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

Part 3

Chapter 319,002 wordsPublic domain

「后来,我又到银盆山这边来了。那班人请我,是请呀!他们真客气!请我替他们 擡伤兵送到线莲寺,我擡了几十个,后来,他们请我吃饭,后来,又给我一些钱……后 来打得更利害!后来又用牛冲!……后来又落雨,响大炮!……后来他们退了。……后 来我被抓到一个叫做舒适部!……后来要打我的屁股!后来又给我一张什么『良民证』 ,后来放了,后来,……真是凶啊!后来,狗季子他们几个年轻的还关在那里!……」

「那么你领了『良民证』回来,就到了他们这木排上吗?」

「还早呢!我还到了姑姑儿庙,那里都是团防局的人。天哪!他们抓得多哩。听说 有几百,统统是那班人。而且都是女的,小孩子也有。……他妈的!后来,我才到这木 排上。后来,又到镇上来,后来,我见了你了。……你躲在哪儿呀?」

蔡师公说了一大串,有时候还手舞足蹈地做着一些模样儿。王伯伯听得痴了。

「喂!你躲在哪儿呀?」

「我吗?唔!我是……唉!二十块钱啦!……火啦!……关了三天啦!……他妈的 !唉!……」

王伯伯也简单地告诉了蔡师公一些大概。他们又互相地太息了一回,才疲倦地躺在 木排上的小棚子旁边睡去了。

第二天的早晨,王伯伯再三地和排客们交涉,水谷芽居然还卖到了十来元钱,他喜 极了。他带着排客们到田中来交割。

自家又去木排上花六七元钱买来一个现成的小棚子 。也是由排客们替他擡着,由小排船送到这新河镇来的。棚子是架在离原来被焚毁的瓦 屋地基足有十来文远。棚子门朝北。因为他想到:那块烧掉了屋子的地基,真是十分不 吉利,再将棚子架在原地方一定更加不吉利。棚子们呢?他不能再朝南呀!那儿,…… 那儿他一开门就会看见那个叫做什么鬼名儿的电,电,电……

他真的不想在记起那个鬼东西的名字啊!

一切都安排好了。锅儿,小火炉儿,小木板床,……蔡师公也跑来替他道过贺。

他又重新地安心下来。

他想着:

「假如媳妇儿孙们都还能回来,假如自家还能拚命地干一下子,假如现在还赶忙种 些养麦」假如明年的秋天能够丰收!……

六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棚子里的生活又将王伯伯拖回到无涯的幻想中。他自烧自煮地过着。他悬望着儿媳 们还能回来,他布置着冬天来如何收养麦。……他打听到那班弟兄们退得非常远了,今 后也再没有什么乱子来扰他了。

他是如何地安心啊!

过着。没事将门儿关起来。一天,两天,……

一个阴凉的下午,小棚子外有一点儿「橐橐」的敲门声。

「这一定又是蔡师公。」

王伯伯的心里想。他轻悄地打开小门儿准备吓蔡师公一跳。

「王国爹好呀?」

王伯伯一看:——

刘保甲!

他的心儿便立刻慌张起来。这个家伙一来,王伯伯就明白:必无什么好事情商量。

本能地,他也回了一句:

「好呀!」

「你这回真正吃亏不小啦!」

「唉!……」

「现在镇上已经来了一班赈灾的老爷,他们叫你去说给他们听,你一共损失了多大 一个数目儿。他们可以给你一些赈灾钱。」

「赈灾钱?」

王伯伯的心儿又是一怔。这个名目儿好像听得非常纯熟似的。他慢些儿记着:有一 年天干,又有一年涨大水,好像都曾闹过那么些玩意儿。有一年他还请过那些委员老爷 们吃过一碗面,他也向那些委员老爷们叩过头。结果,名字造上册子了,手印儿也打了 ,而「赈灾钱」始终没有看见老爷们发下来。现在,又要来叫他去打手印,上册子,他 可不甘心了。然而,他还是非常低声地对刘保甲爷说:

「刘爷,请你对老爷们去说一声,我这儿不要赈灾钱。我现在还生毛病,不能够出 去。」

「那不行呀!老爷们等着哩!要不然,他们就派兵来抓!」

王伯伯的心里一惊:

「那么我同你去一回吧!不过,『赈灾钱』我是没有福气消受的。」

刘保甲斜瞅了他一眼:

「那么,走呀!」

王伯伯的脚重了三十三斤,他一步一拖着。

看看,那儿还站了很多很多的人,蔡师公,王定七,杨六老倌,……

「你叫什么名字?」

「王国六。」

「几十岁呢?」

「今年五十五。」

「住在哪儿?」

「前面!」

「匪徒们烧了你多少房子?」

「……」

「怎么?说呀!」

「他,他,他们没有烧,烧我的房子呀!」

「那么,你的房子是什么人烧的呢?」

「……」

「说呀!」

王伯伯的嘴巴战了一下:

「是官,官,官兵呀!」

「混账!」老爷们跳将起来,「你这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你,你,你发疯!」

王伯伯吓的两个腿子打战。老爷们立刻回转头来,向另外一个写字的先生说:

「老李!你记着:王国六,瓦屋三间,全数烧毁。损失约二百元上下!……」

随即便回转头来;

「王国六!你自家去写个名儿。」

「我,老爷!不会写字的。」

「打个手印。」

王伯伯很熟习地打了一个手印。

「还有,王国六,你家里被匪徒杀死几多人?」

「人,人,没有。」

老爷们又回转头来:

「老李,你再记:王国六家,杀死三人,一子,一孙,一媳。」

「老爷,没有呀!我的儿子,媳妇,孙儿都没有死呀!」

「混账!不许你说话!」

「老爷啊!……」

王伯伯再想分辩,可是,老远地:——

大大帝!大大帝!……

大家都回过头来一看:

一大队团防兵押解着无数妇女和孩子们冲来了。在残砖破瓦边,一群一群地叫她们 跪着。

大家都痴了!王伯伯惊心地一看,媳妇和两个孙儿好像都跪在里面似的。他发狂地 怪叫起来:

「哎呀!……」

可是,机关鎗已经格格格地扫射了!

尸身一群一群地倒将下来。王伯伯不顾性命地冲过去,双手拖住两个血糊的小尸身 打滚!

停停。

委员者爷们都从容地站起来,当中的一个眉头一皱,便立刻吩咐那个携着照相机的 伙计,赶快将照相机架起。

「拍呀!拍呀!多拍两三张,明儿好呈报出去。」

那个写字的李先生也站将起来了。他像有些不懂似的。他吃吃地问:

「这照拍下来有什么用呀?……」

「傻子!」

委员老爷回头来一笑,嘴巴向李先生努了一下。李先生也就豁然明白过来。

委员老爷便吩咐着刘保甲说:

「你赶快去!叫两个人伕来,将那个昏在死尸中的老头儿擡起,送回他自家的茅棚 子里去。

七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伯伯苏醒过来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回到这棚子里来的。他记 着,……他哇的一声叫起来,口里的鲜血直淌。

又昏昏沉沉地过了一些时候,他才真正地清醒了。

「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呀!……」

他可没有再喊天。他想着:他还有什么希望呢?谷子,房子,畜牲,家具,而且还 有:——人!

他觉得他已经全没有一点儿希望了,连菩萨也都不肯保他了。尤其痛心的是那被野 兽吞噬去的两个孙儿。

一切都完了!

他勉强地爬起了,解下自家床角上的一根麻绳来,挽个圈圈,拴在棚子的顶上。

他把一条小凳子踏住脚,又将自家的头颈骨摸了两摸,他想钻进那个圈子中间去。

「钻呀!」

他已经把头儿伸过去了。可是,突然地,他又连忙将它缩回来。他想:

「这真是不值得啊!他妈的,我今年五十五岁了,还能做枉死鬼吗?我还有两个儿 子呀,我不能死!我是不能死的!」

他立刻跳下了小凳子。将心儿定了一定,他完全明白过来了。

「是的,我不能死。我还有两个那样大的孩儿,我还有一群亲热的兄弟!……」

于是,第二天,王伯伯背起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了他的小茅棚子,放开着大步, 朝着有太阳的那边走去了!

1933年9月1日上午11时,脱稿于上海。

夜哨线 一 队伍停驻在这接近敌人区的小市镇上,已经三天了,明天,听说又要开上前线去。

赵得胜的心里非常难过,满脸急得通红的。两只眼睛夹着,嘴巴瘪得有点像刚刚出 水的鱼;涎沫均匀地从两边嘴巴上流下来,一线一线地掉落在地上。

他好容易找着了刘上士,央告着替他代写了一张请长假的纸条儿。准备再找班长, 转递到值星官和连长那儿去。

大约是快要开差了的原故呢,晚饭后班长和副班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赵得胜 急得在草地上乱窜乱呼。

「你找谁呀,小憨子?」

赵得胜回头一望,三班杨班长正跟着在他的后面装鬼脸儿。赵得胜很吃力地笑了一 下:

「我,我寻不到我们的班长,他,他,……」

「那边不是李海三同王大炮吗?你这蠢东西!」

杨班长用手朝西面的破墙边指了一指。

赵得胜笑也来不及笑地朝那边飞跑了过去。

他瞧着,班长同副班长正在那墙角下说得蛮起劲的。

「什么事情呀,小憨子?」

王班长的声音老有那么大,像戏台上的花脸一样。

「我,我,我,……」赵得胜的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又要请长假吗?」

「我,我,报告班长!……我,……」

「你真是一个蠢东西呀!」

班长像欲发脾气般地站起来了,赵得胜连忙吓得退下几步。他有点怕班长,他知道 ,班长是一位有名的大炮啊。

「我,我的妈妈,说不定这两天又……」

「那有什么办法呢?那有什么办法呢?你!你!蠢东西!我昨天还对你说过那么多 !……」

「我只要求你老人家给我递递这个条子!」

「猪!猪!猪!……」

班长一手夺过来那张纸条子,生气地像要跑过去打他几下!赵得胜吓得险些儿哭起 来了。

副班长李海三连忙爬起来,他一把拖住着王大炮:

「你,老王!你的大炮又来了!」

王班长禁不住一笑,他回头来瞅住着李海三:「你看,老李,这种东西能有什么用 场,你还没有打下来他就差不多要哭了。」

「我,我原只要求班长给我转上这条子去!我,我的娘……」

「你还要说!你!你!」

「来,小赵!」李海三越了一步上去,他亲切地握住着赵得胜的手:「你不要怕他 ,他是大炮呀。你只说:你晓不晓得明天就要出发了?」

「报告副班长,我,我晓得!」

「那么谁还准你的长假呢?」

「我,我今天早上,还看见胡文彬走了。……」

「胡文彬是连长的亲戚呀!」李海三赶忙回说了一句。接着:「告诉你,憨子!你 请长假连长是不会准你的。你不是已经请过三四次了吗?这个时候,谁还能管你的妈死 妈活呢?况且,明天就要开差啦。班长昨天不是还对你说过许多吗?你请准假回去了也 不见得会有办法。还是等等吧!憨子,总会有你……」

「我,我不管那些。班长,我要回去。不准假,我,我得开小差!……」

「开小差?抓回来枪毙!」大炮班长又叫起来了。

「开小差也不容易呀!」李海三也接着说,「四围都有人,你能够跑得脱身吗?」

「我,我,我不管!……」

「为什么定要这样地笨拙呢?」

李海三又再三地劝慰了他一番。

并且还转弯抹角地说了好一些不能够请准长假又不 可以开小差的大道理给他听,赵得胜才眼泪婆娑地拿着纸条儿走开了。

王大炮坐了下来。他气得脸色通红的:

「这种人也要跑出来当兵,真正气死我啊!」

「气死你?不见得吧!」李海三笑了一笑,又说:「你以为这种人不应该出来当兵 ,为什么你自己就应该出来当兵呢?」

「我原是没有办法呀!要是当年农民协会不坍台的话,嘿!……」王大炮老忘不了 他过去是乡农民协会的委员长,说时还把大指拇儿高高地翘起来。

「农民协会?好牛皮!你现在为什么不到农民协会去呢?……你没有办法,他就有 办法?他就愿意出来当兵的吗?」

李海三一句一句地逼上去,王大炮可逼得沉默了。他把他那两只庞大的眼珠子向四 围打望了一回,然后又将那片快要沉没了下去的太阳光牢牢地盯住。

「真的呢?」他想,「赵得胜原来不曾想过要出来当兵啦!……他虽然不曾干过农 民协会,但据他自己说,他从前也还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农民呢!……譬如说:像我自己 这样的人吗!……」

他没有闲心再往下想了。他突然地把视线变了一回,昂着头,将牙门咬得硼紧,然 后又用手很郑重地在李海三的肩上拍了一下:

「老李!你说的,如果上火线时,是不是一定会遇着那班人呢?」

「上火线?你老这样性急做什么啊!」

李海三又对他笑了一笑。他的脸儿窘得更红了。他想起他在特务连里当了四年老爷 兵,从没有打过一次仗,不由的又朝李海三望了一下。虽然他的话儿是给李海三窘住了 :但他总觉得他的心里,还有一件什么东西哽着,他须得吐出来,他须向李海三问个明 白。李海三是当过十多年兵的老军户,而且还被那班人俘虏去过两回,见识比他自己高 得多,所以李海三的一切都和他说得来。

自从他由旅部特务连调到这三团一营三连来当 班长以后,渐渐地,他俩都好像是走上了那么一条路道。他还常常扭住着李海三,问李 海三,要李海三说给他一些动听的故事。

特别是关于上火线的和被俘虏了过去的情况。

「你老这样性急做什么啊?」

每次,当王大炮追问得很利害时,李海三总要拿这么一句话来反问他。因为李海三 知道:他的过于性急的心情,不给稍为压制一下,难免要闹出异外的乱子的。

现在,他又被李海三这么一问,窘得脸儿通红,说不出一句话了。半晌,他才忸忸 怩怩地申辩着:

「并不是我着急呢!你看,赵得胜那个小憨子那样可怜的,早些过去了多好啊!」

「急又有什么用处呢?」李海三从容地站了起来。停停,他又说:「我们回去吧!

好好地再去劝劝他,免得他急出来异外的乱子,那才糟糕啊!」

「好的!……」

当他们回到了兵舍中去找寻赵得胜的时候,太阳差不多已经没入到地平线下了。

二 第二天,连长吩咐着弟兄们:都须各自准备得好好的,只等上面的命令一下来,马 上就得出发上前线。

弟兄们都在兵舍中等待着。吃过了早饭,又吃过了午饭,出发的命令还没有看见传 下来。王大炮他有些儿忍不住了:

「我操他的祖宗!难道不出发了吗?」

「是呀!这时候还没有命令下来。」又有一个附和着。

「急什么啊!」李海三接着:「不出发不好吗?操你们的哥哥,你们都那么欢喜当 炮灰的!」

「不是那么说的啊!李副班长。」第六班的一个兵士说。「要是真不出发了那才好 呢。这样要走不走的,多难熬啊,出又不许你出去,老要你守在这臭熏熏的兵舍里。」

「急又有什么办法呢,依你的?」

大家又都七七八八地争论了一番,出发不出发谁也没有方法能肯定。王大炮急的满 兵舍乱跳起来。赵得胜他老是愁眉皱眼地不说一句话。

看看的,又是吃饭的时候了,弟兄们都白白地给关在兵舍里一个整日。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硬将老子们坐禁闭!老子,老子,要依老子在特务连的脾 气!……」

一直到临睡的时候,王大炮他还像有些不服气似的。

第三天,……第四天,……仍旧没有看见传下来出发的命令,天气已经渐渐地热得 令人难熬了。兵舍里一股一股的臭气蒸发出来,弟兄们尽都感受着一阵阵恶心和头痛。

汗也涔涔地流下来,衣服都像给浸湿在水里。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老子……」

要不是李海三压制他一下,王大炮简直就想在这兵舍里造起反来。

其他的弟兄们也都是一样,面部都挂上了异常愤怒的表情。虽然连长和排长都来告 诉过他们了:「只等上面一有不必出发了的命令下来时,就可以放你们走出兵舍。」但 他们都仍旧还是那么愤愤不平的。

赵得胜听见连长说或者还有可以不出发的希望,他的心中立刻就活动了许多,他又 将那张请长假的纸条从干粮袋里拿出来了,他准备再求班长给他递上去。

「班,班长!假如真的不再出发的话,我,我要求你老人家

「你又来了!你又来了!你!——你!」

赵得胜一吓,又连忙战战兢兢地把那只拿纸条儿的手缩了回来。带着可怜的,惊慌 失措的目光。朝右面的李海三望了一眼。

「不出发,小憨子!哪有那样好的事情啊!」李海三微笑地安慰了他一句。

「忽然,在第五天的一个大清早,大约是旅司令部已经打听到敌人都去远的原故吧 ,传一个立即出发的命令下来:「着全旅动员,迅速地向敌方搜索进展!」

又大约是因为怕的中敌人的「诱兵计」,所以将全旅人分做三路向敌方逼近包围。

第一第二两团担任左右翼,一齐很急速地出动。第三团和旅部从中路缓缓地追上来,务 使敌人无法用计,统统地落入到这包围里面,杀得他妈妈的一个也不留!

一切都准备好了,出发时,太阳也已经渐渐地出了山。

在队伍的行动中,赵得胜的心里,他比死了爹妈还要难过。乌七八糟的,他真想就 在这队伍里嚎啕大哭起来。他不时瞇着眼睛瞅瞅王班长:王班长简直像有上天堂般那样 地快活,他的心里更加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明白:人家谁都没有他赵得胜的出身苦 ,人家谁都是快乐的。只有他,他的父亲,他的牛,……他抛下了老娘和妻子,他跑出 来当兵的唯一目的是要替父亲报仇雪恨,作个把大小的官儿回去吐气扬眉的。现在,不 料弄了两三年了,他还是只能够当一个小兵。他的心里这才完全地明白了,当兵原并不 是他的路儿啊!不但不能做官报仇,甚至于有时候会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他真是大 悔不该出来当兵的!所以,他越看见人家快乐和不住地叫他做小憨子时,他的心中就越 加感到痛苦。他原来并不是什么憨子啦。

连长不准他的假,班长又叫他不要开小差,妈病着写信来叫他回去,他的一颗七上 八下的心儿,越加弄得四分五裂了。

队伍前进一步,赵得胜的心儿就要疼痛一回;那许多弟兄们的脚步儿,都像是踏在 他赵得胜一个人的心上。他差不多些儿要晕倒下来了。

王班长他们仍旧还是那么快活地和弟兄们谈谈笑笑。

天,没有一丝儿云。热度随着太阳升高了。灰尘一阵一阵地跟着弟兄们的脚步扬起 来,黄雾般的,像翻腾着一条拉长的烟幕阵。

旷野里渐渐地荒凉起来了,老远老远地还看不到一个行人的踪迹。偶然有一两只丧 家的猫犬,从稻田荒家里钻了出来,随着便惊慌失措地向没有人踪的地方飞跑着。

越走越热,太阳一步一步地象火一样悬挂在天空,熊熊地燎烧着大地。汗从每一个 弟兄们的头上流下来,流下来,……豆大一颗的掉在地上。

地上也热热地发了烫,脚心踏在上面要不赶快地提起来,就有些刺辣辣的难熬。飞 尘也越来越厚了,粘住着人们的有汗的脸膛,使你窒息得不得不张开口来舒气。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热死人啊!」

背上背的简直是一盆火。无论是军毯、弹带、干粮袋、水壶——都像变成了一大堆 烧红了的柴炭,而且越驮越重了。王大炮浑身是汗,像落汤鸡似的,他的口里不住地哇 啦哇啦地乱叫着。他骂骂天,又骂骂地,青烟一陈一陈地从他的内心里熏出来,他恨不 得把整个水壶都吞到他的肚里去。

老王,你还急着要出发吗?」开心呀!」李海三朝他笑着说。王大炮便一声不响地 跑上去将李海三的水壶也抢着喝光了。

队伍又迅速地转过了好几个村庄。路上,荒凉得差不多同原始时代一样。没有人, 没有任何生物。老百姓的屋子里全空的,有好一些已经完全倒塌下来了;要不然就只有 一团乌黑的痕迹。这,大约是老百姓们在临行的时候下着很大的决心的表示呢。没有了 丝毫的东西悬挂在他们的心坎里,走起路来是多么的畅快啊!

「你看!

他们宁肯这样下决心地扫数跟着别人一同走,倒不愿留在这儿长住着。这 就完全是为了那么些个原因啊!」李海三时常很郑重地,偷偷地指着沿路所见到的各种 情形,一样一样地告诉给王大炮听。

到正午,太阳简直烧得弟兄们无法可施了,有好些都晕倒下来。口中吐出许多雪样 的唾沫,一直到面颜灰白,完全停歇了他们的呼吸为止。

「天哪!」

好容易才有命令下来:教停住在一个比较阴凉的小山底下吃午饭。

三 下午,天上毕竟浮起了几片白云,旷野不时还有微微的南风吹动,天气好像是比较 阴凉得多多了。

弟兄们都透回了几口问气,重新地放开着大步,奔逐着这无止境的征程。

旷野里简直越走越荒凉得不成世界啊!渐渐地,连一座不大十分完整的芦苇屋子都 看不到了。只有路畔的树桠上,还可以见到许多用白灰写上的惊心动魄的字句。

「操他的爹爹,说得那样有劲啊!」

弟兄们又都自由地谈笑着,有些看到那些白灰字句儿,像不相信似地骂。

「也说不定呢。」又有带有怀疑的口吻的人。

王大炮同李海三都沉默着,好像是在冥想那字句中的味儿似的。赵得胜老是哭丧脸 地不说一句话。

队伍又迅速地前进了十来个村湾。

远远地有一座小山耸立!

在前面,尖兵连的速度忽然加快起来,像是发现了目标似的。于是,后面的队伍也 跟着急速了。

传今兵往往来来地奔驰着,喘息不停的。光景是遇着了敌人吧,弟兄们的心头都紧 了一下!

王大炮兴高采烈地朝李海三问:

「老李!是不是遇着了敌人啦?」

老李没有答他。

走,快,突然地,在离那小山不到一千米达距离的时候:——砰!

尖兵连中响了一枪。弟兄们的心中,立时感受着一层巨大的压迫。特别是赵得胜, 这一下枪声几乎把他的灵魂都骇到半天云中去了,他勉强地镇静着,定神地朝关面望了 一眼。

砰!砰砰!哒吼!……

尖兵连和第一连已经向左右配备着散开了。目标好像就是在前面那座小山上。但是 ,前面的枪声都是那样乱而迟缓的,并不像是遇见了敌人呀!目标,那座小山上也没有 见有敌人的回击。

随即,营长又命令着第三连也跟着散开上来。

大家都怀着鬼胎呢,糊里糊涂的。散开后,却将枪膛牢牢地握住,有的预先就把保 险机拨开了,静听官长们的命令下来。

「枪口朝天!」官长们象开玩笑似地叫着!

「怎么?……」弟兄们大半都坠入到雾里云中了。「这是一回什么事呀!我操他的 妈妈!」

大家又都小心地注视着前面。轻轻地将枪膛擎起,各自照命令放射着凌乱的朝天枪 。向那座小山象包围似的,频频地逼近去!

砰砰!哒吼!卜卜卜!……

渐渐离小山不到二百米达了,号兵竟又莫名其妙地吹起冲锋号来:

帝大丹,帝大丹!帝……

「杀!」

弟兄们莫名其妙地跟着减「杀!」一股劲三四连人都到了小山的底下。

山上并没有一个敌人。

大家越弄越莫名其妙了。营长骑着一匹黑马从后面赶了上来。白郎林手枪擎得高高 的,像督战的神气。

于是,弟兄们又都赶着冲到了小山的顶上。

「到底是一回什么事呀?妈的!」大家都定神地朝小山底下一望,那下面:— —

天哪!那是一些什么东西呢?一片狂阔的海,——人的海!都给挤在这山下的一条 谷子口里。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大群,一大群!……有的还牵着牛,拉着羊, 有的肩着破碎不堪的行囊、锅灶,……哭娘呼爷地在乱窜乱跑,一面举着仓皇骇急的目 光,不住地朝小山上面打望着。

「是老百姓吗?这样多呀!」大家都奇怪起来。

接着又是一个冲锋,三四连人都冲到了小山的下面。

老百姓们象翻腾着的大海中的波浪,不顾性命地向谷子的外面奔逃。孩子,妇人, 老年的,大半都给倒翻在地下,哭声庞杂的,纷纷乱乱的,震惊了天地。

「围上去!围上去呀!统统给搜查一遍,这些人里面一定还匿藏着有『匪党』!」

营长的命令,由连长排长们复诵下来。弟兄们只得遵着将老百姓们团团围住了。

老百姓们越发象杀猪般地号叫着。

「这是一回什么事呀?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王大炮的浑身象掉在冰窖里, 他险些儿叫骂了出来。

「搜查!搜查!」

班长们都对弟兄们吩咐着。王大炮他可痴住了。李海三朝着他做着许多手势儿他全 没看见。

老百姓都一齐凄切地,哀告地哭嚷起来。

「这,这,老总爷!这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呀!」

拍!——

「解开,我操你的妈妈!」不肯解开的脸上吃了一个巴掌。

「老总爷,这,这是我的性命呀!做,做好事!」

拍!——做好事的又是一个耳光。

「哎哟!我的大姐儿呀!」

「我的妈呀!」

营长的勤务兵,在人丛中拖着两个年轻的女人飞跑着。

「老总爷呀!牛,牛,你老人家有什么用处呢?修,修,修修好啊……」

「放手!老猪!」

拍!砰!通!……

人家的哭声和哀告声,自己的巴掌声和枪托声,混乱地凑成了一曲凄凉悲痛的音乐 。

王大炮的眼睛瞪得有牯牛那么大,他吩咐自己全班的弟兄们一动也不许动地站着。

他的心火一阵阵蓬勃上来了,他可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跳起三四尺高地朝官 兵们大叫大骂着:

「抢!强盗,我操你们的八百代祖宗!」

李海三的心中一急:——「完了!这性急的草包!」他想用手来将王大炮的嘴巴们 住,可是被王大炮一交摔倒了!他再翻身立起来时,王大炮已经单身举枪向连营长们扑 了过去!

「你们这些强盗!我操你们的——」

卜通!砰!——

第三排的梁排箍赶上来栏前一脚,将王大炮绊倒在地下,王大炮的一枪便打在泥土 上。

「报告营长!」梁排长一脚踏着王大炮的背心,「他,他惑乱军心,反抗命令!」

「他叫什么名字?」营长发战地叫。

「三连一班班长王志斌!」

「绑起来!」

李海三已经急得没有主张了。他举起枪来大声呼叫着:

「弟兄们,老百姓们!我们都没有活命了!我们的班长已经被——」

砰!

李副班长的右手同枪身突然地向下面垂落着,连长的小曲尺还在冒烟。

「绑起来!」

赵得胜和其他的弟兄们都亡魂失魄了,他们望望自已被绑着的两个班长,又望望满 山满谷的老百姓,他们可不知道怎样着才是路儿。

随即,连排长们又举起枪来,复诵着营长的命令:

「将乱民们统统驱逐到谷子的外面去。谁敢反抗命令,惑乱军心:——格杀忽论! 」

弟兄们都相对着瞪瞪眼,无可奈何地只得横下心来将老百姓们乱驱乱赶。

「我家大姐儿呀!」

「牛啦!我的命啦!」

「妈呀!……」

妇人,老头子和孩子们大半都不肯走动,哭闹喧天的,赖在地下打着磨旋儿。他们 宁肯吃着老总爷的巴掌和枪托,宁肯永远倒在这谷子里不爬起来,他们死也不肯放弃他 们的女儿、牲畜、妈妈,……他们纠缠着老总们的腿子和牲畜的辔绳,拼死拚活地挣扎 着。……

「赵得胜!你跑去将那个老头子的枯牛夺下来呀!」排长看见赵得胜的面前还有一 个牵牛的老头儿在跑。

「赵得胜一吓,他慌慌忙忙地只好硬着心肠赶上去,将那个老头儿的牛辔绳夺下来 。那个老头儿便卜通一声地朝他跑了下去:

「老总爷爷呀!这一条瘦牛,放,放了我吧!……」

「牵来呀!赵得胜!」

排长还在赵得胜的后面呼叫着,赵得胜没魂灵地轻轻地将那条牛辔绳一紧,那个老 头儿的头就像捣蒜似地磕将下来。

「老总爷爷啊!修修好呀!」

赵得胜急得没有办法了,他将枪托举了起来,看定着那个老头儿,准备想对他猛击 一下!——可是,忽然,他的眼睛一黑,——两支手角触了电般地流垂下来,枪险些儿 掉在地下。

他的眼泪暴雨般地落着,地上跪着的那个老头儿,连忙趁这机会牵着牛爬起来就跑 。

砰!——

「什么事情,赵得胜?」

排长一面放着枪将那个牵牛的老头儿打倒了,一面跑上来追问越得胜。

「报告排长,」赵得胜一急:「我,我的眼睛给中一抓沙!」

「没用的东西,滚!越快将这条牛牵到道边大伙儿中间去!」

接着,四面又响了好几下枪声,不肯放手自己的女儿、牲畜的,统统给打翻在地下 。其余的便像潮水似地向谷子外面飞跑着:

「妈呀!……天啦!……大姐儿呀!……」

赵得胜牵着牛儿一面走一面回头来望望那个躺在血泊中的老头子,他的心房象给乱 刀砍了千百下。他再朝两边张望着:那逃难的老百姓,……那被绑着的班长们,…… 他的浑身就像炸了似的,灵魂儿给飞到海角天涯去了。

山谷中立时肃清得干干净净。百姓们的哭声也离的远了。营长才得意得像打了胜仗 似地传下命令去:

「着第一连守住这山北的一条谷子口。

二三连押解着俘虏们随营部退驻到山南去。 」

四 左右翼不利的消息,很快地传进了弟兄们的耳鼓里。军心立刻便感惶惶的不安。

「什么事情呀!」

「大约是左右两方都打了败仗吧!」

「轻声些啊!王老五。刚才传令兵告诉我:第一团还全部给俘虏了去哩!」

「糟啦!」

在安营的时候,弟兄们都把消息儿轻声细语地到处传递。好些的心房,都给听得频 频地跳动。

「也俘虏了些那边的人吗?」

「不多,听说只有二十几,另外还有十来个自己的逃兵。」

「这是怎么弄的啦!」

之后,便有第二团的一排人,押解着三四十个俘虏逃兵到这边儿来了,营长吩咐着 都给关在那些牛羊叛兵一道。因为离旅团部都太远了,恐怕夜晚中途出乱子。

关牛羊和叛兵的是一座破旧的庙宇,离小山约莫有五六百米达。双方将逃兵俘虏都 交接清楚之后,太阳还正在衡山。

夜,是乌黑无光的。星星都给掩饰在黑云里面,……弟兄们发出了疲倦的鼾声。

这时,在离破庙前二百米达的步哨线上,赵得胜他正持着枪儿在那里垂头丧气地站 立着。他的五脏中,像不知道有一件什么东西给人家咬去了一块,那样创痛的使他浑身 都感到凄惶,战栗!……渐渐地,全部都失掉了主持!他把一切的事情,统统收集了到 他自己的印象里面来,像翻腾着的车轮似的,不住地在他的脑际里旋转:

「三年来当兵的苦况,每次的作战,行军,……豪直的王班长,亲暱的李海三,长 假,老百姓,牵牛的老头儿,父亲,母亲,妻子,欺人仗势的民团!……」

什么事情都齐集着,都像有一道电流通过在他自己的上下全身,酸痛得木鸡似的, 使他一动都不能动了。他再忍心地把白天的事件逐一地回想着,他的身心战动得快要晕 倒了下来:

「那么些个老百姓啊!还有,七八个年轻的女子,班长,牵牛的老头儿,官长们的 曲尺——砰!……」

天哪!赵得胜他怎么不心慌呢!尤其是那一个牵牛的老头儿。那一束花白胡子,那 一阵捣蒜似的叩头的哀告!……他,他只要一回想到,他就得发疯啊!

「是的!是的!」他意识着,「我现在是做了强盗了啦!同,同民团,同自己的仇 人……天啊!」

父亲临终时候的惨状,又突然地显现在他的前面了:

「伢子啊!你,你应当记着!爹,爹的命苦啦!你,你,你应当争,争些气!…… 」

民团的鞭挞,老板的恶声,父亲的捣蒜似的响头,牛的咆哮!……啊啊!

「我的爹呀!」

他突然地放声地大叫了一句,眼泪象串珠似地滚将下来,他懊丧得想将自己的身心 完全毁灭掉。他已经压根儿明白过来了。三四年来,自家不但没有替父亲报过仇,而且 还一天不如一天地走上了强盗的道路了,同民团,同老板们的凶恶长工们一样!……今 天,山谷中的那一个老头子,那一条牛,砰!……天哪!

「怎么办呢?……我,我!……」

「妈病,妈写信来叫我回去。班长,班长不许我开小差!……」

他忽然地又想到了班长了:绑着,王志斌还是乱叫乱骂,李海三的右手血淋淋地穿 了一个大窟窿,他的心中又是一阵惊悸!

我真不能再在这儿久停了啊1明,明天,说不定我也得同他们一样。绑着,停停一 定得押到后方去杀头啦!」

他瞧瞧两百米达外的那座古庙。

「怎么办呢?我,我还是开小差比较稳当些吧!……」

他像得到了很大决定似的。他望望四面全是黑漆般的没有一个人,他的胆象壮了许 多了。他轻轻将枪身放下,又将子弹带儿解下来,干粮袋、水壶,……紧紧地都放在一 道。

「就是这样走吧!」

他轻身地举着步子准备向黑暗的世界里奔逃。刚刚还只走得三五步,猛的又有一件 事情象炸药似地轰进了他的心房。他又连忙退回上来了。

「逃?也逃不得啦!四面全有兵营,这样长远的旷野里,一下不小心给捉了回来, 嘿!也,也得和第二团押回来的那些逃兵一样,明儿,也,也一定枪毙啦!……」

他一浑身冷汗!况且,他知道,纵逃了回去,也不见得会有办法的。他又将枪械背 握起来,痴痴地站住了。他可老想不出来一条良好的路道。惊慌,惨痛,焦灼,…… 各种感慨的因子,一齐都麇集在他的破碎的心中!……

他擡头望望天,天上的乌云重层地飞着,星星给掩藏得干干净净了。他望望四周, 四围黑得那样怕人的,使他不敢多望。

「怎么办啦?」

他将眼睛牢牢地闭着,他想静心地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

旷野中象快要沉没了一样。

「我,呜,呜,呜!……大姐儿呀!……呜……」

「呜呜!妈啦!……」

微风将一阵凄切的呜咽声送进到他的耳鼓中来,他的心中又惊疑了一下!

「怎么的?」

他再静着心儿听过去,那声音轻轻地,悲悲切切地随着微风儿吹过来,像柔丝似地 将他的全身都缚住了,渐渐地,使他窒息得透不过来气。

他狠心地用手将两只耳朵复住,准备不再往下听。可是,莫名其妙地,他的眼睛也 忽然会作起怪来了。无论是张开或闭着,他总会看见他的面前躺卧着无数具浑身血迹的 死尸:里面有他的父亲,老百姓,妇人,孩子,牵牛的老头儿,王李班长,俘虏,逃兵 ……他惊惶得手忙脚乱,他猛的一下跳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世界呀!」

「他叫着。他这才像完全真正地明白过来了,往日王李班长所对他说的那许多话儿 句句都像是真的了,句句都像是确切的事实了。非那么着那么着决没有办法啊!这世界 全是吃人的!他这才完全真正地明白了。

他像获得宝贝似的,浑身都轻快。可是:——

「怎么办呢?」

他紧紧地捏着手中的枪。他意识了他原只有一个人呀!怎么办呢?他再擡头望望那 座古庙,他连自己都不觉得要笑了起来:

「难怪人家都叫我做小憨子啦!我为什么真有这样笨呢?」

他于是轻轻地向那座古庙儿跑了过来,他中途计划了一个对付那些卫兵们的办法。

「口令?」

「安!」

「你跑来做什么呀,赵得胜?」

「你们一共只有四个人吗?……赶快去,连长在我的步哨线上有要紧的话儿叫你们 。」

「查哨?他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呢?」

「你们一去就明白了。这儿他叫你们暂交给我替你们代守一下!」

四个都半信半疑地跑了过去。赵得胜者见他们去远了,喜的连忙钻进古庙中来:

「王班长!」

「谁呀?」

「是我,赵得胜!」

「你来了吗?」

「是!不要做声呀!」

喳!

他一刀将王大炮绑手的绳儿割断了。接着又:「喳!喳!……」

李海三便轻轻地问了赵得胜一声:

「怎么的?外面的卫兵呢?」

「不要响!他们给我骗去了马上就要来的。你们都必须轻声地跟在我的后面,准备 着,只等他们一回来,你们就一齐扑上去!……」

「好的!」

大家都在黑暗中等待着。远远的有四个人跑来了。

「口令?」

「安!」那边跑近来接着说:「赵得胜,连长不见啦!」

「连长到这儿来了。」

「四个连忙跑拢了,不提防黑暗中的人猛扑了出来,将四个人的脖子都掐住了!

「愿死愿活?」

「王班长,我们都愿,愿,……」四个缴了枪的服从了。

「好!」李海三说,「大家都把枪拿好!小赵,还是你走头,分程去扑那两个枪前 哨。」

「唔!……」

叛兵、俘虏,几十个人,都轻悄地蠕动着。像狗儿似的,伏在地下,慢慢地,随着 动摇了的夜哨线向着那座大营的「枪前哨」扑来。

夜色,深沉的,严肃的,像静待着一个火山的爆裂!

1933年除夕前五日,在上海。

杨七公公过年 一 稻草堆了一满船,大人、小孩子,简直没有地方可以站脚。

杨七公公从船尾伸出了一颗头来,雪白的胡须,头发;失掉了光芒的,陷进去了的 眼珠子;瘪了的嘴唇衬着朝天的下腭。要偶然不经心地看去,却很像一个倒坚在秧田里 ,拿来吓小雀子的粉白假人头。

他瞇着眼珠子向四围打望着:不像寻什么东西,也不像看风景。嘴巴里,含的不知 道是什么话儿,刚好可以给他自己听得明白。随即,便用干枯了的手指,将雪白的胡须 抓了两抓,低下了头来,像蛮不耐烦地说:

「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大约快来了吧!」

回话的,是七公公的媳妇,儿子福生的老婆。是一个忠实而又耐得勤劳的,善良的 农妇。她一边说话,一边正是煮沸着玉蜀黍浆,准备给公公和孩子们做午饭。

「入他妈妈的!这家伙,说不定又去捣鬼去了啊!不回来,一定是舍不得离开这块 !……老子……老子……。」

一想起儿子的不听话来,七公公总常欲生气。不管儿子平日是怎样地孝顺他,他总 觉得,儿子有许多地方,的确是太那个,那个了一点的。不大肯守本份。懵懂起来,就 什么话都不听了,一味乱闯,乱干。不听老人家的话,那是到底都不周全的哟!譬如说 :就拿这一次不缴租的事情来讲吧!……

「到底不周全啊。……」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思象乱麻似地老扯不清,去了一 件又来一件。有很多,他本是可以不必要管的,可是,他很不放心那冒失鬼的儿子,似 乎并非自己出来挡一下硬儿就什么都得弄坏似的。因此,杨七公公就常常在烦恼的圈子 里面钻进钻出。儿子的不安本份,是最使他伤心的一件事情啊!

孙子们在狭小的中舱里面,哇啦哇啦叫着要东西吃。福生嫂急忙将玉蜀黍浆盛起来 ,分了两小碗给孩子,一大碗给了公公。

喝着,杨七公公又反复地把这话儿念了一回:

「不听老人家的话,到底都不周全啊!……」

远远地,福生从一条迂曲的小路上,一直向这边河岸走来。脚步是沉重的,像表现 着一种内心的弹力。他的皮肤上,似乎敷上了一层黄黑色的釉油。眼睛是有着极敏锐的 光辉,衬在一副中年人的庄重的脸膛上,格外地显得他是有着比任何农民都要倔强的性 格。

几个月来的事业,像满抱着一片烟霞似的,使福生的希望完全落了空。田下的收成 ,一冬的粮食,凭空地要送给别人家里,得不到报酬,也没有一声多谢!

「为什么要这样呢?越是好的年成,越加要我们饿肚子!」

因此,福生在从自己要生活的一点上头,和很多人想出了一些比较倔强的办法:「 要吃饭,就顾不了什么老板和佃家的!……」可是,这事情刚刚还没有开始,就遭到了 七公公的反对,一直象连珠炮似地放出了一大堆:

「命啊!命啊!……种田人啊!安份啊!……」

福生却没有听信他的吩咐,便不顾一切地同着许多人照自己的意思做了起来。结果 ,父子们伤了感情;事情为了少数人的不齐心,艰苦地延长到两三个月的时间,终于失 败了。而且,还失去了好几个有力量的年轻角色!

「入他妈妈的!不听老子的话!……不听老子的话!……我老早就说了的!……」 七公公就常拿这件事情来对儿子卖老资格。

现在呢?什么都完了,满腔地希望变成一版烟霞,立时消灭得干干净净。福生深深 地痛恨那些到了要紧关头而不肯齐心的胆小鬼,真是太可恶的。没有一点办法,眼巴巴 地望着老板把自己所收成下的东西,统统抢个干净。剩下来一些什么呢?满目荒凉的田 野,不能够吃也不能够穿的稻草和麦茎。……

「怎么办呢,今年?」大家都楞着,想不出丝毫办法来。

「到上海去吧!我老早就这么对你们说过的,入他妈妈的,不听我的话!……」

七公公的主意老是要到上海去,上海给他的印象的确是太好了啊!那一年遇了水灾 ,过后又是一年大旱,都是到上海去过冬的。同乡六根爷爷就听说在上海发了大财了。

上海有着各式各样的谋生方法,比方说:就是讨铜板吧,凭他这几根雪白的头发,一天 三两千是可以稳拿的!……

福生没有什么不同的主意,反正乡间已经不能再生活了。不过,这一次事情的没有 结果,的确是使他感到伤心的。加以,上海是否能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也还没有把握 。他有些儿犹疑了;不,不是犹疑,他是想还在这失败了的局面中,用个什么方法儿, 能够重新地掀起一层希望的波浪。这波浪,是可以卷回大家所损失的那些东西,而且还 能够替大家把吃人的人们卷个干干净净!……

因此,他一面取下那四五年前的破板儿小船来,钉钉好,上了一点石灰油,浸在小 河里。然后再把一年中辛辛苦苦的结果:一百十捆稻草都归纳起来,统统堆到小船上面 。「到大地方去,总该可以卖得他几文钱的吧。」他想。另一方面呢,仍旧不能够甘心 大家这次的失败;他暗中还到处奔跑,到处寻人,他无论如何都想能够再来一次,不管 失败或者还能够得到多少成功。可是,大家都不能齐心了,不能跟他再来了,他感到异 样的悲哀和失望!……

沿着小路跑回河边来,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去找人,想方法活动。一直到没有一个人 理会他了,他才明白:事情是再也没有转机了的。

「完了哟!」当他带着气愤的目光和沉重的脚步,跑回到自己的船边的时候,他差 不多已经气昏了。杨七公公,老拿着那难堪的眼色瞧着他,意思好像在说:

「你不听我的话!到底如何呀!」

停了一会儿,他才真的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办呢,明天?」

「明天开船!」

福生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了。

二 从水道上离开这破碎的家乡的,不止杨七公公他们一伙。每到冬初秋尽的时候,就 有千万只艒艒船像水鸭似的,载着全家大小向江南各地奔来,寻找他们一个冬天的生活 ,这,这差不多已经成为惯例了。

现在呢,时候已是隆冬,要走的,大半都走了。剩下来的,仅仅只是杨七公公他们 这破碎了巨大的希望的一群。带着失望的悲哀,有的仍旧还架着那水鸭似的艒艒船,有 的就重新的弄了几块破旧的板子,钉成一个小船儿模样。去哟!到那无尽宝藏的江南去 哟!

一共本来是三十多个,快要到达吴淞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五六个比较坚牢的了。

有的是沿着长江,在镇江、江阴等处停住着,找着个另外的可以(?)过冬的工作。有 的是流在半途被大江抛弃了,破了船,坏了行船的工具,到陆上去飘流去了。

福生的船,虽然也经过几次危险,总算还没有完全损坏,勉强地将他们一家五日渡 到了这大都市的门前。七公公的老迈而又年轻的心,便像春天似地开放了:

「好哟!入他妈妈的,四五年来不曾到上海!」

五六条船拚命地摇着,像太阳那样大的希望,照耀在他们的面前。黄金啊,上海!

遍地的黄金,穷人们的归宿啊!……

突然地,在吴淞镇口的左面:

「靠拢来!哪里去的草船!……」

「到上海去的!」大家都瞧见了:那边挂着一面水巡队检查处的旗帜。于是,便都 轻轻地将船靠了拢来。

「妈的!又是江北猪猡!」

「带了什么好东西到上海去!……」

「逃难!没有什么东西哟,先生!」大家回答着。

每一个船上都给搜查了一阵,豪无所获的费了检查先生们好些时间。于是,先生们 便都气愤了:

「打算怎么办呢?你们!……」五六只船都给扣下来了。

钱是没有的。东拼西凑,把每个船上的残余玉蜀黍统统搜刮下来,算是渡过了这第 一层的关隘。

「唉!穷人哟!……」

只叹了一声气,便什么都没有讲了。每一个人都把希望摆在前头,拚命地向着那「 遍地黄金」的地方摇去。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呢?」七公公在白渡桥的岔口前向大家询问。

「浦东!」

「我们到曹家渡。」

「我到南市,高昌庙。你们呢,七公公?」

「我们么?日晖港啊!」

「日晖港,」这个地方是特别与杨七公公有缘的。以前,每一次到上海来,他都是 在那儿讨生活。

那里他还有好一些老留在上海过活着的同乡。徐家汇的乐善好施的老爷 们,打浦桥的油条,大饼!……

穿过好些外国大洋船,一直转到日晖港的口上,又给水巡队的先生搜查了一回。玉 蜀黍已经没有了,祗好拿了十多捆稻草下来,哀告着先生们,算是暂时地当做过关的手 续费。

天色差不多近夜了,也再没有什么关口了,杨七公公便开始计划着:

「就停在这桥边吧,让我上去。小五子,六根爷爷,祗要找到他们一个,便可以有 办法的,他们是老上海了哟!」

杨七公公上岸去了。福生夫妇都极端疲倦地躺了下来,等候着公公的回信。

深夜,七公公皱着眉头跑回船来:

「入妈妈的,一个也没有看见!」

「明天再说吧,爹爹。」福生对七公公安慰着。

第二天,七公公一老早就爬了起来。叫福生把船摇到打浦桥下,他头也不回地就跑 上了岸去。福生吩咐老婆看住孩子们,自己也跟着上去了。

「早上,他们一定是在什么茶棚子里的。」七公公想。祗有三四年没有到过上海, 上海简直就变了个模样。房子,马路,……真是大地方哟!

每一个露天小茶棚子里都给他探望过,没有!「是的,他们都发了财了哟!」七公 公的心儿跳了起来:「发了财的人怎么会坐小茶棚子呢?」

又继续地看了好一些茶棚子,当然是没有的。忽然,在一个用破船当做屋子的里面 :——

「六根爷爷!你好呀?」

「谁呀!啊,杨七公公,你好呀!……几时来这块的?」

「今天呀,……」

六根爷爷的面容憔悴得很利害,看不出是发了大财的人。

穿的衣服破得像八卦,像秋天的云片。说话时,还现出非常骇异的样子:

「你们为什么也跑到上海来呢?」

「乡下没有饭吃了呀!」杨七公公感觉得非常不安,照光景看来,六根爷爷怕也还 没有发什么大财的。杨七公公的希望,便像肥皂泡似的,看看就欲消灭了。

「我们还正准备回去呢!」六根爷爷说,「听说乡下今年的收成比什么年都好呀!

「好!」杨七公公像有一个锯子在锯他的喉咙,「入他妈妈的!越好越没得吃!」

「上海就有得吃么?……」

七公公没有做声了。他可不知怎样着才是好的。同儿子闹着要到上海来的是他;劝 同乡们都到上海来,说上海平地可以拾到金子的也是他。现在呢?连老资格的六根爷爷 也要说回乡下去,那真不知道是一回什么事情啊!

「上海不好了吗?……我,儿子,一家人都已经跑来了呀?……怎么办呢?」

六根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你们的船在哪块呢?」

「在桥下。」

「我同你去看看」

七公公把六根爷爷引到了桥下,老远地,便看见了儿子同一个象警察模样的人在那 块吵架。

「我们又没有犯法!……」

「不行的!猎猡!」拍!——儿子吃了一个耳光。

六根爷爷急忙拖着七公公跑过去。他一看,就知道是那么一回事情,六根爷爷连忙 陪笑地说:「对不住,先生!他是初来的,不懂此地的规矩!……」

「不行的!这是上面的命令。六月以前就出过告示:这儿的河要填,不能停泊任何 船只。……」

「这块不是有很多船吗?」福生不服地瞪着眼睛。

「不许你说话!」六根爷爷压制着福生。接着便陪着笑脸地对那位警察先生说:「 他们初来,不懂规矩,先生!……不过,先生!一时候,怕,怕……罗!只要让他们把 这些草卖了!嘻!先生,算我的,算我的!嘻!……」

警察先生把六根爷爷瞧了一眼,知道他是一个老人:

「依你!几时呢?」

「十天之内!先生。」

「好的!你自家有数目就拉倒。不过,十天,十天……就不能怪我的了!」

「不怪先生!嘻!……」

福生和七公公不知道是怎样一回事情,老向六根爷爷楞着。

六根爷爷:

「唉!总之,你们不该来!不该来!……」

接着,便讲了一些上海不比往年,不容易生活的大概情形给七公公听。并且替他们 计划着:既然都来了,就没有办法的,应当拚命地想方法活!活!……

临了,他要福生和七公公不必过于着急。明天,他再来和他们作一个大的,怎样去 生活的商量。……

杨七公公的希望仍旧没有完全死灭。他想着:「上海这大的一个地方,是决不致于 没有办法的。」

三 听信了六根爷爷的吩咐,把稻草统统从船上搬下来,堆到那离港边十来丈远的一块 空坪上。小船是不能浸在水里过冬的,并且还有好些地方坏了,漏水了。一家人,既没 钱租房子住,又不能够马上找到生活,小船是无论如何不能抛弃的啊!

她在沿港的很多同乡人都是这样:船破了,就将它拖上岸边,暂时地当做屋子住着 ,只要是潮水浸不上来,总还可以避一避风雪的。福生便在这许多沿港的船屋子中间, 寻了一块刚刚能够插进自家的小船的空隙地,费了很大的力气,把小船拖上了岸来。

怎样地过生活呢?一家人!

六根爷爷也皱着眉头,表示非常为难的样子。的确的,六根爷爷是六七年的老上海 了,他仅仅只是一个人,尚且难于维持生活,何况一家拖着大小五六口,而且又是初到 上海的呢?因此七公公就格外地着急。

他像小孩子向大人要糖果似地朝着六根爷爷差一 点儿哭了起来:

「难道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

六根爷爷昂着头,像想什么似地没有理会他。福生用稻草在补缀船篷顶上的漏洞处 。孩子们,四喜子和小玲儿,躺在中船里,滚着破被条耍狮子儿玩,媳妇埋着头,在那 里计算今天的晚上的粮食呢!……

七公公象失了魂,走进了云里雾里似的,心里简直没有了一点把握了。他想不到他 经年渴慕着的满地黄金的上海,竟会这样地难于生活。梦儿全破碎了。要是年轻,他还 可以帮着儿子想方法赚钱。或者是出卖他自己的气力;现在是老了,一切都力不从心了 ,眼巴巴地只能依靠着儿子来养活他。况且,这一次到上海来,又是他自己出的主意。 ……

大家都沉默着。福生补好了顶上的漏洞处,也走进来了,他瞧了瞧六根爷爷,又把 爹望了一望,焦急地,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停了一会儿,六根爷爷才开口说:

「福生!光急也是没得用的啊,明早我替你找找小五子看看,要是他能够替你找到 一担菜箩的话,我再带你去设法赊几斤小菜来卖卖,也是好的。……七公公你也不必着 急,只要福生卖小菜能够赚到一点钱,你也好去学着贩贩香瓜子。…… 大嫂子没事过 桥去寻着巡捕老爷,学生子,补补衣袜,一天几十个铜板也是好捞的!……」

「那么谢谢六根爷爷!」七公公说,「明天就请你老带福生去找找小五子看!」

福生仍旧没有作声。他把六根爷爷送走之后,便横身倒在中舱里,瞪着眼珠子,望 着篷子顶上那个刚刚补好的漏洞处出神:「爹爹太老了!孩子们太小了!吃的穿的,… …自己又找不到地方出卖气力!……」

一会儿,七公公又夹着叹了一声气:

「要是明朝找不到小五子,借不到菜箩,乖乖!不得了啊!……」

福生的力气大,挑得多,而且又跑得快,他每天卖小菜,竟能卖到三四千钱,除去 血本,足足有一千钱好落,七公公便乐起来了。

他自己又用稻草编好了一个小篮儿。他告诉着福生,只要能够替他积上三百四百文 钱,他可以独自儿去贩卖香瓜子,赚些钱儿来帮帮家用。只要天气不下雪,他的身体总 还可以支持的。

福生没有什么异议。四五天之后,七公公便做起香瓜子生意来了。福生嫂原来也是 非常能干的,每天招呼过丈夫和公公出去之后,便独自儿把船头船尾用篷子罩起来,带 着四喜子,小玲儿,跑过打浦桥的北面,找着了些安南巡捕老爷,穷学生子,便替他们 补补鞋袜,或者是破旧的衣裳。……

这样的一家的五口生活,便非常轻便地维持下来了,七公公是如何地安了心啊!

每天早晨,当太阳还没有露面的时候,七公公就跟着儿子爬了起来,提着满篮了香 瓜子,欢天喜地的,向着人烟比较稠密的马路跑去。

「谁说的上海没有生路呢?」他骄傲地想,「一个人,只要安本份,无论跑到什么 地方都是有办法的啊。这就是天,天啊!」

七公公的勇气,便一天比一天大将起来。

他再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饿死人的地方了 。他每天从大的马路穿到小的弄堂,又由小的弄堂穿到大的马路。只要可以避着巡捕的 眼睛的地方,便快乐地,高声地叫着「卖香瓜子!」装着鬼验儿逗引着孩子似的欢笑, 永远地像一尊和蔼的神抵似的。一直到瓜子卖完,夕阳西下,寒风削痛了他的肤骨,才 像一匹老牛似地拖着两条疲倦的腿子,带着几颗给孩子们吃的橘子糖,跑将回来。同儿 媳孙子们吃着粗糙的晚饭以后,一睡,便什么都不去想它了。

天气毕竟是加上了几重寒气,听说是快要到洋鬼子过年的日子了。小菜和香瓜子的 生意都渐渐地紧张起来。福生和七公公也更加地小心着,小心那些贪婪的象毒蛇一般的 巡捕和警察们的凶恶的眼睛。

「早些回啊!福生。」

「早些回啊!爹!」

互相地关照着。这一天,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的压力,紧紧地压迫着父子们的 心。在桥边,儿子福生又特别在站着,多瞧了那老迈的爹爹的背影一眼,一直看到那个 拐过了一个弯,不再看见了,他才放开着大步,朝高昌庙铁路边的菜园跑去。

也许是因为过于耽心了吧,七公公刚刚才转过一个弯,心儿便跳起来了。手中的草 篮子轻轻地抖战着,香瓜子统统斜倾在一边。他用着仓猝的眼光,向马路的四围不住地 打望着:可没有看见什么,大半的店门,都还紧紧地关闭着没有开开呢。

自家把心儿镇静了一下。于是,便开始向大小的弄堂里穿钻起来,口里喊着:

「香瓜子啊!」

最初的主顾,照例是上学去的孩子们。

用著白嫩的小手夹着一个铜元轻轻地向草篮 中一放,便在七公公的一个鬼脸儿之下,捧着百十粒香瓜子儿笑嘻嘻地走开了。接着便 是讨厌的,争多争少,啰啰苏苏的娘姨和老太婆们!……

工厂的汽笛告诉着人们已经到了午餐的时候。七公公便悄悄地从弄堂里钻出来,急 忙穿过了一条大的马路,准备着回家去吃午饭,可是,猛不提防在马路的三岔口边,突 然地发出一声:

「跑来!卖香瓜子的老头子!」

七公公一看,一个荷着枪的安南巡捕,迎面地向他走了过来,他吓得掉转头来就跑 。

「哪里去?猪猡!」

安南巡捕连忙赶了上来,用三只指头把七公公的衣领子轻轻地抓住着向后面一拖! ……

「猪猡依的香瓜子阿是弗卖?娘个操屄!娘个操屄!」

「卖,卖的!……」七公公的腿子不住地发抖。

于是,那个安南巡捕便毫不客气地抓去了一大把香瓜子。接着,又跑拢来了四五个 :

「来呀!吃香瓜子呀!」

一会儿香瓜子去了一大半!七公公挨在地下跪着不肯爬起来,口里便尽量地哀求着 :

「老爷!钱!……做做好事啊!……」

「钱?猪猡!」安南巡捕用力的一脚,恰好踢在七公公的草篮子上。

篮子飞起一丈多高!香瓜子,铜板,……接着又是一阵扫地的旋风!

「天哪!」七公公伤心地大哭着。他爬起来到处找寻着他的草篮子!草篮子抵剩了 一个边儿;香瓜子?香瓜子倒下来全给大风吹散了;铜板?铜板满马路滚的不知去向!

七公公象发疯了似的。他瞧着那几个凶恶的安南巡捕的背影,他恨不得也跑上去踢 他几脚,出出气!要不是他们荷着有一支枪的话。

还有什么办法呢?祗好痛苦地拾起马路上的零碎的铜板,提着半个草篮儿,走一步 咬一下牙门地骂几句;像一匹带了重伤的野狗似的,踉跄地走回到自己的船屋子里来。

七公公的心儿,差不多快要痛得裂开了。

儿子还没有回来,他一面吃饭一面流泪的向媳妇诉述着他这一次被劫的经过。媳妇 垂头叹着气,说着一些宽慰的活儿,小玲儿和四喜子便围着他亲热地呼叫起来;可是, 这一回,公公的怀中,再也没有橘子糖拿出来了。

午饭过后,太阳眼看得又偏了西了,福生还没有看见回来,七公公可真有点儿急了 :

「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入他妈妈的!」

媳妇又带着两个孙儿走过桥去寻活去了。七公公独自儿坐在船屋子里,焦急地等待 着儿子回来诉述他心中的苦痛。用着气愤的羡慕的眼光,凝视着对面的高大的洋房和汽 车的飞驶;仰望着天上惨白的浮云,低叹着自家六七十年来的悲伤的命运!

「入他妈妈的,还不回来!……」

非常不耐烦地低声地骂了一句。忽然,老远地有一个警察向这里跑来了。七公公吃 了一惊!

「你的儿子呢?」

「七公公定神地一看,马上就认识了:这是上一次打儿子的耳光,要码头费的那个 人。他连忙陪笑地说:

「先生!早上出去的,还没有回来。」

「你们为什么把船架在此地呢?上一回我不是对你们说过了吗?妈妈个入屄的!… …」

「是!是!先生,……」

「马上撤开!」警察顺手用捧棍一击,拍的一声,船篷子上立刻穿了一个碗大的窟 窿!「还有,那个坪上的一堆草,也得赶快弄去!……上面有过命令的,这是叫做『妨 害卫生,有得(碍)观胆(瞻)』!……」

「是!是!……」七公公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去告诉你的儿子吧!要是明朝还没有撤去,哼!……妈妈个入屄的!……」

警察先生耀武扬威地走了上去,回头还丢下一个凶恶的狡狠的眼光来!

七公公的心儿乱得一塌糊涂了,像卡着有一件什么东西急待吐出来一样。他不知道 为什么儿子还不回来,天色巴巴地快要黑下来了。

媳妇孙子们都回来了,马路上早已经燃上了路灯。胡乱地弄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公 媳们便都把心儿吊了起来,静静地等候着儿子、丈夫的消息。

「天哪!保佑保佑我的儿子吧!他再不能像我今天早晨一样呀!……」

一夜的光阴,在严厉的恐怖中度过。

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儿子福生才赤手空拳,气愤得咬牙切齿地跑回来,一屁股坐 在船头上,半晌还说不出来一句话。

「怎,怎么回来吗?」七公公战战兢兢地问。

「入,入他妈妈的!……」福生忍气地说:「没得照会,昨天晚上在公安局关了一 夜!……

「菜箩呢?钱呢?……」

「……」福生的眼睛瞪得酒杯那么大,摇摇头,没有作声。

「天哪!我们都活不成了哪!……」

一家人都焦急着。晚上,那个讨码头钱的警察又跑了来,福生气愤的祗和他斗了几 句嘴,便又吃了他几个耳光。结果,钱没有给逼出一文来,警察先生也知道没有了办法 ,才恼怒地跑到那块空坪上,轻轻地擦着一根火柴,把福生的草堆子燃烧了。

等福生知道了急忙赶上去扑救的时候,已经迟了,祗剩得一堆火灰了。

七公公便更加伤心地哭叫起来:

「天哪!同强盗一样哪!我们活不成了哪!……」

儿子没有本钱再卖小菜了;自家的香瓜子卖不成了;仅仅祗有媳妇过桥去补补破衣 破袜,一家人的生活,便立刻感到艰难起来了。

福生整天地躲在船舱里面发脾气。他像着了疯似的。一天到晚,骂骂这个,又骂骂 那个;从故乡的灭绝了天良的田主起,一直骂到打他耳光,关禁他,放火烧他的草堆子 的丧天良的警察为止。骂得不耐烦了就把眼睛睁得酒杯那样大,仰卧在船头上,牢牢地 钉住那惨白的天空,像在深深地想着一桩什么事件一样。有时候,还紧紧地捏住他那粗 大的拳头,向空中乱击乱舞;或者是寻着犯了过错的孩子们捶打一顿!……这样,一天 ,两天,……他那一颗中年人的创痛的心儿,便更加迅速地变化得令人不可捉摸了。

七公公焦急得时时刻刻想哭。

尤其是看不惯福生的那种失神失态的样子,真正是使 他心烦,连一点儿忍耐性也没有。他几回都想开口责骂福生几句,可是,一想到这家伙 平日拚死拚活地为生活挣扎的神气,心儿便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

「多可怜啊!他,他……天老爷为什么没有眼睛呢?」

习惯地一想到天老爷有眼睛,七公公的心儿便马上壮了许多。无论怎么样,他想, 好人是绝对不会饿死的,一到了要紧关头就会有贵人来扶助。譬如说:就拿这次到上海 来的事情来讲吧,一到岸,没有办法,就找到了六根爷爷!……

于是,七公公便比较地安心些了。

他从从容容地跑到茶棚子里去找六根爷爷,六根 爷爷表示没有办法,他不急;又跑去找小五子,小五子对他摇了摇头,他不急!不到要 紧关头,是决没有贵人肯来扶助的,他想。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起来,除了整天地吃不到饱饭以外,每个人身上的破衣破服, 都已经着实地感到单薄起来了。这,特别是七公公和那个稚幼的孩子,孩子们冷起来便 往破被里面钻,特别是小玲儿,他差不多连小小的脑袋儿都盖了起来。七公公终天地坐 在船舱中发抖,骨子里像有一把冰冷的小刀子在那里一阵阵地刮削他的筋肉。媳妇的生 意,虽然比平常好了许多了,但是,天冷,手僵,一天拚命也做不了多少钱,生活,仍 旧是毫无办法的哟!

「贵人为什么还不来呢?现在是时候了呀!」于是,七公公又渐渐地开始着起急来 。他又跑去找六根爷爷,又跑去找小五子,六根爷爷和小五子仍旧没有替他想到办法。

孩子们,最初是闹着,叫着,要吃;随后,便躺在舱板上抱着干瘪的肚皮哇啦哇啦 地哭起来。福生仍旧是一样的倔强,发脾气,寻着过错儿打孩子。福生嫂拚命地赶着做 着生活!……

「天啊!难道真的要饿死我们吗?」七公公这在挨不下去了,身上,肚皮,…… 终于,他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明天,要是仍旧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他就决定带着两个 孙子,跑到热闹的马路边去讨铜板去。

单为了冬防的紧急,穷人的行动,便一天甚似一天地被拘束起来;尤其是沿日晖港 一直到徐家汇一带的贫民窟,一到夜晚十时左右,就差不多不准行人往来了。

老北风,一连刮了三个整日。就在这刮北风的第三天的下午,天上忽然布满了灰黑 色的寒云,像一块硕大无比的铝铁。当那寒云一层层地不住地加厚的时候,差不多把整 个贫民窟的人们的心儿,都吊起来了。

「天哪!大风大雪,这儿实在来不得哪!」

入夜,暴风雪吹着忽哨似地加紧地狂叫着!随即,便是倾盆大雨夹着豆大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