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天哪!……」人们都发出了苦痛不堪的哀叫。
突然:……一阵巨大的漩涡风,把一大半数贫民窟的草棚和船屋子的篷盖,统统都 刮得无影无踪了!船屋子里面的人们,便都毫无抵抗地在暴雨和雪花中颠扑!
「不得了呀!福生快来呀!」七公公拚命地扭住着一片被暴风揭断了的船篷子,在 大雨和泥泞中滚着,打着磨旋。福生连忙跑过来将他扶住了!……
三四片船篷子都飞起来了,雨雪统统扑进了舱中!孩子,福生嫂,一个个都像落汤 鸡似的,简直没有地方可以站得住脚;渐渐地都倒将下来了,满身尽沾着泥泞,腿子不 住地发抖,牙门磕得可可地叫!
福生又连忙跑过来将他们扶起,拚命地把四五片吹断了的篷子塞在船舱中,用一根 棕绳扎好。然后,扶着父亲、老婆,背着小玲儿和四喜子,跑到了马路上来。
两个小东西的脸色都变成了死灰,七公公已经冻得不能开口了,福生急急地想把他 们护过桥去,送到一个什么弄堂里去暂时地躲一躲。可是,刚刚才跑到桥口上,就看见 了一群同样的被难的人们,挤在大风雨中,和警察巡捕在那里争论着:
「为什么不许我们到租界上去躲一躲雨呢?」
「猪猡!不许过去!上面有命令的!……」
「为什么呢?」
「戒严!不知道!妈妈个入屄的!……」
大家都熬不住了,便想趁着警察巡捕们猛不妨备的时候,一齐冲过桥去。可是这边 还没有跑上几步,那边老早已经把枪口儿对准了:
「你们哪一个敢来?妈妈个入屄的!怕不怕死?……」
互相支持了一个钟头左右,天色已经发白了,才算是解了严,准许了行人们通过。
一时被暴风雨打得无处安身的人们,便像潮水似地向租界上涌来了!
福生寻了一个比较干净的弄堂,把一家人锄着。
七公公和两个孙儿都生病了。特别是七公公病得厉害,头痛,发烧,不省人事!… …
福生急得没有办法。这一回,他的那颗中年人的心儿,是更加地创痛了。几个月来 ,从故乡一直到此地,无论是一件很大的或是很小的事实,都使他看得十分明白了:穷 人,是怎样才能够得到生存的啊!
在弄堂过了两天,他又重新地跑到港边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勉强地,将病着的七公 公和两个孩子,从租界弄堂里搬回来。福生嫂,因为要在家看护七公公和孩子们,活计 便不能再去做了。
福生仍旧还是整天地在外面奔跑着。家中已经没有一个能够帮他赚钱的人了,他知 道,自己如果不再努力地去挣扎一下,马上便有很大的危险的。特别是父亲和孩子的病 。
祗要是有一线孔隙可钻,福生就是毫不畏难的去钻过了。好容易地,才由同乡六根 爷爷、小五子,以及最近新认识的周阿根、王长发四五个人的帮助,才算是在附近斜土 路的一个织绸厂里,找到了一名做装运工作的小工」一天到晚,大约有三四角钱好捞到 。
七公公的病是渐渐地有了转机了。孩子们,一个重一个轻,重的小的一个,四喜子 ,是毫无留恋地走了,另外投胎去了!大的轻的一个,小玲儿,也就同七公公一样,慢 慢地好了起来。
福生嫂伤心地,捶胸顿足地哭着,号着,样子像要死去的四喜子哭转来似的。福生 可没有那样的伤心,他抵是淡淡地落了几点眼泪,便什么也没有了。他还不时的劝着他 的老婆:
「算了吧!哭有什么用呢?孩子走了,是他的福气!勉强留着他在这里,也是吃苦 的!……」
渐渐地,福生嫂也就不再伤心了。
天气一连晴了好些日子,七公公的病,也差不多快要复原了。少了一个四喜子吃饭 ,生活毕竟是比较容易地维持了下来。
七公公的精神,虽然再没有从前那样好了,但是,他仍旧是一个非常安本份的人, 就算每天还是不能吃饱饭,他可并没有丝毫的怨尤啊。
「穷人,有吃就得了!祗要天老爷有眼睛,为什么一定要胡思妄想呢?」
然则,「上海毕竟是黄金之地,无论怎样都是有办法的!」七公公是更进一步把心 儿安下来了。
天气又有了雪意,戒严也戒得更紧了。可是,七公公已经有了准备,他把身上的破 棉袄用绳子纵横的捆得绷紧,没有事情,他也决不轻易地跑到马路上去。他抵是安心地 准备着;度过了这一个冷酷的冬天,度过了这一个年关,便好仍旧回到他的故乡江北去 。
五 渐渐地,离阴历年关抵差半个月了。
租界上的抢劫案件,一天比一天增加着,无论是在白天,或是夜晚。因此,整个沪 南和问北的贫民窟,都被更加严厉地监视起来。
「这一定又是江北猪猡干的,娘个操屄的……」
探捕们在捉不到正凶,无法邀赏的时候,便常常把愤怒和罪名一齐推卸到「江北猪 猡」的身上。
七公公的船屋子前后,就不时有警察和包探们光顾。七公公,他是死死地守在自家 的船屋子里老不出来。儿子福生下工回来了,也是一样地没有事情,七公公就绝对不让 他跑到任何地方去。世道不好,人心险恶!要是糊里糊涂给错抓走了,连伸冤的人都会 没有啊。好在福生不要七公公操心,每天除了吃饭的时间以外,简直忙得连睡一忽儿的 功夫都没有。
在一个黑暗无光的午夜:
突然地,就在七公公的船屋子的附近,砰砰拍拍地响了好几十下枪声。接着就是一 阵人声的鼎沸!唾骂声,夹着木棍声和巴掌声,把七公公的灵魂儿都吓得无影无踪了。
福生儿回都要跑上岸去打听消息,可给七公公一把拖住下来:
「去不得的!杂种!……」
人声一直闹到天亮,才清静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七公公和福生都跑上去打听了一 遍,才知道那枪声是响着捉强盗的。
「谁是强盗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句话。
后来又跑到一个茶栅子里,过细打听,才知道这一夜一共捉去了十三四个人,连老 上海的小五子、王长发,……都在里面,捉去的谁也不承认他自家是强盗!
七公公吓得两个腿子发战:
「小,小五子!他也是强盗吗?乖乖!……」
福生把拳头捏得铁紧,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向着一些吃茶的同乡说:
「有什么办法呢?祗要你是穷人,到处都可以把你捉去当强盗!妈妈个入屄的!… …」
七公公瞧着福生的神气,吓得连忙啐了他一口:
「还不上工去?入你妈妈的!捉去了,关你什么事,老爷冤枉他们吗?……」
福生没有理会他,仍旧在那里挥拳舞掌地乱说乱骂: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抓!妈妈个入屄的,他们自己才是真正的强盗呢!……」
七公公更加着急了,他恨不得跑上去打福生几个耳光。一直到工厂里快要放第二次 汽笛了,福生才一步快一步慢地跑了过去。七公公,他跟在后面望着这东西的背影儿, 非常不放心地骂了一句。
「这杂种!入他妈妈的!到底都不安本份啊!」
离过年祗剩下十天功夫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福生,他的老脾气又发作了。
每天晚上下工回来的时候,这家伙,一到屋就哇啦哇啦地骂个不休:「工钱太少哪 !……工作大多哪!……厂主们太没心肝哪!……」七公公气得几乎哭起来了。他几回 向福生争论着:
「骂谁啊,杂种!入你妈妈的,安些份吧!上海,上海,比不得我们江北啊!…… 要是,要是,……入你妈妈的!」
可是,福生半句也没有听他的。
他仍旧在依照他自己的性情做着,而且还一天比一天凶了。
「加工钱啊!妈妈个入屄的……」
「过年发双薪啊!……」
「阴历年底当和阳历年一样啊!……放十天假啊!……米贴啊!……」
闹得烟雾笼天的。虽然,全厂中,不抵是福生一个,可是,杨七公公的心儿吊起来 了。他非常地明白:自家的儿子,一向都是不大安本份的,无论是在乡间或是在上海! ……因此,他就格外地着急。他今年七十多岁了,虽然,他对于自家这一条痛苦的,残 余的,比猪狗还不如的生命,没有什么多大的留恋的了,可是,他还有一个媳妇,一个 孙子。祗要是留着他一天活着不死,他就要一天对儿子管束着,他无论如何,不能眼巴 巴地瞧着儿子将媳妇和孙儿害死啊!
在福生呢?他认为,现在,他对一切的事物,是更加地明白了,是更加有把握了。
他明白人家,他更了解自己。而且,他知道:父亲是无论怎样都是说不清的。在这样的 吃人不吐骨子的年头,自己不倔强起来,又有什么办法呢?
因此,父子们的冲突,便一天一天地尖锐起来。乱子呢,也更加闹得大了。整个工 厂四五百多工人都罢了工,一齐闹着,要求着:放假!发双薪!发米贴!…… 福生是 纠察队长,他整日整夜地奔着,跑着,忙个不停。
七公公吓得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他拚命地拖住着福生的衣袖,流着眼泪地向着福 生说了许多好话:
「使不得的!你,你不要害我们!你,你做做好事!……」
福生抵对七公公轻轻地安慰了几句:「不要紧的,爸爸!你放心吧!又没有犯法, 为了大家都要吃饭!……」就走了。
七公公更加弄得不能放心了。无可奈何地,他只好跪喊着天,求菩萨!
罢工接着延续了三四天功夫,没有得到结果。一直到第五天的早上,突然地,厂方 请来了一大批的探警,将罢工委员会包围起来。按著名单:主席,委员,队长,…… 一个也不少地都捉到了一辆黑色的香港车里面,驶向热闹的市场中去了。
消息很迅速地传入了七公公的耳朵里。他,惊惶骇急地:
「我晓得哪!……」仅仅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猛的一声晕到下来了。
福生嫂吓得浑身发战,眼泪雨一般地滚下来。小玲儿,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哇的一声 哭起来了:
「公公呀!……」
天上又下了一阵轻微的雨雪。
夜晚福生嫂拚命地把篷子用草绳儿扎住了。虽然,不 时还有雨点儿漏进来,可总比没有加篷子的时候好得多了。
她向黑暗中望了一望浑身热得人事不省的公公,又摸了一摸怀内的瘦弱的孩子;丈 夫的消息,外在的雨点和雪花,永远不可治疗的内心的创痛!……她的眼泪儿流出来了 。
她不埋怨丈夫,她知道丈夫并没有犯法;她也不埋怨公公,公公是太老了,太可怜 了!这样的,她应当埋怨谁呢?命吗?她可想不清楚。她想放声地大哭一阵,可是,她 又怕惊动了这一对,老的,小的。她只好忍痛地叹着气,把眼泪水尽管向肚皮里吞,吞 !……
痛苦地度过了两天,七公公是更不中用了。丈夫,仍旧还没有消息。福生嫂哭哭啼 啼地跑去把六根爷爷请了来,要求六根爷爷代替她看护一下公公,自己便带着饿瘪了肚 皮的孩子,沿路一面讨着铜板,一面向工厂中跑去。
「还在公安局啊!嫂子。」工友们告诉她。
于是,福生嫂又拖着小玲儿,寻到了公安局。公安局的警察先生略略地问了一问来 由,便恳切地告诉她了:
「这个人,没有啊!」
「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福生嫂哭哭啼啼地跑回来,向六根爷爷问。六根爷爷 只轻声地说了这么半句:
「该没有……」
福生嫂便嚎啕大哭起来。
六 过年了。
只隔一条港。那边,孩子们,穿得花花绿绿,放着爆竹,高高地举着红绿灯笼儿;
口里咬爵着花生、糖果;满脸笑嘻嘻地呼叫着,唱着各样的歌儿!……大人们:汽车, 高大的洋房子,留声机传布出来的爵士音乐,丰盛的筵席,尽情的欢笑声!
祗隔一条港。这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福生嫂,坐在七公公的旁边,尽量地抽咽着,小玲儿饿得呆着眼珠子倒在她的怀里 不能作声。她伸手到七公公的头上去探了一探,微微地还有一点儿热意。该不是回光返 照吧,福生嫂可不能决定。
老远地,六根爷爷带了一个人跑过来了。福生嫂一看,认得是小五子,便连忙把眼 泪揩了一揩,抱着孩子迎了上去:
「小五伯伯!恭喜你,几时回来的?」
「今天早上。你公公好了些吗?」
福生嫂叹了一声气,小五子便没有再问了。走进来,七公公还正在微微地抽着气哩 。
「七公公!七公公!」小五子轻轻地叫着。
「唔!」回答的声音比蚊子的还要细。这,模糊的在七公公的脑子里,好像还有一 点儿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声音。可是,张不开口,睁不开眼睛。接着,耳朵里便像响雷 似地叫了起来,眼前像有千万条金蛇在闪动!……
「你,伯伯!见没有见到我们福生呢?」福生嫂问。
「唔……」小五子沉吟了一会,接着:「见到的……。」
「他呢?」福生嫂枪上一句。
「判了啊!十,十,十年徒刑哪!」
「我的天哪!」福生嫂便随身倒了下来。六根爷爷连忙抢上去扶着,小玲儿也跟着 呜呜地叫起来了!
「福生嫂!福生嫂!……」
那一面,小五子回头一看:——几乎吓得跳将起来!七公公他已经瞪着眼睛,咬着 牙门,把拳头捏得铁紧了!
「怎么一回事呀!」小五子轻轻伸手去一探,便连忙收了回来!「七公公升天了啊 !……」
福生嫂也苏醒过来了,她哭着,叫着,捶胸顿足的。
六根爷爷和小五子也陪着落了一阵泪。特别是小五子,他愤慨得举起他的拳头在六 根爷爷的面前扬了几扬!
像有一句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儿要说出来一样!……
可是,等了老半天,他才:
「嗯,六根爷爷!我说,这个年头,穷人,要不自己,自己,嗯!嗯!……」只说 了一半,小五子已经涨红了脸,再也嗯不出来了。
接着,老远地,欢呼声,爆竹声,孩子们的喧闹声,夹着对过洋房子里面的爵士音 乐声,一阵阵地向这贫民窟这儿传过来了。
「恭喜啊!恭喜过年啊!」在另一个破烂不堪的船屋子里,有谁这么硬着那冷得发 哑的嗓子,高声地叫着!笑着!……
1934年6月13日,脱稿于上海。
向导 一 忍住痛,刘妈拼性命地想从这破庙宇里爬出来,牙门咬得绷绷紧。腿上的鲜血直流 ,整块整块地沾在裤子边上,像紫黑色的膏糊,将创口牢牢地吸住了。
她爬上了一步,疼痛得像有一枝利箭射在她的心中。她的两只手心全撑在地上,将 受伤的一只腿子高高擡起,一簸一颠的,匍匐着支持到了庙宇的门边,她再也忍痛不住 了,就横身斜倒在那大门边的阶级上。
她的口里哼出着极微细极微细的声音。她用两只手心将胸前复住;勉强睁开着昏花 的眼睛,瞥瞥那深夜的天空。
星星,闪烁着,使她瞧不清楚;夜是深的,深的,……
「大约还只是三更时候吧!」她这么想。
真像做梦一般啊!迎面吹来一阵寒风,使刘(女翁)妈打了一个冷噤。脑筋似乎清 白了一点,腿子上的创伤,倒反更加疼痛起来。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娘娘哟!……」
她忽然会叫了这么一句。本来,自从三个儿子被杀死以后,刘(女翁)妈就压根儿 没有再相信过那个什么观世音娘娘。现在,她又莫名其妙地叫将起来了,像人们在危难 中呼叫妈妈一样。她想:也许世界上除了菩萨娘娘之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知道 她的苦痛的心情呢。她又那么习惯地祈求起来:
「观世音菩萨娘娘哟!我敬奉你老人家四十多年了,这回总该给我保佑些儿吧。我 的儿子,我的性命呀!……我只要报了这血海样的冤仇!菩萨!我,我,……」
随即儿子们便一个一个地横躺在她的前面:
大的一个:七刀,脑袋儿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肚子上还被凿了一个大大的窟窿, 肠子根根都拖在地上。小的呢?一个三刀;三个手脚四肢全被砍断了。满地都是赤红的 鲜血。三枝写着「斩决匪军侦探×××一句」的纸标,横浸在那深红深红的血泊里。
天哪!
刘(女翁)妈尽量地将牙门切了一切,痛碎得同破屑一样的那颗心肝,差不多要从 她的口中跳出来了。她又拚命地从那阶级上爬将起来,坐着叹了一口深沉的恶气。她拿 手背揉揉她的老眼,泪珠又重新地淌下两三行。
她再回头向黑暗的周围张望了一会儿。
「该不会不来了吧!」
突然地,她意识到她今晚上的事件上来了。她便忍痛地将儿子们一个一个地从脑际 里抛开,用心地来考虑着目前的大事。她想:也许是要到天明时才能到达这儿呢,那班 人是决不会来的。昨夜弟兄们都对她说过,那班人的确已经到了土地祠了,至迟天明时 一定要进攻到这里。因此,她才拒绝了弟兄们的好意,坚决地不和他们一同退去,虽然 弟兄们都能侍奉她同自己的亲娘一般。她亲切地告诉着弟兄们,她可以独自一个人守在 这儿,她自有对付那班东西的方法。她老了,她已经是五十多岁了的人呀,她还有什么 好怕的呢?为着儿子,为着……怎样地干着她都是心甘意愿的。她早已经把一切的东西 都置之度外了。她伤坏着自家的腿子,她忍住着痛,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到这儿来。
是五更时候呢,刘(女翁)妈等着;天上的星星都沉了。
「该不会不来了吧?」
她重复地担着这么个心思。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来了,致使她所计算着的,都将 成为不可施行的泡幻,她的苦头那才是白吃了啊!她再次地将身躯躺将下来时,老远地 已经有了一声:——
拍!
可是那声音非常微细,刘(女翁)妈好像还没有十分听得出来、随即又是:— —
拍!拍!拍!……
接连地响了两三声,她才有些听到了。
「来了吗?」
她尽量地想将两只耳朵张开。声音似乎更加在斑密:
拍!拍拍拍!辟辟辟辟!……
「真的来了啊!」
她意识着。她的心中突然地紧张起来了!有点儿慌乱,又有一点儿惊喜。
「好,好,好哇!……」
她的肚皮里叫着。身子微微地发颤了。颤,她可并不是害怕那班人来,莫名其妙的 ,她只觉得自家这颗老迈创碎的心中,还正藏着许多说不出的酸楚。
又极当心地听过去,枪声已是更加斑密而又清楚些了。大约是那班人知道这里的弟 兄们都退了而故意示威的吧!连接着,手提机关鎗和迫击炮都一齐加急起来。
刘(女翁)妈心中更加紧急了。眼泪杂在那炮火声中一行一行地流落,险些儿她就 要放声大哭起来!她虽然不怕,她可总觉得自家这样遭遇得太离奇了,究竟不知道是前 生作了些什么孽啊!五六十岁了的人呀,还能遭受得这般的灾难吗?儿子,自家,…… 前生的罪孽啊!……
刘(女翁)妈不能不设法子抑止自家的酸痛。她的身躯要稍为颤动一下子,腿子就 痛得发昏。枪声仍旧是那么斑蜜的,而且愈来愈近了。她鼓着勇气,只要想到自家被惨 杀的那三个孩子,她便什么痛苦的事情都能忘记下来。
流弹从她的身边飞过去,她抱着伤痛的一个腿子滚到阶级的下面来了。
枪声突然地停了一停。天空中快要发光了。接着是:——帝大丹!帝大丹!……
——杀!
一阵冲锋的减杀声直向这儿扑来。刘(女翁)妈更加现得慌急。
喊声一近,四面山谷中的回声就像天崩地裂一样。她慌急呢,她只好牢牢地将自家 的眼睛闭上。
飞过那最后的几下零乱的枪声,于是四面的人们都围近来了。刘(女翁)妈更加不 必睁开她的眼睛。她尽量地把心儿横了一横,半口气也不吐地将身子团团地缩成一块。
「你们来吧!反正我这条老命儿再也活不成功了!」
二 临时的法庭虽不甚堂皇,杀气却仍然足。八个佩着盒子炮的兵丁,分站在两边,当 中摆着的是那一张地藏王菩萨座前的神案。三个团长,和那个亲身俘获刘(女翁)妈的 连长,也都一齐被召集了拢来,准备做一次大规模的审讯。
旅长打从地藏王菩萨的后面钻出来了,两边一声:「立正!」他又大步地踏到了神 案面前,瞇着眼睛向八个兵了扫视了一下,仁丹胡子翘了两三翘,然后才在那中间的一 条凳子上坐下了。
「稍息!」
三个团长坐在旅长的右边。书记官靠近旅长的左手。
「来!」旅长的胡子颤了一颤,「把那个老太婆带上堂来!」
「有!」
刘(女翁)妈便被三个恶狠狠的兵士拖上了公堂,她的脑筋已经昏昏沉沉了。她拚 命地睁大着眼睛。她看:「四面全是那一些吃人不吐骨子的魔王呀。上面笔直坐着五个 ,都像张着血盆那样大的要吃人的口;两边站立的,活像是一群马面牛头。这,天哪!
不都是在黄金洞时一回扫杀了三百多弟兄的吗?不都是杀害了自家儿子的仇人吗?是的 ,那班人都是他们一伙儿。他们这都是一些魔鬼,魔鬼啊!……刘(女翁)妈的眼睛里 差不多要冒出血来了。她真想扑将上去,将他们一个一个都抓下来咬他们几口,将他们 的心肝全挖出来给孩子们报仇。可是,现在呢?她不能,她不能呀!她只能眼巴巴地望 着他们投着愤怒的火焰,而且,她还要……
刘(女翁)妈下死劲地将牙门咬着,怒火一团团地吞向自家的肚子里去燃烧。她流 着眼泪,在严厉的审问之下,她终于忍心地将舌头扭转了过来。
「大老爷呀!我,我姓黄,我的娘家姓廖!……」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那年,平江到了土匪,我们一家人弄得无处容身,全数都逃到湘阴城中去了。大 约是上个月呢,不知是哪一位大老爷的大兵到了这儿,到处张贴着告示,说匪徒已经杀 清了,要百姓通通回到平江来。我,我便带着三,三个孩子回来了,在这破庙里的旁边 搭了一个小棚子过活。哪晓得,天哪!那位大老爷的大兵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在几天 后的一个黑夜里偷偷地退了,我们全没有知道,等到匪徒包围拢来了时才惊醒,大老爷 呀!我们,我们,……呜!呜!……」
刘(女翁)妈放声大哭了。那样伤心啊!
「后来你们就都做了土匪呀?」
「呜!呜!……」
「你说呀!」
「可怜,可怜,大老爷呀!后来,后来,我的三个儿子,全,全给他们捉了去,杀 ,杀,杀!呜!……」
「杀了吗?」旅长连忙吃了一惊,「那么,你呢?」
「呜!呜!——……」
「你,你说,你说出来!」
旅长的仁丹胡子越翘越高了。
「我,我,老爷呀!我当时昏死了过去。后来,后来,我醒了,我和他们拚命呀! ……我还有两个孙儿在湘阴,我当时没有甘心死。我要告诉我的孙儿,将来替他的老子 报仇,报仇,报仇呀!……我便给他们关在这庙里补衣裳!呜!呜!——……」
「后来呢?」一个胖子团长问。
「后来,老爷呀!我含着眼泪儿替他们做了半个月,几回都没有法子逃出来。一直 ,一直到昨晚,他们的中间忽然慌乱起来了,像要逃走似的。我有些猜到了,我想趁这 机会儿逃脱。……
不料,不料,老爷呀!他们好像都看出我来了似的,他们要我同他们一道退去,他 们说我的衣裳补得还好。不由分说的,他们先用一把火将我的茅棚子烧光。他们要我和 他们一同退到廖山嘴!……」
「廖山嘴!」旅长吃了一惊!他初次到这里,他还不知道哪儿是「廖山嘴」呢。
「你去了吗?」他又问
「我,我不肯和他们一道去,老爷呀!他们便恶狠狠地打了我几个耳光,用枪杆子 在我的腿上猛击了一下。我完全昏倒下来了。等,……等我醒来时,已经没有看见他们 的踪影了,我的腿子上全是血迹!……后来,……」
于是那个俘获刘(女翁)妈的连长,便也走上来了,他报告了他捕获刘(女翁)妈 的时候的情形。同老太婆亲口说的一样,是躺在庙门外的那个石阶级下面。
旅长点了一点头,又回头对刘(女翁)妈说:
「黄妈妈,土匪们说的是要你同他们退到廖山嘴吗?」
「是的!……大老爷呀!但愿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将我送回,送回到湘阴去。我那 儿还有两个孙子,我永生永世不忘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你老人家禄位高升!…… 呜!呜!……」
砰砰!……她连忙爬在地上叩了两三个响头!
「好的。你这老太婆也太可怜了。老爷一定派人送你回到湘阴去。」旅长说着,擡 头又吩咐了站班的一声:「去!将杨参谋请来,叫他把军用地图带来看看。」
「嗯!」
「大老爷呀!你老人家做做好事,送我回到湘阴去吧!……」
「唔!」
杨参谋捧着一卷地图走出来了。
「报告旅长,要查地图吗?」
「是的,请你来查一查廖山嘴在哪里?」
杨参谋将地图捧上了神案,四五个人分途查起来:
黄金洞,刘集镇,三槐桥,栗子岭,……
「没有呀,旅长!这个地方。」杨参谋报告。
「没有,平江四乡都没有!」
三个团长都回复着。连旅长自己也没有查出来。
「那么,黄妈妈你知道廖山嘴吗?」
「一个小谷子,在东边,五十多里路。……那里是我的娘家,大老爷呀!那里很久 很久以前就没有人住了。……」
四五个人又在东面查了十余遍,仍旧没有查着。
「你能够引导我们去吗,黄妈妈?」
「我,我,大老呀!……我,我,我不……」
「不要紧的。」旅长轻声地安慰着,「你祗管带我们去吗!追着了土匪你也有功呀 !而且,又替你的儿子报了仇,将来送你回湘阴时,还可以给你些养老费!……」
「我,我不能走,走呀!……大老爷,做做好事吧!……」
「我这里有轿子。黄妈妈,你不要怕,追着就可以给你的儿子报仇。」
「我,我实在,……」
「来!」旅长朝着下面的兵士,「将这黄妈妈扶下去,好好地看护她,给他吃一餐 好的菜饭!……」
三 据侦探的报告,匪徒们确是从东方退去了。但不知道退去有多少距离了。旅长,团 长,和旅司令部的参谋们,都郑重地商量了一阵,都以为是应该追击的。黄妈妈说的并 不是假话,那样忠实的一个老年妇人,而且还被匪徒们击坏了腿子呢。
追,一定追!
下午,全旅人一共分为五队,以最锋利的手提机关鎗连当作了尖兵。第一团分为第 二第三两队作前卫。第二团为第四队。第三团及旅部特务营、炮兵营,为第五队。每队 距离三里五里,或十余里,一步一步地向匪区逼近拢来。
刘(女翁)妈坐在一顶光身的轿子上。两个极其健壮的脚夫将她擡起来,带领着几 个侦探尖兵,跑在最前面。她的心跳着,咚咚的,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味儿。她可早已将 性命置之度外了,她虔诚在祈求她这一次事件的成就。菩萨,神明,……
她回头向后面来望了一下:人们像一条长蛇似的,老远老远地跟着她。她告诉着轿 夫们,顺着一条非常熟的小路儿前进。
野外没有半个人影儿了,连山禽走兽都逃避得无影无踪。树林中更加显得非常沉静 。没有风,树叶连一动都不动,垂头丧气地悬在那里像揣疑着它们自家的命运一般。
当她——刘(女翁)妈——引导着尖兵们渡过了一个山谷子口的时候,她的心里总 要不安定好几分钟。饱饱的,不是慌忙,也不是惊悸!不是欣喜,又不是悲哀!那么说 不出来的一个怪味儿啊!眼泪会常常因此而更多地流着。一个一个地山口儿流过了,刘 (女翁)妈的心中,就慢慢着充实起来。
天色异常的阴暗。尖兵搜索前进到四十里以外的时候,看看地已经是接近黄昏了。
四面全是山丘,一层一层地阻住了眼前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是前面已经没路途了;等 到你又转过了一个山谷口时,才可以发现到那边也还有一片空旷的田原,那边也还有山 丘阻住!……
静静地前进着,离刘集镇抵差两三个谷子口了。刘(女翁)妈的那颗悬挂在半天空 中的心儿,也就慢慢地放将了下来。她想:
「这回总该不会再出岔子了吧!好容易地将他们引到了这里。……」
于是,她自家一阵心酸,脑筋中便立刻浮上了孩子们的印象。
「孩子们呀!」好默视着,「但愿你们的阴灵不散,帮助你们的弟兄们给你们复仇 ,复仇,我,我!……你们等着吧!我,妈妈也快要跟着你们来了啊!……」
眼泪一把一把地流下来。
「祗差一个山岗就可以看见廖山嘴的村街了。」刘(女翁)妈连忙将眼泪拭了一拭 ,她告诉了尖兵。
「谷子那边就是廖山嘴吗?」
「是的!」
尖兵们分途爬到山尖上,用了望远镜向四围张望了一回。突然地有一个尖兵叫将起 来了:「不错!那边有一线村街,一线村街,还有红的旗帜呢!」
「旗帜?」又一个赶将上来,「不错呀,一面,二面,三面,……王得胜,你赶快 下去报告连长!……」
于是,第一队首先停止下来,散开着。接着,第二队前卫也赶来散开了,用左有包 围的形势,配备着向那个竖着红旗的目标冲来。
「黄妈妈,你去吧!这儿用不着你了,你赶快退到后方去吧!」
尖兵连长连忙将刘(女翁)妈挥退了。自家便带领着手提机关鎗的兵士,准备从正 面冲锋。
翻过着最后一条谷子口,前面的村街和旗帜都祗剩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三路手提机 关鎗和步马枪都怪叫起来:
拍!拍!拍!拍!……辟辟辟辟!……格格格格!……
冲过了半里多路,后面第三队的援军也差不多赶到了。可是,奇怪!那对面的村街 里竟没有一点儿回声。
「出了岔子吗?」
连长立刻命令着手提机关鎗停止射击。很清晰地,他辨得出来祗有左右两翼的枪响 。
糟糕呀!许是中了敌人的诡计!」
他叫着。他想等后面指挥的命令来了之后再进攻。等着,左右两翼的枪声停止了。
四围没有一些儿声息。
「怎么的?」
大家都吃了一惊!
「也许是他们都藏在那村街的后面吧?」有人这么说。
「我们再冲他一阵,祗要前后左右不失联络,是不要紧的。反正已经冲到这谷子里 来了。」
后面指挥的也是这么说。于是大队又静声地向前推进起来。天色已经黑得看不清人 影子了。
刘集镇!
没有一个敌人。几枝旗帜是插着虚张声势的,村街上连鬼都没有。从破碎的一些小 店的招牌上,用手电筒照着还可以认得出来,清清楚楚的这儿是「刘集镇」。
「刘集镇?怎么?这儿不是叫廖山嘴吗?」
「鬼!」
大家都一齐轰动起来。第二队第三队都到齐了,足足有一团多人挤在这谷子里。其 余的还离开有十来里路。
天色乌黑得同漆一样。
「糟糕!……」胖子团长的心里焦急着,「这回是上了敌人的当了。那个鬼老太婆 一定没有个好来历。明明是刘集镇,她偏假意说成一个『廖山嘴』!……」
退呢?还是在这儿驻扎呢?突然地:——
拍!——
对面山上一声。胖子团长一吓:——「怎么?」
接着,四围都响将起来了:
拍!拍!拍!……
辟!辟!辟!……哒吼!……
轰!轰!轰!……
「散开!……散开!……」官长们叫着。班长们传诵着。
每一个枪口上都有一团火花冒出来!流弹象彗星拖着尾巴。
四 旅长气得浑身发战。一直挨到第二天的下午,第一团陆续归队的还不到一连人,他 的胡子差不多要翘上天空了。
他命人将刘(女翁)妈摔在他的面前,他举起皮鞭子来乱叫乱跳着。
他完全失掉他的人性了:
「呀呀!你说,你说!你这龟婆!你干吗哄骗咱们?你干吗将刘集镇说成一个廖山 嘴?你说,你说,……我操你妈妈!……」
拍拍!……
皮鞭子没头没脑地打在刘(女翁)妈的身上,刘(女翁)妈已经没有一点儿知觉了 。
「你说不说?我操你妈妈!……」
拍!拍!……
「拿冷水来!我操你妈妈!……」
刘(女翁)妈的浑身一战,一股冷气真透到他的脑中,她突然地清醒了一点。她的 眼前闪烁着无数条金蛇,她的耳朵边象雷鸣地震一样。
「你说不说?我操你妈妈!你干吗哄骗咱们?你干吗做匪徒们的奸细,你是不是和 匪徒们联络一起的?……」
刘(女翁)妈将血红的眼睛张了一下,她不做声。她的知觉渐渐地恢复过来了。她 想滚将上去,用她的最后的一口力量来咬他们几下。可是,她的身子疼痛得连半步都不 能移开。她祗能嘶声地大骂着:
「你要我告诉你们吗?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子的强盗呀!我抵恨这回没有全将你们 一个个都弄杀!我,我恨不得咬下你们这些狗强盗的肉来!我的儿子不都是你们杀死的 吗?黄金洞的弟兄们不都是你们杀死的吗?房子不都是你们烧掉的吗?你们来一次杀一 次人,你们到一处放一处火!我恨不得活剥你们的肉,我情愿击断自家的腿子!我,我 ,……」
她拚命地滚了一个翻身,想抱住一个人咬他几口!……
「呀!」旅长突然地怪叫着,「我操你的妈妈!我操你的妈妈!你原来是匪军的侦 探!……我操你的妈妈!……」他顺手擎著白郎林手枪对准刘(女翁)妈的胸前狠命地 一下:——
拍!
刘(女翁)妈滚着,身子象凌了空,浑身的知觉在一刹那间全消灭了。
她微笑着。
老远地,一个传令兵拿着两张报告跑来:——
「报告旅长!第一团王团长昨晚的确已被匪军俘去!现在第二第三两团都支持不下 了,请旅长赶快下退却命令!」
「退!」旅长的腿子象浸在水里:「我操她的妈妈!这一次,这一次,……我操她 的妈妈。……」
1933年9月29日,深夜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