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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9

Chapter 922,841 wordsPublic domain

○流品 晋,宋以来,尤重流品,故虽蕞尔一方,而犹能立国。《宋书•蔡兴宗传》: “兴宗为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常侍如故。被征还都时,右军将 军王道隆任参国政,权重一时,蹑履到兴宗前,不敢就席,良久方去,竞不呼坐。” 元嘉初,中书舍人狄当诣太子詹事王昙首,不敢坐。其后中书舍人王弘为太祖所 爱遇,上渭曰:“卿欲作士人,得就王球坐,乃当判耳。殷,刘并杂,无所益也。

若往诣球,可称旨就席。”及至,球举扇曰:“若不得尔。”弘还,依事启闻, 帝曰:“我便无如此何。”五十年中有此三事。《张敷传》:“迁江夏王义恭抚 军记室参军,时义恭就文帝求一学义沙门,会敷赴假还江陵,人辞,文帝令以后 め载沙门。敷不奉诏,曰:‘臣性不耐杂迁。’正员郎、中书舍人狄当,周赳并 管要务,以敷同省名家,欲诣之。赳曰:‘彼若不相容,便不如不往。’当曰: ‘吾等并已员外郎矣,何忧不得其坐。’敷先设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 酬接甚欢。既而呼左右曰:‘移吾床远客!’赳等失色而去。”《世说》:“纪 僧真得幸于齐世祖,尝请曰:‘臣出自本县武吏,遭逢圣时,阶荣至此,无所须, 惟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学攵,谢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诣之。’ 僧真承旨诣学攵,登榻坐定。学攵顾命左右曰:‘移吾床远客!’僧真丧气而退, 以告世祖。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梁书•羊侃传》:“有宦者 张僧胤候侃,侃竟不前之,曰:‘我床非阉人所坐。’”自万历季年,绅之士 不知以礼饬躬,而声气及于宵人,诗字颁于舆皂,至于公卿上寿,宰执称儿。而 神州陆沈,中原涂炭,夫有以致之矣。 ○重厚 世道下衰,人材不振,王亻不之吴语,郑綮之歇后,薛昭纬之《烷溪沙》, 李邦彦之俚语辞曲,莫不登诸岩廊,用为辅弼。至使在下之人慕其风流,以为通 脱。而栋折榱崩,天下将无所芘矣。及乎板荡之后而念老成,播迁之馀而思耆, 庸有及乎?有国者登崇重厚之臣,抑退轻浮之士,此移风易俗之大要也。

侯景数梁武帝十失,谓皇太子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张说论阎朝隐 之文,如丽服靓妆,燕歌赵舞,观者忘疲,若类之风雅则罪人矣。今之词人率同 此病,淫辞艳曲,传布国门,有如北齐阳俊之所作六言歌辞,名为《阳五伴侣》, 写而卖之。在市不绝者,诱惑后生,伤败风化,宜与非圣之书同类而焚,庶可以 正人心术。

何晏之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邓之行步舒纵,坐立倾倚;谢灵运之每出 人,自扶接者常数人,后皆诛死。而魏文帝体貌不重,风尚通脱,是以享国不永, 后祚短促。史皆附之《五行志》,以为貌之不恭。昔子贡于礼容俯仰之间,而知 两君之疾与乱,夫有所受之矣。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扬子 《法言》曰:“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 四明薛冈谓:“士大夫子弟不宜使读《世说》,未得其隽永先习其简傲。” 推是言之,可谓善教矣。防其乃逸乃谚之萌,而引之有物有恒之域,此以正养蒙 之道也。南齐陈显达语其诸子曰:“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 即取于前烧除之。 ○耿介 读屈子《离骚》之篇,乃知尧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 乎污世,则不可与人尧舜之道矣。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则谓之耿介,反是谓之昌披。

夫道若大路然,尧、桀之分必在乎此。 ○乡原 老氏之学所以异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尘,此所谓似是而非也。《卜君》、 《渔父》二篇尽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从也,而义有所不当为也,子云而知此义 也,《反离骚》其可不作矣。寻其大指,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 所以为莽大夫与? 《卜居》、《渔父》,法语之言也;《离骚》、《九歌》,放言也。 ○俭约 国奢示之以俭,君子于之行宰相之事也。汉汝南许劭,为郡功曹。同郡袁绍, 公族豪侠,去濮阳令归,车徒甚盛,入郡界,乃谢曰“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之?” 遂以单车归家。晋蔡充好学,有雅尚•体貌尊严,为人所惮。高平刘整,车服奢 丽,尝语人曰“纱,吾服其常耳。遇蔡子尼在坐,而经日不自安,”北齐李德 林父亡,时正严冬,单衰徒跣,自驾灵舆,反葬博陵。崔谌休假还乡,将赴吊, 从者数十骑,稍稍减留,比至德林门,才馀五骑,云:“不得令李生怪人熏灼,” 李僧伽修整笃业,不应辟命。尚书袁叔德来候僧伽,先减仆从,然后入门。曰: “见此贤令,吾羞对轩冕。”夫惟君子之能以身率物者如此,是以居官而化一邦, 在朝廷而化天下,魏武帝时,毛为东曹掾,典选举,以俭率人。天下之士莫不 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唐大历未•元载伏诛,拜杨绾为相。

绾质性贞廉,车服俭朴,居庙堂未数日,人心自化。御史中丞崔宽,剑南西川节 度使宁之弟。家富于财,有别墅在皇城之南,池馆台榭,当时第一,宽即日潜遣 毁撤。中书令郭子仪,在州行营,闻绾拜相,坐中音乐减散五分之四。京兆尹 黎,每出入,驺从百馀,亦即日减损,惟留十骑而已。李师古跋扈,惮杜黄裳 为相,命一干吏寄钱数千缗,毡车子一乘。使者到门,未敢送,伺候累日,有绿 舆自宅出,从婢二人。青衣褴缕,言是相公夫人。使者遽归,告师古。师古折其 谋,终身不敢改节。此则禁郑人之泰侈,奚必于三年;变洛邑之矜夸,无烦乎三 纪。修之身,行之家,示之乡党而已,道岂远乎哉! ○大臣 《记》曰:“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故欲正 君而序百官,必自大臣始。然而王阳黄金之论,时人既怪其奢;公孙布被之名, 直士复讥其诈。则所以考其生平而定其实行者,惟观之于终,斯得之矣。季文子 卒,大夫人敛,公在位。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 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

诸葛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悉仰于家,自有 馀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 死之日,不使内有馀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夫廉不过人 臣之一节,而左氏称之为忠,孔明以为无负者,诚以人臣之欺君误国,必自其贪 于货赂也。夫居尊席腆,润屋华身,亦人之常分尔,岂知高后降之弗祥,民人生 其怨诅,其究也乃与国而同败邪?诚知夫大臣家事之丰约,关于政化之隆污,则 可以审择相之方,而亦得富民之道矣。

杜黄裳,元和之名相,而以富厚蒙讥;卢怀慎,开无之庸臣,而以清贫见奖。

是故贫则观其所不取,此卜相之要言。 ○除贪 汉时赃罪被劾,或死狱中,或道自杀,唐时赃吏多于朝堂决杀,其特有者乃 长流岭南。睿宗太极元年四月,制官典,主司枉法,赃一匹已上,并先决一百。

而改元及南郊赦文,每曰:“大辟罪已下,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系囚 见徒,罪无轻重,咸赦除之。官典犯赃不在此限。”然犹有左降遐方,谪官蛮徼 者。而卢怀慎重以为言,谓屈法惠奸,非正本塞源之术。是知乱政同位,商后作 其丕刑;贪以败官,《夏书》训之必杀。三代之王,罔不由此道者矣。

宋初,郡县吏承五季之习,黩货厉民,故尤严贪墨之罪。开宝三年,董元吉 守英州,受赃七十馀万,帝以岭表初平,欲惩掊克之吏,特诏弃市。而南郊大赦, 十恶故劫杀及官吏受赃者不原,史言宋法有可以得循吏者三,而不赦犯赃其一也。

天圣以后,士大夫皆知饰簋而厉廉隅,盖上有以劝之矣。于文定谓本朝姑息之 政甚于宋世,败军之将可以不死,赃吏巨万仅得罢官,而小小刑名反有凝脂之密, 是轻重胥失之矣。盖自永乐时,赃吏谪令戍边,宣德中改为运砖纳米赎罪,浸至 于宽,而不复究前朝之法也。鸣呼,法不立,诛不必,而欲为吏者之毋贪,不可 得也。人主既委其太阿之柄,而其所谓大臣者皆刀笔筐箧之徒,毛举细故,以当 天下之务,吏治何由而善哉? 《北梦琐言》;“后唐明宗尤恶墨吏。邓州留后陶,为内乡令成归仁所论, 税外科配,贬岚州司马。掌书记王惟吉,夺历任告敕,长流绥州。毫州刺史李邺, 以赃秽赐自尽,汴州仓吏犯赃,内有史彦旧将之子,又是附马石敬塘亲戚。王 建立奏之,希免死。上曰:‘王法无私,岂可徇亲!’供奉官丁廷徽,巧事权贵, 监仓犯赃,侍卫使张从宾方便救之。上曰:‘食我厚禄,盗我仓储,苏秦复生, 说我不得。’并戮之。以是在五代中号为小康之世,” 《册府元龟》载;“天成四年十二月,蔡州西平县令李商,为百姓告陈不公, 大理寺断上赎铜。敕旨:‘李商招愆,惧在案款。大理定罪,备引格条,然亦事 有所未图,理有所未尽。古之立法,意在惜人;况自列圣相承,溥天无事,人皆 知禁刑,遂从轻。丧乱以来,廉耻者少,朕一临寰海,四换星灰,常宣无外之风, 每革从前之弊,惟期不滥,皆守无私。李商不务养民,专谋润己,初闻告不公之 事件,决彼状头;又为夺有主之庄田,挞其本户。国家给州县篆印,抵为行遣公 文,而乃将印历下乡,从人户取物。据兹行事,何以当官?宜夺历任官,杖杀。’” 读此敕文,明宗可谓得轻重之权者矣。 《金史》:“大定十二年,咸平尹石抹阿没刺以赃死于狱,上谓其不尸诸市, 已为厚幸。贫穷而为盗贼,盖不得已;三品职官以赃至死,愚亦甚矣。其诸子皆 可除名。”夫以赃吏而祸及其子,似非恶恶止其身之义,然贪人败类,其子必无 廉清,则世宗之诏亦未为过。《汉书》言李固、杜乔朋心合力,致主文宣,而孝 桓即位之诏有曰:“赃吏子孙不得详举。”岂非汉人已行之事乎?《元史》: “至元十九年九月壬戌,敕中外官吏,赃罪轻者诀杖,重者处死,” 有庸吏之贪,有才吏之贪。《唐书•牛僧孺传》:“穆宗初,为御史中丞。

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赃当死,中贵人为之申理。帝曰:‘直臣有才,朕欲贷而用 之。’僧孺曰:‘彼不才者,持禄取容耳。天子制法,所以束缚有才者。安禄山、 朱Г以才过人,故乱天下。’帝是其言,乃止。”今之贪纵者,大抵皆才吏也, 苟使之惕于法而以正用其才,未必非治世之能臣也。 《后汉书》称袁安为河南尹,政号严明,然未尝以赃罪鞫人,此近日为宽厚 之论者所持以为口实。乃余所见,数十年来姑息之政,至于纲解纽弛,皆此言贻 之敝矣。嗟乎,范文正有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邪?” 朱子谓近世流俗惑于阴德之论,多以纵舍有罪为仁,此犹人主之以行赦为仁 也。孙叔敖断两头蛇而位至楚相,亦岂非阴德之报邪?

唐《柳氏家法》:“居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贷赃吏法。”此今日士大 夫居官者之法也,宋包拯戒子孙:“有犯赃者,不得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 此今日士大夫教子孙者之法也。 ○贵廉 汉元帝时,贡禹上言:“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 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 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 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 变,使犯法者赎罪,人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 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 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 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 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 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 富者为雄杰,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败坏,乃至于是。

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

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赃者,辄行其诛,亡 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鸣 呼,今日之变有甚于此。自神宗以来,赎货之风日甚一日,国维不张,而人心大 坏,数十年于此矣。《书》曰:“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 必如是,而后可以立太平之本。

禹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 爵,不得仕宦。”此议今亦可行。自万历以后天下水利、碾、场渡、市集无不 属之豪绅,相沿以为常事矣。 ○禁锢奸臣子孙 唐太宗诏禁锢字文化及、司马德戡、裴虔通等子孙,不令齿叙。武后令杨素 子孙不得任京官及侍卫。至德中,两京平,大赦,惟禄山支党及李林甫、杨国忠、 王钅共子孙不原。宋高宗即位,诏蔡京、童贯、王黼、朱π、李彦、梁师成、谭 稹皆误国害民之人,子孙更不收叙,而章子孙亦不得仕于朝。明太祖有天下, 诏宋未蒲寿庚、黄万石子孙不得仕宦。饕餮之象周鼎、杌之名楚书,古人盖有 之矣。窃谓宜令按察司各择其地之奸臣一二人,王法之所未加,或加而未尽者, 刻其名于狱门之石,以为世戒。而禁其后人之人仕,九刑不忘,百世难改,亦先 王树之风声之意乎? 《旧唐书•太宗纪》:贞观二年六月辛卯,诏曰:“天地定位,君臣之义以 彰;卑高既陈,人论之道斯着。是用笃厚风俗,化成天下。虽复时经治乱,主或 昏明,疾风劲草,芬芳无绝,剖心焚体。赴蹈如归。夫岂不爱七尺之躯,重百年 之命?谅由君臣义重。名教所先,故能明大节于当时,立清风于身后。至如赵高 之殒二世,董卓之鸠弘农,人神所疾,异代同愤。况凡庸小竖,有怀凶悖,遐观 典策,罔不诛夷。辰州刺史长蛇县男裴虔通,昔在隋代,委质晋藩,炀帝以旧邸 之情,特相爱幸。遂乃忘蔑君亲,潜图拭逆,密伺间隙,招结群丑。长戟流矢, 一朝窃发,天下之恶,孰云可忍?宜其夷宗焚首,以彰大戮,但年代异时,累逢 赦令。可特免极刑,投之四裔,除名削爵,迁配州,” 《册府元龟》:“权万纪为治书待御史。贞观四年正月,奏宇文智及受隋厚 恩,而蔑弃君亲,首为弑逆,人臣之所同疾,万代之所不原。今其子乃任千牛, 侍卫左右,请从屏黜,以为惩戒。制可。” 《杨元禧传》载,武后制曰:“隋尚书令杨素,昔在本朝,早荷殊遇。禀凶 邪之德,怀谄佞之才,惑乱君上,离间骨肉。摇动冢嫡,宁惟掘蛊之祸;诱扇后 主,卒成请蹯之衅。生为不忠之人,死为不义之鬼,身虽幸免,子竟族诛。斯则 奸逆之谋是其庭训,险薄之行遂成门风。刑戮虽加,枝胤仍在,岂可复肩随近侍, 齿迹朝行。朕接统百王,恭临四海,上嘉贤佐,下恶贼臣,常欲从容于万机之馀, 褒贬于千载之外,况年代未远,耳目所存者乎?其杨素及兄弟子孙,并不得令任 京官及待卫。” 宋末蒲寿庚叛逆之事,皆出于其兄寿{山成}之画。是时寿{山成}佯着黄冠野 服,归隐山中,自称处士,以示不臣二姓。而密为寿庚作降表,令人自水门潜出, 送款于唆都。其后寿庚以功授平章,富贵冠一时,而寿{山成}亦居甲第。有投诗 者云:“剑戟纷纭扶主日,山林寂寞闭门时。水声禽语皆时事,莫道山翁总不知。” 呜呼,今之身为戎首而外托高名者,亦未尝无其人也。或欲盖而弥章,则无逃于 三叛之笔矣。 ○家事 孔子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子木问范武子之德于赵孟,对曰: “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子木归以 语王,王曰:“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夫以一人家事之理,而致晋国之 霸,士大夫之居家岂细行乎! 《史记》之载宣曲任氏,曰:“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 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 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汉书》载张 安世曰:“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 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后汉 书》载樊宏父重曰:“世善农稼,好货殖,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子孙朝 夕礼敬,常若公家。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上下戮 力,财利岁倍。”今之士大夫知此者鲜,故富贵不三四传而衰替也。

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踏大夫门,此霍氏之所以亡也。奴从宾客 浆酒藿肉,此董贤之所以败也。然则今日之官评,其先考之《憧约》乎?

以正色立朝之孔父,而艳妻行路,祸及其君;以小心谨慎之霍光,而阴妻邪 谋,至于灭族。夫纲之能立者鲜矣。

戎王听女乐而牛马半死。楚铁剑利而倡优拙,秦王畏之。成帝宠黄门名倡丙 疆、景武之属,而汉业以衰。玄宗造《霓裳羽衣之曲》,而唐室遂乱。今日士大 夫才任一官,即以教戏唱曲为事,官方民隐置之不讲,国安得不亡?身安得无败, ○奴仆 《颜氏家训》:“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唐李 义府多取人奴婢,乃败,各散归其家。时人为露布云:“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 而竞人。”太祖数凉国公蓝玉之罪,亦曰:“家奴至于数百。”今日江南士大夫 多有此风,一登仕籍,此辈竞来门下,谓之投靠,多者亦至千人。而其用事之人, 则主人之起居食息,以至于出处语默,无一不受其节制。有甘于毁名丧节而不顾 者,奴者主之,主者奴之。嗟乎,此六逆之所由来矣。 《汉书•霍光传》:“任宣言:大将军时,百官已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 等。”又曰:“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夫 以出入殿门,进止不失尺寸之人,而溺情女子、小人,遂至于此。今时士大夫之 仆,多有以色而升,以妻而宠。夫上有渔色之主,则下必有弑之臣。“清斯催 缨,浊斯濯足”,自取之也。是以欲清闺门,必自简童仆始。

严分宜之仆永年,号曰“鹤坡”;张江陵之仆游守礼,号曰“楚滨”。不但 招权纳贿,而朝中多赠之诗文,俨然与绅为宾主。名号之轻,文章之辱,至斯 而甚。异日媚阉建祠,非此为之嚆矢乎?

人奴之多,吴中为甚。其专恣暴横,亦惟吴中为甚。有王者起,当悉免为良 而徙之,以实远方空虚之地。士大夫之家所用仆役,并令出赀雇募,如江北之例。

则豪横一清,而四乡之民得以安枕。其为士大夫者,亦不受制于人,可以勉而为 善。讼简风淳,其必自此始矣。 ○阍人 《颜氏家训》:“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以接白屋之士,一日 所见七十馀人。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 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待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

其门生童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史记》: “郑当时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后汉书》:“皇甫嵩折节下士, 门无留客。”而《大戴礼》:“武王之门铭曰:‘敬遇宾客,贵贱无二。’”则 古已言之矣。观夫后汉赵壹之于皇甫规,高彪之于马融,一谒不面,终身不见。

为士大夫者,可不戒哉! 《后汉书•梁冀传》:“冀、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鸣钟吹管,或连继日夜。

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今日所谓门包,殆于此。 ○田宅 《旧唐书》:“张嘉贞在定州,所亲有劝立田业者,嘉贞曰:‘吾天忝官荣, 曾任国相,未死之际,岂忧饥馁。若负谴责,虽富田庄何用?比见朝士广占良田, 乃身殁后,皆为无赖子弟作酒色之资,甚无谓也。’闻者叹服。”此可谓得二疏 之遗意者。若夫世变日新,人情弥险,有以富厚之名而反使其后人无立锥之地者, 亦不可不虑也。书又言马燧赀货甲天下。既卒,子畅承旧业,屡为豪幸邀取。贞 元末,中尉曹志廉讽畅,令献田园第宅,顺宗复赐畅。中贵人逼取,仍指使施于 佛寺,畅不敢吝。晚年财产并尽,身殁之后,诸子无室可居,以至冻馁。今奉诚 园亭馆,即畅旧第也。土锷家财富于公藏,及薨,有二奴告其子稷改父遗表,匿 所献家财。宪宗欲遣中使诣东都简括,以裴度谏而止。稷后为德州刺史,广赍金 宝仆妾以行。节度使李全略利其货而图之,教本州军作乱杀稷,纳其室女,以伎 媵处之。吾见今之大家,以酒色费者居其一,以争阋破者居其一,意外之侮夺又 居其一,而三桓之子孙微矣。 ○三反 今日人情有三反,日弥谦弥伪,弥亲弥泛,弥奢弥吝。 ○召杀 巧召杀,忮召杀,吝召杀。 ○南北风化之失 江南之士,轻薄奢淫,梁、陈诸帝之遗风也。河北之人,斗很劫杀,安、史 诸凶之馀化也。 ○南北学者之病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日北方之学者是也。“群居终日,言 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今日南方之学者是也。 ○范文正公 史言,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文正自作《郊友人 王君墓表》云:“今兹方面,宾客满坐,钟鼓在庭,自发忧边,对酒鲜乐,岂如 圭峰月下,倚高松,听长笛,欣然忘天下之际乎?”马文渊少有大志,及至晚年, 犹思建功边陲。而浪泊西里,见飞鸢ㄢㄢ堕水中,终思少游之言。古今同此一辙, 阮嗣宗《咏怀诗》所云:“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鹊游四海,中路将安归” 者也。若夫知几之神,处亢之正,圣人当之,亦必有道矣。 ○辛幼安 辛幼安词:“小草旧曾呼远志,故人今有寄当归。”此非用姜伯约事也。 《吴志》:“太史慈,东莱黄人也。后立功于孙策,曹公闻其名,遗慈书,以箧 封之。发省,无所道,但贮当归。”幼安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年多有沦落之 感,亦廉颇思用赵人之意尔。观其与陈同甫酒后之言,不可知其心事哉。 ○士大夫晚年之学 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学佛;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学仙。夫一生仕宦,投 老得闲,正宜进德修业,以补从前之阙,而知不能及,流于异端,其与求田问舍 之辈行事虽殊,而孳孳为利之心则一而已矣。《宋史•吕大临传》:“富弼致政 于家,为佛氏之学。大临与之书曰:‘古者三公无职事,惟有德者居之,内则论 道于朝,外则主教于乡。古之大人当是任者,必将以斯道觉斯民,成己以成物, 岂以位之进退、年之盛衰而为之变哉,今大道未明,人趋异学,不人于庄,则人 于释,疑圣人为未尽善,轻礼义为不足学。人伦不明,万物惟悴,此老成大人侧 隐存心之时,以道自任,振起坏俗。若夫移精变气,务求长年,此山谷避世之士 独善其身者之所好,岂世之所以望于公者。’弼谢之。”以达尊大老而受后生之 箴规,良不易得也。

唐玄宗开元六年,河南参军郑铣、虢州朱阳县丞郭仙舟,投匦献诗,敕曰: “观其文理,是崇道法;至于时用,不切事情,可各从所好。”并罢官,度为道 士。 ○士大夫家容僧尼 《册府元龟》:“唐玄宗开元二年七月戊申,制曰:‘如闻百官家多以僧尼、 道士为门徒,往还妻子,无所避忌。或诡托禅观,妄陈祸福;争涉左道,深ル大 猷。自今已后,百官不得辄容僧尼道士等至家,缘吉凶要须设斋,皆于州县陈牒 寺观,然后依数听去。仍令御史、金吾明加捉溺,’” 唐制,百官斋日虽在寺中,不得过僧。张籍《寺宿斋诗》云:“晚到金光门 外寺,寺中新竹隔帘多,斋宫禁与僧相见,院院开门不得过。” 《金史•海陵纪》:“贞元三年,以右丞相张诰、平章政事张晖,每见僧法 宝,必坐其下,失大臣体,各杖二十,僧法宝妄自尊大,杖二百。” ○贫者事人 贫者不以货事人,然未尝无以自致也。江上之贫女,常先至而扫室布席。陈 平侍里中丧,以先往往罢为助。古人之风,吾党所宜勉矣。 ○分居 宋孝建中,中军府录事参军周殷启曰:“今士大夫父母在而兄弟异居,计十 家而七。庶人父子殊产,八家而五。其甚者乃危亡不相知,饥寒不相恤,忌疾谗 害其间,不可称数。宜明其禁,以易其风。”当日江左之风便已如此。《魏书• 裴植传》云:“植虽自州送禄奉母及赡诸弟,而各别资财,同居异梦,一门数灶。” 盖亦染江南之俗也。隋卢思道聘陈,嘲南人诗曰:“共甑分炊饭,同铛各煮鱼。” 而《地理志》言:“蜀人敏慧轻急,尤足意钱之戏,小人薄于情礼,父子率多异 居。”《册府元龟》:“唐肃宗乾元元年四月,诏百姓中有事亲不孝,别籍异财, 玷污风俗,亏败名教,先决六十,配隶碛西。有官品者,禁身闻奏。”《宋史》: 太祖“开宝元年六月癸亥,诏荆蜀民,祖父母、父母在者,子孙不得别财异居。” “二年八月丁亥,诏川峡诸州,察民有父母在而别籍异财者,论死。”太宗“淳 化元年九月辛已,禁川峡民父母在出为赘婿。”真宗“大中祥符二年正月戊辰, 诏诱人子弟析家产者,令所在擒捕流配。”其于教民厚俗之意,可谓深且笃矣。

若刘安世劾章,“父在,别籍异财,绝灭义礼”,则史传书之,以为正论,马 亮为御史中丞,上言父祖未葬,不得别财异居。乃今之江南犹多此俗人家,儿子 娶妇,辄求分异。而老成之士,有谓二女同居,易生嫌竞,式好之道莫如分梦者, 岂君子之言与?《史记》言商君治秦,令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又言 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以为国俗之敝。而陆贾家于好,有五 男。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其生产。陆生常安车驷 马,从歌舞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 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后人或谓之为达。至 唐姚崇,遗令,以达官身后子孙失荫,多至贫寒。斗尺之间,参商是竞,欲仿陆 生之意,预为分定,将以绝其后争。呜呼,此衰世之意也。

汉桓帝之世,更相滥举,时人为之语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 居,”当世之俗,犹以分居为耻。若吴之陈表,世为将督。兄修亡后,表母不肯 事修母,表谓其母曰:“兄不幸早世,表统家事,当奉嫡母。母若能力表屈情承 顺嫡母者,是至愿也。母若不能,直当出别居耳。”由是二母感寤雍穆。可以见 东汉之流风矣。 《陈氏礼书》言:“周之盛时,宗族之法行,故得以此系民,而民不散。及 秦用商君之法,富民有子则分居,贫民有子则出赘,由是其流及上,虽王公大人 亦莫知有敬宗之道。浸淫后世。习以为俗。而时君所以统驭之者,特服纪之律而 已。间有纠合宗族,一再传而不散者,则人异之,以为义门,岂非名生于不足欤?” 应劭《风俗通》曰:“凡兄弟同居,上也;通有无,次也;让,其下耳。” 岂非中庸之行,而今人以为难能者哉?《五杂俎》言:“张公艺九世同居,高宗 问之,书‘忍’字百馀以进。其意美矣,而未尽善也。居家御众,当令纪纲法度 截然有章,乃可行之永久。若使姑妇勃,奴仆放纵,而为家长者仅含默隐忍而 已,此不可一朝居,而况九世乎?善乎,浦江郑氏对太祖之言,曰:‘臣同居无 他,惟不听妇人言耳。’此格论也,虽百世可也。”唐玄宗天宝元年正月,敕: “如闻百姓有户高丁多,苟为规避,父母见在,乃别籍异居,宜令州县勘会。其 一家之中有十丁已上者,放两丁征行赋役;五丁己上放一丁。即令同籍共居,以 敦风教。其赋丁孝假与免差科。” 谓得化民之术者矣。 ○父子异部 《三国志》言:“冀州俗,父子异部,更相毁誉。”今之江浙之间多有此风, 一人门户,父子兄弟各树党援,两不相下。万历以后,三数见之。此其无行谊之 尤,所谓“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者矣。 ○生日 生日之礼,古人所无。《颜氏家训》曰:“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 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 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智愚,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因成宴会。自兹以 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常有饮食之事。无教之徒虽已孤露,其日皆为供顿, 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尝设斋讲。

自阮修容薨后,此事亦绝。”是此礼起于齐梁之间。逮唐宋以后,自天子至于庶 人,无不崇饰。此日开筵召客,赋诗称寿,而于昔人反本乐生之意,去之远矣。 ○陈思王植 陈思王植初封临侯,闻魏氏代汉,发服悲哭,文帝恨之。司马顺,宣王第 五弟通之子,初封习阳亭侯。及武帝受禅,叹曰:“事乖唐虞,而假为禅名。” 遂悲泣。由是废黜,徙武威姑臧县。虽受罪流放,守意不移而卒。膝王瓒,隋高 祖母弟。周宣帝崩,高祖入禁中,将总朝政。瓒闻召,不从,曰:“作随国公。

恐不能保,何乃更为族灭事邪?”广王全昱,全忠之兄。全忠称帝,与宗戚饮博 于宫中。酒酣,全昱忽以投琼,击盆中迸散,睨帝曰:“朱三,汝本砀山一民, 从黄巢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极矣,奈何一旦灭唐三百年社稷,自 称帝王?行当族灭,奚以博为!”帝不怿而罢。夫天人革命,而中心弗愿者乃在 于兴代之懿亲,其贤于裸将之士、劝进之臣远矣。 ○降臣 《记》言:“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不入。”《说苑》 言:“楚伐陈,陈西门燔,使其降民修之。孔子过之,不轼。”《战国策》:安 陵君言;“先君手受太府之宪,宪之上篇曰: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 下及汉魏,而马日、于禁之流,至于呕血而终,不敢腼于人世。时之风尚从可 知矣。后世不知此义,而文章之士多护李陵,智计之家或称谯叟。此说一行,则 国无守臣,人无植节,反颜事雠,行若狗彘,而不之愧也。何怪乎五代之长乐老, 序平生以为荣,灭廉耻而不顾者乎!《春秋•僖十七年》:“齐人歼于遂。” 《梁传》曰:“无遂则何以言遂?其犹存遂也。”故王死而田单复齐,弘演 亡而桓公救卫,此足以树人臣之鹄,而降城亡子不齿于人类者矣。楚汉之际,有 郑君,事项籍,籍死属汉。高祖悉令诸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于是尽拜 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金哀宗之亡,参政张天纲见执于宋,有司令供状书金 主为“虏主”,天纲曰:‘杀即杀,焉用状为!”有司不能屈,听其所供。天纲 但书“故主”而已。呜呼,岂不贤于少事伪朝者乎?

唐肃宗至德三年正月,大赦诏:“自开元已来,宰辅之家不为逆贼所污者, 与子孙一人官。” ○本朝 古人谓所事之国为本朝。魏文钦降吴,表言:“世受魏恩,不能扶翼本朝, 抱愧俯仰,靡所自厝。”又如吴亡之后,而蔡洪《与刺史周浚书》言:“吴朝举 贤良”是也,《颜氏家训》:“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业旧山,旅葬江陵东郭。

承圣未,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效卜地烧砖。值本朝 沦没,流离至此。”之推仕历齐、周及隋,而犹称梁为“本朝”,盖臣子之辞无 可移易,而当时上下亦不以为嫌者矣。 《旧唐书》,刘句撰,句为石晋宰相,而其《职官志》称唐曰“皇朝”、 曰“皇家”、曰“国家”,《经籍志》称唐曰“我朝”。

宋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书成于元至元时,注中凡称宋皆曰“本朝”、曰 “我宋”,其释地理皆用宋州县名。惟一百九十七卷“盖牟城”下注曰“大元辽 阳府路”,“辽东城”下注曰“今大元辽阳府”,二百六十八卷“顺州”下曰 “大元顺州领怀柔、密云二县”,二百八十六卷“锦州”下曰“陈元靓曰:大元 于锦州置临海节度,领永乐、安昌、兴城、神水四县,属大定府路”,二百八十 八卷“建州”下曰“陈元靓曰:大元建州,领建平、永霸二县,属大定府路”, 以宋无此地,不得已而书之也。 ○书前代官 陶渊明以宋元嘉四年卒,而颜延之身为宋臣,乃其作诔,直云“有晋征士”。

真定府《龙藏寺碑》,隋开皇六年立,其末云“齐开府长兼行参军九门张公礼撰”, 齐亡入周,周亡入隋,而犹书齐官。韩自书《裴郡君祭文》,书“甲戌岁’, 书“前翰林学士承旨银青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知制诰昌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 户韩”。是岁朱氏篡唐己八年,犹书唐官,而不用梁年号。 《宋史•刘豫传》:豫改元阜昌,朝奉郎赵俊书甲子不书僭年,豫亦元如之 何。 ●卷十四 ○兄弟不相为后 商之世,兄终弟及,故十六世而有二十八王。如仲丁、外壬、河甲,兄弟 三王。阳甲、盘庚、小辛、小乙,兄弟四王。未知其庙制何。《商书》言“七世 之庙”,贺循谓殷世有二祖三宗,若拘七室,则当祭祢而已。《唐书•礼乐志》: 自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世庙,睿、肃、代以次迁。至武宗崩,德宗以次 当迁,而于世次为高祖,礼官始觉其非,以谓兄弟不相为后,不得为昭穆,乃议 复代宗。而议者言:“已祧之主,不得复入太庙。”礼官曰:“昔晋元明之世, 已迁豫章、颖川,后皆复。此故事也。”议者又言:“庙室有定数,而无后之 主当置别庙。”礼官曰:“晋武帝时,景、文同庙,庙虽六代,其实七主,至元 帝、明帝,庙皆十室,故贺循曰:“庙以容主为限,而无常数也。”于是复代 宗,而以敬宗、文宗、武宗同为一代。何休解《公羊传•文公二年》“跻僖公” 谓:“惠公与庄公当同南面西上,隐、桓与闵、僖当同北面西上。”据大如此, 则庙中昭穆之序亦从之而不易矣。鄞万斯《大本之立说》谓:“庙制当一准《王 制》之言,太祖而下,其为父死子继之常也,则一庙一主,三昭三穆而不得少。

其为兄弟相继之变也,则同庙异室,亦三昭三穆而不得多。观《考工记•匠人营 国》所载,世室明堂皆五室,则知同庙异室,古人或已有通其变者,正不可指为 后人之臆见也。《记》曰:‘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

然则贺循之论,可为后王之式矣。” ○立叔父 《左传•昭十九年》:郑驷偃卒,生丝弱,其父兄立于瑕。子产对晋人谓: “私族于谋,而立长亲。”是叔父继其兄子。唐宣宗之为皇太叔,盖于此矣。 ○继兄子为君 晋元帝大兴三年正月乙卯,诏曰:“吾虽上继世祖,然于怀愍皇帝皆北面称 臣。今祠太庙,不亲执觞酌,而令有司行事,于情理不安。”乃行亲献。可谓得 《春秋》之意者矣。 ○太上皇 《秦始皇本纪》:“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是死而追尊之号,犹周曰“太 王”也。汉则以为生号,而后代并因之矣。 《曲礼》:“已孤暴贵,不为父作谥。”或举武王为难,郑康成答赵商曰: “周道之基,隆于二王,功德繇之,王迹兴焉,不可以一概论也。若夏禹、殷汤 则不然矣,”据此,则汉高帝于太上皇尊而不谥,乃为得礼。其追尊先媪为昭灵 夫人,当亦号而非谥也。 ○皇伯考 魏孝庄帝追尊其父彭城武宣王为文穆皇帝,庙号肃;祖母李妃为文穆皇后。

将迁神主于太庙,以高祖为伯考。临淮王或表谏曰:“汉祖创业,香街有太上之 庙;光武中兴,南顿立春陵之寝。元帝之于光武,疏为绝服,犹身奉子道,入继 大宗。高祖之于圣躬,亲实犹子,陛下既纂洪绪,岂宜加伯考之名?且汉宣之继 孝昭,斯乃上后叔祖,岂忘宗承考妣,盖以大义所夺及金德将兴,宣王受寄。自 兹而降,世秉盛权,景、文二王,实倾曹氏,故晋武继文祖宣,于景王有伯考之 称。以今类古,恐或非俦。又臣子一例,义彰旧典,失序,致讥前经。高祖 德溢寰中,道超无外,肃祖虽勋格宇宙,犹曾奉贽称臣;穆皇后禀德坤元,复将 配享干位:此乃君臣并筵,嫂叔同室,历观坟籍,未有其事。”又表言:“爰自 上古,迄于下叶,崇尚君亲,褒明功懿,乃有皇号,终无帝名。若去帝称皇,求 之古义,少有依准。”不纳。先朝嘉靖中,追崇之典与此正同,袭典午之称名, 用孝庄之故事,盖并非张桂诸臣之初意矣。 ○除去祖宗庙谥 汉惠帝从叔孙通之言,郡国多置原庙。元帝时,贡禹以为不应古礼。永光四 年,下丞相韦玄成等议。以“《春秋》之义,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 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诸侯,请勿复修。”奏可,因罢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 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皆不奉祠。后魏明元贵嫔杜氏,魏郡邺人。生世祖, 及即位,追尊为穆皇后,配享太庙,又立后庙于邺。高宗时,相州刺史高闾表修 后庙,诏曰:“妇人外成,礼无独祀,阴必配阳,以成天地。未闻有莘之国立太 姒之飨。此乃先皇所立,一时之至感,非经世之远制,使可罢祀。”是古人罢祖 宗之庙而不以为嫌也。王莽尊元帝庙号高宗,成帝号统宗,平帝号元宗,中兴, 皆去之,后汉和帝号穆宗,安帝号恭宗,顺帝号敬宗,桓帝号威宗;桓帝尊母梁 贵人曰恭怀皇后,安帝尊祖母宋贵人曰敬隐皇后,顺帝尊母李氏曰恭愍皇后。献 帝初平元年,左中郎将蔡邕议:“孝和以下,政事多衅,权移臣下,嗣帝殷勤, 各欲褒崇至亲而已。臣下懦弱,莫能执正。据礼,和、安、顺、桓四帝不宜称宗;

又恭怀,敬隐、恭愍三皇后并非正嫡,不合称后,皆请除尊号。”制曰可。唐高 宗太子弘,追谥孝敬皇帝庙号义宗。开元六年,将作大匠韦凑上言:“准礼,不 合称宗。”于是停义宗之号。是古人除祖宗之号而不以为忌也。后世浮文日盛, 有增无损。德宗初立,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上言:“上元中,政在宫壶,始增 祖宗之谥。玄宗未,奸臣窃命,列圣之谥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周之文、武,言文 不称武,言武不称文,岂盛德所不优乎?盖称其至者故也。故谥多不为褒,少不 为贬,今列圣谥号太广,有逾古制,请自中宗以上,皆从初谥:睿宗曰圣真皇帝, 玄宗曰孝明皇帝,肃宗曰孝宣皇帝,以省文尚质,正名敦本。”上命百官集议, 儒学之士皆从真卿议。独兵部侍郎袁亻参官以兵进奏,言“陵庙玉册木主皆已刊 勒,不可轻改”。事遂寝。不知陵中玉册所刻乃初谥也。自此宗庙之广,谥号之 繁,沿至本朝,遂成故典,而人臣不敢议矣。

称宗之滥,始于王莽之三宗;称祖之滥,始于曹魏之三祖。唐王彦威所谓 “叔世乱象,不可以训”者也。

汉人追尊之礼太上皇,高帝父也,皇而不帝。戾太子,悼皇考,孝宣之祖若 父也、太子、皇考而不帝。舂陵节侯、郁林太守、巨鹿都尉、南顿令,光武之高 曾若祖父也,侯而不帝,太守、都尉而不帝,君而不帝,此皆汉人近古。而作俑 者,定陶共皇一议也。 ○谥法 孝宣即位,思戾、悼之名,不为隐讳,亦无一人更言泉鸠里事,此见汉人醇 厚。后代因之,而恩怨相寻,反复之报,中于国、家者多矣。

季孙问于荣驾鹅曰:“吾欲为君谥,使子孙知之。”对曰“生弗能事,死又 恶之以自信也,将焉用之?”乃止。然谥之曰昭,亦但取其习于威仪尔。《谥法》: “容仪恭美曰昭。”按周之昭王,南征不复;晋昭侯、郑昭公、宋昭公、蔡昭侯, 皆见弑于其臣,是昭非飨国克终之谥也。此外齐、晋、曹、许皆有昭公,亦无可 称。而周之甘昭公,以罪见杀。至楚昭王、燕昭王。秦昭襄王、汉孝昭帝,始以 为美谥。而唐之昭宗亦见弑。 ○追尊子弟 古人主但有追尊其父兄,无尊其子弟者,唯秦文公太子卒,赐谥为公,唐 代宗追谥其弟故齐王亻炎为承天皇帝。 ○内禅 《左传》:“晋景公有疾,立太子州蒲为君,会诸侯伐郑。”《史记》:赵 武灵王传国于子惠文王,自称主父。此内禅之始。 《竹书纪年》:夏帝不降五十九年,逊位于弟扃。帝扃十年,帝不降陟。然 不可考矣。 ○御容 唐玄宗于别殿安置太宗、高宗、睿宗御容,每日侵早,具服朝谒。此今日奉 先殿之所自立也。宗庙之礼,人臣不敢轻议。然窃以为两庙二主,非严敬之义。

盖《唐书》所谓王屿缘生事亡,而未察乎神人之道者乎? ○封国 唐宋以下,封国但取空名,而不有其地。明代亦然。然名不可不慎。赵府有 江宁王,代府有溧阳王,辽府有句容王,韩府有高淳王。而杨洪封昌平伯,石亨、 李伟封武清伯,张︼封文安伯,曹义封丰润伯,施聚封怀柔伯,金顺、罗秉忠封 顺义伯,谷大亮封永清伯,蒋轮封玉田伯,此皆赤畿县名,而以为诸王臣下之封, 何也?《南齐书》:文惠太子子昭秀封临海郡王,通直常侍庚昙隆启曰:“周定 洛邑,天子置畿内之民;汉都咸阳,三辅为社稷之卫,中晋南迁,事移威弛,近 郡名邦,多有国食。宋武创业,依拟古典,神州部内,不复别封,而孝武未年, 分树宠子,苟申私爱,有乖训准。隆昌之元,特开母弟之贵,窃谓非古。圣明御 寓,礼旧为先,畿内限断,宜遵昔制,赐茅授土,一出外州。”遂改封昭秀为巴 陵王,当时临海郡属杨州,王畿故也,岂有以神皋赤县之名,而加之支庶者乎?

宋时封国大小之名,皆有准式。而陆务观谓:曾子开封曲阜县子,谢任伯封 阳夏县伯。曲阜,今仙源县,阳夏,今城父县。方疏封时已无此二县,以为司封 之失职,有明则草略殊甚,即郡王封号,而或以府。或以州,或以县,或以占县, 或但取美名,初无一定之例。名之个正,莫甚于此。 ○乳母 《旧唐书》:哀帝天二年九月,内出宣旨:“奶婆杨氏,可赐号昭仪;奶 婆王氏,可封郡夫人;第二奶婆王氏,先帝已封郡夫人,今准杨氏例改封。”中 出门下秦曰:“臣闻周制宫职,夫人只例三人。汉氏后宫之号,十有四位。元帝 特置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至于列妾,纵称夫人,亦无裂土割郡之号。

以胡组、郭征卿保养宣帝之功,子孙但受厚赏,而无封爵。后汉顺帝封阿母宋氏 为山阳君,则致汉阳地震。安帝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亦致地震京师。晋室中兴, 乳母阿苏有保元帝之功,赐号保圣君。初非爵邑,但择美名。至高齐陆令萱,以 干阿奶授封郡君,寻乱制度。中宗神龙元年,封乳母于氏为平恩郡夫人,景龙四 年,封尚食高氏为修国夫人。封爵之失,始自于此。后睿宗下诏,封玄宗乳母蒋 氏为吴国夫人,莫氏为燕国夫人,历载以来,浸为讹弊。伏以陛下重兴宝运,再 阐丕图,奉高祖、太宗旧章,行往代贤君故事,今则宣受乳母为郡夫人,窃意四 海九州之内有功劳安社稷者,得不对室家而惭于所命之爵乎?臣等参详奶婆杨氏、 王氏,虽居湿推燥,并彰保养之勤;而胙土分茅,且异疏封之例。况昭仪内侍燕 寝,位列宫嫔;夫人则亚列妃嫱,供奉左右。岂可以嫔御之号增荣于阿保,揆之 典礼,良有乖违。其杨氏望赐号安圣君,王氏望赐号福圣君,第二王氏望赐号康 圣君。”从之。当国命赘旒、权臣问鼎之日,而执议若此。有明自永乐中,封乳 母冯氏为保圣贤顺夫人,列宗因之,遂为成例,而奉圣夫人客氏遂与魏忠贤表里 擅权,甚于汉之王圣矣。 ○圣节 《旧唐书》:太宗贞观二十年十二月癸未,上谓司徒长孙无忌等曰:“今日 是朕生日,世俗皆为欢乐,在朕翻成伤感。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欢膝下, 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负米之恨也。《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奈 何以劬劳之日,更为宴乐乎?”因泣数行下,左右皆悲。其时无所谓圣节也。玄 宗开元十七年八月癸亥,上以降诞日,宴百寮于花萼楼下。百寮表请以每年八月 五日为千秋节,王公以下献镜及承露囊,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仍编为令。

从之。十八年闰六月辛卯,礼部奏请千秋节休假三日,及村闾社会并就千秋节先 赛白帝,报田祖,然后坐饮散之。八月丁亥,上御花萼楼。以千秋节,百官献贺, 赐四品已上金镜、珠囊、缣彩,五品已下束帛有差。上赋八韵诗,又制《秋景诗》。

此节名、宴之所起也。肃宗上元二年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置道场, 以宫人为佛菩萨,力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自后相沿以为故事。命沙 门道士讲论于麟德殿。德宗贞元十二年,复命以儒士参之。此斋醮之所起也。代 宗永泰二年十月,上降诞日,诸道节度使献金帛、器用、珍玩、名马,计二十馀 万。自是岁以为常,后增至百馀万。此进献之所起也,穆宗元和十五年七月乙巳, 敕以“今月六日是朕载诞之辰,奉迎皇太后于宫中上寿,其日百寮命妇宜于光顺 门进名参贺”。宰臣以古无降诞受贺之礼,奏罢之。文宗太和七年十月壬辰,上 降诞日,僧徒道士讲论于麟德殿。翼日,御延英。上谓宰臣曰:“降诞日设斋, 相承已久,未可便革。朕虽置斋会,惟对王源中等暂人殿。至僧道讲论,都不临 听。”宰臣路随等奏:“诞日斋会,本非中国教法。臣伏见开元十六年张说、源 乾曜请以诞日为千秋节,内外宴乐,以庆昌期,颇为得礼。”上深然之。宰臣因 请以十月十日为庆成节,从之。开成二年九月甲申,诏曰:“庆成节,朕之生辰, 天下锡宴,庶同欢泰,不欲屠宰,用表好生。自今会宴蔬食,任陈脯酿,永为常 例。”又敕:“庆成节,宜令京兆尹准上已、重阳例,于曲江会文武百寮,其延 英奉筋权停。”自是武宗为庆阳节,宣宗为寿昌节,懿宗为延庆节,信宗为应天 节,昭宗为嘉会节,哀帝为干和节。然则此礼创于玄、文二宗,成于张说、源干 曜、路随三人之奏,而后遂编于令甲,传之百代矣。 《册府元龟》载:开元十七年,尚书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率文武百官 等上表曰:“臣闻圣人出,则日月记其初;王泽深,则风俗传其后。故少吴着流 虹之感,商汤本玄鸟之命;孟夏有佛生之供,仲春修道祖之钅彖。追始乐原,其 义一也。伏惟开元神武皇帝陛下,二气合神,九龙浴圣,清明总于玉露,爽朗冠 于金天。月惟仲秋,日在端午;常星不见之夜,祥光照室之期,群臣相贺曰: ‘诞圣之辰也,焉可不以为嘉节乎?’比大曲水楔亭,重阳射圃,五日采线,七 夕粉筵,岂同年而语也。臣等不胜大愿,请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着之令甲,布 于天下,咸令宴乐,休假三日。群臣以是日献甘露醇酎,上万岁寿酒,王公戚里 进金镜缓带,士庶以丝结承露囊更相遗问,村社作寿酒宴乐,名为赛白帝,报田 神。上明玄天,光启大圣;下彰皇化,垂裕无穷。异域占风,同见美俗。”帝手 诏报曰:“凡是节日,或以天气推移,或因人事表记。八月五日当朕生辰,感先 圣之庆灵,荷皇天之眷命。卿等请为令节,上献嘉名。胜地良游,清秋高兴,百 毂方熟,万宝以成,自我作古,举无越礼;朝野同欢,是为美事。依卿来请,宣 付所司。” 《太祖实录》:洪武五年八月庚辰,罢天下进贺圣节、冬至羡笺,上曰: “正旦为岁之首,天运维新,人君法天出治,臣下进表称贺,礼亦宜之。生辰、 冬至,于文繁矣。昔唐太宗谓生辰是父母勋劳之日,况朕皇考、皇妣早逝,每于 是日,不胜悲悼,忍受天下贺乎?宜皆罢之。”自是每圣节之日,斋居素食,不 受朝贺。十三年七月,韩国公李善长等累表上请,然后许之。其年九月乙巳,上 御奉先殿受朝贺,宴群臣于谨身殿,岁以为常。然而不受献,不赋诗,不赐, 不斋醮,则圣谕所云“勉从中制”者也。 ○君丧 世谓汉文帝之丧,以日易月。考之于史,但行于吏民,而未尝概之臣子也。

诏曰:“令到,吏民三日释服。”天子之丧当齐衰三月,而今以三曰,故谓之以 日易月也。又曰:“殿中当临者,旦夕各十五举音。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 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已下者,下棺,谓已葬也。自始崩至于葬,皆衰;及葬 已,而大功,而小功,而纤,以示变除之渐。自始崩至于葬,既无定日;而已葬 之后,变为轻服,则又三十六日。总而计之,则亦百徐日矣。此所以制其臣子者, 未尝以日易月也。至于臣庶之丧,不为制礼,而听其自行,或厚或薄。然三年之 丧,其能行者鲜矣,史书所记公孙弘后母卒,服丧三年。哀帝时,河间王良丧太 后三年,为宗室仪表,益封万户。原涉父死,行丧家庐三年,由是显名京师。铫 期父卒,服丧三年,韦彪父母卒,哀毁三年,不出庐寝,服竟,赢瘠骨立。鲍昂 处丧,毁瘠三年,服阕,遂潜于墓次。薛包为父及后母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此 从其厚者矣。翟方进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 敢逾国家之制。此从其薄者矣。东海王臻及弟蒸乡侯俭,母卒,皆吐血毁眦,至 服练红,追念初丧父,幼小,哀礼有阙,因复重行丧制。袁绍生而父死,弱冠, 除濮阳长,遭母丧,服竟,又追行父服,凡在冢庐六年。此失之前而追行于后者 矣。薛宣为丞相,弟修为临淄令,后母病死,修去官持服,宣谓修:“三年服, 少能行之者。”兄弟相驳,不可,修遂竟服。此一门之内,而厚薄各从其意者矣。

然而哀帝绥和二年,诏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宁三年。而应劭言:“汉律,不为亲 行三年服,不得选举。”是其所以训之臣庶者,未尝不以三年为制也,若夫君丧 之礼,自战国以来,固己久废。文帝乃特着之为令,以干百姓之誉,而反以蒙往 代无穷之讥。至唐玄宗、肃宗之丧,遂改为初崩之后二十六日。盖变而逾短,而 亦不无追咎夫汉文之作俑矣。 《晋书•羊传》:文帝崩,谓傅玄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 达,汉文除之。今主上天纵至孝,虽夺服,实行丧礼。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 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汉文以未世浅薄,不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 之。除之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人主遂 服,不犹善乎?”玄曰:“此为有父子而无君臣,三纲之道亏矣,”祜乃止。傅 玄之言,所谓御人以口给者也,不能缘人主之孝思善推其所为,以立一王之制, 而徒以徇流俗之失。未几而贾后杀姑,刘、石更帝,岂非治谋之不裕哉。

后秦姚兴母她氏卒,兴哀毁过礼,不亲庶政。群臣请依汉魏故事,既葬即吉。

尚书郎李嵩上疏言:“既葬之后,应素服临朝,率先天下仁孝之举也。”兴从之。

若傅玄、羊之见,其不及姚兴之臣远矣。

宋神宗崩、范祖禹上疏论丧服之制,曰:“先王制礼,君服同于父,斩衰三 年,盖恐为人臣者不以父事其君,自汉以来,不惟人臣无服,人君遂不为三年之 丧,国朝自祖宗以来,外廷虽用易月之制,宫中实行三年服。君服如古典,而臣 下犹依汉制,故十二日而小祥,期而又小祥;二十四日而大祥,再期而又大样。

既以日为之,又以月为之,此礼之无据者也。古者再期而大祥,中月而禅。禅, 祭之名,非服之色,今乃为之惨服三日然后禅,此礼之不经者也。服既除,至葬 又服之,庙后即吉,才八月,而遽纯吉,无所不佩,此又礼之无渐者也。”朔 望群臣朝服以造殡宫,是以吉服临丧;人主衰服在上,是以先帝之服为人主之私 丧,此二者皆礼之所不安也。宁宗小祥,诏群臣服纯吉,真德秀争之曰:“自汉 文帝率情变古,惟我孝宗衰服三年,朝衣朝冠皆以大布,惜当时不并定臣下执丧 之礼,此千载无穷之憾。孝宗崩,从臣罗点等议,令群臣易月之后未释衰服,惟 朝会治事权用黑带公服,时序仍临慰,至大祥始除。忙胃枋政,始以小祥从吉, 且带不以金,呈不以红,佩不以鱼,鞍轿不以文绣,此于群臣何损?朝仪何伤?” 议遂止。然迄未有能酌三代圣王之遗意,而立为中制者。

杨用修曰:“《舜典》: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百 姓有爵命者也。为君斩衰三年,礼也。四海遏密八音。礼不下庶人,且有农亩服 贾力役之事,岂能皆服斩衰,但遏密八音而已,此当时君丧礼制。” 朱子作《君臣服议》,曰:“古之所谓方丧三年者,盖日比方于父母之丧云 尔。盖事亲者,亲死而致丧三年,情之至、义之尽也,事师者,师死而心丧三年, 谓其哀如父母而无服,情之至,而义有所不得尽者也。事君者,君死而方丧三年, 谓其服如父母,而分有亲疏,此义之至而情或有不至于其尽者也。当参度人情, 斟酌古今之宜,分别贵贱亲疏之等,以为降杀之节。且以嫁娶一事言之,则宜自 一月之外许军民,三月之外许士吏,复土之后许选人,庙之后许承议郎以下, 小祥之后许朝请大夫以下,大祥之后许中大夫以下,各借吉三日,其大中大夫以 上则并须禅祭然后行吉礼焉。官卑而差遣职事高者从高,迁官者从新,贬官者从 旧。如此则亦不悖于古,无害于今,庶乎其可行矣。” 太仓陆道威尝创为君丧五服之图,其略谓:嗣君及勋戚大臣斩衰三年,文武 臣一品以下斩衰期年,四品以下斩衰九月,七品以下斩衰五月,士庶人斩衰三月, 庶君臣之情不至邈焉相绝,而服有降杀,亦不至扦格难行。盖本朱子之意,而实 出于魏孝文所云:“群臣各以亲疏,贵贱、远近为除眼之差,庶儿稍近于古,易 行于今”之说,然三代之制,亦未尝不然。所谓为君斩衰三年者,诸侯为天子, 卿大夫为其国君,家臣为其主;若庶人之为其国君,但齐衰三月。而诸侯之大夫 以时接见乎天子,则む衰裳,牡麻,既葬除之。《杂记》曰:“大夫次于公馆 以终丧,士练而归。大夫居庐,士居垩室。”《正义》以为位尊恩重、位卑恩轻 之等。《檀弓》曰:“公之丧,诸达官之长杖。”是其所以别亲疏,明贵贱者, 则固有不同矣。今自天子之外,别无所谓国君,而等威之辨则未尝有异于古。苟 称情而制服,使三代之礼复见于今日,而人知尊君亲上之义,亦厚俗之一端也。 ○丧礼主人不得升堂 济阳张尔歧言:“今人受吊之位,主人伏哭于柩东,宾入门,北面而吊。拜 毕,主人下堂,北面拜宾。相习以为定位,鲜有知其非者。不知方伏哭枢东时, 妇女当在何所乎?女宾至,主人避之否乎?主人避而宾又至,又将何所伏而待乎?

既失男女内外之位,又妨主宾拜谢之节,考之《士丧礼》:主人人坐于床东,众 主人在其后,西面;妇人侠床,东面,此未敛以前,主人室中之哭位也。其拜宾 则升降自西阶,即位于西阶东,南面拜之,固已不待宾于堂上矣。及其既敛而殡 也,居门外,倚庐,唯朝夕哭,乃人门而奠,其入门也,主人堂下直东序,西面, 北上;外兄弟在其南,南上;宾继之,北上。门东,北面西上;门西,北面东上;

西方,东面北上。主人固不复在堂上矣。所以然者,其时即位于堂,南上者唯妇 人,故主人不得升堂也。今主人枢东拜伏之位,正古人主妇之位也。若依周公、 孔子之故,未敛以前,则以床东为位;既敛而殡,则堂下直东序西面是其位也。

主人正位于此,则内外之辨,宾主之仪,无适而不当矣。” 《南史》孔秀之遗今曰:“世俗以仆妾直灵助哭,当由丧主不能淳至,欲以 多声相乱。魂而有灵,吾当笑之。” ○居丧不吊人 礼,父母之丧不吊人。情有所专,而不及乎他也。孔子曰:“三年之丧,练 不群立,不旅行,君子礼以饰情,三年之丧,而吊哭,不亦虚乎?”《梁子》 曰:“周人有丧,鲁人有丧,周人吊,鲁人不吊。”天子之丧犹可以不吊,而况 朋友故人之丧乎?或疑未世政重事繁,有丧之人不能不出,独废此礼,有所难行。

是亦必待既葬卒哭之后,或庶乎其可耳。 ○像设 古之于丧也有重,于也,有主以依神,于祭也,有尸以象神,而无所谓像 也。《左传》言“尝于大公之庙,麻婴为尸”,《孟子》亦曰“弟为尸”,而春 秋以往不闻有尸之事。宋玉《招魂》始有“像设君室”之文。尸礼废而像事兴, 盖在战国之时矣。

朱子自鹿洞书院只作礼殿,依《开元礼》,临祭设席、不立像。

正统三年,巡按湖广监察御史陈祚奏:“南岳衡山神庙岁久颓坏,塑像剥落, 请重修立。依祭把山川制度,内筑坛,外立厨库,缭以周垣,附以斋室,而去 其庙字塑像,则礼制合经,神只不渎。”事下,礼部尚书胡氵荧以为:“国初更 定神号,不除像设,必有明见,难以准行。”今按《凤阳县志》言:“洪武三年, 诏天下城隍止立神主,称其府某州某县城隍之神,前时爵号一皆革去。”未几, 又令:“城隍神有泥塑像在正中者,以水浸之,泥在正中壁上,却画云山图;像 在两廊者,泥在两廊壁上。”千载之陋习,为之一变,后人多未之知。嘉靖九年, 诏革先师孔子封爵塑像,有司依违,多于殿内添砌一墙,置像于中,以塞明诏。

甚矣,愚俗之难晓也。

宋文烙《国子监碑》言:“夫子而下,像不土绘,把以神主,数百年陋习乃 革。”是则太祖已先定此制,独未通行天下尔。 ○从祀 周、程、张、朱五子之从祀。定于理宗淳元年。颜、曾、思,孟四子之配 享,定于度宗咸淳三年,自此之俊,国无异论,士无异习。历元至明,先王之统 亡,而先王之道存,理宗之功大矣。 ○十暂 孟子言:“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 曾予,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之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慈溪黄 氏曰:“门人以有若言行气象类孔子,而欲以事孔子之礼事之,有若之所学何如 也?曾予以孔子自生民以来未之有,非有若之所可继而止之,而非贬有若也。有 若虽不足以比孔子,而孔门之所推尚,一时无及有若可知,咸淳三年,升从祀, 以补十哲,众议必有若也。祭酒为书,力低有若不当升,而升子张。不知《论语》 一书,孔子未尝深许子张。据《孟子》此章,则子张正欲事有若者也。陆象山天 资高明,指心顿悟,不欲人从事学问,故尝斥有子孝弟之说为支离。奈何习其说 者不察,而创攻之于千载之下邪?当时之论如此。愚按《论语》首篇即录有子之 言者三,而与曾子并称日‘子’,门人实欲以二子接孔子之传者。《传》、《记》 言孔子之卒,哀公诛之;有若之丧,悼公吊焉。其为鲁人所重,又可知矣。十哲 之祀,允宜厘正。” ○嘉靖更定从祀 古人每事必祭其始之人,耕之祭先农也,桑之祭先蚕也,学之祭先师也,一 也。《日唐书》:“太宗贞观二十一年二月王申,诏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 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甚、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 植、郑玄、服虔、贾逮、何休、上肃、王粥、杜预、范宁等二十二人,代用其书, 垂于国胃。自今有事于大学,并令配享宣尼庙堂。”盖所以报其传注之功。迄乎 宋之仁、英,未有改易,可谓得古人敬学尊师之意者矣。神宗元丰七年,始进苟 况、扬雄、韩愈三人。此三人之书虽有合于圣人,而无传注之功,不当祀也。把 之者为王安石,配享王,从祀地也。理宗宝庆三年,进朱熹。淳元年,进周 颐、张载、程颢、程颐。景定二年,进张拭、吕祖谦。度宗咸淳三年,进邵雍、 司马光。以今论之,唯程子之《易传》,朱子之《四书章句集注》、《易本义》、 《诗传》及蔡氏之《尚书集传》,胡氏之《春秋传》,陈氏之《礼记集说》,是 所谓“代用其书,垂于国胄”者尔;南轩之《论语解》、东莱之《读诗记》抑又 次之;而《太极图通书》、《西铭正蒙》,亦羽翼《六经》之作也。至有明嘉靖 九年,欲以制礼之功盖其丰昵之失,而逞私妄议,辄为出入,殊乖古人之旨。传 注之功,遂列圣人之左右乎,夫以一事之瑕,而废传经之祀,则宰我之短丧,冉 有之聚敛,亦不当列于十哲乎?弃汉儒保残守缺之功,而奖未流论性谈天之学, 于是语录之书日增月益,而《五经》之义委之棒芜,自明人之议从祀始也。有王 者作,其必遵贞观之制乎?

嘉靖之从祀进欧阳修者,为大礼也,出于在上之私意也。进陆九渊者,为王 守仁也,出于在下之私意也。与宋人之进荀、扬、韩三子,而安石封舒王配享, 同一道也。

成化四年,彭时奏谓:“汉晋之时,道统无传,所幸有专门之师讲诵圣经, 以诏学者,斯文赖以不坠。”此马融、范宁诸人虽学行未纯,亦不得而废。 ○祭礼 陆道威着《思辨录》,欲于祭礼之中而寓立宗之意。谓古人最重宗子,然宗 子欲统一族众,无如祭法,文公《家礼》所载祭礼虽详整有法,顾惟宗子而有官 爵及富厚者方得行之,不能通诸贫士。又一岁四合族众,繁重难举,无差等隆杀 之别。愚意欲仿古“族食世降一等”之意,定为宗祭法。岁始则祭始祖,凡五服 之外皆与,大宗主之。仲春则祭四代,以高祖为主,曾祖以下分昭穆,居左右, 合同高祖之众,继高之宗主之。仲夏则祭三代,以曾祖为主,祖考则分昭穆居左 右,合同曾祖之众,继曾之宗主之。仲秋则祭二代,以祖为主,考妣居左昭位, 合同祖之众,继祖之宗主之。仲冬则祭一代,以考为主,合同父昆仲弟,继称之 宗主之。皆宗子主祭,而其馀子则献物以助祭。不惟爱敬各尽,而祖、考、高、 曾隆杀有等,一从再从,远近有别,似于古礼初无所偌。或曰:高、曾、祖、考 祭则俱祭,古人具有成法,不当随时加损。答之曰:凡礼皆以义起耳,《礼》有 云“上杀,旁杀,下杀”,《中庸》言“亲亲之杀”,是古人于礼,凡事皆有等 杀,况丧礼服制,父母皆服三年,而高祖则齐衰三月,是丧礼已有等杀,何独于 祭礼不可行乎?此虽创举,恐不无补于风教也。 ○女巫 《周礼》女巫舞雩,但用之旱之时。使女巫舞旱祭者,崇阴也。《礼记• 檀弓》:“岁旱,穆公召县子而问曰:‘吾欲暴巫而奚若?’曰:‘天则不雨, 而望之愚妇人,无乃已疏乎?’”此用女巫之证也。汉因秦灭学,祠祀用女巫, 后魏郊天之礼,女巫升坛摇鼓,帝拜,后肃拜。杜歧公曰:“道武帝南平姑臧, 东下山东,足为雄武之主。其时用事大臣崔浩、李顺、李孝伯等多是谋猷之士, 少有通儒硕学,所以郊祀上帝,六宫及女巫预焉。” 《魏书•高祖纪》:延兴二年二月乙巳,诏曰:“尼父禀达圣之姿,体生知 之量,穷理尽性,道光四海。顷者淮徐未宾,庙隔非所,致令把典寝顿,礼章殄 灭,遂使女巫妖觋,淫进非礼,杀牲歌舞,倡优狎,岂所以尊明神、敬圣道者 也?自今以往,有祭孔子庙,制用酒脯而已,不听妇女合杂,以祈非望之福。犯 者以违制论。”《大金国志》:世宗大定二十六年二月,诏曰:“囊者边场多事, 南方未宾,致令孔庙颓落,礼典陵迟,女巫杂觋,淫祀违札。自今有祭孔庙,制 用酒脯而已,犯者以违制论。” 《唐书•黎斡传》:“代宗时,为京兆尹。时大旱,斡造土龙,自与巫觋对 舞。弥月不应,又祷孔子庙。帝笑曰:‘丘之祷久矣。’使毁土龙。” ●卷十五 ○陵 古王者之葬,称墓而已。《左传》曰:“骰有二陵,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 《书》传亦言:“桐宫,汤墓。”《周官•家人》:“掌公墓之地。”并言墓不 言陵。及春秋以降,乃有称丘者。楚昭王墓谓之“昭丘”,赵武灵王墓谓之“灵 丘”,而吴王阖闾之墓亦名“虎丘”。盖必其因山而高大者,故二三君之外无闻 焉。《史记•赵世家》:“肃侯十五年,起寿陵。”《秦本纪》:“惠文王葬公 陵,悼武王葬永陵,孝文王葬寿陵。”始有称陵者。至汉,则无帝不称陵矣。宋 施宿《会稽志》曰:“自先秦古书,帝王墓皆不称陵,而陵之名实自汉始。”非 也。 ○墓祭 太甲之书曰:“王祖桐宫居忧。”此古人庐墓之始。他国,庶子无爵而居者, 可以祭乎?’孔子曰:‘祭哉。’‘请问其祭如之何?’孔子曰:‘向墓而为坛, 以时祭。若宗子死,告于墓而后祭于家。’”此古人祭墓之始。《记》言古不墓 祭,宗于去在他国,事之变也;将祭而为坛,礼之权也。秦兴西戎,宗庙之礼无 闻,而特起寝殿于墓侧。《宋书•礼志》:“汉氏诸陵皆有园寝者,承秦所为也。

说者以为古前庙后寝,以象人君前有朝后有寝也。庙以藏主,四时祭祀,寝有衣 冠,象生之具以荐新。汉之西京已崇此礼,《叔孙通传》言:“为原庙渭北,衣 冠月出游之。”《韦玄成传》言:“园中各有寝便殿,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 祭于便殿。寝日四上食,庙岁二十五词,便殿岁四祠。”后汉明帝永平元年春正 月,帝率公卿已下朝于原陵,如元会仪,而上陵之礼始兴。曰:“昔京师在长安 时,其礼不可尽得闻也。光武即世始葬于此。明帝嗣位,逾年群臣朝正,感先帝 不复闻见此礼,乃帅公卿百寮就园陵而创焉。每正月上丁,把郊庙毕,以次上陵, 百官、四姓、亲家、妇女、公主、诸王、大夫、外国朝者、侍子、郡国计吏会陵。

八月,饮酌礼亦如之。洛阳诸陵皆以晦朔、二十四气、伏腊及四时祠庙,日上饭, 太官送用物,园令食监典省,其亲陵所宫人随鼓漏理被枕,具盥水,陈妆具。而 十六年正月,明帝当谒原陵,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既寤,悲不能寐。即案 历,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甘露降于陵树,帝令百官采取以荐。

会毕,帝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令易脂泽妆具,左右皆位, 莫能仰视焉。此特士庶人之孝,而史传之以为盛节。故陵之崇,庙之杀也;礼之 滨,敬之衰也。蔡邕以为天子事亡如存之意,礼有烦而不可省者,殆曲为之说也, 魏武帝葬高陵,有司依汉立陵上祭殿。至文帝黄初三年,乃诏曰:“先帝躬履节 俭,遗诏省约,子以述父为孝,臣以继事为忠。古不墓祭,皆设于庙。高陵上殿, 屋皆毁坏,车马还厩,衣服藏府,以从先帝俭德之志。”及文帝自作《终制》, 又曰:“寿陵无立寝殿造园邑。”晋宣王遗令子弟群臣,并不得谒陵。犹为近古。

梁武帝后,周明帝始,皆谒陵。唐太宗、玄宗亦并行之。开元二十年,敕寒食上 墓宜编人五礼,永为恒式,而陵寝亦有衣冠嫔御之制。韩退之《丰陵行》曰: “臣闻神道尚:清静,三代旧制存诸书。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 盖深非之也,若明代之制,无车马,无宫人,不起居,不进奉,亦庶几得礼之中 者与?

古人于墓之礼,但有奔丧、去国二事。《记》曰:“奔丧者,不及殡,先之 墓,北面坐哭尽哀。主人之待之也,即位于墓左,妇人墓右,成踊尽哀。”又曰: “若除丧而后归,则之墓哭,成踊。束括发,袒,拜宾成踊,送宾反位,又哭 尽哀,遂除于家,不哭。”又曰:“奔兄弟之丧,先之墓而径之家,为位而哭。

所知之丧则哭于宫,而后之墓。”又曰:“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 展墓而入。”鲁昭公之孙于齐也,与臧孙如墓谋遂行。吴延州来、季子之于王僚 也,复命哭墓。是则古人之至于墓,皆有哭泣哀伤之事。而祭者,吉礼也,无舍 庙而之墓者也。

孟子言:“孔子没,子贡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曲沃。”卫嵩曰: “古人为庙以依神,无庐墓之事。门人既不得奉其庙祀,而但庐于冢上,以尽其 情,此亡于礼者之礼也。汉以来,乃有父母终而庐墓者,不知其置神主何地,其 奉之墓次欤?是野祭之也;其空置之词堂欤?是视其体魄反过其神也。而悫者以 此悸先王之礼,伪者以此博孝子之名,至于今而此风犹未已也。且孝如曾子,未 尝庐墓;孔子封防既反,而弟子后至。古人岂有庐墓之事哉。” 《史记•孔子世家》:“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祀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 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 衣冠、琴、车、书。”夫礼教出于圣人之门,岂有就冢而祭?至乡饮、大射尤不 可于冢上行之。盖孔子教于诛泗之间,所葬之家在讲堂之后,孔子既殁,弟子即 讲堂而祀之,且行饮射之礼。太史公不达,以为祭于冢也。汉人以宗庙之礼移于 陵墓,有人臣而告事于陵者,苏武自匈奴还,诏奉一大牢谒武帝园庙是也。有上 家而会宗族故人及郡邑之官者,楼护为谏大夫使郡国,过齐,上书求上先人冢, 因会宗族故人;班伯上书,愿过故郡上父祖冢,有诏大守、都尉以下会是也。有 上冢而太官为之供具者,董贤为侍中、驸马都尉,上冢有会,辄大官为供是也。

有赠溢而赐之于墓者,阴兴夫人卒,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即墓赐策,追溢兴日 翼侯是也。有人主而临人臣之墓者,光武至湖阳,幸樊重墓;霍峻葬成都,先主 率群僚临会吊祭,因留宿墓上是也。有庶民而祭古贤人之墓者,曹昭《东征赋》: “速氏在城之东南兮,民亦飨其丘坟”是也。人情所趋,遂成习俗。其流之弊, 有如杨伦行丧于恭陵者矣,有如赵宣葬亲而不闭埏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徐年 者矣。至乃市贾小民相聚为宣陵孝子者数十人,皆除太子舍人,而礼教于斯大坏 矣。

招魂之葬,于古未闻。《三辅黄图》言:“汉太上皇陵在栋阳北原,在东者 太上皇,在西者昭灵后”,则疑其始于此矣。晋东海王越柩为石勒所焚,妃裴氏 渡江,欲招魂葬越。元帝诏有司详议,博士傅纯曰:“圣人制礼,以事缘情。设 冢椁以藏形,而事之以凶;立庙祧以安神,而奉之以吉“送形而往,迎精而还。

此墓庙之大分,形神之异制也。至于宗庙、寝庙,仿祭非一处,所以广求神之道 而独不祭于墓,明非神之所处也。今乱形神之别,错庙墓之宜,违礼失义,莫大 于此。”于是下诏不许。

唐高宗显庆三年十一月,伊丽道行军副总管萧嗣业擒阿史那贺鲁至京师。甲 午,献于昭陵,总章元年十月,司空李勋破高丽,俘高藏、男建、男产等至京师, 献于昭陵。许敬宗言:“古者军凯旋则饮至于庙,未闻献馘于陵者。然陛下奉园 寝与宗庙等,可行不疑。”此亦所谓自我作古者矣。

唐时陵寝尝有鹰犬之奉,玄宗开元二年四月辛未,诏曰:“园陵之地,衣冠 所游。凡厥有司,罔不祗事。顷者别致鹰狗,供奉山陵,至于料度,极多费损。

昔戒禽荒,既非寻常所用;远惟龙驭,每以仁爱为心。彼耕象与耘鸟,且增哀慕;

岂飞苍而走黄,更备畋猎;有乖仪式,无益崇严,诸陵所有供奉鹰狗等,并宜即 停。” 天宝二年八月,制曰:“祀者,所以展诚敬之心;荐新者,所以申霜露之 思。自流火届期,商风改律,载深追远,感物增怀。且《诗》着授衣,令存休烷。

在于臣子,犹及恩私。恭事园陵,未标典式。自今以后,每至九月一日,荐衣于 陵寝,贻范千载,庶展孝思。且仲夏端午,事无典实,传之浅俗,遂乃移风。况 乎以孝道人,因亲设教,感游衣于汉纪,成献报于礼文。宣示庶僚,令知朕意。” 今关中之俗,有所谓送寒衣者,其遗教也。 ○厚葬 《晋书•索传》:“建兴中,盗发汉霸、杜二陵,多获珍宝。帝问曰: ‘汉陵中物,何乃多邪!’对曰:‘汉天子即位一年而为陵,天下贡赋,三分 之一供宗庙,一供宾客,一充山陵。武帝享年久长,比崩,而茂陵不复容物,其 树皆已可拱。赤眉取陵中物,不能减半,于今犹有朽帛委积,珠玉未尽,此二陵 是俭者耳,亦百世之诫。”按《史、己•孝文纪》言:“治霸皆以瓦器,不得以 金银铜锡为饰。”而刘向《谏昌陵疏》,亦以孝文薄葬,足为后王之则。然考之 《张汤传》,则武帝之世己有盗发孝文园瘗钱者矣。盖自春秋列国以来,厚葬之 俗,虽以孝文之明达俭约,且犹不能尽除,而史策所书,未必皆为实录也。 《左传•成公二年》:“八月,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车马,始用 殉。重器备,椁有四阿,棺有翰桧。君子谓华元、乐举:于是乎不臣。臣,治烦 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争。今二子者,君生则纵其惑,死又益其侈,是弃君于恶 也,何臣之为!” 《吕氏春秋•节丧篇》曰:“审知生,圣人之要也;审知死,圣人之极也。

知生也者,不以害生,养生之谓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谓也。此二者, 圣人之所独决也。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孝子之重其亲也,慈 亲之爱其子也,痛于肌骨,性也,所重所爱,死而弃之沟壑,人之情不忍为也。

故有葬死之义,葬也者,藏也,慈亲孝子之所慎也。慎之者,以生人之心虑。以 生人之心为死者虑也,莫如无动,莫如无发,无发无动,莫如无有可利,则此之 谓重闭。古之人有藏于广野深山而安者矣,非珠玉国宝之谓也。葬不可不藏也, 葬浅则狐狸扣扣之,深则及于水泉,故凡葬必于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 之淹。此则善矣,而忘奸邪盗贼寇乱之难,。岂不惑哉!譬之若瞽师之避柱也, 避柱而疾触弋也,狐狸、水泉、奸邪、盗贼、寇乱之患,此弋之大者也。慈 亲孝子避之者,得葬之情矣。善棺椁,所以避缕蚁蛇虫也,今世俗大乱之主,愈 侈其葬,则心非为乎死者虑也,生者以相矜尚也。侈靡者以为荣,节俭者以为陋。

不以便死为故,而徒以生者之诽誉为务,此非慈奈孝子之心也。民之于利也,犯 流矢,蹈白刃,涉血势肝以求之。野人之无闻者,忍亲戚、兄弟、知交以求利。

今无此之危,无此之丑。其为利甚厚,乘车食肉,泽及子孙,虽圣人犹不能禁, 而况于国弥大,家弥富,葬弥厚,含珠鳞施、玩好货宝、钟鼎壶滥、舆马衣被戈 剑不可胜数,诸养生之具无不从者。题凑之室,棺淳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

好人闻之,传以相告。上虽以严威重罪禁之,犹不可以止。且死者弥久,生者弥 疏;生者弥疏,则守者弥怠;守者弥怠,而葬器如故,其势固不安矣。”《安死 篇》曰:“世之为丘垄也,其高大若山,其树之若林,其设阙庭、为宫室、造宾 阼也若都邑。以此观世示富则可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夫死,其视万岁犹一 寅也。人之寿久之不过百,中寿不过六十,以百与六十为无穷者之虑,其情必 不相当矣,以无穷为死者之虑则得之矣。今有人于此、为石铭,置之垄上曰: ‘此其中之物具珠玉好玩、财物宝器甚多,不可不们,们之必大富,世世乘车食 肉。’人必相与笑之,以为大惑。世之厚葬也有似于此,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 国也;无不亡之国,是无不们之墓也。以耳目所闻见,齐、荆、燕尝亡矣,宋、 中山已亡矣,赵、魏、韩皆亡矣,其皆故国矣。自此以上者,亡国不可胜数。是 故大墓无不扌日也,而世皆争为之,岂不悲哉!君之不令民,父之不孝子,兄之 不悌弟,皆乡里之所釜者而逐之。惮耕稼采薪之劳,不肯官人事,而祈美衣侈 食之乐,智巧穷屈,无以为之。于是乎聚群多之徒,以深山广泽林豪朴击遏夺, 又视名丘大墓葬之厚者求舍便居,以微扌日之,日夜不休,必得所利,相与分之。

夫有所爱所重,而令奸邪盗贼寇乱之人卒必辱之,此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之 大事。尧葬于林,通树之;舜葬于纪,市不变其肆;禹葬于会稽,不变人徒。

是故先王以俭节葬死也,非爱其费也,非恶其劳也,以为死者虑也。先王之所恶, 惟死者之辱也。发则必辱,俭则不发,故先王之葬必俭必合必同。何谓合?何谓 同?葬于山林则合乎山林,葬于陵隰则同乎陵隰,此之谓爱人,夫爱人者众,知 爱人者寡,故宋未亡而东冢扌日,齐未亡而庄公家扌日。国安宁而犹若此,又况 百世之后而国已亡乎?故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不可不察于此也,夫爱之而反 危之,其此之谓乎,鲁季孙有丧,孔子往吊之,人门而左,从容也。主人以 收,孔子径庭而趋,历级而上,曰:‘以宝玉收,譬之犹暴骸中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