之注,而其分部未尝改也。至 宋景之际,微有更易,理宗末年,平水刘渊始并二百六韵为一百七韵。元黄公绍 作《韵会》因之,以迄于今。于是宋韵行而唐韵亡,为音学之再变,世日远而传 日讹,此道之亡盖二千有徐岁矣。炎武潜心有年,既得《广韵》之书,乃始发悟 于中而旁通其说,于是据唐人以正宋人之之失,据古经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 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赜而不可乱。乃列古今音之变而究其所以不民为 《音论》二卷;考正三代以上之音,注三百五篇,为《诗本音》十卷;注《易》 为《易音》三卷;辨沈氏部分之误,而一一以古音定之,为《唐韵正》二十卷;
综古音为十部,为《古音表》二卷。自是而《六经》之文乃可读,其他诸子之书 离合有之,而不甚远也。天之未丧斯文,必有圣人复起,举今日之音而还之淳古 者。 ○古人不忌重韵 杜子美作《饮中八仙歌》用三“前”、二“船”、二“眠”、二“天”。宋 人疑古无此体,遂欲分为八意,以为必分为八而后可以重押韵无害也,不知《柏 梁台诗》三“之”、三“治”、二“哉”、二“时”、二“来”、二“材”已先 之矣。“东川有杜鹃,西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求其说而不 得,则疑以为题下注,不知古人未尝忌重韵也。故有四韵成章成唯用二字者,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是也。有二韵成章而惟用一字者,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是也。有三韵成章而 惟用一字者,“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也。
如《采薇》首章连用二“猃狁之故”句,《正月》一章连用二“自口”字, 《十月之交》首章连用二“而微”字,《车荦》三章连用二“庶几”字,《文王 有声》首章连用二“有声”字,《召》卒章连用二“百里”字。又如《行露》 首章起用“露”字,未用“露”字,又如《简兮》卒章连用三“人”字,《那》 连用三“声”字。其重一字者,不可胜述。汉以下亦然。如《陌上桑诗》三“头” 字,二“隅”字,二“馀”字,二“夫”字,二“须”字。《焦仲卿妻作》三 “语”字,三“言”字,二“由”字,二“母”字,二“取”字,二“子”字, 二“归”字,二“之”字,二“君”字,二“门”字,又二“言”字。苏武《骨 肉缘枝叶》一首,二“人”字,《结发为夫妇》一首二“时”字。陈思王《弃妇 词》二“庭”字,二“灵”字,二“鸣”字,二“成”字,二“宁”字。阮籍 《咏怀诗•灼灼西颓日》一首,二“归”字。张协《杂诗•黑戾跃重渊》一首 二“生”字。谢灵运《君子有所思行》二“归”字。梁武帝撰《孔子正言竞述怀 诗》二“反”字。任《哭范仆射诗》二“生”字,三“情”字。沈约《钟山诗》 二“足”字。然则重韵之有忌,其在隋、唐之代乎?
诸葛孔明《梁父吟》云:“间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又云:“谁能为此 谋?国相齐晏子。”用二“子”字。古人但取文理明当而已,初不避重字也。今 本或改作“田疆古冶氏”,失之矣。
潘岳《秋兴赋》:“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悟时岁之遒尽兮,慨 俯首而自省。”用二“省”字。
初唐诗最为严整,而卢照邻《长安古意》:“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 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用二“相”字,今人谓必字同而义 异者方可重用,若此诗之二“相”固无异义也。且《诗》曰:“王命南仲,往城 于方。”其下文又曰:“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有何异义哉!
李太白《高阳歌》二“杯”字,《庐山谣》二“长”字;杜子美《织女诗》 二“中”字,《奉先县咏怀》二“卒”字,《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二“白” 字,《八哀诗》张九龄一首二“省”字,二“境”字,《园人送瓜》二“草”字, 《寄狄明府》二“济”字,《宿凿石浦》二“系”字;韩退之《此日足可惜诗》 二“光”字,二“鸣“字,二“更”字、二“城”字,二“狂”字,二“江”字。
诗有以意转而韵须重者,如“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兮,犹求友声。”“有杖之杜,其叶萋萋。王事 靡监,我心伤悲。卉木萋止,汝心悲止。”于论鼓钟,于乐辟ń。于论鼓钟,于 乐辟ń。”又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此皆承上文而转者,不容别换一字。 ○七言之始 昔人谓《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即是七言诗。余考七言之 兴,自汉以前,固多有之。”《灵枢经•剌节真邪篇》、“凡刺小邪日以大,补 其不足乃无害,视其所在迎之界。凡刺寒邪日以温,徐往徐来致其神,门户已团 气不分,虚实得调其气存。”宋玉《神女赋》:“罗纨绮绘盛文章,极服妙彩照 万方。”此皆七言之祖。 《素问•八正神明论》:“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慧然独悟,口 弗能言,杰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三部九侯为之原,九 针之论不必存。”其文绝似荀子《成相篇》。 ○一言 《缁衣》三章,章四句,非也,“敝”字一句,“还”字一句。若曰“敝予 还予”,则言之不顺矣,且何必一言之不可为诗也?《吴志》:历阳山石文: “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楚”字一句,“吴”字一句,亦是一言之诗。 ○古人未有之格 语助之外,止用四字成诗,而四字皆韵,古未之有也,始见于《庄子》“父 邪母邪,天乎人乎”是也。三章,章各二句,而合为一韵,古未之有也,始见于 《孟尝君传》“长铁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铁归来乎,无以 为家”是也。 ○古人不用长句成篇 古诗有八言者,“胡瞻尔庭有悬兮”是也。书》:“卢群在吴少诚席上作 歌调之曰:“祥瑞不在凤凰麒麟,太平须得边将忠臣。但得百僚师长肝胆,不用 三军罗绮金银。’”此则通首八言。又如李长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之类,则 不过一二句而已。有九言者,“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是也。然无用为全章者, 不特以其不便于歌也,长则意多冗,字多懈,其于文也亦难之矣。以是知古人之 文可止则止,不肯以一意之冗、一字之懈而累吾作诗之本义也。知此义者不特句 法也,章法可知矣。七言排律所以从来少作,作亦不工者。何也?意多冗也,字 多懈也。为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后工也,此汉人所以难之也。 ○诗用叠字 诗用叠字最难。《卫诗》:“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え秽秽,鲔发发, 葭揭揭,庶姜孽孽。”连用六叠字,可谓复而不厌、赜而不乱矣。《古诗》: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 手。”连用六叠字,亦极自然,下此即无人可继。
屈原《九章•悲回风》:“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 兮,驰逶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汜其前后兮,伴张弛 之信期。”连用六叠字。宋玉《九辩》:“乘精气之抟抟兮,鹜诸神之湛湛。骏 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灵之丰丰。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瞿瞿。属雷师之阗阗 兮,通飞廉之衙衙。前轻京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 骑之容容。”连用十一叠字,后人辞赋亦罕及之者。 ○次韵 令人作诗动必次韵,以此为难,以此为巧。吾谓其易而拙也。且以律诗言之, 平声通用三十韵之中,任用一韵,而必无他韵可易;一韵数百字之中,任押五字, 而必无他字可易。名为易,其实难矣。先定五字,而以上文凑足之,文或未顺则 曰牵于韵耳,意或未满则曰束于韵耳。用事遣辞小见新巧,即可擅场。名为难, 其实易矣。夫其巧于和人者,其胸中本无诗,而拙于自言者也。故难易巧拙之论 破,而次韵之风可少衰也,、 严沧浪《诗话》曰:“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 皮陆,本朝诸贤乃以此而斗工,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按唐元稹《上令狐相公启》曰:“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为诗, 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为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 不能有以过之,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词,名为次韵,盖欲以难相挑耳。江湖间 为诗者或相仿效,或力不足,则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 亦目为元和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于稹。”是知元、白作诗次韵 之初,本自以为戏,而当时即已取讥于人。今人乃为之而不厌,又元、白之所鄙 而不屑者也。
欧阳公《集古录》论唐薛苹倡和诗曰:其问冯宿,冯定、李绅皆唐显人,灵 澈以诗名后世,然诗皆不及苹,盖倡者得于自然,和者牵于强作。”可谓知言。
朱子《答谢成之书》谓:“渊明诗所以为高,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 东坡乃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虽其高才,似不费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 凡诗不束于韵而能尽其意,胜于为韵束而意不尽,且或无其意而牵人他意以 足其韵千万也。故韵律之道,疏密适中为上,不然则宁疏无密。文能发意,则韵 虽疏不害。 ○柏梁台诗 汉武《柏梁台诗》本出《三秦记》,云是元封三年作,而考之于史,则多不 符,按《史记》及《汉书•孝景纪》:“中六年夏四月,梁王薨。”《诸侯王表》: “梁孝王武立,三十五年,薨。孝景后元年,共王买嗣,七年,薨。建元五年, 平王襄嗣,四十年,薨。”《文三王传》同。又按《孝武纪》:“元鼎二年春, 起柏梁台。”是为梁平王之二十二年,而孝王之薨至此已二十九年,又七年始为 元封三年。又按平王襄,元朔中以与太母争樽,公卿请废为庶人。天子曰:“梁 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梁余尚有十城,又按平王襄之十年为元 朔二年,来朝;其三十六年为太初四年,来朝,皆不当元封时。又按《百官公卿 表》:“郎中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典客,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 帝大初元年更名大鸿胪。治粟内史,景帝后元年更名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 大司农。中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内史,景帝二年分置左内史、右内史, 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更名左冯翊。主爵中尉,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 武帝大初元年更名右扶风。凡此六官,皆太初以往之名,不应预书于元封之时, 又按《孝武纪》:“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灾。”夏五月,正历以正月 为岁首,定官名,则是柏梁既灾之后,又半岁而始改官名,而大司马,大将军青 则薨于元封之五年,距此已二年矣。反复考证,无一合者。盖是后人拟作,剽取 武帝以来官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舆驷马之事以合之,而不悟时代之乖舛也。
按《世家》“梁孝王二十九年十月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 阙下。”臣联曰:“天子副车驾驷马,此一时异数,平王安得有此?” 诗体代降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辞,楚辞不能不降而汉、魏,汉、魏之不能 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势也。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而后 为合格。
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皆道此语。今 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 所以为诗,似则失其所以为我。李、杜之诗所以独高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不似, 而未尝似也。知此者,可与言诗也已矣。 ○书法诗格 南北朝以前,金石之文无不皆八分书者,是今之真书不足为字也。姚铉之 《唐文粹》,吕祖谦之《皇朝文鉴》,真德秀之《文章正宗》,凡近体之诗皆不 收,是今之律诗不足为诗也?今人将由真书以窥八分。由律诗以学古体,是从事 于古人之所贱者,而求其所最工,岂不难哉!
鄞人薛千仞冈曰:“自唐人之近体兴,而诗一大变,后学之士可兼为而不可 专攻者也。近日之弊,无人不诗,无诗不律,无律不七言。”又曰:“七言律, 法度贵严,对偶贵整,音节贵响,不易作也,今初学后生无不为七言律,似反以 此为人门之路,其终身不得窥此道藩篱无怪也。” ○诗人改古事 陈思王上书:“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注谓:“赦盗马,秦 穆公事,秦亦赵姓,故互文,以避上‘秦’字也。”赵至《与嵇茂齐书》:“梁 生适越,登岳长谣。”梁鸿本适吴,而以为越者,吴为越所灭也。谢灵运诗: “弦高犒晋师,仲连却秦军。”弦高所犒者秦师而改为晋,以避下“秦”字,则 舛而陋矣。李大自《行路难》诗:“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安足道。”杜子 美《诸将诗》:“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改“黄犬”为“苍鹰”, 改“玉碗”为“金碗”,亦同此病。
自汉以来,作文者即有回避假借之法。太史公《伯夷传》:“伯夷,叔齐虽 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本当是附夫子耳,避上 文雷同,改作骥尾。使后人为之,岂不为人讥笑?谓高祖也。 ○庾子山赋误 庾子山《枯树赋》云:“建章三月火。”按《史记》:“武帝太初元年冬十 一月乙酉,柏梁台灾。春二月,起建章宫。”《西京赋》:“柏梁既灾,越巫陈 方,建章是经,用厌火祥。”是灾者柏梁,非建章,而三月火;又秦之阿房,非 汉也。《哀江南赋》云:“栩阳亭有离别之赋。”《夜听捣衣曲》云:“栩阳离 别赋。”按《汉书•艺文志》:“别栩阳赋五篇。”详其上下文例,当是人姓名, 姓别,名栩阳也。以为“离别”之别,又非也。 ○于仲文诗误 隋于仲文诗:“景差方人楚,乐毅始游燕。”按《汉书•高帝纪》:“徙齐、 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齐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王逸《楚辞章 句》:“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日昭、屈、景。”然则景差亦楚之同姓也。而仲 文以为人楚,岂非梁、陈已下之人,但事辞章,而不祥典据故邪?
梁武帝天监元年,诏曰:“雉兔有刑,姜宣致贬。”此用孟子“杀其麋鹿者 如杀人之罪”,而不知宣王乃田氏,非姜后也,与此一类。 ○李太白诗误 李大白诗:“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按 《史记》言,匈奴左方王将直上谷以东,右方王将直上郡以西,而单于之庭直代 云中。《汉书》言呼韩邪单于自请留居光禄塞下,又言天子遣使送单于出朔方鸡 鹿塞,后单于竞北归庭。乃知汉与匈奴往来之道,大抵从云中、五原、朔方,明 妃之行亦必出此。故江淹之赋李陵,但云“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而玉关与西 域相通,自是公主嫁乌孙所经,太白误矣。《颜氏家训》谓:“文章地理必须惬 当。”其论梁简文《雁门太守行》,而言“日逐康居、大宛、月氏”,萧子晖 《陇头水》,而云“北注黄龙,东流白马”。沈存中论白乐天《长恨歌》“峨眉 山下少人行”,谓峨眉在嘉州,非幸蜀路。文人之病盖有同者。
梁徐徘《登琅邪城》诗:“甘泉警烽侯,上谷抵楼兰。”上谷在居庸之北, 而楼兰为西域之国,在玉门关外。即此一句之中,文理已自不通,其不切琅邪城 又无论也。 ○郭璞赋误 郭璞《江赋》:“总括汉、泗,兼包淮、湘。”淮、泗并不入江,岂因盂于 而误邪? ○陆机文误 陆机《汉高帝功臣颂》“侯公伏轼,皇媪来归。”乃不考史书之误。《汉仪 注》“高帝母,兵起时,死小黄,后于小黄作陵庙。”《本纪》“五年,即皇帝 位于汜水之阳,追尊先媪为昭灵夫人。”则其先亡可知。而十年有太上皇后崩, 乃太上皇崩之误,文重书而未删也。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九月,归 大公、吕后,并无皇温。 ○字 春秋以上言文不言字,如《左传》“于文止戈为武”,“故文反正为乏”, “于文皿虫为蛊”。及《论语》“史阙文”,《中庸》“书同文”之类,并不言 字。《易》:“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诗》:“牛羊排字之。”《左传》: “其僚无子,使字敬叔。”皆训为乳。《书•康浩》:“于父不能字厥子。” 《左传》:“乐王鲋,字而敬,小事大,大字小。”亦取爱养之义,唯《仪礼• 士冠礼》“宾字之”,《礼记.郊特牲》“冠而字之,敬其名也”,与文字之义 稍近,亦未尝谓文为了也,以文为字乃始于《史记》。秦始皇琅邪台石刻曰: “同书文字。”《说文》序云:“依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益,谓之字。文者 物象之本,字者孳乳而生。”《周礼》:“外史掌达书名于四方。”注云:“古 曰名,今曰字。”《仪礼•聘礼》注云:“名,书文也,今谓之字。”此则字之 名自秦而立,自汉而显也与?
许氏《说文》序:“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解说凡十 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以篆书谓之文,隶书谓之字。张揖《上博雅表》“凡 万八千一百五十文。”唐玄度《九经字样》序:“凡七十六部,四百计一文。” 则通谓之文。
三代以上,言文不言字。李斯、程邈出,文降而为字矣。二汉以上,言音不 言韵,周容、沈约出,音降而为韵矣。 ○古文 古时文字不一。如汉汾阴宫鼎其盖铭曰:“汾阴供官铜鼎盖二十枚。”二十 字作“十十”。鼎铭曰:“汾阴供官铜鼎二十枚。”二十字作“亍”。其未曰: “第二十三。”二十字作“廿”。一器之铭三见而三不同。自唐以往,文字日繁, 不得不归一律,而古书之不复通者多矣。 ○说文 自隶书以来,其能发明六书之指,使三代之文尚存于今日,而得以识古人制 作之本者,许叔重《说文》之功为大,后之学者一点一画莫不奉之为规矩。而愚 以为亦有不尽然者。且以《六经》之文,左氏、公羊、梁之传,毛苌、孔安国、 郑众、马融诸儒之训,而未必尽合;况叔重生于东京之中世,所本者不过刘欲、 贾逵,杜林,徐巡等十惊人之说,而以为尽得古人之意,然与否与?一也,《五 经》未遇蔡邕等正定之先,传写人人各异,今其书所收率多异字,而以今经校之, 则《说文》为短,又一书之中有两引而其文各异者,后之读者将何所从?二也。
流传既久。岂无脱漏?即徐铉亦谓篆书湮替日久,错乱遗脱,不可悉究。今谓此 书所阙者必古人所无,别指一字以当之,改经典而就《说文》,支离回互,三也。
今举其一二评之。如秦、宋、薛皆国名也。“秦”从禾,以地宜禾,亦已迂矣, “宋”从木为居,“薛”从辛为{自辛},此何理也?《费誓》之费改为“{北米}”, 训为恶米。武王“载旆”之旆改为“”,训为土。“威”为姑,也为女阴。 “”为击声。“困”为故庐。“普”为日无色。此何理也?“貉”之为言恶也, 视“犬”之字如画狗,“狗,叩也”,岂孔子之言乎?训“有”则曰“不宜有也”, 《春秋书》“曰有食之”。训“郭”则曰“齐之郭氏善善不能迸,恶恶不能退, 是以亡国”,不几于剿说而失其本指乎?“居”为法古,“用”为卜中,“童” 为男有罪,“襄”为解衣耕,“吊”为人持弓会<区支>禽,“辱”为失耕时, “臾”为束缚ㄏ扌世,“罚”为持刀骂詈,“劳”为火烧门,“宰”为罪人在屋 下执事,“冥”为十六日月始亏,“刑”为刀守井,不几于穿凿而远于理情乎!
武空师之而制字,荆公广之而作书,不可谓非滥觞于许氏者矣,若夫训“参”为 商星,此天文之不合者也;训“毫”为京兆社陵亭,此地理之不合者也。书中所 引乐浪事数十条,而他经籍反多阙略,此采摭之失其当者也,今之学者能取其大 而弃其小,择其是而违其非,乃可谓善学《说文》者与?《王莽传》:“‘刘’ 之为字卯、金,刀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又曰:“受命之日丁 卯。丁,火,汉氏之德也。卯,刘姓所以为字也。”光武告天祝文引《谶记》曰: “卯金修德,为天子。”公孙述引《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 守而乙绝卯金也。是古未尝无刘字也。魏明帝太和初,公卿奏言:“夫歌以咏德, 舞以象事,于文文武为‘斌’,臣等谨制乐舞名曰《章斌之舞》。”魏去叔重未 远,是古未尝无“斌”字也。 《说文》原本次第不可见,今以四声列者,徐铉等所定也。切字,铉等所加 也。
旁引后儒之言,如杜预、裴光远、李阳冰之类,亦铉等加也,又云:“诸家 不收,今附之字韵末”者,亦铉等加也。“始”字《说文》以为“女之初”也, 已不必然,而徐铉释之以“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不知经文乃是“大哉乾元, 万物资始”,若用此解,必从男乃合耳。 ○说文长笺 万历末,吴中赵凡夫宦光作《说文长笺》,将自古相传之《五经》肆意刊改, 好行小慧,以求异于先儒。乃以“青青子衤今”为淫奔之诗,而谓“衤今”即 “衾”字,如此类者非一。其实《四书》尚未能成诵,而引《论语》“虎兕出于 柙”,误作《孟子》“虎豹出亏■”然其于《六书》之指不无管窥,而适当喜新 尚异之时,此书乃盛行于世。及今不辩,恐他日习非胜是,为后学之害不浅矣, 故举其尤刺谬者十馀条正之。 《旧唐书•文宗纪》:“开成二年,宰臣判国子监祭酒郑覃进石壁《九经》 一百六十卷。”九经者,《易》、《诗》、《书》、《三礼》、《春秋》三传, 又有《孝经》、《论语》、《尔雅》、其实乃十二经。又有张参《五经文字》, 唐玄度《九经字样》,皆刻之于石,今见在西安府学,凡夫乃指此为“蜀本石经”。
又云:“张参《五经文字》、唐彦升《九经字样》亦附蜀本之后,但可作蜀经字 法。”今此石经末有年月一行,诸臣姓名十行,大书“开成二年丁巳岁”。凡夫 岂未之见而妄指为孟蜀邪?
又云:“孙忄面《唐韵》文、殷二韵三声皆分,独上声合一;咸严、洽业二 韵平入则分,上去则合。”按今《广韵》即孙忄面之遗文,殷上声之合则有之, 咸严、洽业则四声并分,无并合者。
切者,两字相摩以得其音,取其切近。今改为盗窃之“窃”。于古未闻,岂 凡夫所以自名其学者邪? “瓜分”字见《史记•虞卿传》、《汉书•贾谊传》。“灶突”字见《汉书 •霍光传》。今云瓜当作“瓜”,突当作“突”,然则鲍昭《芜城赋》所谓“竟 瓜剖而豆分”,魏玄同疏所谓“瓜分、瓦裂者”,古人皆不识字邪?按张参《五 经文字》云:“突,徒兀反。作{穴┧}者讹,” 顾野王,陈人也,而以为晋之虎头,陆龟蒙,唐人也,而以为宋之象山。王 筠,梁人也,而以为晋。王禹,宋人也,而以为南朝。此真所谓不学墙面者与? “晋献帝醉,虞侍中命扶之。”按《晋书•虞啸父传》:“为孝武帝所亲爱, 侍饮大醉,拜不能起。帝顾曰:‘扶虞侍中。’啸父曰:‘臣位未及扶,醉不及 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帝甚悦。”传首明有孝武帝字,引书者未曾全读, 但见中间有贡献之“献”,适与“帝”字相接,遂以为献帝,而不悟晋之无献帝 也。万历间人看书,不看首尾,只看中间两三行,凡夫着书之人乃犹如此! “恂”字笺:“汉宣帝讳。”而不知宣帝讳“询”,非询也。“衍”字笺: “汉平帝讳。”而不知平帝讳“衍”非衍也。 《后汉书•刘虞传》:“故吏尾敦,于路劫虞首归葬之。”引之云:“后汉 尾敦路,劫刘虞首归之莽。”若以敦路为人名,而又以“葬”为“莽”,是刘幽 州之首竟归之于王莽也。 《左氏成六年传》:“韩献子曰:‘易觏则民愁,民愁则垫隘。’”。《说 文》{执}、垫二字两引之,而一作厄者,古隘、厄二字通用也。笺乃云: “未详何出。”“野”下引《左传》“身横九野”,不知其当为“九亩”;又 《梁传》之文,而非左氏也。 “鹊臭,其飞也。”此《尔雅•释鸟》文,笺乃曰:“训词未详,然非 后人语。”“燕马,白州也。”本之《尔雅•释畜》“白州,燕。”注: “州,窍也。谓马之白尻者。”笺乃云:“未详,疑误。” 中国之称夏尚矣,今以为起于唐之夏州,地邻于夷,故华夷对称曰华夏。然 则《书》言“蛮夷猾夏”,《语》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其时已 有夏州乎?又按夏州本朔方郡、赫连勃勃建都于此,自号曰夏,后魏灭之,而置 夏州,亦不始于唐也。
云:“唐中晚诗文始见‘簿’字,前此无之。”不知孟子言“孔子先簿止祭 器”,《史记•李广传》“急责广之莫府对簿”,《张汤传》“使使八辈簿责汤”, 《孙宝传》“御史大夫张忠署宝主簿”,《续汉•舆服志》“每出,太仆奉驾上 卤簿”,《冯异传》“光武署异为主簿”,而刘公诗已云“沈迷簿领书,回回 目昏乱” “”字云:“字不见经。”若言《五经》则不载者多矣,何独字。若传 记史书则此字亦非隐僻,《晋语》“被羽先升”注:“系于背,若今将军负矣。” 《魏略》:“刘备性好结。”《吴志•甘宁传》:“负带铃。”梁刘孝仪 《和昭明太子诗》:“山风乱采,初景丽文辕。”“祢衡为鼓吏,作《渔阳挝 掺》。掺乃‘操’字。”按《后汉书》:“衡方为《渔阳参挝》,蹀■而前。” 注引《文士传》作“渔阳参槌”。王僧孺诗云:“散度广陵音,参写渔阳曲。” 自注云:“参,音七绀反。乃曲奏之名,后人添手作‘掺’。”后周庚信诗: “玉阶风转急,长城雪应暗,新缓始欲缝,细锦行须,声烦《广陵散》,杵急 《渔阳掺》。”隋炀帝诗:“今夜长城下,云昏月应暗。谁见倡楼前,心悲不成 掺。”唐李颀诗:“忽然更作《渔阳掺》,黄云萧条白日暗。”正音七绀反。今 以为“操”字,而又倒其文,不知汉人书操固有借作“掺”者,而非此也。 “叩,京兆蓝田乡。”笺云:“地近京口,故从口。”夫蓝田乃今之西安府 属,而京口则今之镇江府,此所谓风马牛不相及者。凡此书中会意之解,皆“京 口”之类也。
寸,十分也。《汉书•律历志》:“一黍为一分,十分为一寸。”本无可疑, 而增其文曰:“析寸为分,当言十分尺之一。”夫古人之书,岂可意为增改哉? ○五经古文 赵古则《六书本义》序曰:“魏晋及唐能书者辈出,但点画波折,逞其姿媚, 而文字破碎,然犹赖《六经》之篆未易。至天宝间,诏以隶法写《六经》,于是 其道尽废。”以愚考之,其说殆不然。按《汉书•艺文志》曰:“《尚书》古文 经四十六卷。”又曰:“《孝经》古孔氏一篇,皆出孔氏壁中。”又曰:“有中 古文《易经》。”而不言其所出。又曰:“《礼》古经五十六卷,《春秋》古经 十二篇,《论语》古二十一篇。”但言古,不言文。而赤眉之乱,则已焚烧无遗, 《后汉书•杜林传》曰:“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虽 遭艰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卫宏、徐巡曰:‘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 意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 生无悔所学。’宏、巡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是东京古文之传惟《尚书》而 已。《晋书•卫恒传》言:“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至正始中,立三字石 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未知所立几经。而唐初魏征等作《隋 书•经籍志》,但有三字石经《尚书》五卷,三字石经《春秋》三卷,则他经亦 不存矣。《册府元龟》:“唐玄宗天宝三载,诏曰:‘朕钦惟载籍,讨论坟典, 以为先王令范,莫越于唐虞;上古遗书,实称于训诰。虽百篇奥义,前代或亡;
而六体奇文,旧规犹在。但以古先所制,有异于当今;传写浸讹,有疑于后学, 永言刊革,必在从宜,’”《尚书》应是古体文字,并依今字缮写施行,其旧本 乃藏之书府。是玄宗所改亦止于古文《尚书》,而不闻有他经也。夫诸经古文之 亡,其已久矣。今谓《五经》皆有古文,而玄宗改之以今,岂其然乎?
孔安国《书》序曰:“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 文义,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更以竹简写之。”是则西汉之时所云古文者,不过 隶书之近古,而共王所得科斗文字久已不传;玄宗所谓六体奇文,盖正始之书法 也。
宋晁公武《古文尚书》序曰:“余抵少城,作《石经考异》之馀,因得此古 文全篇于学宫,乃延士张{卣火},仿吕氏所镂本书,丹刻诸石。方将配《孝经》、 《周易》经文之古者,附于石经之列。”今其石当已不存,而摹本亦未见传之人 间也。世无好古之人,虽金石其能保与? ○急就篇 汉魏以后,童子皆读史游《急就篇》。晋夏侯湛抵疑乡曲之徒,一介之士, 曾讽《急就》习甲子。《魏书》崔浩表言:“太宗即位,元年,敕臣解《急就章》, 刘芳撰《急就篇续注音义证》三卷,陆拟《急就篇》为《悟蒙章》,又书家亦 多写《急就篇》。《魏书•崔浩传》:“浩既工书,人多托写《急就章》。从少 至老,初不惮劳,所书盖以百数。”《儒林传》:“刘兰始入小学,书《急就篇》, 家人觉其聪敏。”《北齐书》:李绘六岁未入学,伺伯姊笔牍之闲,辄窃用,未 几,遂通《急就章》;李铉九岁入学,书《急就篇》月馀,便通。自唐以下,其 学渐微。 ○千字文 《千字文》原有二本。《梁书•周兴嗣传》曰:“高祖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 敕兴嗣与陆亻垂制碑。及成,俱奏,高祖用兴嗣所制者,自是《铜表铭》、《栅 塘碣》、《北伐檄》、《次韵王羲之书千字》,并使兴嗣为之。”《萧子范传》 曰:“子范除大司马南平王户曹属从事中郎,使制《千字文》,其辞甚美,命记 室蔡注释之。”《日唐书•经籍志》:“《千字文》一卷,萧子范撰;又一卷, 周兴嗣撰。”是兴嗣所次者一千字文,而子范所制者又一千字文也。乃《隋书• 经籍志》云:“《千字文》一卷,梁给事郎周兴嗣撰;《千字文》一卷,梁国子 祭酒萧子云注。”《梁书》本传谓子范作之,而蔡为之注释;今以为子云注。
子云乃子范之弟,则异矣。《宋史•李至传》言:“《千字文》乃梁武帝得钟繇 书破碑千馀字,命周兴嗣次韵而成。”本传以为王羲之,而此又以为钟繇,则又 异矣。 《隋书》、《旧唐书》志又有《演千字文》五卷,不着何人作。《淳化帖》 有汉章帝书百馀字,皆周兴嗣《千字文》中语。《东观馀论》曰:“此书非章帝, 然亦前代人作,但录书者集成千字中语耳。欧阳公疑以为汉时学书者多为此语, 而后村刘氏遂谓《千字文》非梁人作,误矣。”黄鲁直跋章草《千字文》曰: “章草言可以通章奏耳,非章帝书也。” ○草书 褚先生补《史记•三王世家》曰:“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 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是则褚先生亲见 简策之文,而孝武时诏即已用草书也。《魏志•刘е传》:“转五官将文学,文 帝器之,令е通草书,”则汉魏之间笺启之文有用草书者矣。故草书之可通于章 奏者谓之章草。赵彦卫《云麓漫钞》言:“宣和中,陕右人发地得木简,字皆章 草,乃永初二年发夫讨畔羌檄。”米元章帖言:“章草乃章奏之章。”今考之既 用于檄,则理容概施于章奏。盖小学家流,自古以降,日趋于简便,放大篆变小 篆,小篆变隶。比其久也,复以隶为繁,则章奏文移悉以章草从事,亦自然之势。
故虽曰草,而隶笔仍在,良由去隶未远故也。右军作草,犹是其典型,故不胜为 冗笔。逮张旭、怀素辈出,则此法扫地矣。
北齐赵仲将学涉群书,善草隶,虽与弟书,字皆楷正。云:“草不可不解, 若施之于人,似相轻易,若与当家中卑幼,又恐其疑,是以必须隶笔。”唐席豫 性谨,虽与子弟书疏及吏曹簿领,未尝草书。谓人曰:“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 或曰:“此事甚细,卿何介意?”豫曰:“细犹不谨,而况巨邪!”柳仲郢手抄 《九经》、《三史》,下及魏、晋、南北诸史,皆楷小精真,无行字。宋刘安世 终身不作草字书,尺牍未尝使人代。张观平生书必为楷字,无一行草,类其为人。
古人之谨重如此。《旧唐书》:“王君廓为幽州都督,李玄道为长史。君廓入朝, 玄道附书与其从甥房玄龄,君廓私发之,不识草字,疑其谋己,惧而奔叛。玄道 坐流隽州。”夫草书之衅乃至是邪! ○金石录 《金石录》有宋公亦饣束鼎铭云,按《史记•世家》,宋公无名亦者,莫知 其为何人,今考《左传》,宋元公之太子栾嗣位,为景公。《汉书•古今人表》 有宋景公兜栾,则《史记•宋世家》元公卒,子景公头曼立。是兜栾之音讹为头 曼,而宋公亦即景公也。
宗均之误为“宋”,不必证之碑及《党锢传》,即《南蛮传》云:“会援病 卒,谒者宗均听悉受降,为置吏司,群蛮遂平。”事与本传合,而《南蛮传》作 “宗”,本传作“宋”,其误显然,注未及正, 房彦谦高祖法寿,自宋归魏,封壮武候,子孙承袭。魏、隋、唐三书皆同, 独碑作“庄武”。按汉胶东国有壮武县,文帝封宋昌为壮武侯。正义曰:“《括 地志》云:‘壮武故城在莱州即墨县西六十里。’《后汉志》:“壮武,故夷国。’ 《左传•隐元年》‘纪人伐夷,是也。”《贾复传》:“封胶东侯,食郁、秩、 壮武等六县。”晋张华亦封壮武侯,字并作“壮”,独此碑与《左传》杜氏注作 “庄”。 ○铸印作减笔字 太原府徐沟县有同戈驿,其名本取洞涡水,此水出乐平县西四十里陡泉岭, 经平定州寿阳、榆次至徐沟县入汾,今徐沟县北五里洞涡河,其阳有洞涡村是也。 《水经》:“洞涡水出沾县北山,西过榆次县南,又西到晋阳县南西入于汾。” 郦道元注:“刘琨之为并州也,刘渊引兵邀击之,合战于洞涡,即是水也。” 《旧唐书•昭宗纪》:“天复元年四月,氏叔琮营于洞涡驿。”《新唐书。地理 志》:“太原郡有府十八,其一曰洞涡,”《宋史•曹彬传》:“为前军都监, 战洞涡河北。”《汉世家》:“李继勋败继恩兵于洞涡河。”后人减笔借书“同 戈”字,而今铸印遂作“同戈”,以减借之字登于印文,又不但马文渊所言成皋 印点画之讹而已。
今驿多用古地名者。洪武九年四月壬辰,以天下驿传之名多因俚俗,命翰林 考古正之,如扬州府曰广陵驿,镇江府曰京口驿,凡改者二百三十二,徐沟无古 地名,故以水名之。 ○画 古人图画皆指事为之,使观者可法可戒。上自三代之时,则周明堂之四门墉, 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有周公相成王,负斧,南面以朝诸侯之图。楚有先王 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亻亻危,及古贤圣怪物行事。秦汉 以下见于史者,如《周公负成王图》,《成庆画》,《纣醉踞妲己图》,屏风图 画列女,《宋公传》。戴逵画《南都赋图》之类,未有无因而作,逮乎隋唐,尚 沿其意。唐《艺文志》所列汉王元昌画《汉贤王图》;阎立德画《文成公主降蕃 图》,《五华宫图》,《斗鸡图》,阎立本画《秦府十八学士图》,《凌烟阁功 臣二十四人图》;范长寿画《风俗图》,《醉道士图》;王定画《本草训戒图》;
檀智敏画《游春戏艺图》;殷<攴>、韦无忝画《皇朝九圣图》,《高祖及诸王 图》,《太宗自定辇上图》,《开元十八学士图》;董萼画《ひ车图》;曹元廓 画后周、北齐、梁、陈、隋、武德贞观永徽间《朝臣图》,《高祖太宗诸子图》, 《秦府学士图》,《凌烟图》;杨画《望贤宫图》;安禄山、真张萱画《妓女 图》,《乳母将婴儿图》,《按羯鼓图》,《秋千图》;谈皎画《武惠妃舞图》, 《佳丽寒食图》,《佳丽妓女图》;韩画《龙朔功臣图》,《姚宋及安禄山图》, 《相马图》,《玄宗试马图》,《宁王调马打球图》;陈宏画《安禄山图》, 《玄宗马射图》,《上党十九瑞图》;王象画《卤簿图》;田琦画《洪崖子桔木 图》;窦师纶画《内库瑞锦对雉斗羊翔凤游麟图》;韦画《天竺胡僧渡水放 牧图》;周画《扑蝶》、《按筝》、《杨真人降真五星》等图各一卷。《唐文 粹》有王蔼《记汉公卿祖二疏图》,舒元舆《记桃源图》。《通鉴》:蜀嘉州司 马刘赞献《陈后主三阁图》、皆指事象物之作。《王维传》:“人有得《奏乐图》, 不知其名。维视之,曰:‘此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好事者集乐工按之,无差,” 自实体难工。空摹易善,于是白描山水之画兴,而古人之意亡矣。
宋邵博《闻见后录》云:”观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多刻山林人物, 乃知顾恺之、陆探微、宗处士辈尚有其遗法。至吴道玄绝艺入神,然始用巧思, 而古意少减矣。况其下者。”此可为知者道也。
宋徽宗崇宁三年,立画学,考画之等,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 然,笔韵高简为工。此近于空摹之格,至今尚之。
谢在杭《五杂俎》曰:“自唐以前,名画未有无故事者,盖有故事便须立意 结构,事事考订,人物衣冠制度宫室规模大略,城郭山川形势向背,皆不得草草 下笔。非若今人任意师心,卤莽灭裂,动辄托之写意而止也。余观张僧繇、展子 虔、阎立本辈,皆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窦建德、安禄山有何足画, 而皆写其故实。其他如懿宗射兔,贵妃上马,后主幸晋阳,华清宫避暑,不一而 足。上之则神农播种,尧民击壤,老子度关,宣尼十哲;下之则商山采芝,二疏 祖道,元达钅巢谏,葛洪移居。如此题目,今人却不肯画,而古人为之,转相沿 仿。盖由所重在此,习以成风,要亦相传法度,易于循习耳。 ○古器 洪氏《随笔》谓:“彝器之传,春秋以来固已重之,如郜鼎、纪之类,历 历可数。不知三代逸书之目,汤有典宝,武有分器,而春官有典庸器之职,祭祀 而陈之,则固前乎此矣。故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密须之鼓,阙巩之甲,班 诸鲁公、唐叔之国,而赤刀,弘壁、天球、河图之属,陈设于成王之顾命者,又 天子之世守也。然而来去不恒,成亏有数。是以宝出河,九鼎沦泗,武库之剑 穿屋而飞,殿前之钟感山而响,铜人入梦,钟ね生毛,则知历世久远,能为神怪, 亦理之所必有者。《隋书》:‘文帝开皇九年四月,毁平陈所得秦、汉三大钟, 越二大鼓。十一年正月丁西,以平陈所得古器多为祸变,悉命毁之。’而《大金 国志》载:海陵正隆三年,诏毁平辽、宋所得古器,亦如隋文之言。盖皆恣睢不 学之主,而古器之销亡为可惜矣。” 读李易安《题金石录》,引王涯、元载之事,以为“有聚有散,乃理之常;
人亡人得,又胡足道?”未尝不叹其言之达。而元裕之作《故物谱》,独以为不 然,其说曰:“三代鼎钟,其初出于圣人之制,今其款识故在,不曰‘永用享’, 则曰‘子子孙孙永宝用’,岂圣人者超然远览,而不能忘情于一物邪?自庄周、 列御寇之说出,遂以天地为逆旅,形骸为外物,虽圣哲之能事,有不满一叫者, 况外物之外者乎?然而彼固未能寒而忘衣,饥而忘食也。则圣人之道,所谓备物 以致用,守器以为智者,其可非也邪?《春秋》之于宝玉、大弓,窃之书,得之 书。知此者,可以得圣人之意矣。” ●卷二十二 ○四海 《书》正义言天地之势,四边有水。邹衍书言九州之外,有大瀛海环之,是 九州居水内,故以州为名。然《五经》无西海、北海之文,而所谓四海者,亦概 万国而言之尔。《尔雅》:“九夷八蛮六戎五狄,谓之四海。”《周礼•校人》: “凡将有事于四海山川。”注:“四海犹四方也。”则海非真水之名。《易》卦 兑为泽,而不言海。《礼记•乡饮酒义》曰:“祖天地之左海也,”则又以见右 之无海矣。《虞书》禹言:“予决九川,距四海,”据《禹贡》,但有一海,而 南海之名,犹之西河即此河尔。 《禹贡》之言海有二:“东渐于海”,实言之海也;“声教讫于四海”,概 言之海也。
宋洪迈谓海一而已,地势西北高,东南下,所谓东北南三海,其实一也,北 至于青、沧,则曰北海;南至于交、广,则曰南海;东渐吴、越,则曰东海;无 繇有所谓西海者。《诗》、《书》、《礼经》之称四海,盖引类而言之。至于 《庄子》所谓穷发之北有冥海,及屈原所谓指西海以为期,皆寓言尔。程大昌谓 条支之西有海,先汉使固尝见之,而载诸史。后汉班超又遣甘英辈亲至其地,而 西海之西又有大秦,夷人与海商皆常往来,霍去病封狼居胥山,其山实临瀚海。
苏武、郭吉皆为匈奴所幽、置诸北海之上,而《唐史》又言,突厥部北海之北有 骨利干国,在海北岸。然则《诗》、《书》所称四海,实环华裔而四之,非寓言 也。然今甘州有居延海,西宁有青海,云南有滇海,安知汉、唐人所见之海非此 类邪? ○九州 九州之名始见于《禹贡》《周礼•职方氏》疏曰“自神农以上,有大九州: 柱州、迎州、神州之等;至黄帝以来,德不及远,惟于神州之内分为九州。”盖 天下有九州,古之帝者皆治之,后世德薄,止治神州。神州者,东南一州也。此 谎诞之说,固无足采。然中国之大,亦未有穷其涯域者,尹耕《两镇志》引《汉 书•地理志》,言黄帝方制万里,画野分州,得百里之国万区,而疑不尽于禹九 州之内。且曰:以今观之,涿鹿,东北之极陬也,而黄帝以之建都;釜山,塞上 之小山也,而黄帝以之合符,则当时藩国之在其西北者可知也。秦、汉以来,匈 奴他部如尔朱宇文之类,往往祖黄帝,称昌意后,亦一证也。厥后昌意降居,帝 挚逊位,至于洪水之灾,天下分绝,而诸侯之不朝者有矣,以《书》考之,禹别 九州;而舜又肇十一州,其分为幽、并、营者,皆在冀之东北,必其前闭而后通, 前距而后服者也。而此三州以外,则舜不得而有之矣。此后世幅员所以止于禹迹 九州之内,而天地之气亦自西北而趋于东南,日荒日辟,而今犹未已也。驺子之 言虽不尽然,亦岂可谓其无所自哉。
幽、并、营三州,在《禹贡》九州之外,先儒谓以冀、青二州地广而分之, 殆非也。幽则今涿、易以北,至塞外之地。并则今忻、代以北,至塞外之地,营 则今辽东大宁之地。其山川皆不载之《禹贡》,故靡得而详,然而益、稷之书谓 “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则冀方之北不应仅数百里而止。《辽史•地理志》言 幽州在渤、碣之间,并州北有代、朔、营州,东暨辽海。《营卫志》言冀州以南, 历洪水之变,夏后始制城郭,其人士着而居。并、营以北,劲风多寒,随阳迁徙, 岁无宁居,旷土万里。或其说之有所本也。刘三吾《书》传谓孔氏以辽东属青州, 隔越巨海,道里殊远,非所谓因高山大川以为限之意,盖幽、并、营三州皆分冀 州之地,今亦未有所考。
禹画九州在前,舜肇十二州在后。肇,始也。昔但有九州,今有十二州,自 舜始也。然则谓《禹贡》九州为尽虞、夏之疆域者,疏矣。
夏。商以后,沿上世九州之名,各就其疆理所及而分之,故每代小有不同。 《周礼•量人》:“掌建国之法,以分国为九州,”曰“分”,则不循于其旧可 知矣。
州有二名。《舜典》“肇十有二州”,《禹贡》“九州”,大名也。《周礼 •大司徒》:“五党为州。”《州长》注:“二千五百家为州。”《左传•僖十 五年》:“晋作州兵,”《宣十一年》:“楚子入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 州,”《昭二十二年》:“晋籍谈、荀跞帅九州之戎。”《哀四年》:“士蔑乃 致九州之戎。”《十七年》:“卫侯登城以望见戎州。”《国语》:“谢西之九 州如何?”并小名也。陈祥道《礼书》:“二百一十国谓之州,五党亦谓之州;
万二千五百家谓之遂,一夫之间亦谓之遂;王畿谓之县,五鄙亦谓之县,” ○六国独燕无后 春秋之时,楚最强,楚之官,今尹最贵,而其力令尹者皆同姓之亲。至于六 国已灭之后,而卒能自立以亡秦者、楚也。尝考夫七国之时,人主多任其贵戚, 如孟尝、平原、信陵三公子;毋论楚之昭阳,昭奚恤、昭睢,韩之公仲、公叔, 赵之公子成、赵豹,赵奢,齐之田婴、田忌、田单,单之功至于复齐国,至秦则 不用矣,而径阳、高陵之辈,犹以擅国闻。独燕蔑有。子之之于王哙,未知其亲 疏。自昭王以降,无一同姓之见于史者。及陈、项兵起,立六国后,而孙心王楚, 儋王齐,咎王魏,已而歇王赵,成王韩,惟燕人乃立韩广,岂王喜之后无一人与?
不然,燕人之哀太子丹,岂下于怀王,而忍亡之也?盖燕宗之不振久矣,呜呼!
楚用其宗而立怀王者,楚也;燕用非其宗而立韩广者,燕也。然则晋无公族而六 卿分,秦无子弟而阎乐弑,魏削藩王而陈留篡于司马,宋卑宗子而二帝辱于金人, 皆是道矣。《诗》曰:“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人君之独也,可不 畏哉! ○郡县 《汉书•地理志》言:“秦并兼四海,以为周制微弱,终为诸侯所丧,故不 立尺土之封,分天下为郡县,荡灭前圣之苗裔,靡有孑遗。”后之文人祖述其说, 以为废封建,立郡县,皆始皇之所为也,以余观之,殆不然。《左传•僖公三十 三年》:“晋襄公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宣公十一年》:“楚子县陈。” 《十二年》:“郑伯逆楚下之辞曰:‘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十五年》: “晋侯赏士伯以瓜衍之县。”《成公六年》:“韩献子曰:‘成师以出,而败楚 之二县。’”《襄公二十六年》:“蔡声子曰:‘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 《三十年》:“绛县人或年长矣。”《昭公三年》:“二宣子曰:‘晋之别县, 不惟州。’”《五年》:“启疆曰:‘韩赋七邑,皆成县也’”又曰:“因其 十家九县,其馀四十县。”《十年》:“叔向曰: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二 十八年》:“晋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哀公十七年》: “子曰:‘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实县申息。’”《晏子春秋》: “昔我先君桓公,予管仲狐与其县十七。”《说苑》:“景公令吏致千家之县 一于晏子。”《战国策》:“智过言于智伯曰:‘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 《史记•秦本纪》:“武公十年,伐邦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 《吴世家》:“王馀祭三年,予庆封朱方之县。”则当春秋之世,灭人之国者, 固已为县矣。 《史记》:“吴王发九郡兵伐齐,”范对楚王曰:“楚南塞厉门而郡江 东。”甘茂谓秦王曰:“宜阳,大县。”名曰县,其实郡也。春申君言于楚王曰: “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匈奴传》言赵武灵王置云中、雁门、 代郡,燕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又言魏有河西上郡, 以与戎界边。则当七国之世,而固已有郡矣。
吴起为西河守,冯亭为上党守,李伯为代郡守,西门豹为邺令,荀况为兰陵 令,城浑说楚新城令,卫有蒲守,韩有南阳假守。魏有安邑令。苏代曰:“请以 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而齐威王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则六国之未 入于秦,而固已先为守令长矣。故史言乐毅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而齐王遗 楚怀王书曰:“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张仪说燕昭王曰:“今时赵之于 秦,犹郡县也。”安得谓至始皇而始罢侯置守邪?传称禹会诸侯,执玉帛者万国, 至周武王仅千八百国,春秋时见于经传者百四十馀国,又并而为十二诸侯,又并 而为七国,此固其势之所必至。秦虽欲复古之制,一一而封之,亦有所不能。而 谓罢侯置守之始于秦,则儒生不通古今之见也。
秦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其中西河、上郡则因魏之故,云中、雁门、代郡则赵 武灵王所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则燕所置。《史记》不志地理, 而见之于匈奴之传。孟坚《志》皆谓之秦置者,以汉之所承者秦,不言魏、赵、 燕尔。
秦始皇议封建,实无其本。假使用淳于越之言,而行封建,其所封者不过如 穰侯、径阳、华阳、高陵君之属而已,岂有建国长世之理。 ○秦始皇未灭二国 古封建之国其未尽灭于秦始皇者,《卫世家》言:“二世元年,废卫君角为 庶人。”是始皇时卫未尝亡也。《越世家》言:“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 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秦始皇本纪》言:“二十五年,王 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汉兴,有东海王摇、闽越王无诸之属,是越未尝亡 也。《西南夷传》又言:“秦灭诸侯,唯楚苗裔尚有滇王。”然则谓秦灭五等而 立郡县,亦举其大势然耳。 ○汉王子侯 汉王子侯之盛,无过哀、平之间。《王莽传》: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 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缓为民。《后汉•光武纪》:“建武二年十二月戊午,诏 曰:惟宗室列侯为王莽所废,先灵无所依归,朕甚悯之,其并复故国。若侯身已 没,属所上其子孙,见名尚书封拜。”是皆绝于莽而复封于光武之时。然《汉书》 表、传中往往言“王莽篡位,绝”,而《表》言安众侯崇,居摄元年举兵,为王 莽所灭。侯宠,建武二年,以崇从父弟绍封。十三年,侯松嗣,今见。”师古曰: “作《表》时见为侯也。”《表》言“今见”者止此一人,是光武之时侯身已没 者,其子孙亦但随宜封拜而已。惟安众之以故国绍封者,褒崇之忠,非通例也。
又《莽传》云:“嘉新公国师,以符命力予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 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寇,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 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唯国师公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武五子传》: “广阳王嘉以献符命,封扶美侯,赐姓王氏,”《诸侯王表》:“鲁王闵献神书, 言莽德封列侯,赐姓王。”“中山王成都献书,言莽德,封列侯,赐姓王。” 《王子侯表》:“新乡侯佟,元始五年,上书言莽宜居摄,莽篡位,赐姓王。” 若此之类,光武岂得而复封之乎?又《王子侯表》序曰:“元始之际,王莽摄朝, 伪褒宗室侯及王之孙焉。居摄而愈多,非其正,故弗录,旋踵亦绝。”又可见莽 摄位之所封者,光武皆不绍封也。夫惟于亲亲之中而寓褒忠之意,则于安众之封 见之。史文虽略,千载之下可以情测也。此一代之大典,不可不论。 《武五子传》:“昌邑王贺,废封为海昏侯,薨。元帝复封贺子代宗为海昏 侯。传子至孙,今见为侯。”《表》云:“贺以神爵三年薨,坐故行淫辟,不得 置后,初元三年,厘侯代宗,以贺子绍封,传至孙原侯保世嗣,传至曾孙侯会邑 嗣,免,建武复封。”是光武之复封有此二人,安众以褒忠,海昏以尝居尊位故 与? 《功臣表》:“萧何九世孙禹,王莽始建国元年更为萧乡侯。莽败,绝。” “曹参十世孙宏,举兵佐军,诏封平阳侯,十一世侯旷嗣,今见。”非光武之薄 于■侯而厚于平阳也,非有功不侯,高帝法也。
红阳侯王泓,以与诸刘结恩,父丹降为将军,战死。富平侯张纯,以先来诣 阙,皆得绍封,而杜宪、赵牧并以先降梁王,不得嗣,光武命功之典如此。 ○汉侯国 《汉书•地理志》,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并无侯国,以在畿内故也。然 《功臣侯表》有阳陵侯傅宽、高陵侯王虞人,《恩泽侯表》有高陵侯翟方进,并 左冯翊县名。《功臣侯表》平陵侯苏建、平陵侯范明友,右扶风县名。而高陵下 曰“琅琊”,二平陵下曰“武当”,则知此乡名之同于县者,而非三辅也。若后 汉则新丰侯单超、新丰侯段、京兆县夏阳侯冯异、栎阳侯景丹、临晋侯杨赐, 并左冯翊县。好侯耿、槐里侯万修,槐里侯窦武、槐里侯皇甫嵩、邑侯宋 弘、侯董卓,并右扶风县。而嵩传云:“食槐里、美阳两县,八千户。”盖东 都之后,三辅同于郡国矣。 《地理志》侯国有注有不注,殆不可晓意者,班史亦仍前人之文,止据其时 之见在者而书之乎? ○都 《诗》毛氏传:“下邑曰都,”后人以为人君所居,非也。考之经,则《书》 之云“大都小伯”,《诗》之云“在浚之都”,“作都于向”者,皆下邑也。 《左传》曰:“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又曰: “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故晋二五言于献公曰:“狄之广莫于晋 为都。”谓蒲也、屈也。士伯谓叔孙昭子曰:“将馆子于都。”谓箕也。公孙朝 谓季平子曰:“有都以卫国也。”谓成也。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谓后阝也、 费也、成也。莱章曰:“往岁克敌,今又胜都。”谓廪丘也。《孟子》:“王之 为都者,臣知五人焉。”谓平陆也。《韩子》:“卫嗣君以一都买一胥靡。”谓 左氏也。《史记》赵良劝商君归十五都,灌园于鄙。秦王谓蔺相如:召有司按图, 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齐王令章子将五都之兵,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张仪说楚 王,请效万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而陈恢见沛公亦曰:“宛,大郡之都也。”其 名始于《周礼•小司徒》:“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 为县,四县为都。”而王之子弟所封,及公卿之采邑在焉,于是乎有都宗人、都 司马,其后乃为大邑之称耳。故《诗》云:“彼都人士。”《礼记•月令》: “命农勉作,毋休于都。”而宰夫掌群都县鄙之治。商子言百都之尊爵厚禄, 《史记》信陵君之谏魏王,谓所亡于秦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则皆小邑之称 也。三代以上,若汤居毫,太王居,并言居,不言都。至秦始皇始言:“吾闻 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而项羽分立诸侯王,遂各以 其所居之地为都。王莽下书言周有东都、西都之居,而以洛阳为新室东都,常安 为新室西部,后世因之,遂以古者下邑之名为今代京师之号,盖习而不察矣。 《史记•商君传》:“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集小都乡邑 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上都,国都之都;下都,都鄙之都。史文兼古 今语。 《汉书•晁错传》言:“忧劳百姓,列侯就都。”是以所封国邑为都。《后 汉书•安帝纪》:“徙金城郡,都襄武。”《庞参传》:“烧当羌种号多等皆降, 始复得还都令居。”是以郡治为都。而《食贷志》言:“长安及五都。”以洛阳, 邯郸、临淄、宛、成都为五都,而长安不与焉,此又所谓通邑大都居一方之会者 也。若后世国都之名,专于天子,而诸侯王不敢称矣。 《史记》:“孝景中三年,军东都门外。”此时未有东都,其曰东都门,犹 言东郭门也。《三辅黄图》:“长安城东出北头第一门曰宣平门,民间所谓东都 门。” ○乡里 以县统乡,以乡统里,备书之者《史记》:“老子,楚苦县历乡曲仁里人”; “樗里子室在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是也。书县里而不言乡:《史记》: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聂政,轵深井里人。”“淳于意师临淄元里公乘阳庆。” 《汉书》:“卫太子亡至湖泉鸠里”是也。亦有书乡而不言里:《史记》:“陈 丞相平,阳武户牖乡人。”“王翦,频阳东乡人”是也。
古时乡亦有城。《汉书•朱邑传》:“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 ○都乡 《集古录•宋宗悫母夫人墓志》:“涅阳县都乡安众里人。”又云:“■于 秣陵县都乡石泉里。”都乡之制,前史不载。按都乡盖即今之坊厢也。《汉济阴 太守孟郁尧庙碑》:“成阳仲氏属都乡高相里。” ○都乡侯 后汉封国之制,有乡侯,有都乡侯。传中言都乡侯者甚多,皇甫嵩封槐里侯, 忤中常侍赵忠、张让,削户六千,更封都乡侯。具珍有罪,诣狱,谢上还东武侯 印缓,诏贬为都乡侯。是都乡侯在列侯之下也。赵忠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
延嘉八年,贬为关内侯。是都乡侯在关内侯之上也。良贺卒,帝封其养子为都乡 侯,三百户。是都乡侯所食之户数也”梁冀得罪,徙封比景都乡侯,是都乡侯亦 必有所封之地,而不言者,史略之也。乡侯,都亭侯,亭侯,或言地,或不言地, 亦同此。 ○封君 七国虽称王,而其臣不过称君,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是也。秦 则有称侯者,如穗侯、应侯、文信侯,而蔡泽但为刚成君。汉兴,列侯曰侯,关 内侯曰君。孔霸以师赐爵关内侯,号褒成君。其薨也,溢日烈君。
宋时《登科录》必书某县某乡某里人。《萧山县志》曰:“改乡为都,改里 为图,自元始。”《嘉定县志》曰:“图即里也,不曰里而曰图者,以每里册籍 首列一图,故名曰图。”是矣。今俗省作“‘■”。谢少连作《歙志》,乃曰: “■音鄙。《左传》都鄙有章,即其立名之始。”其说凿矣。 ○亭 秦制: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以今度之,盖必有居舍,如今之公署。郑康成 《周礼•遗人》注曰:“若今亭有室矣。”故霸陵尉止李广宿亭下。张禹奏请平 陵肥牛亭部处,上以赐禹,徙亭它所,而《汉书》注云:“亭有两卒:一为亭父, 掌开闭扫除;一为求盗,掌逐捕盗贼”是也。如今之村堡。《韩非子入“吴起为 魏西河守。秦有小亭,临境。起攻亭,一朝而拔之,”《汉书》“息夫躬归国, 未有第宅,守居丘亭,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反守之。”《匈奴传》“见畜布野而 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叫麦汉书•公孙瓒传》“卒逢鲜卑数百骑,乃退人 空亭”是也。又必有人民,如今之镇集。汉封功臣有亭侯是也,亦谓之下亭, 《风俗通》:“鲍宣州牧行部,多宿下亭”是也。其都亭则如今之关厢。司马相 如往临邛,舍都亭。严延年母止都亭,不肯入府。何并斩王林卿奴头,并所剥建 鼓,置都亭下。《后汉书》:“陈王宠有强弩数千张,出军都亭。会稽太守尹兴 使陆续于都亭赋民饣粥。酒泉庞娥刺杀仇人于都亭。《吴志》:魏使邢贞拜权 为吴王,权出都亭候贞”是也。京师亦有都亭。《后汉书》:张纲埋其车轮于洛 阳都亭。窦武召会北军五校士屯都亭,何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王乔为叶 令,帝迎取其鼓置都亭下是也。蔡质《汉仪》:洛阳二十四街,街一亭;十二城 门,门一亭,人谓之旗亭。《史记•三代世表》,诸先生言:“与方士考功会旗 亭下”是也。后代则但有邮亭、驿亭之名,而失古者居民之义矣。 ○亭侯 《通典》:“献帝建安初,封曹操为费亭侯。亭侯之制自此始也。”恐不然。
灵帝以解读亭侯人继。《桓帝纪》:封单超等五人为县侯,尹勋等七人为亭侯。
列传中为亭侯者甚多,大抵皆在章和以后。丁言能薄功微,得乡亭厚矣。樊宏 愿还寿张,食小乡亭。则建武中似已有亭侯矣。 ○社 社之名起于古之国社、里社,故古人以乡为社。《大戴礼》:“千乘之国, 受命于天子,通其四疆,教其书社。”《管子》:“方六里名之曰社”是也。 《左传•昭公二十五年》:“齐侯唁公曰:‘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注: “二十五家为社,千社二万五千家。”《哀公十五年》:“齐与卫地自济以西、 禚媚杏以南书社五百。”《晏子》:“景公予鲁君地山阴数百社。”又曰:“景 公禄晏予以平阴与槁邑反市者十一社。”又曰:“昔吾先君桓公,以书社五百封 管仲,不辞而受。”《荀子》:“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战国策》: “秦王使公子他谓赵王曰:‘大国不义,以告敝邑,而赐之二社之地。’”《商 子》:“汤武之战,士卒坐陈者,里有书社,”《吕氏春秋》:“武王胜殷,诸 大夫赏以书社。”又曰:“卫公子启方以书社四十下卫。”又曰:“越王请以故 吴之地,阴江之浦书社三百以封墨子。”今河南、太原、青州乡镇犹以社为称。
古者春秋祭社,一乡之人无不会集,《三国志》注:“蒋济为太尉,尝与桓范会 社下”是也。《汉书•五行志》“兖州刺史浩赏禁民私所自立社。”臣瓒曰: “旧制二十五家为一社,而民或十家、五家共为田社,是私社。”《隋书•礼仪 志》“百姓二十五家为一社。其旧社及人稀者不限。”后人聚徒结会亦谓之社, 万历末,士人相会课文,各立名号,亦曰某社某社。崇祯中,有陆文升奏讦张溥 等复社一事,至奉旨察勘,在事之官多被降罚。《宋史•薛颜传》“耀州豪姓李 甲,结客数十人,号没命社。”《曾巩传》“章丘民聚党村落间,号霸王社。” 《石公粥传》“扬州群不逞为侠于闾里,号亡命社。”而隋末谯郡城有黑社、白 社之名。《元史•泰定帝纪》:“禁饥民结扁担社,伤人者杖一百。”不知今之 士人何取而名此也。天启以后,士子书刺往来,社字犹以为泛,而曰盟,曰社盟, 此《辽史》之所谓刺血友也。
今日人情相与,惟年、社、乡、宗四者而已。除却四者,便然丧其天下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