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收捐款的!剿共,救国,团防,你爹爹名下一共一十七元一角九分。算谷是一十 四担三斗零三合。定价一元二角整!」
「唔!几时要呢?」
「马上就要量谷的!」
少普望着自己的爹爹,又望望大兵和保甲,他完全莫名其妙地发痴了!何李两家的 长工,都自动地跳进了仓门那里量谷。保甲老爷也赶着钻了进去:
「来呀!」
外面等着的一群工役统统跑进来了。都放下箩筐来准备装谷子。
「他们难道都是强盗吗?」
少普清醒过来了,心中涌上着异样的恼愤。他举着血红的眼睛,望了这一群人,心 火一把一把地往上冒。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种下来的谷子,都一担一担 地送给人家挑走。这些人又都那样地不讲理性。他咬紧了牙齿,想跑上去把这些强盗抓 几个来饱打一顿,要不是旁边两个佩盒子炮的向他盯了几眼。
「唔!……唔!……唔呀!……」
「爹爹!好了一点吗?……」
「唔!……」
只有半点钟功夫,工役长工们都走光了。保甲慢慢地从仓孔中爬出来,望着那位委 员老爷说道:
「完了,除去何李两家的租谷和堤费外,捐款还不够三担三斗多些。」
「那么,限他三天之内自己送到镇上去!你关照他一声。」
「少普!你等一会告诉你爹爹,还差三担三斗五升多捐款,限他三天内亲自送到局 里去!不然,随即就会派兵来抓人。」保甲恶狠狠地传达着。
「唔!」
人们在少普朦胧的视线中消失了。他转身向仓孔中一望:天哪!那里面只剩了几块 薄薄的仓板子了。
他的眼睛发了昏,整个的世界都好像在团团地旋转!
「唔……哎约!……」
「爹爹呀!……」
九 立秋回来了,时候是黑暗无光的午夜!
「真的有抢谷的强盗啊!」
云普叔又继连地发了几次昏。他紧紧地把握着立秋的手腕,颤动地说着:
「立秋!我们的谷子呢?今年,今年是一个少有的丰年呀!」
立秋的心房创痛了!半晌,才咬紧牙关地安慰了他的爹爹:
「不要紧的哟!爹爹。你老人家何必这样伤心呢?我不是早就对你老人家说过吗?
迟早总有一天的,只要我们不再上当了。现在垄上还有大半没有纳租谷还捐的人,都准 备好了不理他们。要不然,就是一次大的拚命!今晚,我还要到那边去呢!」
「啊!……」
模糊中云普叔象做了一场大梦。他隐约地了解儿子立秋不常在家的原因。十五六年 前农民会的影子,突然地浮上了他的脑海里。勉强地展开着眼睛,苦笑地望了立秋一眼 ,很迟疑地说道:
「好,好,好啊!你去吧,愿天老爷保佑他们!」
1933年5月20日脱稿于上海。
火
一
何八爷的脸色白得像烧过了的钱纸灰,八字眉毛紧紧地蹙着,嘴唇和脸色一样,闹 得牢牢的,只看见一条线缝。
拖着鞋子,双手抱住一根水烟袋,在房中来回地踱着。烟袋里的水咕咚咕咚地响, 青烟从鼻孔里钻出来,打了一个翻身,便轻轻地向空间飞散。
天黑得怕人,快要到仲秋了,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房间里只有烟榻上点着一盏小 青油灯,黄豆子样大,一跳一跳的。户外四围都沉静了,偶然有一两声狗儿的吠叫,尖 锐地钻进到人们的心坎里。
多么不耐烦哟!那外面的狗儿吠声,简直有些像不祥之兆。何八爷用脚狠命地在地 上跺了几下,又擡头望望那躺在烟榻上的女人。
女人是听差高瓜子的老婆,叫做花大姐。朝着何八爷装了一个鬼脸儿,说道:
「怎么,困不困?爷,你老欢喜多想这些小事情做什么啊!反正,谁能够逃过你的 手掌心呢?」
「混账!堂客们晓得什么东西!」
八爷信口地骂了这么一句,又来回兜过三五个圈子,然后走到烟榻旁边躺下。放了 水烟袋,眼睛再向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脑子里好像塞住着一大把乱麻,怎么也想不出 一个解脱的方法。花大姐顺手拾起一根烟枪来,替他做上一口火。
「爷,你总不相信我的话呀!不是吗?我可以担保,这一班人终究是没有办法的。
青明炉罐放屁,决没有那样的事情来,你只管放心好了,何必定要急得如此整夜地不安 呢!」一边说,一边将那根做好了烟的烟枪递过来。
八爷没有响,脸皮沉着。接过枪口来,顺手在花大姐的下身拧了一把。
「要死啊!爷,你这个鬼!」花大姐的腿子轻轻地一颤。
使劲地抽着,一口烟还没有吃完,何八爷的心思又火一样地燃烧起来了。他第三次 翻身从烟榻上立起来,仍旧不安地在房子中兜着那焦灼的圈子。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终究有些不妥当,恐怕要关系到自家两年来的计谋。这些东西闹 的比去年还要凶狠了,真正了不得!然而事情大小,总要有个商量才行。于是他决心地 要花大姐儿将王涤新叫起来问一问:
「他睡了呀!」花大姐懒洋洋地回答着。
「去!不要紧的,你只管把他叫起来好了!」
「唔,讨厌!你真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听不到三两句谣言,就吓成这个样子,真 是哩!……」
「小妖精!」
何八爷骂她一句。
王涤新从梦中惊醒来,听到声音是花大姐,便连忙爬起来,一手将她搂着:
「想死人啊!大姐,你真有良心!」
「不要歪缠,爷叫你!赶快起来,他在房里等着哩!」
「叫我?半夜三更有什么事情?」
「大约是谈谈收租的事情吧!」
「唔!」
「哎哟!你要死啦!」
鬼混一会儿,他们便一同踏进了八爷的烟房,王涤新远远地站着,避开着花大姐儿 。嘴巴先颤了几下,才半吞半吐地说:
「八爷,夜,夜里叫我起来,有什么事情吩咐呢?」
八爷的眉头一皱;
「你来,涤新!坐到这里来,我们详细地商量一件事。」
「八爷,你老人家只管说。例如有用得着我王涤新的地方,即使『赴汤蹈火』,也 属『义不容辞』。男子汉,大丈夫,忘恩不报,那还算得人吗?」
「是的!我也很知道你的为人,所以才叫你来一同商议。就是因为——」八爷很郑 重地停一停,才接着说:「现在已经快到中秋节了,打租饭正式来请过的还不到几家, 其余的大半连影响都没有。昨天青明炉罐来说:有一些人都准备不缴租了。涤新,这事 情你总该有些知道呀!……」
「唔!」王涤新一愣:「这风声?八爷!我老早就听到过了呀!佃户们的确有这种 准备。连林道三,桂生,王老大都打成了他们一伙儿。先前,我本想不告诉八爷的,暗 中去打听一个明白后再作计较。现在八爷既然知道了,也好;依我看来,还得及早准备 一下子呢!」
「怎样准备呢?依你?」
王涤新的脑袋晃了几晃,像很有计划似的,凑近何八爷的耳根,叽哩咕噜说了一阵 。于是八爷笑了:
「那么,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吗?」
「还有,不过这是两个最主脑的人:上屋癞老大和曹云普家的立秋。八爷!你不用 着急,无论他们多少人,反正都逃不过我们的手心啊!」
「是呀!我也这么说过,爷总不相信。真是哩,那样胆小,怕这些蠢牛!……」
花大姐连忙插上一句,眼珠子从右边溜过来,向王涤新身上一落。随即,便转到八 爷的身上去了。
「堂客们晓得什么东西?」
八爷下意识地骂了她一句。回头来又同王涤新商量一阵,心里好像已经有了七八分 把握似的,方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恶气。
停了一停,他朝涤新说:
「那么,就是这样吧!涤新,你去睡,差不多要天亮了。明天,明天看你的!」
退出房门来,王涤新又掉头盯了花大姐一眼;花大姐也暗暗地朝他做了一个手势, 然后赶上来,拍——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二 这一夜特别清凉,月亮从黑云中挤出来,散布着一片银灰色。卧龙湖的水,清彻得 同一面镜子一般;微风吹起一层细细的波浪,皱纹似地浮在湖面。
远远地,有三五起行人,继继续续地向湖边移动;不久,都在一棵大枫树下停住着 。突然地,湖中飞快地摇出两只小船,对着枫树那儿直驶;湖水立刻波动着无数层圈浪 ,月光水银似地散乱一满湖。
悄悄地,停泊在枫树下面;人们一个一个踏上去,两只小船儿装满了。
「开呀,小二疤子!」
「还有吗?」
「没有了。只有壳壳头生毛病,没有去叫他。」
声音比蚊子还细。轻轻的一篙,小船儿掉头向湖中驶去了。穿过湖心,穿过蛇头嘴 ,一直靠到蜈蚣洲的脚下。
大家又悄悄地走上洲岸。迎面癞大哥走出来,向他们招招手:
「这儿来,这儿来!」
大伙儿穿过一条芦苇小路,转弯抹角地走到了一所空旷的平场。
四围沉静,每个人的心里都怀着一种异样的欢愉,十五六年时的农民会遗留给他们 的深刻的影子,又一幕一幕地在每个人的脑际里放映出来。
于是,他们都现得非常熟习地开始了。
「好了,大家都请在这儿坐下吧!说说话是不要紧的,不过,不要太高声了。」癞 大哥细心地关照着。
「到齐了吗,大哥?」
「大约是齐了的,只有壳壳头听说是生了病。现在让我来数数看:一位,两位,三 位,……不错,是三十一个人!」
人数清楚了,又招呼着大家围坐拢来,成一个小圈子,说起话来比较容易听得明白 。
「好了!大哥,我们现在要说话了吧。」
「唔!」
「那么,大哥,你先说,说出来哪个人不依你,老子用拳头揍他!妈妈的!……」 李憨子是一个躁性子人。说着,把拳头高高地扬起。
「赞成!赞大哥的成!大哥先说,不许哪一个人不依允!」
「赞成!」这个十五六年时的口语,现在又在他们的嘴边里流行起来。
「大哥说,赞成!」
「赞成,赞成!」
「好了!……」癞大哥急急地爬起来向大家摇摇手,慢轻轻地说道:「兄弟伯叔们 !现在我们说话不是这样说的,请你们不要乱。我们今夜跑来,不是要听哪一个人的指 教,也不是要听哪一个人的吩咐的,我们大家都要说几句公平话。只看谁说得对,我们 就得赞成他;谁说得没有道理,我们就不赞成他,派他的不是,要他重新说过。所以, 请你们不要硬以为我一个人说的是对的。憨子哥,你的话不对;并且我们不能打人,我 们是要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说公平话,是吗?」
「嗯!打不得吗?打不得我就不打!李憨子是躁性子人,你们大家都知道的!大哥 ,我总相信你,我说得不对的,你只管打我骂我,憨子决不放半个屁!大哥,是吗?… …」
「哈哈!憨子哥到底正直!」
大家来一阵欢笑声。惠子只好收拾自家的拳头,脸上红红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癞 大哥便连忙把话儿拉开了:
「喂!不要笑了,正经话还多着哩!」
「好!大家都听!」
「各位想必都是明白的,我们今天深夜跑到这里来到底为的什么事?今年的收成比 任何年都好,这辛辛苦苦饿着肚皮作出来的收成,我们应当怎样地用它来养活我们自家 的性命?怎样不再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一样,终天饿得昏天黑地的,捞不到一餐饱饭?
现在,这总算是到了手的东西,谷子在我们手里便能救我们自己的性命,给人家夺去了 我们就得饿肚皮,同上半年,同去年一样。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将我们的谷子给人 家夺去;我们不能将自己的性命根子送给人家。一定的,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还要活!
还要活!……半个月来,市上的谷价只有一块二角钱一担了。这样一来,我可以保证: 我们在坐的三十多个人中,无论哪一个,他把他今年收下来的谷子统统卖了,仍旧会还 去年的欠账不清。单是种谷,何八发下来的是十一块,现在差不多一担要还他十担了。
还有豆子钱,租谷,几十门捐款,团防,堤费……谁能够还得清呢?就算你肯把今年收 下来的统统给他们挑去,还是免不了要坐牢监的。云普叔家里便是一个很明白的榜样, 一百五六十担谷子全数给他们抢去,还不够三担三斗多些。一家五六口人的性命都完了 ,这该不是假的吧!立秋在这儿,你们尽可向他问。所以,我们今天应该确切地商量一 下,看用个什么方法才能保住着我们的谷子,对付那班抢谷子的强人!为的我们都还要 活!……」
「打!妈妈的,老子入他的娘!这些活强盗,非做他妈妈的一个干净不行。」李憨 子实在忍不住了,又爬起来双脚乱跳乱舞地骂着。癞大哥连忙一把扯住他:
「憨子哥!你又来了!你打,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你到底要打哪一个呢?坐下来 吧,总有得给你打的!」
「唔!大哥,我实在,……唉!实在,……」
「哈哈!」
大家都笑着,憨子的话没有说出来,脸上又通红了。
「请大家不要笑了!」癞大哥正声地说,「每一个人都要说话:我们应当怎样地安 排着,对付这班抢谷子的强人?从左边说起,立秋,你先说!」
立秋从容地站起来:
「我没有别的话说,因为我也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十天前我没有想出一个法子来 阻止我的爹爹不请打租饭,以致弄得一仓谷子都给人家抢去,自己饿着肚皮,爹爹病着 没有钱去医好,一家人都弄得不死不活的。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如果有人还想能够 在老板爷们手里讨得一点面子或便宜时,我真是劝他不起这念头的好!我爹爹就是一个 很好的榜样。叩了千万个响头,哭丧似的,结果还是没有讨得半升谷子的便宜。利上加 利,租上加租,统统给他们抢完还不够。所以,我敢说:如果还想能在这班狗入的面前 哀告乞怜地讨得一点甜头,那真是一辈不能做到的梦啊……」
「大家听了吗?立秋说的:哀告乞怜地去求老板爷们,完场总是恰恰相反,就像这 回云普叔一样。
所以我们如今只能用蛮干的手法对付这班狗入的。立秋的话已经说完了 ,高鼻子大爹,你呢?」
「我吗?半条性命了,在世的日子少,黄士里去的日子多。今年一共收到十九担多 谷子,老夫妇吃刚够。妈妈的,他们要来抢时,老子就给他们挤了这条老命,死也不给 这班忘八入的!」
「好?赞大爹的成!」
大家一声附和之后,癞大哥又顺次地指着道三叔。
「一样的,我的性命根子不能给他们抢去!昨天何八叫那个狗入的王涤新小子来吓 我,限我在过节前后缴租,不然就要捉我到团防局里去!我答应了他:『要谷子没有, 要性命我可以同你们去!』他没有办法,又对我软洋洋地说了一些好话。因为我的堂客 厅得不耐烦,便拖起一枝『牢刷板』来将他赶走了!」
「好哇!哈哈!用牢刷板打那忘八入的,再好没有了,三婶真聪明!」
继着,又轮到憨子哥的头上了。
「大哥!你不要笑我,我有拳头。要打,我李憨子总得走头前!嘿!怕事的不算人 。我横竖是一个光蛋!……」
「哈哈!到底还是憨子哥有劲!」
「……」
「……」
一个一个地说着。想到自己的生活,每一个的眼睛里都冒出火来,都恨不得立刻将 这世界打它一个翻转,像十五六年时农民会所给他们的印象。三十多个人都说完了,继 续便是商量如何对付的办法。因为张家蛇、陈宇岭、严坪寺,这些地方处处都已经商量 好了的,并且还派人来问过:曹家垄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地弄起来?所以今夜一定要决定 好对付的方法,通知那些地方,以免临时找不到帮手。
又是一阵喧嚷。
谁都是一样的。决定着:除立秋家的已经没有了办法之外,无论哪一个人的捐款租 谷都不许缴。谁缴去谁就自己讨死,要不然,就是安心替他们做狗去。例如他们再派那 些活狗来收租时,就给他妈的一顿饱打,请团丁来吗?大家都不用怕,都不许躲在家里 ,大大小小,老幼男女都跑出来,站一个圈子请他们枪毙!或者跪下来一面向他们叩头 ,一面爬上去,离得近了,然后站起来一个冲锋,把他们的东西夺下来,做,做,做他 妈妈的一个也不留!
最后,大家又互相地劝勉了一番:每一个人回去之后,都不许懈怠,分头到各方面 去做事,尤其是要去告诉那些老年顽固的人。然后,和张家蛇、严坪寺、陈字岭的人联 合!反正,大家一齐……
月亮渐渐地偏西了,一阵欢喜,一阵愤慨,捉住了每一个人的心弦,紧紧地,紧紧 地扣着!十五六年时的农民会,又好像已经开展在每一个人的面前似的。船儿摇动了, 桨条打在水面上,发出微细的咿哑声。仍旧在那棵大枫树下,他们互相点头地分别着。
三 云普叔勉强地从床上挣扎下来,两脚弹棉花似地不住地向前打跪,左手扶着一条凳 子移一步,右手连忙撑着墙壁。身子那样轻飘的,和一只风车架子一样。二三十年来没 有得过大病,这一次总算是到阎罗殿上打了一次转身。他尽力地支撑到头门口:世界整 个儿变了模样,自家也好像做了两世人。
「唉!这样一天不如一天,不晓得这世界要变成一个什么样子!」
他悠长地叹了一声气,靠着墙壁在阶级边坐下了。
眼睛失神地张望着,猛然地,他看了那只空洞的仓门,他想起自己金黄色的谷子来 ,内心中不觉又是一阵炸裂似的创痛。无可奈何地,他只好把牙齿咬紧,反过头来不看 它,天,他望了一望,晦气色的,这个年头连天也没有良心了。再看看自家心爱的田野 ,心儿更加伤痛!狗入的,那何八爷的庄子,首先就跑进到他的眼睛中来。
云普叔的身体差不多又要倒将下来了,他硬想闭上眼睛不看这吃人的世界,可是, 他不可能呀!他这一次的气太受足了,无论如何,他不能带着这一肚皮气到棺材里去。
他还要活着,他还要留着这条老命儿在世界上多看几年:看你们这班抢谷子的强人还能 够横行到什么时候?
他不再想恨立秋了。
倒反只恨他自己早些不该不听立秋的话来,以致弄得仓里空空 的,白辛苦一场给人家抢去,气出来这一场大病。儿子终究是自家的儿子,终究是回护 自己的人;世界上决没有那样的蠢材,会将自家的十个手指儿向外边跪折!
相信了这一点,云普叔渐渐地变成了爱护立秋的人,他希望立秋早一些出去,早一 些回来,多告诉他一些别人不请打租饭和不纳租谷的情况。
「是的,蠢就只蠢了我!叩了他妈妈的千万个头,结果仍旧是自己打开仓门,给他 们抢个干干净净!」云普叔每一次听到儿子从外面回来,告诉他一些别人联合不纳租谷 的情况时,他总是这样恨恨地自家向自家责骂着。
天又差不多要黑了,儿子立秋还不见回来,云普叔一步移一步地摸进到房里,靠着 床边坐着。少普将夜饭搬过来,云普叔老远望他摇了一摇手,意思好像是要他等待立秋 回来时一道吃。
的确的,自蜈蚣洲那一夜起,立秋他比任何人都兴奋些!几天功夫中,他又找到了 不少的新人物。每天,忙得几乎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回家来常常是在半晚,或是刚刚 天亮的时候。
今夜,他算是特别的回得早,后面还跟着有四五个人一群。跨进房门,一直跑到云 普叔的床侧。
「你老人家今天怎样呢?该好了些吧!」
云普叔懂得,这是和颜悦色的癞大哥的声音。他连忙点头地苦笑了一笑,想爬起来 和他们打个招呼,身子不觉得发抖的要倒。
「啊呀!……」
小二疤子吓了一跳,连忙赶上来双手将他扶住,轻轻地放下来说:
「你老人家不要起来,站不住的,还是好好地躺一躺吧!」
「唉!先前还移到了头门口,现在连站也站不起来了。这几根老骨头……唉!大哥 ,小二哥,只怕是……」
「不要紧的,老叔叔,慢慢地再休养几天就会好了,不要心焦,不要躁!」
「唉!大哥,谢谢你!你们现在呢?」
「还好!」
「租谷缴了没有?用什么方法对付那班强盗的?」
「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叔叔!除非他们走来把我们一个个都杀死,不然,我们是不 会缴租的。缴了马上就要饿死,不缴说不定还可以多活几日。性命抓在在自己手里,不 到死是不会放松的啊!」
「是的,除此以外,也实在再没有办法。蠢就只蠢了我一个人,唉!妈妈的,早晓 得他们这班东西要吃人,我,我,……唉!……」云普叔说着说着,一串眼泪,又偷偷 地溜到了腮边。
「老叔叔,你老人家也用不着再伤心了,过去了的事情都算了,只要我们以后不再 上当!……」
「是的!不过,不过,唉!大哥,现在我们,我们一家人连吃的谷都没有了,明天 ,明天就……唉!他妈妈的!」
「不要紧啊!我们总可以互相帮忙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唉!大哥,立秋这孩子,他完全要靠你指教指教他呀!」
云普叔的心里凄然的!然而,他总感觉得这一群年轻人都有无限的可爱。以前憎恨 他们的心思,现在不知道怎样地一点儿也没有了。他只觉得他们都是有生气的人,全不 像自家那般地没有出息。
大家闲谈了一会,癞大哥急急地催促立秋吃完了晚饭,因为事情已经做到了要紧关 头。
主要的还是王涤新和李茂生那两个狗东西挨了三四顿饱打,说不定马上就要弄出来 重大的事变。请团丁,搬大兵,那就是地主爷们对付小佃家的最后手段。必然的,每一 个人都可以料到。
「最要紧的还是联络陈字岭!……」癞大哥很郑重地说,「立秋,你今晚一定要跑 到那边去,找找陈聘三,详细地要他告诉你他们的情形,假如事情闹大了的话,我们还 可以有一条退路!」
「好,」立秋回答着。「严坪寺那儿你们准备派哪一个人去呢?恐怕他们现在已经 被迫缴租了!今天中饭时,王三马糊对我说:团防局里的团丁统统开到那里去勒逼收租 去了!假如那边的人心能给他们压下来,我们这儿就要受到不小的影响。所以我说:那 边一定要很快地派一两个人去!」
「当然的,不过你到陈字岭去也很要紧,要不然,我们就没有退路。张家蛇他们比 我们弄得好,听说李大杰那老东西这两天还吓得不敢出头门,收租的话,简直谈都谈不 到!」
「好了,就是这么办吧!大哥,你还要去关照桂生哥他们一声:夜里要当心一点, 顶好不要在家里睡觉!李茂生那个狗东西最会掉花枪,还是小心一些的比较好!」
「是的,我记得!你快些动身,时候已经不早了!」
癞大哥催着,立秋刚刚立起身来,云普叔反身拖住了他的手,颤声地吩咐道:
「秋,秋儿!你,你一定要小心些啊!」
云普婶也跟着嘱咐了几句,立秋安慰似地回答了他们:
「我知道的哟!爹妈,你们二位老人家只管放心吧!」
夜色清凉,星星在天空闪动。他们一同踏出了「曹氏家祠」的大门。微风迎面吹来 ,每一个人的身心,都感到一种深秋特有的寒意。
田原沉静着,好像是在期待着某一个大变动的到来。
四 因为要等李三爹,何八爷老早就爬起来了,一个人在房中不耐焦灼地回旋着;心头 一阵阵的愤慨,像烈火似地燃烧着他的全身。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年收租的事情会弄 出这样多的枝枝节节出来。
自己手下的一些人真是太没有用了,平常都只会说大话,吹牛皮,等到事情到了要 紧的关头,竟没有一点儿用处,甚至于连自己的身子也都保不牢。何八爷恼恨极了,在 这些人身上越想越加使他心急!
突然地,花大姐打扮得妖精似地从里面跑出来,轻轻地从八爷的身边擦过,八爷顺 口喝了一下:
「哪里去?大清早打扮得妖精似的!」
「不,不是的!老太太说:后面王涤新痛得很可怜,昨晚叫了一通夜,她老人家要 我去看看,是不是他那条膀子真会断?叫得那样怪伤心的!……」
「妈妈的,嘿!让他去好了,这种东西!事情就坏在他一个人手里!」
花大姐瞟了他一眼,仍旧悄悄地跑了过去。何八爷的心中恨恨地又反复思量一番, 这一次的事情弄得泼汤,完全是自己用错了人的原故。早晓得王涤新这东西这样草包似 的无用,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些重大的责任交给他。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已经糟 得如此一塌糊涂了!
恨着,他只想能够找出一个补救的办法来。迎面,李三爹跨进门来了,八爷连忙迎 将上去:
「三爹,你早呀!」
三爹的眉头也是蹙着的,勉强地笑了一笑:
「早?你已经等得很久了吧!」
「没有!没有!刚起来不一会儿!进来请坐,高瓜子点火,泡杯茶来!」
「不要客气!老八……」
李三爹很亲切地和八爷说着:
「你看,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办?
你们这边的情形恐怕还没有我们那边的凶吧?算是 我和竞三太爷两家吃亏吃的顶大,几个收租的人都被打得寸骨寸伤地躺着,擡回来,动 都不能动弹了,茂生恐怕还有性命之虞!所以,你今天不派人来叫我,我也要寻来和你 商量一下,是否还有补救的办法……」
「这个,除非是我们去请一两排团了来,把为首的几个都给他抓起,或者还可以把 他们弄散,这是我的意思!」
「是的,竞三太爷也是这么说。可是,老八,我看这也是不大十分妥当的事情,恐 怕梁名登要和我擡杠子。上一次他派兵来收捐,我们都不是回绝了他,答应代替他收了 送去吗?那时候他的团丁不只收了曹云普一家。现在我们连自己的租都收不来,都要去 请他的团丁帮忙,这不是给他一个现成的话柄吗?」
「不会的哟,三爹!你总只看到这小微的一点,这有什么关系呢?事情到了危急的 时期,他还有心思来和你擡这些无谓的杠子吗?收租不到,他自己不得了,捐款缴不上 去,团丁们没有饷,他不派人来,他可能把这事情摆脱不管吗?世界上真是没有这样一 个蠢东西。大家都是同船合命的人,没有我们就没有他自己,至少他梁名登不会有今日 !……」
「是的,老八,你的话很对!不过你打算去请多少人来呢?听说镇上的团兵开到各 乡下去收租去的很不少呀!」
「多了开销不下,少了不够分配,顶好是两排人!不过依我的配备是这样:首先抓 那些主使抗租的人,然后把队伍分散,驻在每一个人的家里。譬如你那里,竞三太爷和 我这里,都经常地驻札三五个,再将其余的一些人会同各家的长工司务,挨家挨户去硬 收,这样三四天下来,就可以收回来一个大概,至多也少不了几升!」
「好的,我回去告诉竞三太爷。就请你先到镇上去!团丁的招呼,火食,我和竞三 太爷来预备好。他妈的,不拿一点利害给这些蠢东西看,也真是无法无天!八爷,我们 明天再见!」
「好的,我们明天再见!」
在团防局里:
梁局长没有回话,眼睛侧面向何八爷瞟了一下,才重声地说道:
「你们那边怎么也弄到这个地步了呢?早些又不来!现在这儿的弟兄统统派到四乡 去了,每一个烷子里今年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只有你们那边没有来人,我总以为 你们比旁的地方好,谁知道……」
「本来没有事情的!」八爷连忙分辨着,「因为这一回出了几个特别激烈的份子, 到处煽动佃户们不缴租谷,所以才把事情弄大起来。才梁,只要你派一排人给我,将几 个激烈份子抓来,包管能把他们压下去!」
「现在局子里仅仅只剩了八个弟兄,你叫我拿什么来派给你呢?除非到县里总局去 拨人来,那我不能会丢这个面子。连几个乡下的农夫都压制不下来,还说得上铲除土共 ?八翁!你是明白人,这个现成的钉子,我不能代你们去碰呀!」
「错是不错的!不过,老梁,你总得替我想个办法!是不是还可以在旁的外乡调回 排把人来救救急,譬如十八烷、严坪寺这些地方?……」
「嘿!严坪寺昨夜一连起了三次火,十八烷今天早晨还补派了一班人去!据王排长 的报告:农夫还想准备抢枪!……」
「那怎么得了呢?老梁,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何八爷哭丧似的。梁局长从容地喝了一口茶,眼睛仰望着天花板出神地想着。半晌 ,他才渐渐地把头低下来,朝着何八爷皱了一皱眉头,很轻声地说道:
「就是这样吧!我暂时交给你四个人,八翁,你先回去,把那几个主使的家伙先抓 下来。假如事情闹大了,我立刻就调人来救你的急!」
「谢谢你!」
失望地,何八爷领着四个老枪似的团丁垂头丧气地跑回来,天色已经渐渐地乌黑起 来了。
是四更时分,在云普叔的家里:
立秋拖着疲倦的身子从外面归来,正和云普叔说不到三五句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 激烈的打门声音!
自己的病差不多好全了,为着体恤儿子的疲劳起见,云普叔自告奋勇地跑去开门:
「谁?哪一个?……」
「我!」
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云普叔连忙将一扇大门打开了!瞧着:
冲进来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何八爷家里当差的高瓜子,后面跟着三四个背盒子炮的团丁。
「什么事呀,小高瓜子?」
云普叔没有得到回话,他们一齐冲进了房中!
「就是他,他叫曹立秋!」
高瓜子伸手向立秋指着,四个团丁一齐跑上去抓住他,将盒子炮牢牢地对住他的胸 口!
「什么事?你们说出来!抓我?我犯了谁的法?」
「嘿!你自己还假装不知道吗?妈妈的!」
团丁顺手就是一个耳光。随即拿手铐将立秋扣上:
「走!」
昏昏的云普叔清醒了!一眼看定高瓜子,不顾性命向他扑去!
「哎呀!你这活忘八呀!你带兵来抓我的秋儿!你赶快将他放下,妈妈的,老子入 你的娘!……」
云普婶和少普都围拢来了,拚性命地和高瓜子扭成一团:
「活忘八呀!你抓我的儿子……」
「放手不?你们自己养出这种坏东西来!」
团丁回转来替高瓜子解开了,在云普叔身上狠狠地踢了两脚,一窝蜂似地拖着立秋 向外面飞跑!
「老子入你的娘啊!何八你这狗杂种!你派高瓜子来……」
黑暗中,云普叔和少普不顾性命地追了上去!云普婶也拖着四喜儿跟在后面哭爷呼 娘的,一直追到何八爷的庄上。
庄门闭得牢牢的。
五 太阳血红色的涌出来,高高地挂着。
曹家垄四围都骚动了,旷野中尽是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喧嚷奔驰 ,一个个都愤慨的,眼睛里放出来千丈高的火焰!
「大家都出来,要命的,一概不许躲在家里!」
像疯狂了的大海,像爆发了的火山!
「去,一齐冲到何人的家中去!救立秋,要死大家一同死!」
「好呀!冲到何八的家中去!」
人们象潮水似地涌动着。
疼儿子,像割了自己心头的肉一般,云普叔老夫妇跑在最前面。自谷子被抢去一直 到现在,云普叔才深刻地明白:世界整个儿都是吃人的!
「大哥呀!我这条老命不能要了!早晨,他的门关得绷紧的,我没有办法!现在, 请你替我帮忙我把它冲开!我要冲进去同何八这狗入的去拚命!……」
「冲呀!」
四面团团地围上去,何八爷的庄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千万颗人头攒动,喊声差不多 震破了半边天!
庄门仍旧是闭住的,三个团丁从短墙角上鬼头鬼脑地探望着。人们一层层地逼近拢 来,差不多要冲到庄门口了,突然地:
拍!拍!拍!……
几颗子弹从墙角里飞来。
「哗!……」
像天崩地裂的一声。左边有三四个人倒在地上,血如涌泉似地流出来。人们立时都 像疯狂了的猛虎一样:
「哗!杀人呀!」
「生哥倒了!哗!李憨子你赶快领一批人从后门冲进去!」
「冲呀!」
拍!拍!拍!
「砰!」
「好哇!大门冲开了!冲进去!」
牵络索似地,人们都从大门口冲进来!墙角边的三个团丁惊得同木鸡一样,浑身发 抖,驳壳枪都给扔在地上!
人们跑上去,三个都抓下来了!
「打死他们!」
「活的吃了他!」
「我的儿呀!赶快说出,你们还有一个呢?昨晚给你们捉来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说!……」
「我,我,……救命呀!我不知道他们!……」
「入你的祖宗!」
「哎哟!」云普叔跑来狠命地咬了一个团丁一口。「你到底说不说!我的秋儿给你 们关在哪里!」
「救救我的命啊!我说,老伯伯,老爷爷!你救救我!……」
「在哪里,在哪里?……」
「已,已,已经押到镇上去了,早,早晨!……」
「哎哟!老子入你的妈!不好了!」云普叔的眼泪雨一样地流下来,再跑上去,又 狠命的一口。
那个老团丁的耳朵血淋淋地掉下来。
「哎哟!救……」
「哗!」
又是一阵震响。李憨子从后面冲出来,眼睛象猎狗似地四围搜索着。一眼看见了癞 大哥,急急地问道:
「你,你们抓住了何八那乌龟吗?」
「没有!」
「糟糕!他逃走了。大家细心去寻!小二疤子,你到外面去巡哨!」
又凌乱了一会。
「喂!你们看,这是谁?」
大家立刻回转头来,高鼻子大爹一手提着一个男子,一手提着一个女人,笑嘻嘻地 向大家一摔!
「呀!王涤新你这狗入的还没有死吗?」
林道三跑上来一脚,踢去五六尺远!
「唔,救……」
「这是一个妖精,妈妈的,干死她!」
「哈哈!」
「妈妈的,谁要干这臭婊子!拍!——」
一个大巴掌打在花大姐的脸上。
「哈哈!带到那边去!绑在那三个团丁一起!」
大家又是一阵搜索!一个老太婆跑出来,手战动地敲着木鱼,回中「阿弥陀佛!阿 弥陀佛!」地念着。
「这要死的老东西!」
仅仅鄙夷地骂了一句,并没有人去理会她。
大家搜着,仍旧没有捉到何八爷!失望的,没有一个人肯离开这个庄子。
「不要急,你们让我来问她!」高鼻子大爹笑嘻嘻地说。「告诉我,花大姐!你说 出来我救你的性命:你家的爷躲在哪里?」
「老爹爹!只要你老人家救我,我肯说。不过,放了我,还要放了他!……」花大 姐一手指着地下的王涤新说。
「好的!放你们做长久的夫妇!」
大家一阵闷笑,花大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忸怩地刚想开口说,不防突然地那个 老太婆跑来将她扭住:
「你敢说!你这不要脸的白虎屄!你害了我一家,你偷了汉子,还要害你爷的性命 !」
两个人扭着打转。花大姐的脸儿给抓出了几条血痕!
大家拉开了老太婆。花大姐向高鼻子大爹哭着说:
「老爹爹救我呀!呜!呜!……」
「你只管说。」
「他,他同高瓜子两个,都躲在那个大神柜里面!」
「好哇!」
一声震喊,人家都挤到神柜旁边。清晰地,里面有抖索的声音。癞大哥一手打开柜 门,何八爷同高瓜子两个蹲在一起,满身灰菩萨似地战栗着。
「我的儿呀!你们原来在这里!」
李憨子将他们一把提出来,顺手就是两个巴掌!云普叔的眼睛里火光乱迸,像饿虎 似地抓住着高瓜子!
「你这活忘八呀!你带兵来捉我的秋儿!老子要你的命,你也有今朝呀!」牙齿切 了又切,眼泪豆大一点的流下来!张开口一下咬在高瓜子的脸上,拖出一块巴掌大的肉 来!
高瓜子做不得声了。何八爷便同杀猪似地叫起来。
大家边打边骂地:
「你的种谷十一元!……」
「你的豆子六块八!……」
「你硬买我的田!……」
「你弄跑我的妹子!……」
「我的秋儿!……」
「……」
怒火愈打愈上升,何八爷已经只剩了一丝儿气了。癞大哥连忙喝住大家:
「喂!弟兄们!时候不早了,镇上恐怕马上就有大兵来!我们还要到李大杰家中去 ,现在我们怕不能再在这儿站脚了。」
「好!冲到张家坨去!」
「那么,把这些东西统统拖到外面去干了他!免得逃走!」
「好。」
一串,老太婆除外,七个人。花大姐满口的冤枉!
「高鼻子大爹!你答应救的啦!你怎么不讲信用了!救,救,救……」
在庄门外面,轻便的事情都做完了。自己伤亡的七八个人用凉床擡起来,谷子车着 。
「去呀!冲到张家坨去!干李大杰周竞三那狗东西去呀!」
仍旧同潮水似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的一大群,又向张家坨冲去了!
六 入夜,梁局长从县城里请求了一营大兵亲自赶来,曹家垄只剩了一团冷静的空气。
据侦探的报告:「乱民已经和雪峰山的匪人取了联络,陈字岭、张家蛇、严坪寺周 围百余里都没有了人烟,统统逃到雪峰山去了。」
梁局长急得双脚乱跳,三四天中损失了一百多团丁和枪械不算,还弄得纵横这样远 没有人烟。自己的饭碗敲碎,回到总局里去更交不了差。
愤怒地,他展望着这凌乱的原野,心火一阵阵地往上冒。再看看这一营大兵,自家 非常惋惜地感觉得无用武之地,猛然他发出来一个报复似的命令:
「四面散开,把大小的茅瓦屋统统给我放它一把火!妈妈的,断绝他们的归路!
半个时辰之后,红光弥漫了天空。垄中沉静了的空气,又随着火花的闪烁而渐形活 跃起来。
1933年6月10日作于上海,9月17日修正。
电网外 一 风声又渐渐地紧起来了。
田野里,遍地都是人群,互相往来地奔跑着,谈论着,溜着各种各色的眼光。老年 的,在怀疑,在惊恐!年轻人,都浮上了历年来的印象;老是那么喜欢的,像安排着迎 神集会一般。
王伯伯斜着眼睛瞅着,口里咬着根旱烟管儿,心里在辘辘地打转:
「这些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啊!」
想着,大儿子福佑又从他的身边擦过来。他叫住了:
「你们忙些什么呢?妈妈的!」
「来了呀!爹,我们应当早些准备一下子。」
「鬼东西!」
花白的胡须一战,连脸儿都气红了。他,王伯伯,是最恨那班人的。他听见过许多 城里的老爷们说过:那班人都不是东西,而且,上一次,除了惊恐和忙乱,人们谣传的 好处,他也是连影子都没见到的,他可真不相信那班人还会来。他深深地想:
「年轻人啊!到底是不懂什么事的!为什么老欢喜那班人来呢?那班人是真的成不 了气候的呀。同长毛一样,造反哪,又没有个真命天子。而且上次进城,又都是那么个 巧样儿,瘦得同鬼一样,没有福气,只占了十来天就站不住了,真的成不了气候啊!」
他再急急地叫着儿子们问:
「这消息是谁告诉你们的呢?」
「大家都是这么说。」小儿子吉安告诉他。
「放屁!这一定是谣言,那些好吃懒做的人造的。你们都相信了吗?猪!你不要想 昏了脑筋啊!那班人已经去远了。并且,那班人都是成不了气候的。他们,还敢来吗?
城里听说又到了许多兵。」
儿子们都闷笑着,没有理会他。
老远地,又一个人跑来了,喘着气,对准王伯伯的头门。
这是谁呀?王伯伯的心儿怔了一下。
看看:是蔡师公的儿子。
「什么事情,小吉子?」
小吉子吃吃地老喘着气:
「我爹爹说:上次围城的那班人,已经,已经,又,又……」
「真的吗?到了哪儿?」
「差,差,……」小吉子越急越口吃着说不出话来,「差,差,……」
「你说呀!」
「差,差不多已经到到南,南,南陵市了。」
「糟糕!」
王伯伯的眼前一黑,昏过去啦!小吉子也巴巴地溜跑了。
儿子们将他扶着,轻轻地捶着他的胸口儿。媳妇也出来了。两个孙儿,七岁一个十 岁一个,围着他叫着:
「公公呀!」
清醒了,看看自家是躺在一条板凳上,眼睛里像要流出泪来:
「怎么办呢?福儿!那班人真的要来了,田里的谷子已经熟得黄黄的;那班人一来 ,不都糟了吗?这是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呀!」
「不要紧的哟!爹。谷子我们可不要管它了,来不及的!那班人来了蛮好啊!我们 不如同他们一道去!」
「放屁!」王伯伯爬起来了,气得浑身发战:「你们,你们是要寻死了啊!跟那班 人去!入伙?妈妈的,你们都要寻死了啊?
「不去,挨在这儿等死吗?爹,还是跟他们去的好啊!同十五六年,同上一次来围 城一样。挨在这儿准得饿死,炮子儿打死!谷子仍旧还是不能捞到手的。而且,那班人 又都是那么好的一个……」
「混账东西!你们不要吃饭了吗?你们是真的要寻死了啊!入伙,造反,做乱党哪 !连祖宗,连基业都不要了,妈妈的,你们都活久了年数啊!」
「不去有什么办法呢?爹,他们已经快要到南陵市了,这儿不久就要打仗的!」
「不好躲到城里去吗?」
「城打破了呢?」
「妈妈的!……」
王伯伯没有理会他们了。他反复地想着。他又和儿子们闹了起来。他不能走,他到 底不相信那班人还会来。他知道,城里的老爷们也告诉了他,那班人是终究成不了气候 的,同长毛一样。他不怕,他要挨在这儿等着。这儿他有急待收获的黄黄的谷子,这儿 他有用毕生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有家具,有鸡,有猫,还有狗,牛,……他 不能走哪。
终于,儿子们都一溜烟地跑出去了,全不把他的话儿放在心上。他气得满屋子乱转 。孙儿们都望着他笑着:
「公公兜圈子给我们玩哩!」
回头来,他朝孙儿们瞅了一眼,心里咕噜着:
「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啊!」
夜深了,儿子们都不声不响地跑回来,风声似乎又平静了一些。王伯伯深深地舒了 一口气:
「盖天古佛啊!你老人家救救苦难吧!那班人实在再来不得了呀!……」
二 大清早爬起来,儿子们又在那里窃窃地议论着。王伯伯有心不睬他们,独自儿掉头 望望外面:
外面仍旧同昨天一样。
「该不会来了吧!」
他想。然而他还是不能放心,他打算自家儿进城去探听探听消息。
叫媳妇给他拿出来一个篮子,孙儿便向他围着:
「公公啦,给我买个菩萨。」
「给我买五个粑粑!」
「好啊!」
漫声地答应着,又斜瞅了儿子们一眼。走出来,心里老大不高兴。
到了摆渡亭。渡船上的客人今朝特别多;有些还背着行李,慌慌张张地,像逃难一 样。
王伯伯的心里又怔了一下:
「怎么!逃难吗?」
可是,他不敢向同船的人问。他怕他们回答他的是:——那班人还会来。
闷着,渡过了小新河,上了岸。突然地,又有一大堆人摆在他的面前,拦住着出路 ,只剩了一条小小的口儿给往来的人们过身。而且每人的身上都须搜查一遍。在人们的 旁边:木头,铅丝钮钮,铁铲,锄锹;锥着,钉着,挖着!……还有背着长枪的兵啦。
什么玩意儿?王伯伯不懂。
他想问。可是,他不认识人。渡客们又都从小口儿钻过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 那儿,瞧着:看看铅丝儿钮在木头上,沿着河边,很长很长的一线,不知道拖延到什么 地方去了。靠铅丝的里面,还正挖着一条很深很深的沟。
这是干什么的呢?
王伯伯今年五十五岁了,他可从没有看见过这玩意儿。他想再开口问一问,嘴巴边 刚颤了一颤,忽然地:
「滚开!」
一个背枪的兵士恶意地向他挥了一挥手。他只好很小心地退了一步。
「再滚开些!」
再退一步下来。王伯伯的心儿忍不住跳起来了。他掉头向两边望了一望,在那一群 挖泥的兵士里,他发现了一个熟人:张得胜,是从前做过他的邻合的一个小家伙。
他喜极了,他连忙叫道:
得胜哥!你们这些东西钉着做什么用啊?」
「谁呀?」张得胜擡头看着。「啊!王伯伯!这是电网呀!」
「电网?」
王伯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个怪名儿。他进一步地问着:
「做什么用的呀,得哥?」
「拦匪兵的。上面有电,一触着,就升天。」
「啊!那条沟沟呢?」
「躲着,放枪哪!」
糟糕!王伯伯的心里真的急起来了。他想:照这个样子看来,上次围城的那班人又 到了南陵市的话儿,一定是千真万确的了。他心里急的一阵阵地跳着。可是,他不能不 镇静下来,因为他还要问:
「得哥,你们的枪口儿对哪边放呢?」
「对河,电网外啦!因为匪兵都是由那边来的。」
两边的兵士都笑着,看看这老头儿怪好玩的。可是,王伯伯的心儿乱了,因为他估 计着:自家的屋子正在对河的电网外边,正挡着炮子儿的路道。他再急急地问:
「得哥!那,那,那边,我们的几间小屋子该不要紧吧!」
「你老人家那间屋吗?正当冲呀!」
王伯伯的腿儿渐渐地发抖了。得胜哥连忙接着说:
「伯伯,你老人家还得赶快回去搬东西呀!那班人说不定今天就要到的。」
王伯伯的腿儿越发象棉花絮似地拖不动了。他火速地回转身来,爬着,跌着,昏昏 沉沉地渡过了小新河。刚爬上自家边的河岸,他便发疯似地叫了起来:
「不得了呀!我们都围在电网外呀!炮子儿对着冲呀!……」
家中,儿子们又一个都看不见,野猫似地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急的满屋子 乱窜。叫着媳妇,又喊了孙儿。猪,牛,猫,狗,家具,锄,锹,风车子,…… 每一 样东西他都摸到了。他却始终想不出一点儿办法,他不知道应该先搬哪一件东西的好。
媳妇孙儿们都朝着他怔着!
习惯地,他又想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和盖天古佛爷爷。他知道:到了紧急关 口,唯有神明能够救他,能够保佑他渡过一切的灾难。他连忙跑到神龛上拿下一只大木 鱼来,下死劲地敲着: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呀!那班人实在再来不得了呀!……」
停停。
儿子们都回来了,他恨得跳了起来:
「你们这两个东西,你们收尸!你们收到哪里去了?现在,现在,……我们都围在 电网外面,炮子儿冲啦!……」
儿子们仍旧是那么冷然地,全不把他的话儿放在心上:
「爹爹啊!这儿实在不能再挨了。还是跟我们走吧!到那班人那儿一起去。新河镇 上的人,大半都是这么办。挨在这儿终究是没用的。家财什物反正什么都保不牢了。」
「放狗屁!」
王伯伯又和儿子们闹了起来。他觉得儿子们全变坏了,都像吃了迷魂汤似的,全没 有些儿准定。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那样胡闹。他要他们尽全力来帮他保家。连媳妇、 孙儿们都不许走。要死,大家得死在一道。
可是,儿子们终究不能安心地听信王伯伯的教言,带着媳妇和孙儿们跑出去了,同 附近,同新河镇的一群年轻人混在一道。
王伯伯气得要哭起来了。不过,他又觉得有几分安了心。这些不孝的东西走开也好 ,因为不走也仍旧是没有办法的,挨在这儿说不定都要遭危险。他自己虽然痛恨那班人 ,不甘心儿子们跟那班人一道,但是,王伯伯疼孙儿,假如能够好好地保住着他的两个 孙儿无恙,他也是非常安心的。反正。儿子们的心都死了。
「去吗?畜生!你们要自家小心些啊!」
这是他最后的吩咐。老远地望着儿孙们的背影,心儿就像刀割一般。跨进门来,连 忙将头门关上。他独自儿死心塌地地坐在堂屋中,在安排着怎样地来保守自家的门庭牲 畜。
他重新地决定着:他无论如何不能走,炮子儿多少总有些眼睛的。并且,他家中还 有观世音菩萨和盖天古佛爷爷……
三 下午,新河镇上已经很少有人们往来了,炊烟也没有从人们的屋顶上冒出来。世界 整个儿静极板地,像快将沉下去一样。
天色乌黑,也不像要下雨。气候热闷得使人发昏,小新河里的水呆呆地,连一点儿 皱纹似的波浪都没有了。
王伯伯苦闷的非常难过,他勉强打开着头门走了出来,伤心地步着小路儿向河边悄 悄地移动。他的眼睛向四方张望着,他满想能探听出一点儿什么好的消息出来。
四面全没个人影儿了。
只有摆渡亭那儿还有一些嘈杂的声音。他走将过去;
十来个兵,二三十个伕子。
王伯伯站得老远老远地,瞅着他们。
一个兵,先捧着一盆白水灰在摆渡亭基石上,写着四个方桌儿样大的字:
「四百米达!」
然后二三十个伕子一齐动起手来,将一座小小的渡船亭子撤倒。王伯伯心里非常惋 惜:
「为什么一定要撤倒它呢?费了多少力量才造成这么一个小亭子,不料今朝……」
突然地,有一个兵士向王伯伯吆喝起来了:
「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滚开!」
王伯伯连忙走开来,再由原路退回去。在他的惨痛心情中,立刻波动着无数层懊丧 的圈浪:
「黄黄的谷子不能收回来,摆渡亭子撤去了,儿孙们不知去向!……」
信步又退回了家门,猛然地,他看见自家堂屋中站住着四个兵和一个刘保甲。
他不敢进去。可是刘保甲向他招呼了:
「来呀!王国六。」
「刘爷,有什么事情吩咐呀?」
「这几位老总爷爷是奉了命令来的。说你这个屋子阻碍了对河电网里的射线,开火 时会给敌人当作掩护的。限你在两个钟头之内将它撤下来。赶快!撤!」
「撤!」
王伯伯象给迅雷击了一下,浑身麻木下来。心肝儿痛得像挖去了似的,半晌还不能 回话。
「赶快动手呀!」一个老总补上了一句。
王伯伯可清醒过来了,心儿一酸,双腿连忙跪了下去:
「老总爷爷呀!请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吧!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屋子了。撤,撤,撤 不得啦。」
「放屁!谁管你的!」
「刘爷爷呀!」
「更不关我的事。」
王伯伯一面叩着响头,一面从怀中拿出自家藏了三四年的那一个小纸包儿来,塞到 刘保甲的手里。
「刘爷爷呀!请你老人家帮帮忙吧!陪陪老总爷们去喝杯水酒,我这个小屋子实在 撤不得啦。」
刘保甲顺手解开来一看,十多层纸头包着四块银洋。
「哈哈,谁要你的钱,这是上面的命令呀。」
他将四元钱交给了那四个兵士。
「老总爷爷呀!」
「你还有吗?统统拿出来,我们给你设法说句方便话。」
「唔,有的!」
王伯伯的心儿一喜,连忙跑进去将神龛里收藏着的十余元钱也拿了出来,恭恭敬敬 地放在老总们的手上:
「统统在这儿。千万求爷爷们说句方便话。」
「那么,你这几只鸡儿我也替你拿去吧!」
「好的!好的!」
王伯伯感激到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再蹲下去叩了三五个响头,跪着送到大门外面 ,眼巴巴地又望着他们匆匆地走进了另一个人家。
心儿似乎比较安静了一点。虽然损失了一二十元和几只老鸡,可还并不算大。屋子 总算还保留在这儿。反正等到事情平静下来,还可以图其他的发展。
重新关起门儿来跪着求菩萨。
天色更加阴暗了,光景是快要天黑了吧。外面的人声又频频地沸腾起来,庞杂地, 渐渐象山崩土裂一样。
王伯伯的心又给拉紧了。可是,他不敢出来,他知道,一定是那话儿到了,他怕瞎 眼睛的炮子儿穿中了他的心窝。
木鱼更加下死劲地敲着。然而,他还没有听见炮子儿响。小窗孔里无缘无故地钻进 了一些红光来,他举着怀疑的眼光望着。
突然地——
「砰!砰!」
「开门呀!里面有人没有?」
王伯伯吓的发战,他不敢答应。随即又:
「砰!砰!」
「操你妈妈!人都走光了吗?放火!」
「放火!」
王伯伯的灵魂儿飞上了半天空中。他爬起来拚命地叫着:
「有人呀!我出来了。」
开开门——
一大堆老总爷涌了进来,每一个的手中都拿着一枝巨大的火把。有一个便顺手给王 伯伯一个耳光:
「你妈勒个巴子!躲着寻死呀!」
王伯伯可全没有灵魂了。
「搜搜看!小心有匪徒。」
「大概是没有的。」
「那么,烧!」
老总爷都涌了出来,将火把在屋子的周围点着。
「老总爷爷呀!」王伯伯突然地记起来了。他跑上去,一把抱住了一个高个子的兵 :「刚刚我已经拿出了二十块钱,你们都答应了不撤我的屋子啦!你,你,……」
「老猪!」高个儿兵顺手一掌!——「你发疯了啦!」
王伯伯老远老远地倒着,呆着眼珠子儿瞧着自家的屋子冒烟。
「天!……」
他可没有叫得出来。
四面镇上的火光照澈了天地。老远地:
拍拍拍拍!……轰!……格格格格!……
四 王伯伯渐渐地苏醒过来了。他展开眼睛一看,他的前面正闪烁着千万团火花,那个 高个儿兵也正在那里点火烧着他的屋子。他大声地喊道:
「你们这些狼心的东西呀!老子总有一天要你们的命的!……老子一定和你们拚! ……你们吃人不吐骨了啦!……二十块钱啦!……放火啊!……啊啊!老总爷爷救救命 啊!……」
声音又渐渐地低了下去。
「老伯伯!」
「唔!」
「老伯伯!」
「……」
「他又睡着了呢。你出去吧,暂时不要来惊他。」
一个穿着旧白衣的老人,对着一个临时的看护妇说。
「是的。」那个看护妇答应了一声。「我仍旧到那边去招呼受伤的人去吗?」
「唔!」
这个小禅房中,立刻又清静下来了。王伯伯,他是好好地躺在那儿,没有作声。
远远地,枪声仍旧还很斑密。可是并不曾惊吓着这儿的病人,因为隔离远,不静着 心儿还听不出来呢。
一小时之后,穿旧白衣的老人和那临时的看护妇又走进到这小禅房中来了。老人替 王伯伯看了一回脉,点了一点头儿,似乎说:病已经轻松了许多了。
王伯伯再次的苏醒。
「天啊!……」
他微微地叫着。看护妇也细声地呼叫他:
「老伯伯呀!」
「唔!……」
「醒来哟!」
「唔!我,我,我死了吧?……」
「没有呢!这是大佛寺啦。伯伯,你觉得好些吗?」
「唔!你,谁呀?我怎么来的呢?我的房子呀!……」
「我们今早在前线上擡你回来的。老伯伯,安心一些吧!你惊的很啊!」
「唔!……」
看护妇又轻轻地替他复上一条被单,然后,才走到旁的病人的房间。
一天过去,王伯伯自家渐渐地感到清醒些了。他知道,他还并没有死去,他是被人 家营救到这古庙里来的。
这老人和那看护妇都能特别细心地替他调治,温和地慰问他, 给他滋养。
三天,王伯伯很快地便恢复了原状。但是,他还是不能回想。他那些黄黄的谷子, 他那费了几十年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畜生,家具,二十块钱,火!…… 一 想,他就要疯狂。
「……我,我,我几十年的精力!……」
他真的不能想啊!老人和看护妇也常常关照他:
「老伯伯,你才复原啦!你是什么都不能想的。静心些吧!闲着,到大殿上去玩玩 ,那儿弟兄们多着哩。」
他虔诚地听信了老人的吩咐,他把心事儿横下来。
拐着,一跛一跛地,两个腿儿都酸软。他挣到了大殿的门边。
里面的弟兄们,大家都知道这庙里有一个从前线上救回来的老头儿。
「老伯伯,到这儿来玩玩吧。」一个快眼的士兵说。接着,又有人:
「到这儿来,老伯伯!」
「老伯伯!」
亲热的呼声,撩乱了王伯伯的视听。他望着:大殿上横横直直地摆着无数只小竹床 ,床上全是人。有的包着头,有的裹着腿,有的用白布条将手儿吊着。他顺次地看过去 ,那些人的脸上全没有一点儿痛苦的表情;全是喜欢地亲热地在瞧他,要他进去。
他本能地踏进了殿门。
他想开口说话,可是,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样的话儿。他的嘴巴战了一下,内心 里不觉得迸出了一个热烈的呼声来:
「弟兄们,好哇!」
「好!老伯伯,你好呀!」
「……」
他没有答。他的头本能地点了下来。他的心儿象给无数热情包围了似的,频频地跳 着。他实在是塞得说不出话来了。泪珠儿,热烫热烫地滚将下来。
「坐坐,老伯伯!你老人家怎么到这儿来的呀?」
「我,我,唉!妈妈的!……」
「怎么?伯伯,你老人家不要伤心啊!」
「你们,你们,唉!弟兄们,你们不知道啦!……」他尽量地抽噎着,全殿里的空 气立时紧张起来。他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们这一次的事件:「……我不能走啦!…… 我的屋子,……我给了他们二十块钱!……鸡,……后来,他妈的,放火啦!…… 我 ,……啊!弟兄们啊!我,我真的不能再活哟!……」
听着,全殿的弟兄们都立时变了一个模样儿了。脸子都显得非常可怕,都随着王伯 伯的话儿逐步地紧张下来,他们都像要爬起来,都像要再跑到前线去和敌人拼命,替王 伯伯复仇。可是,他们一转眼看见王伯伯更加伤心地在抽噎,他们便一齐都和缓下来了 。
他们都用着温和而又激荡的话儿来给王伯伯宽慰:
「你老人家不要再伤心哟!老伯伯,那班东西全不是人呀!比豺狼比虎豹还要贪残 呢。你老人家尽管放心,我们正在那儿要他们的命!我们的弟兄们都在那里给你老人家 复仇。老伯伯啊!安心些吧!反正,这个世界有了他们就没有我们,我们一天不将他们 打下来,我们便一天不想在人间过活。你老人家放心吧!将来的世界一定是我们的啊! ……」
「唔!……」
王伯伯深深地感动着。他今朝才明白过来。
他放心了。他知道儿孙们并没有和坏人一伙儿。
王伯伯每天都要到弟兄们这儿来玩,弟兄们也都能将他当做自己的亲爷爷看待。他 安心极了。虽然,他还有可能纪念的田园,值得凭吊的被焚烧的屋子,然而,现在他还 不能够回去,因为那斑密的枪声还可以听得出来
拍拍拍!……格格格格格!……
他只能耐心地和弟兄们厮混着。
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雨声刚刚停住着,前线的枪声又突然地加急起来。机关枪 声,夹着新奇的大炮声,像巨雷一样——
轰!轰!……
伤着的弟兄们都爬起来了,关心着前线。他们猜疑着:在雨后,忽然会有这许多连 珠似的大炮声音,多少是总有些蹊跷的。电网里面的人们决没有这么多,这么大的炮弹 ,自家这边弟兄们更加没有。这一定是……
轰!轰!轰!……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猜得着。每个人的心儿都吊起来了。这大炮,这大炮……
猛然地——
有一个骑马的弟兄,从前面敲门进来了。他大声叫道:
「受伤的弟兄们,你们都赶快收拾。英日帝国主义的兵舰都赶着参加进来了!我们 今晚怕要退,退……退回浏阳!」
「入你的妈呀!……」
每一个受伤的弟兄都不顾苦痛地爬将起来。咬紧着牙齿,恨恨地都想将帝国主义者 的兵舰爬来摔个粉碎!
可是,他妈的!大家都不能动弹。
炮声又继续地轰了千百下。二三百个人伕跑了进来,两个两个地将弟兄们的竹床擡 起了。
王伯伯夹在他们中间辘辘地打转。
「老伯伯!
现在敌人请了外国人的兵船大炮来打我们了!我们不幸败了下来,我们 就要走啦!你老人家同不同我们去呢?」
王伯伯没有回答。他实在是有些舍不下他的那些田园,和那烧焚得不知道成了一个 什么样儿了屋子。他站着。他的心儿不能决定下来。
停停一会儿,弟兄们终于开口了:
「那么你老人家不去也得。不过,我们可不能留着久陪你老人家,再会吧!老伯伯 哟!再会!再会!……」
外面差不多天亮了。
王伯伯望着百十个弟兄们的竹床和那个仁慈的老人的背影,他 扑扑地不觉得吊下了两行眼泪来。
他又连忙地赶了几步。可是,地上非常湿滑,走一步几乎要跌一交,等他用力地站 定了脚跟之后,巴巴地已经赶不及了。
他想:
「也罢!我反正不能放心我的田园和屋子,不如回家中看看再说吧!」
五 禁锢了三天,经过无数次的盘问和拷打,王伯伯才被认为「并非乱党」,从一个叫 做什么部的「行辕」中赶将出来。
他一步一拖地,牙齿儿咬得铁紧。他忍着痛,手里牢牢捻着那张叫做「良民证」的 纸头。
路上还遗落着一些不曾埋没的尸首,和无涯的血迹。王伯伯也没有功夫去多看,就 急速地奔回来。
屋子呢?
他瞧,全部都塌了,烟黄的只剩了一堆瓦砾。他又连忙跑到田中去一看,谷子也全 数倒翻下来,大半都浸在水里,上面还长出着一些些黄绿色的嫩芽。
「什么都完了啦!……」
他叫着。他再用手儿捧上了一些来看,没一颗谷子没有长芽的。他又急的要发疯了 。他还有什么办法呢」挨着不和儿子们一道去,又留着不和那班弟兄们一块儿走,都是 为的不能丢下这些黄黄的谷子和那所小的瓦房。现在,什么都完了啦!他吃着惊恐和禁 锢,他受着拷打,结果他还是什么都落了空,他怎么不该发疯呢?
他蹲着,伤心地瞧着焚余的瓦砾和田中的谷芽。他真的再想放声痛哭一阵,可是, 他不能哭呀!仅仅干号了几声,因为他的眼泪已经干了。
再爬起来看着,远远地,新河镇上已经没有了半家人家。他有心地走到撤了的摆渡 亭那边去望一望。四个「四百米达」的灰白的字儿仍旧还在那里。
瞧将过去:
是河。是洋鬼子的兵船。
再瞧过去:
天哪!那个横拖着像一条蛇的东西,不就是叫做什么「电网」的吗?王伯伯转着愤 怒的眼光瞧着它。他想跑过去用个什么东西将它捣碎!真的呀!假使这回没有这个叫做 什么「电网」的捞什子东西,他全家决不会弄成这个样子。那班弟兄们也会平平安安地 进了城,同上一回一样,那多么好啊!现在,他妈的,一切都完了啦。一切都毁在这个 鬼东西的身上。他再回头来瞧瞧洋鬼子的兵船,他的心里又记起了那晚上的大炮,他恨 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连忙跳下码头来,他想到河中去和这鬼东西拚命。可是,渡船儿不知道被人家摇 到哪里去了。
无意识地,他又折回上来。
「今晚上到哪儿去落脚呢?」
一下子,他想到了这么一个问题,因为天气已经渐渐地黑将下来了。他再回头向新 河镇上一望,那儿好像还有人们蠕动似的。
他走过去。那儿的人们也在走将过来。
「哎呀!蔡三爹,你还在这儿吗?」王伯伯喜的怪叫起来。
「王国爹,你也回来了呀?」
蔡师公也很惊喜的。他们立时亲近着。还有张三爹,李五伯伯,……
「你躲在哪儿呀!」蔡师公说。
「说不得啊!妈妈的,这回真是……唉!三爹,你呢?」
「也危险啦!一气儿真说不了。我现在还住在张三哥那儿。」
「那么张三爹呢?」
「我们可幸亏天保佑,打仗时还在木排上,还在湘潭。」
「现在呢?你的排停在哪儿?」
「刚刚才流到猴子石口。」
「他们打得利害吗?」张三爹问。
「那才真正伤心啊!……」
散乱的谈着,每个人都怀抱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渐渐地走,渐渐地谈,他们不 知不觉地谈到谷芽子上面去了。
「那怎么办呢?三爹,通通长了芽啦!」
「是呀!我也是为这个来的。张哥排上的客人想要,割下来熬酒。」
「谷芽酒好呀!那么,我的这些也给他买去吧!」
王伯伯听到有人肯出钱买发了芽的谷子,他立时欢喜起来,他和蔡师公恳切地商量 着。他决计将自家田中的谷芽统统卖了,只要多少能有几个钱儿好捞。
蔡师公点头答应着。他们一同回来到木排上。又和排客们商量了一回,结果排客们 都答应了。一元钱一亩的田,由排客们自家去割。
王伯伯的心中觉得宽松了一些。
夜晚他和蔡师公互相交谈着各自逃难的情形。
「多勇啊!那班人。」蔡师公说,「他们简直不要命啦!我躲在那山坡边瞧着。那 边没有河,他们便一层一层爬过来对电网冲啦!机关鎗格格格格格的!他们冲死的多啊 !都钉在电网上……后来,又用篙子跳,跳,跳!……」
蔡师公吞了一口气,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