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又如《晋书•华谭传》未云:“始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学,与谭齐名。” 今本误于“始”字绝句,左方跳行,添列一袁甫名题,而再以“淮”字起行。 《齐王同传》末云:“郑方者,字子回。”此姓郑名方,即上文所云南阳处士郑 方,露版极谏,而别叙其人与书及同答书于后耳,今乃跳行添列一“郑方者”三 字名题。《唐书•李敬玄传》末附敬玄弟元素,今以敬玄属上文,而弟元素跳行。
此不适足以彰大学之无人,而贻后来之栅笑乎?《十三经》中《仪礼》脱误尤多, 《士昏礼》脱“婿授绥姆辞曰未教不足与为礼也”一节十四字。《乡射礼》脱 “士鹿中旌以获”七字,《士虞礼》脱“哭止告事毕宾出”七字,《特牲馈食 礼》脱“举者祭卒觯拜长者答拜”十一字,《少牢馈食礼》脱“以授尸坐取箪兴” 七字,此则秦火之所未亡,而亡于监刻矣。至于历官任满,必刻一书,以充馈遗, 此亦甚雅,而卤莽就工,殊不堪读。陆文裕《金台纪闻》曰:“元时州县皆有学 田,所人谓之学祖,以供师生廪饩,余则刻书。工大者合数处为之,故雠校刻画 颇有精者,洪武初,悉收上国学,今南监《十六史》诸书地里、岁月、勘校、工 役并存可识也。今学既无田,不复刻书,而有司间或刻之,然只以供馈赆之用, 其不工反出坊本下,工者不数见也。”闻之宋、元刻书皆在书院,山长主之,通 儒订之,学者则互相易而传布之,故书院之刻有三善焉:山长无事而勤于校雠, 一也;不惜费而工精,二也;板不贮官而易印行,三也。有右文之主出焉,其复 此非难也。而书之已为劣生刊改者,不可得而正矣。是故信而好古,则旧本不可 无存;多闻阙疑,则群书亦当并订。此非后之君子之责而谁任哉? 《旧日唐书》病其事之遗阙,《新唐书》病其文之晦涩,当兼二书刻之,为 《二十二史》。如宋、魏诸国既各有书,而复有《南史》、《北史》,是其例也。 ○张参五经文字 唐人以《说文》、《字林》试士。其时去古未远,开元以前未改经文之日, 篆籀之学,童而习之,今西安府所存唐睿宗书景龙观钟,犹带篆、分遗法。至于 宋人,其去古益远,而为说日以凿矣,大历中,张参作《五经文字》,据《说文》、 《字林》,刊正谬失,甚有功于学者。开成中,唐玄度增补,复作《九经字样》, 石刻在关中。向无板本,间有残缺,无别本可证。近代有好事者刻《九经补字》, 并属诸生补此书之阙,以意为之。乃不知此书特《五经》之文,非经所有者不载, 而妄添经外之字,并及字书中泛博之训。予至关中,洗刷元石,其有一二可识者, 显与所补不同,乃知近日学者之不肯阙疑而妄作如此。 ○别字 《慢汉书•儒林传》:“谶书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近鄙者,犹 今俗用之字;别字者,本当为此字,而误为彼字也,今人谓之“白字”,乃别音 之转。
山东人刻《金石录》,于李易安《梭序》:“绍兴二年玄岁壮月朔。”不 知壮月之出于《尔雅》,而改为“牡丹”。凡万历以来所刻之书多“牡丹”之类 也。 ○三朝要典 《宋史•蹇序辰传》:“绍圣中,为起居郎中书舍人,同修国史。疏言: ‘朝廷前日正司马光等好恶,明其罪罚,以告中外。惟变乱典刑,改废法度,讪 读宗庙,脾睨两宫,观事考言,实状彰着,然踪迹深秘,包藏祸心,相去八年之 间,盖已不可究。质其章疏案牍,散在有司,若不汇辑而存之,岁久必致沦失。
愿悉讨奸臣所言所行,选官编类,人为一帙,置之二府,以示天下后世大戒。’ 遂命序辰及徐铎编类,由是招绅之祸无一得免者。”天启中,篡辑《三朝要典》, 正用序辰之法。
门户之人,其立言之指各有所借,章奏之文互有是非。作史者两收而并存之, 则后之君子如执镜以照物,无所逃其形矣。偏心之辈谬加笔削,于此之党则存其 是者,去其非者;于彼之党则存其非者,去其是者,于是言者之情隐,而单辞得 以胜之。且如《要典》一书,其言未必尽非,而其意别有所为,继此之为书者犹 是也。此国论之所以未平,百世之下难乎其信史也。崇帧帝批讲官李明睿之疏曰: “纂修《实录》之法,惟在据事直书,则是非互见。”大哉王言!其万世作史之 准绳乎? ○密疏 唐武宗会昌元年十二月,中书门下奏:“宰臣及公卿论事,行与不行须有明 据,或奏请允惬,必见褒称;或所论乖僻,因有惩责。在藩镇上表,必有批答;
居要官启事,自有记注。并须昭然,在人耳目。或取舍存于堂案,或与夺形于诏 敕。前代史书所载奏议,罔不由此。近见《实录》,多载密疏,言不彰于朝听, 事不显于当对,得自其家,未足为信。今后《实录》所载章奏,并须朝廷共知者, 方得纪述,密疏并请不载。如此则理必可法,人皆向公,爱憎之志不行,褒贬之 言必信。”从之。此虽出于李德裕之私心,然其言不为无理。自万历末年,章疏 一切留中,抄传但凭阁揭。天启以来,谗慝弘多,啧言弥甚。予尝亲见大臣之子 追改其父之疏草而刻之以欺其人者,欲使盖棺之后,重为奋笔之文,追遗议于后 人,侈先见于前事,其为诬罔甚于唐时。故志之于书,俾作史之君子详察而严斥 之也。 ○贴黄 章奏之冗滥,至万历、天启之间而极至。一疏而荐数十人,累二三千言不止, 皆枝蔓之辞。崇祯帝英年御宇,厉精图治,省览之勤,批答之速,近朝未有。乃 数月之后,颇亦厌之,命内阁力贴黄之式。即令本官自撮疏中大要,不过百字, 粘附犊尾,以便省览。此贴黄之所由起也。宋叶梦得《石林燕语》曰:“唐制, 降敕有所更改,以纸贴之,谓之贴黄,盖敕书用黄纸,则贴者亦黄纸也。今奏状 札子皆白纸,有意所未尽,揭其要处,以黄纸别书于后,乃谓之贴黄,盖失之矣。
其表章略举事目与日月道里见于前及封皮者,又谓之引黄。” ○记注 古之人君,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以防过失而示后王。记注之职其来尚矣。
唐太宗通晓古典,尤重其事。苏冕言:“贞观中,每日朝退后,大宗与宰臣参议 政事,即令起居郎一人执简记录。”由是贞观注记,政事称为毕备,及高宗朝, 会端拱无言,有司惟奏辞见二事。其后许敬宗、李义甫用权,多妄论奏,恐史官 直书其短,遂奏令随仗便出,不得备闻机务,因为故事。 《旧唐书•姚踌传》:“长寿二年,迁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永徽 以后,左右史惟得对仗承旨,仗下后,谋议皆不预闻,以为帝王谟训不可遂无 纪述,若不宣自宰相,史官无从得书,乃表请仗下所言军国政要,宰相一人专知 撰录,号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之撰时政记,自始也。” ○四书五经大全 自朱于作《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之后,黄氏有《论语通 释》,而采语录附于朱子章句之下则始自真氏,名日《集义》,止《大学》一书, 祝氏乃仿而足之,为《四书附录入像有蔡氏《四书集疏》,赵氏《四书篡疏》, 吴氏《四书集成》。昔之论者病其泛溢,于是陈氏作《四书发明》,胡氏作《四 书通入而定字之门人倪氏合二书为一,颇有删正,名曰《四书辑释》。自永乐中 命儒臣篡修《四书大全》,颁之学官,而诸书皆废。倪氏《辑释》今见于刘用章 所刻《四书通义》中。永乐中所纂《四书大全》特小有增删,其详其简或多不如 倪氏,《大学中庸或问》则全不异,而间有外误。至《春秋大全》则全袭元人汪 克宽《胡传纂疏》,但改其中“愚按”二字为“汪氏曰”,及添庐陵李氏等一二 条而已。《诗经大全》则全袭元人刘谨《诗传通释》,而改其中“愚按”二字为 “安成刘氏曰”。其三经后人皆不见旧书,亦未必不因前人也。当日儒臣奉旨修 《四书五经大全》,颁餐钱,给笔札,书成之日,赐金迁秩,所费于国家者不知 凡几。将谓此书既成,可以章一代教学之功,启百世儒林之绪,而仅取已成之书 抄誊一过,上欺朝廷,下诳士子,唐宋之时有是事乎?岂非骨鲠之臣已空于建文 之代?而制义初行,一时人士尽弃宋元以来所传之实学,上下相蒙,以饕禄利, 而莫之问也,呜呼!经学之废,实自此始,往之君子欲扫而更之,亦难乎其为力 矣。 ○书传会选 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丙戌,诏征儒臣定正宋儒蔡氏《书传》。上以蔡氏《书传》 日月五星运行与朱子《诗传》不同,及其他注说与番阳邹季友所论问亦有未安者, 遂诏征天下儒臣定正之,命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等总其事。凡蔡氏传得者存之,失 者正之,又采诸家之说足其未备。九月癸丑,书成,赐名《书传会选》,命礼部 颁行天下。今按此书若《尧典》谓“大左旋,日月五星违天而右转”,《高宗肜 日》谓“祖庚绎于高宗之庙”,《西伯勘黎》谓是武王,《洛浩》“惟周公诞保 文武受命惟七年”,谓周公辅成王之七年,皆不易之论。
每传之下系以经文及传,《音释》干字音、字体、字义辩之甚详。其传中用 古人姓字、古书名目必具出处,兼亦考证典故。盖宋元以来,诸儒之规模犹在, 而其为此书者皆自幼为务本之学,非由八股发身之人,故所着之书虽不及先儒, 而尚有功于后学。至永乐中修《尚书大全》,不惟删去异说,并《音释》亦不存 矣。愚尝谓自宋之末造以至有明之初年,经术人材于斯为盛。自八股行而古学弃, 《大全》出而经说亡,十族诛而臣节变,洪武、永乐之间,亦世道升降之一会矣。 ○内典 古之圣人所以教人之说,其行在孝弟、忠信,其职在洒扫、应对、进退,其 文在《诗》、《书》、《礼》、《易》、《春秋》,其用之身在出处、去就、交 际,其施之天下在政令、教化、刑罚。虽其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夕外,亦有体用 之分,然并无用心于内之说。自老庄之学行于战国之时,而外义者告子也,外天 下、外物、外生者庄子也。于是高明之士厌薄诗书,以为此先王所从治天下之糟 粕。而佛氏晚人中国,其所言清净慈悲之说,适有以动乎世人之慕向者。六朝诸 君子从而衍之,由清净自在之说而极之,以至于不生不死人于涅,则杨氏之为 我也。由慈悲利物之说而极之,以至于普度众生,超拔苦海,则墨氏之兼爱也。
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而佛氏乃兼之矣。其传浸盛,后之学者遂谓其书为内 典。推其立言之旨,不将内释而外吾儒乎?夫内释而外吾儒,此自缁流之语,岂 得士人亦云尔乎, 《黄氏日钞》云:“《论语•曾子三省章》集注载尹氏曰:‘曾于守约,故 动必求诸身,语意已足矣。’又载谢氏曰:‘诸子之学皆出于圣人,其后愈远而 愈失其真,独曾子之学专用心于内,故传之无弊。夫心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正 其心者,正欲施之治国平天下。’孔门未有专用心于内之说也,用心于内,近世 掸学之说耳。象山陆氏因谓曾子之学是里面出来,其学不传;诸子是外面人去。
今传于世者,皆外人之学,非孔子之真。遂于《论语》之外,自谓得不传之学。
凡皆源于谢氏之说也。后有朱子,当于集注中去此一条。” 褚少孙补《滑稽传》,以传记、杂说为外家,是以《六经》为内也。东汉儒 者则以七纬为内学,《六经》为外学。举图谶之文,一归之性与天道,不可得闻。
而今百世之下,晓然皆悟其非。今之所谓内学,则又不在图谶之书,而移之释氏 矣。 ○心学 《黄氏日钞》解《尚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一章曰:“此章本尧命舜之辞,舜申之以命,禹而加详焉耳。尧之命舜曰:‘允 执厥中。’今舜加‘危微精一’之语于‘允执厥中’之上,所以使之审择而能执 中者也。此训之之辞也,皆主于尧之执中一语而发也。尧之命舜曰:‘四海困穷, 天禄永终。’今舜加‘无稽之言勿听,以至敬修其可愿’于‘天禄永终’之上, 又‘所以警切之,使勿至于困穷而永终者也’,此戒之之辞也,皆主于尧之‘永 终’二语而发也,执中之训,正说也;永终之戒,反说也。盖舜以昔所得于尧之 训戒并其平日所尝用力而自得之者,尽以命禹,使知所以执中而不至于永终耳, 岂为言心设哉。近世喜言心学,舍全章本旨而独论人心道心,甚者单摭道心二字, 而直谓即心是道,盖陷于禅学而不自知,其去尧、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远矣。
葵九峰之作《书传》,述朱子之言曰:‘古之圣人将以天下与人,未尝不以治之 之法而并传之。’可谓深得此章之本旨,九峰虽亦以是明帝王之心,而心者,治 国平天下之本,其说固理之正也。其后进此书传于朝者,乃因以三圣传心为说。
世之学者遂指此书十六字为传心之要,而禅学者借以为据依矣。”愚按,心不待 传也,流行天地间,贯彻古今而无不同者,理也。理具于吾心,而验于事物。心 者,所以统宗此理而别白其是非。人之贤否,事之得失,天下之治乱,皆于此乎 判。此圣人所以致察于危微精一之间,而相传以执中之道,使无一事之不合于理, 而无有过不及之偏者也。禅学以理为障,而独指其心曰“不立文字,单传心印”。
圣贤之学,自一心而达之天下国家之用,无非至理之流行,明白洞达,人人所同, 历千载而无间者。何传之云:“俗说浸淫,虽贤者或不能不袭用其语,故僭书其 所见如此。” 《中庸章句》引程子之言曰:“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亦是借用释氏之言, 不无可酌。 《论语》一书言心者三,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曰“回也,其心 三月不违仁”;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乃“操则存,舍则亡”之训,门人 未之记,而独见于《孟子》。夫未学圣人之操心,而骤语夫从心,此即所谓饱食 终日,无所用心,而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者矣。
唐仁卿答人书曰:“自新学兴而名家着,其冒焉以居之者不少,然其言学也 则心而已矣。元闻古有学道,不闻学心;古有好学,不闻好心。心学二字,《六 经》、孔孟所不道。今之言学者,盖谓心即道也,而元不解也。何也?危微之旨 在也,虽上圣而不敢言也。今人多怪元言学而遗心,孰若执事责以不学之易了, 而元亦可以无辞于执事,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又曰:‘一日克 己复礼。’又已‘终日干干,行事也。’元未能也。孔门诸子,日月至焉,夫子 犹未许其好学,而况乎日至未能也,谓之不学可也。但未知执事所谓学者果仁邪?
礼邪?事邪?抑心之谓邪?外仁、外礼、外事以言心,虽执事亦知其不可;”执 事之意必谓仁与礼与事即心也,用力于仁,用力于心也。复礼,复心也;行事, 行心也。则元之不解犹昨也,谓之不学可也。”又曰:“孳革为善者心,孳孳为 利者亦未必非心。危哉,心乎!判吉凶,别人禽,虽大圣犹必防乎其防,而敢言 心学乎?心学者,以心为学也。以心为学,是以心为性也。心能具性,而不能使 心即性也。是故求放心则是,求心则非;求心则非,求于心则是。我所病乎心学 者,为其求心也。心果待求,必非与我同类;心果可学,则‘以礼制心,以仁存 心’之言,毋乃为心障与!” 《论语》:“仁者安仁。”集注:“谢氏曰: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 间,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乱。”此皆庄、列之言,非吾儒之学。
太甲曰:“顾讠是天之明命。”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 服膺而弗失之矣。”故曰“操则存,舍则亡。”不待存而自不亡者何人哉? ○举业 林文烙《福州府志》曰:“余好问长老前辈时事,或为余言林尚默,方游乡 序,为弟子员,即自负其才当冠海内士云。然考其时,试诸生者则杨文贞、金文 靖二公也。夫尚默当时所习特举子业耳,而杨、金二学士皆文章宿老,蔚为儒宗, 尚默乃能必之二公若合符节,何哉?当是时也,学出于一,上以是取之,下以是 习之,譬作车者不出门,而知适四方之合辙也,工德末,异说者起,以利诱后生, 使从其学,毁儒先,低传汪,殆不啻弃髦矣。由是学者怅怅然莫知所从,欲从其 旧说则恐或主新说,从其新说则又不忍遽弃传注也。己不能自必,况于人平?呜 呼!士之怀瑾握瑜,范驰驱而不遇者,可胜道哉!是故射无定鹄,则羿不能巧;
学无定论,则游夏不能工。欲道德一,风俗同,其必自大人不倡游言始。” 又曰:“近日讲学之辈,弥近理而大乱真。士附其门者皆取荣名,于是一唱 百和,始伐木者呼邪许,然徐而叩之,不过徽捷径于终南,而其中实莫之能省也。” 东乡艾南英《皇明今文待序》曰:“呜呼!制举业中始为禅之说者,谁与原 其始?盖由一二聪明才辩之徒,厌先儒敬义诚明、穷理格物之说,乐简便而畏绳 束,其端肇于宋南渡之季,而慈湖杨氏之书为最着。国初,功令严密,匪程、朱 之言弗遵也。盖至摘取良知之说,而士稍异学矣,然予观其书,不过师友讲论立 教明宗而已,未尝以人制举业也。其徒龙溪、绪山阐明其师之说,而又过焉,亦 未尝以人制举业也。龙溪之举业不传,阳明、绪山班班可考矣。衡较其文,持详 矜重,若未始肆然欲自异于朱氏之学者。然则今之为此者,谁为之始与?吾姑为 隐其姓名,而又详乙注其文,使学者知以宗门之糟粕,为举业之偏者自斯人始。
呜呼,降而为传灯,于彼教初说,其浅深相去已远矣,又况附会以援儒人墨之辈, 其鄙陋可胜道哉。今其大旨不过曰‘耳自天聪,目自天明’,犹告子曰生之谓性’ 而已。及其厌穷理格物之迂而去之,犹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而已。任 其所之而冥行焉,未有不流于小人之无忌惮者,此《中庸》所以言性不言心, 《孟子》所以言心而必原之性,《大学》所以言心而必曰正其心。吾将有所论着, 而姑言其概如此,学者可以废然返矣。” 又曰:“嘉靖中,姚、江之书虽盛行于世,而士子举业尚谨守程、朱,无敢 以禅窜圣者。自兴化、华亭两执政尊王氏学,于是隆庆戊辰《论语程义》首开宗 门,此援浸淫,无所底止。科试文字大半剽窃王氏门人之言,阴诋程、朱。” 坊刻中有伪作罗伦《致知在格物》一篇,其破题曰:“良知者,廓于学者也。” 按罗文毅中成化二年进士,当时士无异学,使果有此文,则良知之说始于彝正, 不始于伯安矣。况前人作破亦无此体,以其为先朝名臣而借之耳。 ○破题用庄子 《五经》无“真”字,始见于老庄之书。《老子》曰:“其中有精,其精甚 真。”《庄子•渔父篇》:“孔子愀然曰:‘敢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 诚之至也。’”《大宗师篇》曰:“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列子》曰: “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汉书•杨王孙传》 曰:“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 《说文》曰:“真,仙人变形登天也。”徐氏系传曰:“真者,仙也,化也。从 匕,匕即化也。反人为亡,从目从匕,入其所乘也。”以生为寄,以死为归,于 是有真人、真君、真宰之名。秦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 “朕”。魏太武改元太平真君,而唐玄宗诏以四子之书谓之“真经”,皆本乎此 也。后世相传,乃遂与假为对。李斯《上秦王书》:“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 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韩信请为假王,高帝曰:“大丈夫定诸侯, 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又更东垣曰“真定”。窦融《上光武书》曰:“岂可 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而与老、庄之言真亦微异其指矣。宋讳“玄”,以 “真”代之,故庙号曰真宗。玄武七宿改为“真武”,玄冥改为“真冥”,玄挎 改为“真枵”。《崇文总目》谓《太玄经》为“太真”,则犹未离其本也。隆庆 二年会试,为主考者厌《五经》而喜老庄,黜旧闻而崇新学,首题《论语》“子 曰由海汝知之乎”一节,其程文破云:“圣人教贤者以真知,在不昧其心而已。” 《庄子•大宗师篇》:“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列子•仲尼篇》:“无乐无 知,是真乐真知。”始明以《庄子》之言人之文字。自此五十年间,举业所用, 无非释、老之书,彗星扫北斗、文昌,而御河之水变为赤血矣,崇侦时,始申旧 日之禁,而士大夫皆幼读时文,习染已久,不经之字,摇笔辄来,正如康昆仑所 受邻舍女巫之邪声,非十年不近乐器,未可得而绝也。虽然,以周元公道学之宗, 而其为书,犹有所谓“无极之真”者,吾又何责乎今之人哉。 《孟子》言:“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下文明指是爱亲敬长。若夫因 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则必待学而知之者矣。今之学者明用《孟子》之良知, 暗用《庄子》之真知。 ○科场禁约 万历三十年三月,礼部尚书冯琦上言:“顷者皇上纳都给事中张问达之言, 正李贽惑世诬民之罪,尽焚其所着书,其崇正辟邪,甚盛举也。臣窃惟国家以经 术取士,自《五经》、《四书》、《二十一史》、《通鉴》、性理诸书而外,不 列于学官,而经书传注又以宋儒所订者为准。此即古人罢黜百家,独尊孔氏之旨。
自人文向盛,士习浸淳,始而厌薄平常,稍趋纤靡;纤靡不已,渐骛新奇;新奇 不已,渐趋诡僻。始犹附诸子以立帜,今且尊二氏以操戈。背弃孔、孟,非毁程、 朱,惟《南华》、西竺之语是宗是竞。以实为空,以空为实。以名教为桎梏以纪 纲为赘疣。以放言高论为神奇,以荡轶规矩、扫是非廉耻为广大。取佛书言心言 性略相近者窜入圣言,取圣经有空字无字者强同于禅教。语道既为舂驳,论文又 不成章。世道溃于狂澜,经学几为榛莽。臣请坊间一切新说曲议,令地方官杂烧 之。生员有引用佛书一句者,廪生停廪一月,增附不许帮补,三句以上降黜。中 式墨卷引用佛书一句者,勒停一科,不许会试,多者黜革。伏乞天语申饬,断在 必行。自古有仙佛之世,对学必不明,世运必不劢。即能实诣其极,亦与国家无 益,何况袭咳唾之余,以自盖其名利之迹者乎?夫道术之分久矣。自西晋以来, 于吾道之外别为二氏;自南宋以来,于吾道之中自分两岐;又其后则取释氏之精 蕴,而阴附于吾道之内;又其后则释氏之名法,而显出于吾道之外。非圣主执中 建极,群工一德同风,世运之流未知所届。”上曰:“祖宗维世立教,尊尚孔子。
明经是非,荡弃行检,复安得节义忠孝之士为朝廷用?览卿等奏,深于世教有裨, 可开列条款奏来。仙佛原是异术,宜在山林独修,有好尚者任其解官自便。”此 稍为厘正,然而旧染既深,不能尽涤;又在位之人多以护借士子科名为阴德,亦 不甚摘发也。至于未年,诡僻弥甚。
新学之兴,人皆土苴《六经》,因而不读传注,崇帧三年,浙江乡试题“义 用明俊民用章”。上文“岁月日时无易”,传曰:“不失其时也。”第三名龚广 生文,误以为历家“一日十二时”之时,而取冠本经,刻为程文。九年,应天乡 试题“‘王请大之’至‘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内有“以遏祖莒”,注曰: “‘莒’,《诗》作‘旅’,众也。”谓密人侵阮、徂、共之众也。第二十三名 周天一文,误以为《春秋》莒人”之莒,亦得中式,部科不闻磨勘。诏令之不行 至此。 ○朱子晚年定论 《宋史•陆九渊传》:“初,九渊尝与朱熹会鹅湖,论辩所学,多不合。及 熹守南康,九渊访之。熹与至白鹿洞,九渊为讲‘君子小人喻义利’一章,听者 至有泣下,熹以为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至于无极而大极之辩,则贻书往来, 论难不置焉。” 王文成所辑《朱子晚年定论》,今之学者多信之,不知当时罗文庄已尝与之 书而辩之矣。其书曰:“详《朱子定论》之编,盖以其中岁以前所见未真,及晚 年始克有悟。乃于其论学书牍三数十卷之内,摘此三十余条,其意皆主于向里者, 以为得于既悟之余,而断其为定论。斯其所择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谓晚年者,断 以何年为定?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未,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慢二年丁酉, 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 或问八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窃恐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黄直 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增此二字,而序 中又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所指。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 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凡此,愚皆不能无疑,顾犹未足深论。
窃以执事天资绝世,而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证诸《五经》、 《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以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某固信其 非虚语也。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悟,揆之于理,容有是邪?他说固未敢 请,尝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皆与张南轩答问书。内第四书亦自以为: ‘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验之, 则又无一不合。’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往往自见洒落处,与执 事之所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书中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卷未一书,提纲振 领,尤为详尽。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殆无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独不为执事 所取?无亦偶然也邪?若以此二书为然,则《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 容别有一般道理;如其以为未合,则是执事精明之见,决与朱子异矣!凡此三十 余条者,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高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安知不有豪厘之 不同者为祟于其间,以成抵牾之大隙哉!又执事于朱子之后,特推草庐吴氏,以 为见之尤真,而取其一说,以附三十余条之后。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以 未易知。盖吾儒昭昭之云,释氏亦每言之,豪厘之差正在于此。即草庐所见果有 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钻研文义之效,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 贯通者也。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高明纯粹,又蚤获亲炙于濂溪,以发其吟风弄月之 趣,亦必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但其所禀邻于生知,闻一以知十,与他人极 力于钻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钻研文义为非,而以堕此科臼为悔?夫得鱼 忘筌,得兔忘蹄可也。矜鱼兔之获,而反追咎筌蹄,以为多事,其可乎哉?东 陈建作《学通辩》,取朱子年谱、行状、文集、语类及与陆氏兄弟往来书札, 逐年编辑而为之,辩曰:‘朱、陆早同晚异之实,二家谱集具载甚明。近世东山 赵氵方《对江右六君子策》乃云‘朱子《答项平父书》有去短集长之言’,岂鹅 湖之论至是而有合邪?使其合并于晚岁,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而子静则既往 矣,此朱、陆早异晚同之说所萌芽也。程篁墩因之,乃着《道一编》,分朱,陆 异同为三节,始焉如冰炭之相反,中焉则疑信之相半,终焉若辅车之相依。朱、 陆早异晚同之说,于是乎成矣。王阳明因之,遂有《朱子晚年定论》之录,专取 朱于议论与象山合者,与《道一编》辅车之说正相唱和矣。凡此皆颠倒早晚,以 弥缝陆学,而不顾矫诬朱子,诳误后学之深。故今编年以辩,而二家早晚之实, 近儒颠倒之弊,举昭然矣。”又曰:“朱子有朱子之定论,象山有象山之定论, 不可强同。专务虚静,完养精神,此象山之定论也。主敬涵养,以立其本;读书 穷理,以致其知;身体力行,以践其实,三者交修并尽,此朱子之定论也。乃或 专言涵养,或专言穷理,或止言力行,则朱子因人之教、因病之药也。今乃指专 言涵养者为定论,以附合于象山,其诬朱子甚矣!”又曰“赵东山所云,盖求朱、 陆生前无可同之实,而没后乃臆料其后会之必同,本欲安排早异晚同,乃至说成 生异死同,可笑可笑!
如此岂不适所以彰朱,陆平生之未尝同,适自彰其牵合欺人之弊?奈何近世 咸信之,而莫能察也。
昔裴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人主。陆亘公谓其愚弄朝廷,甚于赵高 指鹿为马。今篁墩辈分明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弄后学,岂非吾道中之延龄 哉!”又曰:“昔韩绛、吕惠卿代王安石执政,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护法 善神。愚谓近日继陆学而兴者,王阳明是传法沙门,程篁墩则护法善神也。
宛平孙承泽谓阳明所编,其意欲借朱子以攻朱子。且吾夫子以天纵之圣,不 以生知自居,而曰好古敏求,曰多闻多见,曰博文约礼,至老删述不休,犹欲假 年学《易》。朱子一生效法孔子,进学必在致知,涵养必在主敬,德性在是,问 学在是。如谬以朱子为支离,为晚悔,则是吾夫子所谓好古敏求,多闻多见,博 文约礼皆早年之支离,必如无言、无知、无能为晚年自悔之定论也。以此观之, 则‘晚年定论’之刻,真为阳明舞文之书矣。盖自弘治、正德之际,天下之士厌 常喜新,风气之变已有所自来,而文成以绝世之资,倡其新说,鼓动海内。嘉靖 以后,从王氏而诋朱子者,始接踵于人间,而王尚书发策谓:‘今之学者偶有所 窥,则欲尽发先儒之说而出其上;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 之乡,以便人不可诘。’此三言者,尽当日之情事矣。故王门高弟为泰州、龙溪 二人。泰州之学一传而为颜山农,再传而为罗近溪、赵大洲。龙溪之学一传而为 何心隐,再传而为李卓吾、陶石篑。昔范武子论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 以为一世之患轻,历代之害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而苏子瞻谓李斯乱天 下,至于焚书坑儒,皆出于其师荀卿高谈异论而不顾者也。《困知之记》、《学 之编》,固今日中流之砥柱矣。” 《姑苏志》言姚荣国着书一卷,名曰《道馀录》专诋程、朱。少师亡后,其 友张洪谓人曰:“少师于我厚,今死矣,无以报之,但每见《道馀录》,辄为焚 弃。”少师之才不下于文成,而不能行其说者,少师当道德一、风俗同之日,而 文成在世衰道微、邪说又作之时也。
嘉靖二年,会试发策,谓朱、陆之论终以不合,而今之学者顾欲强而同之, 岂乐彼之径便,而欲阴诋吾朱子之学与?究其用心,其与何澹、陈贾辈亦岂大相 远与?至笔之简册,公肆诋訾,以求售其私见,礼官举祖宗朝故事,燔其书而禁 斥之,得无不可乎!当日在朝之臣有能持此论者,涓涓不塞,终为江河,有世道 之责者,可无履霜坚冰之虑。
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风至于百有馀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谈, 王介甫之新说,其在于今,则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 治一乱。”拨乱世反之正,岂不在于后贤乎! ○李贽 《神宗实录》:“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礼科给事中张问达疏劾李贽: ‘壮岁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 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 文君为善择佳耦,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不 可不毁。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 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 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后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 强搂人妇,同于禽兽,而不之恤。迩来缙绅士大夫亦有诵咒念佛,奉僧膜拜。手 持数珠,以为律戒;室悬妙像,以为皈依。不知遵孔子家法,而溺意于禅教沙门 者,往往出矣。近闻贽且移至通州,通州距都下四十里、倘一入都门,招致蛊惑, 又为麻城之续,望敕礼部,檄行通州地方官,将李贽解发原籍治罪,仍檄行两畿 及各布政司,将贽刊行诸书,并搜简其家未刻者,尽行烧毁,无令贻祸后生,世 道幸甚!’得旨:‘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便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 籍已刻未刻,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徒党曲庇私藏,该科道及各 有司访奏治罪。’已而贽逮至,惧罪不食死。”愚按,自古以来,小人之无忌惮 而敢于叛圣人者,莫甚于李贽,然虽奉严旨,而其书之行于人间自若也。
天启五年九月,四川道御史王雅量疏奉旨“李贽诸书怪诞不经,命巡视衙门 焚毁,不许坊间发卖,仍通行禁止。”而士大夫多喜其书,往往收藏,至今未灭。 ○钟惺 钟惺字伯敬,景陵人,万历庚戌进士。天启初,任福建提学副使,大通关节。
丁父忧去职,尚挟姬妾游武夷山,而后即路。巡抚南居益疏劾有云:“百度逾闲, 《五经》扫地。化子衿为钱树,桃李堪羞;登驵侩于皋比,门墙成市,公然弃名 教而不顾,甚至承亲讳而冶游。疑为病狂丧心,讵止文人无行!”坐是沈废于家。
乃选历代之诗名曰《诗归》,其书盛行于世。已而评《左传》,评《史记》,评 《毛诗》,好行小慧,自立新说,天下之士靡然从之。而论者遂忘其不孝贪污之 罪,且列之为文人矣。
余闻闽人言,学臣之鬻诸生自伯敬始。当时之学臣,其于伯敬固当如茶肆之 陆鸿渐,奉为利市之神,又何怪读其所选之诗。以为《风》、《骚》再作者耶?
其罪虽不及李贽,然亦败坏天下之一人。
举业至于抄佛书,讲学至于会男女,考试至于鬻生员,此皆一代之大变,不 在王莽、安禄山、刘豫之下,故书其事于《五经》诸书之后。呜呼!“四维不张, 国乃灭亡!”《管子》已先言之矣。 ○窃书 汉人好以自作之书而托为古人,张霸《百二尚书》、卫宏《诗序》之类是也。
晋以下人则有以他人之书而窃为己作,郭象《庄子注》、何法盛《晋中兴书》之 类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着书无非窃盗而已。 《世说》曰:“初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 义,妙析奇致,大畅玄风。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 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者,为人薄行,有隽才。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 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馀众篇或定点 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今代之人但有 薄行而无隽才,不能通作者之意,其盗窃所成之书,必不如元本,名为钝贼何辞! 《旧唐书》:“姚班尝以其曾祖察所撰《汉书训篡》多为后之注《汉书》者 隐没名字,将为己说,班乃撰《汉书绍训》四十卷,以发明旧义,行于代。”吾 读有明宏治以后经解之书,皆隐没古人名字,将为己说者也。 ○勘书 凡勘书必用能读书之人。偶见《焦氏易林》旧刻,有曰“环绪倚Θ”,乃 “环堵”之误。注云:“绪疑当作‘’。”“‘井堙水刊”,乃“木刊”之误, 注云:“刊疑当作‘利’。”失之远矣。幸其出于前人,虽不读书而犹遵守本文, 不敢辄改。苟如近世之人,据臆改之,则文益晦,义益舛,而传之后日虽有善读 者,亦茫然无可寻求矣。然则今之坊刻不择其人,而委之雠勘,岂不为大害乎!
梁简文帝《长安道诗》:“金椎抵长乐,复道向宜春。”是用《汉书•贾山 传》:“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三辅决录》:“长安十 二门,三涂洞开,隐以金椎,周以林木,左出右人,为往来之径。”今误作“金 槌”,而又改为“椎轮”。唐阎朝隐《送金城公主适西着诗》:“还将贵公主, 嫁与亻辱檀王。”是用《晋书•载记》:“河西王秃发亻辱檀”。今误作“耨檀”, 而又改为“褥毡”,比于“金根车”之改“金银”,而又甚焉者矣。 《庄子》:“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一本作“所师”。盖魏晋以后,写 书多有作草者,故以“所”而讹“石”也。 ○改书 《东坡志林》曰:“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 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自予少时, 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 《汉书•艺文志》曰:“古者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 是非无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盖伤其浸 不正。”是知穿凿之弊自汉已然,故有行赂改兰台漆书,以合其私者矣。
万历间,人多好改窜古书,人心之邪,风气之变,自此而始。且如骆宾王 《为徐敬业讨武氏檄》,本出《旧唐书》。其曰:“伪临朝武氏”者,敬业起兵 在光宅元年九月,武氏但临朝而未革命也。近刻古文,改作“伪周武氏”,不察 檄中所云“包藏祸心,脾睨神器”,乃是未篡之时,故有是言。其时废中宗为庐 陵王,而立相王为皇帝,故曰“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也。不知其人,不论其 世,而辄改其文,缪种流传,至今未已。又近日盛行《诗归》一书,尤为妄诞。
魏文帝《短歌行》:“长吟永叹,思我圣考。”圣考谓其父武帝也,改为“圣老”, 评之曰:“圣老字奇。”《旧唐书》李泌对肃宗言:“天后有四子,长曰太子宏, 监国而仁明孝悌。天后方图称制,乃鸠杀之,以雍王贤为太子。贤自知不免,与 二弟日侍于父母之侧,不敢明言,乃作《黄台瓜辞》,令乐工歌之,冀天后悟而 哀愍。其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 尚可,四摘抱蔓归。’而太子贤终为天后所逐,死于黔中。”其言四摘者,以况 四子也,以为非四之所能尽,而改为“摘绝”。此皆不考古而肆臆之说,岂非小 人而无忌惮者哉! ○易林 《易林》疑是东汉以后人撰,而托之焦延寿者,延寿在昭、宣之世。
其时《左氏》未立学官,今《易林》引《左氏》语甚多,又往往用《汉书》 中事,如曰“彭离济东,迁之上庸”,事在武帝元鼎元年;曰“长城既立,四夷 宾服,交和结好,昭君是福”,事在元帝竟宁元年;曰“火入井口,阳芒生角, 犯历天门,窥见太微,登上玉床”,似用《李寻传》语;曰“新作初陵,逾陷难 登”,似用成帝起昌陵事;又曰“刘季发怒,命灭子婴”,又曰““大蛇当路, 使季畏惧”,则又非汉人所宜言也。 ●卷十九 ○文须有益于天下 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
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 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 篇之损矣。 ○文不贵多 二汉文人所着绝少,史于其传末每云:所着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 而其馀不过五六十篇,或十数篇,或三四篇。史之录其数,盖称之,非少之也。
乃今人著作则以多为富,夫多则必不能工,即工亦必不皆有用于世,其不传宜矣。
西京尚辞赋,故《汉书•艺文志》所载止诗、赋二家。其诸有名文人,陆贾 赋止三篇,贾谊赋止七篇,枚乘赋止九篇,司马相如赋止二十九篇,儿宽赋止二 篇,司马迁赋止八篇,王褒赋止十六篇,杨雄赋止十二篇,而最多者则淮南王赋 八十二篇,枚皋赋百二十篇。而于《枚皋传》云:“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 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 其文委<骨皮>,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不二十篇, 其尤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是辞赋多而不必善也。东汉多碑诔书序论难之文;
又其时崇重经术,复多训诂。凡传中录其篇数者 四十九人,其中多者如曹褒、应劭、刘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馀篇,少 者卢植六篇,黄香五篇、刘余、崔烈、曹众,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 于《郑玄传》云:“玄依《论语》作《郑志》八篇,所注诸经百馀万言,通人颇 讥其繁。”是解经多而不必善也 秦延群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十馀万言,但说“日若稽古”三万言,此颜 之推《家训》所谓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者也。
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汉言之,东都之文多于西京,而文衰矣。以三 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于《六经》,而文衰矣。《记》曰:“天下无道,则言 有枝叶。” 《隋志》载古人文集,西京惟刘向六卷,杨雄、刘歆各五卷,为至多矣,他 不过一卷、二卷。而江左梁简文帝至八十五卷,元帝至五十二卷,沈约至一百一 卷,所谓虽多亦奚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