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便坐在那沙发榻上翻着那本贴照簿。从照上我认识了她的母亲,嘴角和瘦削的脸和 她是很像的。她拿了一大盒礼糖来跟我一块儿吃着。贴照簿里边有一张她的照片,是前 年在香港拍的:坐在一丛紫丁香前面:那熟悉的笑,熟悉的视线,脸比现在丰腴,底下 写着一行小字:「Say it with flowers」
「谁给你拍的?」
「爸……」这么说着便往外跑。「我去弄Tea你吃。」
那张照片,在光和影上,都够得上说是上品,而她那种梦似的风姿在别的照片中是 找不到的。我尽瞧着那张照,一面却:「为什么她单让我一个人走进她的书房来呢?为 什么她说我不懂的?不懂的……不懂的……什么意思哪,那么地瞧着我?向她说吧,说 我爱她……啊!啊,可是问她要了这张照吧!我要把这张照片配了银灰色的框子,挂在 书房里,和母亲的照一同地,也在旁边放了只长脚几,插上了紫丁香,每晚上跪在前面 ,为她祈福。」——那么地沉思着。
她拿了银盘子进来,给我倒了一杯牛奶红茶,还有一个香蕉饼,两片面包。
「这是我做的,在香港我老做椰子饼和荔枝饼给父亲吃。」
她站到圆桌旁瞧我吃,孩气地。
「你自家儿呢?」
「我刚才吃了糖不能再吃了,健康的人是幸福的;我是只有吃鱼肝油的福分。广东 有许多荔枝园,那么多的荔枝,黑珠似的挂在枝上,那透明的荔肉!」
「你今天很快乐哪!可不是吗?」
「因为我下星期要到香港了,跟着父亲。」
「什么?」我把嘴里的香蕉饼也忘了。
「怎么啦?还要回来的。」
刚才还馋嘴地吃着的香蕉饼,和喝着牛奶红茶全吃不下了,跟她说呢,还是不跟她 说?神经组织顿时崩溃了下来,——没有脊椎,没有神经,没有心脏的人了哪!
「多咱走哪?」
「后天,应该来送我的。」
「准来送你的,可是明儿我们再一同去看看母亲吧?」
「我本来预备去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吃哪?」
我瞧着她,默着——说还是不说?
「不吃吗?讨厌的。是我自家儿做的香蕉饼哪!你不吃吗?」蹙着眉尖,轻轻地顿 着脚,笑着,催促着。
像反刍动物似地,我把香蕉饼吃了下去,又吐了出来,再嚼着,好久才吃完了。她 坐在钢琴前面弹着,Kiss me good night,not good bye,感伤的调子懒懒地在紫丁香 上回旋着,在窗后面躲着。天慢慢儿地暗了下来,黄昏的微光从窗子那儿偷偷地进来, 爬满了一屋子。她的背影是模糊的,她的头发是暗暗的。等她弹完了那调子,阖上了琴 盖,我就戴上了帽子走了。她送我到栅门边,说道:
「我今儿是快乐的!」
「我也是快乐的!再会吧。」
「再会吧!」扬一扬胳臂,送来了一个微笑。
我也笑着,走到路上,回过脑袋来,她还站在门边向我扬着胳臂。前面的一串街灯 是小姐们晚礼服的钻边。忽然我发现自家儿眼昔上也挂着灯,珠子似的,闪耀着,落下 去了;在我手里的母亲照片中的脸模糊了。
「为什么不向她说呢?」后悔着。
回过身去瞧,那书房临街的窗口那儿有了浅绿的灯光,直照到窗外窥视着的籐上, 而那依依地,寂寞地响着的是钢琴的幽咽的调子,嘹亮的声音。
七 第二天,只在墓场里巡行了一回,在母亲的墓上坐着。她也注意到了我的阴郁的脸 色,问我为什么。「告诉她吧?」那么地想着。终究还是说了一句:
「怀念着母亲呢!」
天气太热,她的纱衫已经给汗珠轻薄地浸透了背上,里面的衬衣自傲地卖弄着风情 。她还要整理行装,我便催着她回去了。
送行的时候连再会也没说,那船便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可是她眼珠子说着的话我是 懂得的。我站在码头上,瞧着那只船。她和她的父亲站在船栏后面……海是青的,海上 的湿风对于她的康健是有妨害的,我要为她祝福。
她走了没几天,我的父亲为了商业的关系上天津去,得住几年,我也跟着转学到北 平。临走时给了她一封信,写了我北平的地址。
每天坐在窗前,听着沙漠里的驼铃,年华的跫音。这儿有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 ,可是江南的那一种风,这儿是没有的。从香港她寄了封信来,说下月便到上海来;她 说香港给海滨浴场,音乐会,夜总会,露天舞场占满了,每天只靠着窗栏逗鹦鹉玩。第 二封信来时。她已经在上海啦;她说,上海早就有了秋意,窗前的紫丁香枯了,包了放 在首饰箱里,鹦鹉也带了来就挂在放花瓶的那只独脚几旁,也学会了叹息地说:
「母亲啊!」
她又说还是常上公墓那儿去的,在墓前现在是只有菊花啦。可是北平只有枯叶呢, 再过几天,刮黄沙的日子快来咧。等着信的时间是长的,读信的时间是短的——我恨中 国航空公司,为什么不开平沪班哪?
列车和总统号在空间运动的速度是不能和我的脉搏 相应的。
从褪了金黄色的太阳光里,从郊外的猎角声里,秋天来了。我咳嗽着。没有恐惧, 没有悲哀,没有喜乐,秋天的重量我是清楚的。再过几天,我又要每晚上发热了。秋天 淌冷汗,在我,是惯常的事。
多咱我们再一同到公墓呢?你的母亲也许在那儿怀念你哪!
玲 十月二十三日
咳嗽得很厉害,发了五天热,脸上泛着桃色。父亲忧虑着,赶明儿得进医院了。每 年冬季总是在蝴蝶似的看护妇,寒热表,硝酸臭味里边过的,想不到今年这么早就进去 了。
希望你天天写信来,在医院里,这是生活的必需品。
玲 十一月五日
我瘦多了,今年的病比往年凶着点儿。母亲那儿好久不去了;等病好了,春天来了 ,我想天天去。
我在怀念着在墓前坐着谈母亲的日子啊!
又:医生禁止我写信,以后恐怕不能再写了。
玲 十一月十四日
来了这封信后,便只有我天天地写信给她,来信是没了。每写一封信,我总「告诉 她吧?」——那么地思忖着。末了,便写了封很长的信给她,告诉她我恋着她,可是这 封信却从邮局里退回来啦,那火漆还很完整的。信封上写着:「此人已出院。」
「怎么啦?怎么啦?好了吗?还是……还是……」便想起那鱼肝油,白色的疗养院 ,冷冷的公墓,她母亲的墓,新的草地,新的墓,新的常春树,紫丁香……可是那墓场 的冷感的风啊……冷感的风……冷感的风啊!
赶忙写了封信到她家里去,连呼吸的闲暇也没有地等着。复信究竟来了,看到信封 上的苍老的笔迹,我觉得心脏跳了出来,人是往下沉,往下沉。信是这么写着的:
年轻人,你迟了。她是十二月二十八葬到她母亲墓旁的。临死的时候儿,她留下来 儿件东西给你。到上海来时看我一次吧,我可以领你去拜访她的新墓。
欧阳旭
「迟了!迟了!母亲啊,你为什么生一个胆怯的儿子呢?」没有眼泪,没有叹息, 也没有悔恨,我只是低下了脑袋,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一年以后,我跟父亲到了上海,那时正是四月。我换上了去年穿的那身衣服,上玲 姑娘家去,又是春天啦,瞧,那些年轻的脸。我叩了门,出来开门的是她的爹,这一年 他脸上多了许多皱纹,老多了。他带着我到玲姑娘的书房里。窗前那只独脚几还在那儿 ,花瓶也还在那儿。什么都和去年一样,没什么变动。他叫我坐了一会,跑去拿了用绸 包着的,去年我送玲姑娘的,枯了的紫丁香,和一本金边的贴照簿给我。
「她的遗产是两束枯了的紫丁香,两本她自家儿的照片,她吩咐我和你平分。」
我是认识这两件东西的,便默默地收下了,记起了口袋里还有她去年给我的从地上 捡来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起儿走了,路上买了一束新鲜的丁香。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每一朵小野花都 含着笑。田野是广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士皇不会说话,只会微 笑的。
走进墓场的大门,管墓的高兴地笑着,说道:
「欧阳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经安上了。」
见了我,便:——
「好久不见了!」
「是的。」
走过母亲的墓,我没停下来。在那边儿,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一块新的墓 碑:
「爱女欧阳玲之墓」
我不会忘记的,那梦似的笑,蒙着雾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肤色,还有「你不懂 的。」我懂的,可是我迟了。
他脱下了帽子,我也脱下了帽子。
1932年3月16日
夜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可是,哪儿去啊?
江水哗啦哗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蓝的,月亮是大的 ,江心里的黄月亮是弯曲的,多角形的。从浦东到浦西,在江面上,月光直照几里远, 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驶过来了,摇船的生着银发。
江面上飘起了一声海关钟。
风吹着,吹起了水手服的领子,把烟蒂儿一弹弹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老是这么的从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著白水手帽,让风吹着领子,摆着大裤管,夜 游神似的,独自个儿在夜的都市里踱着。
古巴的椰子林里听过少女们叫卖椰子的歌声, 在马德里的狭街上瞧披绣中的卡门黑鬓上的红花,在神户的矮屋子里喝着菊子夫人手里 的茶,可是他是孤独的。
一个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儿啊?家啊!
去吧?便走了,懒懒地。行人道上一对对的男女走着,街车里一个小个子的姑娘坐 在大水手的中间,拉车的堆着笑脸问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他去……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吗?
喝点儿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乐的——上海不是快乐的王国吗?
一拐弯走进了一家舞场。
酒精的刺激味,侧着肩膀顿着脚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呯呯的敲着炎热南方的情调, 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黄澄澄的酒,浓例的色情,……这些熟悉的,亲切的老朋友们 啊。
可是那粗野的醉汉的笑声是太响着点儿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着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喇叭反复地 吹着: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舞着的人像没了灵魂似的在音乐里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里边儿,可是光觉得自 家儿流不到那里边儿去,只是塑在那儿,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
有几个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黄昏时的一朵霞;
有几个还留在我记忆里,——
在水面,在烟里,在花上,
她老对我说:
「瞧见没?我在这里。」
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因为他是独自个儿喝着酒,因为独自个儿 喝着酒是乏味的,因为没一个姑娘伴着他……
右手那边儿桌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着黑褂子,束了条阔腰 带,从旁边看过去,她有个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长的眉梢和没有擦粉的脸,手托着 下巴领儿,憔悴地,她的头发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烟,把烫手的烟蒂儿弹到她前面,等她回过脑袋来便像一个老练家似 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儿,跟她点了点脑袋:
「Hollo baby」
就站起来走过去,她只冷冷地瞧着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珠子是饱满了风尘的 ,嘴唇抽多了烟,歪着点儿。
「独自个儿吗?」
不作声,拿起咖啡来喝了点儿。从喝咖啡的模样儿看来她是对于生,没有眷恋,也 没有厌弃的人。可是她的视线是疲倦的。
「在等谁呢?」
一边掏出烟来,递给她一枝。她接了烟,先不说话,点上了烟,抽了一口,把烟喷 出来,喷灭了火柴,一边折着火柴梗,一边望着手里的烟卷儿,慢慢儿的:
「等你那么的一个男子哪。」
「你瞧着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吗?我老是瞧着很寂寞的。」淡淡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劲儿便没了。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有响的笑声和太浓的酒吗?」
她只从烟里边望着他。
「还有太疯狂的音乐呢!可是你为什么瞧着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来拉了她,向着那只大喇叭,舞着。
舞着:这儿有那么多的人,那么渲亮的衣服,那么香的威士忌,那么可爱的娘儿们 ,那么温柔的旋律,谁的脸上都带着笑劲儿,可是那笑劲儿像是硬堆上去的。
一个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刚爬起来,又是一交摔在地上。
扯住了旁人的腿,擡起脑袋来问:
「我的鼻子在那儿?」
他的伙伴把他拉了起来,他还一个劲儿嚷鼻子。
他听见她在怀里笑。
「想不到今儿会碰到你的,找你那么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为什么找我那么的姑娘呢?」
「我爱憔悴的脸色,给许多人吻过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情……」
「你到过很多的地方吗?」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过,哪儿都有家。」
「也爱过许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着你那么的一个姑娘哪。」
「所以你瞧着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着很寂寞的。」
他抱紧了点儿,她贴到他身上,便擡起脑袋来静静地瞧着他,他不懂她的眼光。那 透明的眼光后边儿藏着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爱那种眼光,他爱他自家儿 明白不了的东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着酒杯尽瞧着她。
「你住哪儿?」
「你问他干吗!」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问他干吗!我的名字太多了。」
「为什么全不肯告诉我?」
「过了今晚上我们还有会面的日子吗?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就得啦,何必一定要知道 我是谁呢!」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来啦。真是可爱的姑娘啊。猛的有谁在他肩上 拍了一下。
「伙汁,瞧见我的鼻子没有?」原来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里了,没带出来。」酒还在脖子那儿,给他一下子拍得咳嗽起来 了。
「家?家吗?」猛的笑了起来,瞧着那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颏儿一擡:「你 猜我的家在哪儿?」
她懒懒地把他的手拉开了。
「告诉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里边,今儿我把鼻子留在家里,忘了带出来了。」
他的伙伴刚跑过来想拉他回去,听他这么一说就笑开啦。左手那边儿桌上一个姑娘 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喷了。她却擡起脑袋来望着他,怜悯地,像望着一个没娘的孩子似 的。他腿一拐,差点儿倒了下去,给他的伙伴扶住了。
「咱们回去吧。」
「行,再会!」手摆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那么 地唱着,拍着腿跑到舞着的人们里边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着了就自家儿吆喝着口 令,立正,敬礼。一回儿便混到那边儿不见啦,可是他的嗓子还尽冒着,压低了大喇叭 压低了笑声。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单调的,粗鲁的,像坏了的留声机似的响 着。
她轻轻地息了一下。
「都是没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儿哪?家啊!
喇叭也没有,笛子也没有,铜钹也没有,大鼓也没有,一只小提琴独自个儿的低低 地奏着忧郁的调子。便想起了那天黄昏,在夏威夷靠着椰子树,拉着手风琴看苍茫的海 和模糊的太阳。
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不知怎么的会显著一种神经衰弱症患者的,颓丧的可是快 慰的眼光。
可是一回儿便又是一张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脸啦。
「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的。」
「我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似的,可是想不起来了。」
便默着喝酒。一杯,两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脸红了起来 ,可是他的心却沉重起来了。
「可以快乐的时候,就乐一会儿吧。」
她猛的站了起来,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搁,便活泼地退到中间那片地板上,走了几步 ,一回身,胳臂往腰里一插,异样地向他一笑,扮了个鬼脸,跳起tango来啦。悉悉地 接着转了几个身,又回到他怀里,往后一弯腰,再往外转过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 左手攀着他的胸子。
缓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软,脑袋靠到他胸部,笑着。
「我醉了。」
「找个地方儿睡去吧。」
她已经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来越沉重咧。走到门外,她的眼皮儿就阖上了,嘴上 还挂着笑劲儿。在五月的夜风里,她的衣服是单薄的。可是5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 的。
街上没有一个人,默默地走着,走着。
到一家旅馆里,把她放到床上,灭了灯,在黑暗里边站到窗前抽着烟。月光从窗口 流进来,在地上,像一方块的水。蔚蓝的烟一圈圈的飞到窗外,慢慢儿的在夜色里淡了 ,没了。
「给我支烟吧。」
拿了枝烟给她,她点上了也喷起烟来啦。烟蒂儿上红的火闪耀着。平躺在床上,把 胳臂垫在脑袋下面,脸苍白着。
他走到床前,一只脚踏在床上,尽瞧着她,她只望着天花板。他把在嘴里吸着的烟 蒂儿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来,一声儿不言语地凑到她嘴上吻着。他在自家儿的脸下瞧 见了一双满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脸推开了,抽了口烟,猛的笑了起来, 拿了烟蒂儿,拖着他的耳朵把一口烟全喷在他嘴里了。拍一下他的脸,他抱着她走到镜 子前面,在镜上呵了口气,就在那雾气上面用手指划了颗心。她也呵了口气,也划颗心 ,再划支箭把那两颗心串在一块儿。再掏出擦脸的粉来给添在上面,一顺手就抹了他一 脸。
「Big baby!」
说着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两条腿在他胳臂上乱颠。猛的他觉得自 家儿的脸上湿了起来。瞧她时,却见眼珠子给泪蒙住了。
「怎么啦?」
「你明儿上哪去?」
「我自家儿也不知道,得随船走。」
「可是讲他干吗?明天是明天!」
泪珠后边儿透着笑劲儿,吻着他,热情地。
他醒了回来,竖起了身子,瞧见睡在旁边儿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了。两只高 跟儿鞋跌在床前。瞧手表,表没卸下来,弄停啦。
他轻轻地爬下床来,抽着烟穿衣服。把口袋里钱拿出来,放一半在她枕头边。又放 了几支烟,一回头瞧见了那镜子,那镜子上的两颗心和一支箭,便把还有一半钱也放下 了,她却睁开了眼来。
「走了吗?」
他点了点头。
她望着他,还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么呢?」
「我不知道。」
「你以后怎么着呢?」
「我不知道。」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不知道。」
便点上了烟抽着。
「再会吧。」
她叹息了一下,说道:「记着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着:
我知道有这样一天,
我会找到你,找到你,
我流浪梦里的姑娘!
上海的狐步舞(一个片断)
上海,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
沪西,大月亮爬在天边,照着大原野。浅灰的原野,铺上银灰的月光,再嵌着深灰 的树影和村庄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铁轨画着弧线,沿着天空直伸到那边儿 的水平线下去。
林肯路(在这儿,道德给践在脚下,罪恶给高高地捧在脑袋上面)。
拎着饭篮,独自个儿在那儿走着,一只手放在裤袋里,看着自家儿嘴里出来的热气 慢慢儿的飘到蔚蓝的夜色里去。
三个穿黑绸长褂,外面罩着黑大褂的人影一闪。三张在呢帽底下只瞧得见鼻子和下 巴的脸遮在他前面。
「慢着走,朋友!」
「有话尽说,朋友!」
「咱们冤有头,债有主,今儿不是咱们有什么跟你过不去,各为各的主子,咱们也 要吃口饭,回头您老别怨咱们不够朋友。明年今儿是你的周年,记着!」
「笑话了!咱也不是那么不够朋友的——」一扔饭篮,一手抓住那人的枪,就是一 拳过去。
碰!手放了,人倒下去,按着肚子。碰!又是一枪。
「好小子!有种!」
「咱们这辈子再会了,朋友!」
「黑绸长裙」把呢帽一推,叫搁在脑勺上,穿过铁路,不见了。
「救命!」爬了几步。
「救命!」又爬了几步。
嘟的吼了一声儿,一道弧灯的光从水平线底下伸了出来。铁轨隆隆地响着,铁轨上 的枕木象蜈蚣似地在光线里向前爬去,电杆木显了出来,马上又隐没在黑暗里边,一列 「上海特别快」突着肚子,达达达,用着狐步舞的拍,含着颗夜明珠,龙似地跑了过去 ,绕着那条弧线。又张着嘴吼了一声儿,一道黑烟直拖到尾巴那儿,弧灯的光线钻到地 平线下,一会儿便不见了。
又静了下来。
铁道交通门前,交错着汽车的弧灯的光线,管交通门的倒拿着红绿旗,拉开了那白 脸红嘴唇,带了红宝石耳坠子的交通门,马上,汽车就跟着门飞了过去,一长串。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 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的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的窗里, 都会的眼珠子似地,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处的灯光。
汽车在一座别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叭叭的拉着喇叭。刘有德先生的西瓜皮帽上的 珊瑚结子从车门里探了出来,黑毛葛背心上两只小口袋里挂着的金表练上面的几个小金 镑钉当地笑着,把他送出车外,送到这屋子里。他把半段雪茄扔在门外,走到客室里, 刚坐下,楼梯的地毡上响着轻捷的鞋跟,嗒嗒地。
「回来了吗?」活泼的笑声,一位在年龄上是他的媳妇,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夫 人跑了进来,扯着他的鼻子道。「快!给我签张三千块钱的支票。」
「上礼拜那些钱又用完了吗?」
不说话,把手里的一叠账交给他,便拉他的蓝缎袍的大袖子往书房里跑,把笔送到 他手里。
「我说……」
「你说什么?」堵着小红嘴。
瞧了她一眼便签了,她就低下脑袋把小嘴凑到他大嘴上。「晚饭你独自个儿吃吧, 我和小德要出去。」便笑着跑了出去,碰的阖上门。他掏出手帕来往嘴上一擦,麻纱手 帕上印着tangee。倒像我的女儿呢,成天的缠着要钱。
「爹!」
一擡脑袋,小德不知多咱溜了进来,站在他旁边,见了猫的耗子似的。
「你怎么又回来啦?」
「姨娘打电话叫我回来的。」
「干吗?」
「拿钱。」
刘有德先生心里好笑,这娘儿俩真有他们的。
「她怎么会叫你回来问我要钱?她不会要不成?」
「是我要钱,姨娘叫我伴她去玩。」
忽然门开了,「你有现钱没有?」刘颜蓉珠又跑了进来。
「只有……」
一只刚用过蔻丹的小手早就伸到他口袋里把皮夹拿了出来!红润的指甲数着钞票: 一五,一十,二十……三百。「五十留给你,多的我拿去了。多给你晚上又得不回来。 」做了个媚眼,拉了她法律上的儿子就走。
儿子是衣架子,成天地读者给gigolo看的时装杂志,把烫得有粗大明朗的折纹的褂 子穿到身上,领带打得在中间留了个涡,拉着母亲的胳膊坐到车上。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腿 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区的窗里,都 会的眼珠子似地,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女的灯光。
开着1932的新别克,却一个心儿想1980年的恋爱方式。深秋的晚风吹来,吹动了儿子的 领子,母亲的头发,全有点儿觉得凉。法律上的母亲偎在儿子的怀里道:
「可惜你是我的儿子。」嘻嘻地笑着。
儿子在父亲吻过的母亲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差点儿把车开到行人道上去啦。
Neon light伸着颜色的手指在蓝墨水似的夜空里写着大字。一个英国绅士站在前面,穿了 红的燕尾服,挟着手杖,那么精神抖擞地在散步。脚下写着:Johnny W alker:Still Going Strong 。
路旁一小块草地上展开了地产公司的乌托邦,上面一个抽吉士牌的美国人看着,像在 说:「可惜这是小人国的乌托邦,那片大草原里还放不下我的一只脚呢?」
汽车前显出个人的影子,喇叭吼了一声儿,那人回过脑袋来一瞧,就从车轮前溜到 行人道上去了。
「蓉珠,我们上哪去?」
「随便那个Cabaret里去闹个新鲜吧,礼查,大华我全玩腻了。」
跑马厅屋顶上,风针上的金马向着红月亮撒开了四蹄。在那片大草地的四周泛滥着 光的海,罪恶的海浪,慕尔堂浸在黑暗里,跪着,在替这些下地狱的男女祈祷,大世界 的塔尖拒绝了忏悔,骄傲地瞧着这位迂牧师,放射着一圈圈的灯光。
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一只Saxophone正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呜呜地冲着他 们嚷,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飘动的裙子,飘动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 鞋跟,鞋跟。蓬松的头发和男子的脸。男子衬衫的白领和女子的笑脸。伸着的胳膊,翡 翠坠子拖到肩上,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椅子却是零乱的。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酒味 ,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
舞着:华尔兹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脚站在华尔滋旋律上飘飘地,飘飘地。
儿子凑在母亲的耳朵旁说:「有许多话是一定要跳着华尔兹才能说的,你是顶好的 华尔兹的舞侣——可是,蓉珠,我爱你呢!」
觉得在轻轻地吻着鬓脚,母亲躲在儿子的怀里,低低的笑。
一个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掮客,凑在电影明星殷芙蓉的耳朵旁说:「你嘴上 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爱你呢!」
觉得轻轻地在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忽然看见手指上多了一只钻戒。
珠宝捐客看见了刘颜蓉珠,在殷芙蓉的肩上跟她点了点脑袋,笑了一笑。小德回过 身来瞧见了殷芙蓉也Gigolo地把眉毛扬了一下。
舞着,华尔兹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脚践在华尔滋上面,飘飘地,飘飘地。
珠宝捐客凑在刘颜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 的——可是,我爱你呢!」
觉得轻轻地在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把唇上的胭脂印到白衬衫上面。
小德凑在殷芙蓉的耳朵旁,悄悄地说:「有许多话是一定要跳着华尔兹才能说的, 你是顶好的华尔兹的舞侣——可是,芙蓉,我爱你呢!」
觉得在轻轻地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
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 烟味……暗角上站著白衣侍音。椅子是凌乱的,可是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翡翠坠子拖 到肩上,伸着的胳膊。女子的笑脸和男子的衬衫的白领。男子的脸和蓬松的头发。精致 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飘荡的袍角,飘荡的裙子,当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 。呜呜地冲着人家嚷,那只Saxophone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 。
推开了玻璃门,这纤弱的幻景就打破了。跑下扶梯,两溜黄包车停在街旁,拉车的 分班站着,中间留了一道门灯光照着的路,争着「Ricksha?」奥斯汀孩车,爱山克水, 福特,别克跑车,别克小九,八汽缸,六汽缸……大月亮红着脸蹒跚地走上跑马厅的大 草原上来了。街角卖《大美晚报》的用卖大饼油条的嗓子嚷:
「Evening Post!」
电车当当地驶进布满了大减价的广告旗和招牌的危险地带去,脚踏车挤在电车的旁 边瞧着也可怜。坐在黄包车上的水兵挤箍着醉眼,瞧准了拉车的屁股踹了一脚便哈哈地 笑了,红的交通灯,绿的交通灯,交通灯的柱子和印度巡捕一同地垂直在地上。交通灯 一闪,便涌着人的潮,车的潮。这许多人,全像没了脑袋的苍蝇似的!一个Fashionmonger穿了她铺 子里的衣服来冒充贵妇人。电梯用十五秒钟一次的速度,把人货物似地抛到屋顶花园去 。
女秘书站在绸缎铺的橱窗外面瞧着全丝面的法国cr epe,想起了经理的刮得刀痕苍然 的嘴上的笑劲儿。主义者和党人挟了一大包传单踱过去,心里想,如果给抓住了便在这 里演说一番。蓝眼珠的姑娘穿了窄裙,黑眼珠的姑娘穿了长旗袍儿,腿股间有相同的媚 态。
街旁,一片空地里,竖起了金字塔似的高木架,粗壮的木腿插在泥里,顶上装了盏 弧灯,倒照下来,照到底下每一条横木板上的人。这些人吆喝着:「嗳嗳呀!」几百丈 高的木架顶上的木桩直坠下来,碰!把三抱粗的大木柱撞到泥里去,四角上全装着弧灯 ,强烈的光探照着这片空地。空地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沟,钢骨,瓦砾堆。人扛着大 木柱在沟里走,拖着悠长的影子。在前面的脚一滑,摔倒了,木柱压到脊梁上。脊梁断 了,嘴里哇的一口血……弧灯……碰!木桩顺着木架又溜了上去……光着身子在煤屑路 滚铜子的孩子……大木架顶上的弧灯在夜空里像月亮……捡煤渣的媳妇……月亮有两个 ……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没有了。
死尸给搬了开去,空地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沟,钢骨,瓦砾,还有一堆他的血。在 血上,铺上了士敏土,造起了钢骨,新的饭店造起来了!新的舞场造起来了!新的旅馆 造起来了!把他的力气,把他的血,把他的生命压在底下,正和别的旅馆一样地,和刘 有德先生刚在跨进去的华东饭店一样地。
华东饭店里——
二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 妇》,古龙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捐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三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娟 妇》,古龙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四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 妇》,古龙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电梯把他吐在四楼,刘有德先生哼着《四郎探母》踏进了一间响有骨牌声的房间, 点上了茄立克,写了张局票,不一回,他也坐到桌旁,把一张中风,用熟练的手法,怕 碰伤了它似地抓了进,一面却:「怎么一张好的也抓不进来,」一副老抹牌的脸,一面 却细心地听着因为不束胸而被人家叫做沙利文面包的宝月老八的话:「对不起,刘大少 ,还得出条子,等回儿抹完了牌请过来坐。」
「到我们家坐坐去哪!」站在街角,只瞧得见黑眼珠子的石灰脸,躲在建筑物的阴 影里,向来往的人喊着,拍卖行的伙计似地,老鸨尾巴似的拖在后边儿。
「到我们家坐坐去哪!」那张瘪嘴说着,故意去碰在一个扁脸身上。扁脸笑,瞧了 一瞧,指着自家儿的鼻子,探着脑袋:「好寡老,碰大爷?」
「年纪轻轻,朋友要紧!」瘪嘴也笑。
「想不到我这印度小白脸儿今儿倒也给人家瞧上咧,」手往她脸上一抹,又走了。
旁边一个长头发不刮胡须的作家正在瞧着好笑,心里想到了一个题目:第二回巡礼 ——都市黑暗面检阅Sonata;
忽然瞧见那瘪嘴的眼光扫到自家儿脸上来了,马上就慌慌 张张的往前跑。
石灰脸躲在阴影里,老鸨尾巴似地拖在后边儿——躲在阴影里的石灰脸,石灰脸, 石灰脸……
(作家心里想:)
第一回巡视赌场第二回巡视街头娼妓第三回巡视舞场第四回巡视再说《东方杂志》 《小说月报》《文艺月刊》第一句就写大马路北京路野鸡交易所……不行——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一看是个老婆儿装着苦脸,擡起脑袋望着他。
「干吗?」
「请您给我看封信。」
「信在哪儿?」
「请您跟我到家里去拿,就在这胡同里边。」
便跟着走。
中国的悲剧这里边一定有小说资料1931年是我的年代了《东方小说》《北斗》每月 一篇单行本日译本俄译本各国译本都出版诺贝尔奖金又伟大又发财……
拐进了一条小胡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你家在哪儿?」
「就在这儿,不远儿,先生,请您看封信。」
胡同的那边儿有一支黄路灯,灯下是个女人低着脑袋站在那儿。老婆儿忽然又装着 苦脸,扯着他的袖子道:「先生,这是我的媳妇,信在她那儿。」走到女人那地方儿, 女人还不擡起脑袋来,老婆儿说:「先生,这是我的媳妇。我的儿子是机器匠,愉了人 家东西,给抓进去了,可怜咱们娘儿们四天没吃东西啦。」
(可不是吗那么好的题材技术不成问题她讲出来的话意识一定正确的不怕人家再说 我人道主义咧……)
「先生,可怜儿的,你给几个钱,我叫媳妇陪你一晚上,救救咱们两条命!」
作家愕住了,那女人擡起脑袋来,两条影子拖在瘦腮帮儿上,嘴角浮出笑劲儿来。
嘴角浮出笑劲儿来,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掮客凑在刘颜蓉珠的耳朵旁,悄悄 地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喝一杯吧。」
在高脚玻璃杯上,刘颜蓉珠的两只眼珠子笑着。
在别克里,那两只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从外套的皮领上笑着。
在华懋饭店的走廊里,那两只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从披散的头发边上笑着。
在电梯上,那两只眼珠子在紫眼皮下笑着。
在华搽饭店七层楼上一间房间里,那两只眼珠子,在焦红的腮帮儿上笑着。
珠宝掮客在自家儿的鼻子底下发现了那对笑着的眼珠子。
笑着的眼珠子!
白的床巾!
喘着气……
喘着气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床巾,溶了的雪。
「组织个国际俱乐部吧!」猛的得了这么个好主意,一面淌着细汗。
淌着汗,在静寂的街上,拉着醉水手往酒排间跑。街上,巡捕也没有了,那么静, 像个死了的城市。水手的皮鞋搁到拉车的脊梁盖儿上面,哑嗓子在大建筑物的墙上响着 :
啦得儿……啦得——
啦得儿
啦得……
拉车的脸上,汗冒着;拉车的心里,金洋钱滚着,飞滚着。醉水手猛的跳了下来, 跌到两扇玻璃门后边儿去啦。
「Hullo,Master!Master!」
那么地嚷着追到门边,印度巡捕把手里的棒冲着他一扬,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酒 香从门缝里挤出来,Jazz从门缝里挤出来……拉车的拉了车杠,摆在他前面的是12月的江 风,一个冷月,一条大建筑物中间的深巷。给扔在欢乐外面,他也不想到自杀,只「妈 妈的」骂了一声儿,又往生活里走去了。
空去了这辆黄包车,街上只有月光啦。月光照着半边街,还有半边街浸在黑暗里边 ,这黑暗里边蹲着那家酒排,酒排的脑门上一盏灯是青的,青光底下站着个化石似的印 度巡捕。开着门又关着门,鹦鹉似的说着:
「Good-bye,Sir」
从玻璃门里走出个年轻人来,胳膊肘上挂着条手杖。他从灯光下走到黑暗里,又从 黑暗里走到月光下面,叹息了一下,悉悉地向前走去,想到了睡在别人床上的恋人,他 走到江边,站在栏杆旁边发怔。
东方的天上,太阳光,金色的眼珠子似地在乌云里睁开了。
在浦东,一声男子的最高音:
「嗳……呀……嗳……」
直飞上半天,和第一线的太阳光碰在一起,接着便来了雄伟的合唱。睡熟了的建筑 物站了起来,擡着脑袋,卸了灰色的睡衣,江水又哗啦哗啦的往东流,工厂的汽笛也吼 着。
歌唱着新的生命,夜总会里的人们的命运!
醒回来了,上海!
上海,造在地狱上的天堂。
黑牡丹 「我爱那个穿黑的,细腰肢高个儿的。」话从我的嘴里流出去,玫瑰色的混合酒从 麦秆里流到我嘴里来,可是我的眼光却流向坐在我前面的那个舞娘了。
她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乃馨,回过脑袋来时,我看见一张高鼻子的长脸,大眼珠子 ,斜眉毛,眉尖躲在康乃馨底下,长睫毛,嘴唇软得发腻,耳朵下挂着两串宝塔形的耳 坠子,直垂到肩上——西班牙风呢!可是我并不是爱那些东西,我是爱她坐在那儿时, 托着下巴,靠在几上的倦态,和鬓脚那儿的那朵憔悴的花,因为自个儿也是躺在生活的 激流上喘息的人。
音乐一起来,舞场的每一个角上,都有人抢着向她走来,忽然从我后边儿钻出了一 个穿了晚礼服的男子,把她拉着舞到大伙儿里边去了。她舞着,从我前面过去,一次, 两次……在浆褶的衬衫上贴着她的脸,俯着脑袋,疲倦地,从康乃馨旁边看着人。在蓝 的灯下,那双纤细的黑缎高跟儿鞋,跟着音符飘动着,那么梦幻地,像是天边的一道彩 虹下边飞着的乌鸦似地。第五次从我前面舞着过去的时候,「尼亚波立登之夜」在白的 灯光里消逝了。我一只眼珠子看见她坐下来,微微地喘着气,一只眼珠子看见那「晚礼 服」在我身旁走过,生硬的浆褶褶衬衫上有了一点胭脂,在他的胸脯上红得——红得像 什么呢?只有在吃着cream的时候,会有那种味觉的。
我高兴了起来,像说梦话似地:「我爱这穿黑的,她是接在玄狐身上的牡丹——动 物和静物的混血儿!」
她是那么地疲倦,每一次舞罢回来,便托着腮靠在几上。
嘴里的麦秆在酒里浸松了,钓鱼杆上的线似地浮到酒面来的时候,我抢到了她:她 的脑袋在我的脑前俯着,她的脸贴着我的衬衫。她嘴唇上的胭脂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 肤里——我的心脏也该给染红了。
「很疲倦的样子,」我俯下脑袋去,在宝塔形的耳坠子上吹嘘着。
耳坠子荡着……风吹着宝塔上风铃的声音。在我的脸下,她擡起她的脸来,瞧着我 。那么妖气的,疲倦的眼光!SOS!SOS!再过十秒钟,我要爱上了那疲倦的眼光了。
「为什么不说话呢?」
「很疲倦的样子。」
「坐到我桌上来吧。」
跳完了那支曲子,她便拿了手提袋坐到我的桌上。
「那么疲倦的样子!」
「还有点儿感冒呢。」
「为什么不在家里休息一天呢?」
「卷在生活的激流里,你知道的,喘过口气来的时候,已经沉到水底,再也浮不起 来了。」
「我们这代人是胃的奴隶,肢体的奴隶……都是叫生活压扁了的人啊!」
「譬如我,我是在奢侈里生活着的,脱离了爵士乐,狐步舞,混合酒,秋季的流行 色,八汽缸的跑车,埃及烟……我便成了没有灵魂的人。那么深深地浸在奢侈里,抓紧 着生活,就在这奢侈里,在生活里我是疲倦了。——」
「是的,生活是机械地,用全速度向前冲刺着,我们究竟是有机体啊!……」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你也是很疲倦了的人啊!」
「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你笑的样子。」
「我们都该找一个好的驿站休息一下咧。」
「可不是吗?」
她叹息了一下。
我也抽着烟。
她也抽着烟。
她手托着下巴。
我脊梁靠着椅背。
我们就那么地坐到下半夜,舞场散了的时候,和那些快乐的人们一同走到吹着暮春 的晨风的街上,她没问我的姓名,我也没问她的。可是我却觉得,压在脊梁上的生活的 重量减了许多,因为我发觉了一个和我同样地叫生活给压扁了的人。
一个月以后,是一个礼拜六的上午,从红蓝铅笔,打字机通知书,速记里钻了出来 ,热得一身汗,坐在公共汽车里,身子给汽车颠着,看着街头的风景线,一面:「今天 下午应该怎么地把自个儿培养一下呢?」——那么地想着,打算回去洗个澡,睡到五点 钟,上饭店去吃一顿丰盛的晚宴,上舞场里去瞧一瞧那位和我一样地被生活压扁了的黑 牡丹吧。
到了公寓门口,小铅兵似的管门孩子把门拉开来:
「顾先生,下午休息了。」
「休息了。」
走到电梯里,开电梯的:
「顾先生,下午预备怎么玩一下吧。」
「预备玩一下。」
出了电梯,碰到了一位住在我对面的,在舞场里做音乐师的菲律宾人。他擡了擡帽 子:
「礼拜六啦!」
「礼拜六咧!」
可是礼拜六又怎么呢?我没地方去。对于给生活压扁了的人,宇宙并不洪荒啊。
侍者给我开了门,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信来:
『奇迹呢!
在我的小花圃里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瓣竖起来 了,那么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明天是星期末,到我这儿来玩两天吧。我们 晚上可以露宿在草地上——你不知道,露宿是顶刺激的Sport呢。快来吧!——
圣五星五晨』
也不想睡觉了,洗了个澡,穿了条白色的高尔夫裤,戴了顶帽盔,也不外穿褂,便 坐了街车往郊外圣五的别墅那儿驶去。闭上了眼珠子,我抽一支淡味的烟,想着他的白 石的小筑,他的一畦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罗兰,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
圣五是一个带些隐士风的人,从二十五岁在大学里毕了业的那年,便和他的一份不 算小的遗产一同地在这儿住下来。每天喝一杯咖啡,抽两支烟,坐在露台上,优暇地读 些小说,花谱之类的书,黄昏时,独自个儿听着无线电播音,忘了世间,也被世间忘了 的一个羊皮书那么雅致的绅士。很羡慕他的。每次在他的别墅里消费了一个星期末,就 觉得在速度的生活里奔跑着的人真是不幸啊。可是一到星期五,那白色的小屋子又向我 微笑着招手了。
睁开眼来时,我已经到了郊外沥青大道上。心境也轻松的夏装似的爽朗起来。田原 里充满着烂熟的果子香,麦的焦香,带着阿摩尼亚的轻风把我脊梁上压着的生活的忧虑 赶跑了。在那边坟山旁的大树底下,树荫里躺着个在抽纸烟的农人。树里的蝉声和太阳 光一同地占领了郊外的空间,是在米勒的田舍画里呢!
车在一条沙铺的小径前停下来。我从小径里走去,在那颗大柏树下拐个弯,便看见 了那一溜矮木栅,生满着郁金香的草地,在露台上的圣五一听见那只苏格兰种的狼狗爬 到木栅上叫便跳了下来,跑过来啦。
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老顾,你好吗?」
「你请我来瞧你的黑牡丹吗?」
忽然他眼珠子亮了起来:「黑牡丹?黑壮丹成了精咧!」
「瞎说,别是你看《聊斋》看出来的白日梦吧。」
「真的,回头我仔仔细细地告诉你,真像《聊斋》里的故事呢。从大前天起的,我 推翻了科学的全部论据。」
我们走进了矮木栅,那座白色的小屋子向我说道:「老顾,你又来了吗?」屋子的 嘴张开了,一个穿黑旗袍的女子从里边走了出来。拎着只喷水壶,那张脸怪熟的,像在 哪儿见过的似的。
「你瞧,这就是黑牡丹!我是叫你来瞧牡丹妖?不是瞧壮丹花的。」一面嚷着:「 肖珠!顾先生来了!」拖着我跑到那女子前面。
西班牙风的长脸,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乃馨,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乃馨 底下,长睫毛,耳朵下挂着两串宝塔形的坠子,直垂到肩上,嘴唇软得发腻…… (嘴唇上的 胭脂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该给染红了。)
「嗳!」——记起了一个月前那疲倦的舞娘。
她把手指在嘴上按了一按。
我明白:我微微地点了点脑袋。
「顾先生,请里边坐。我去洒了花就来。」
走到里边,坐在湘帘的阴影底下,喝着喷溢着泡沫的啤酒:
「圣五,你怎么想起结婚的?」
「什么想起结婚!异遇呢!」
「别说笑话了——」
「怎么说笑话?真的是牡丹花妖呢?可是我现在不能说给你听,她回头就要进来的 。她刚才不是把手指按着嘴吗?她不许我告诉第三个人的,我今天晚上告诉你。」
吃也吃饱,谈笑也谈笑饱了的那天晚上,在星空底下,我们架起了珠罗纱的帐子, 在帆布床上躺下了,我便问他:
「究竟是怎么样回事呢?」
「我正想对你说,是大前天晚上,我也露宿在这儿。那晚上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蚊 子的叫声风似地在帐子四面吹着。躺在床上光流汗,脑袋上面,是那么大的,静悄的星 空。躺了一会,心倒静了下来,便默默地背着《仲夏夜之梦》,那活泼的合唱,一面幻 想着那些郁金香围着那朵黑牡丹在跳着中世纪的舞。忽然我听见一个脚音悉悉地从沙铺 的小径上走来,那么轻轻地,踏在我的梦上面似的。我竖起身子来,那声音便没了。我 疑心是在做梦。可是,下着细雨似地,悉!悉!一回儿那脚声又来了!这回我听出是一 个女子的高跟儿鞋声音。鬼!便睁着眼珠子瞧,只见木栅门那儿站着穿黑衣服的人,在 黑儿里边。真的有鬼吗?我刚伸手去拿电筒,便听见呼的一声,鲍勃,我的那只狼狗, 蹿了过去,直跳出栅门外面,接着便是一声吓极了的叫声从空气里直透过来,是一个女 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过身去就跑,鲍勃直赶上去。我拿了电筒跳起来,赶出 去,鲍勃已经扑了上去,把那人扑倒在地上啦,一点声音也没的。那当儿我真的给吓了 一跳——别给扑死了,不是玩的!急着赶出去,吆喝着鲍勃,走到前面,拿电筒一照— —真给整个儿的怔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谁呢!一个衣服给撕破了几块的女子,在黑 暗里,大理石像似的,闭着眼珠子,长睫毛的影子遮着下眼皮,头发委在地上,鬓脚那 儿还有朵白色的康乃馨,脸上,身上,在那白肌肉上淌着红的血,一只手按着胸脯儿, 血从手下淌出来——很可爱的一个姑娘呢!鲍勃还按着她,在嗓子里呜呜着,冲着我摇 尾巴,我赶走了鲍勃,把她抱起来时,她忽然睁开眼来,微地喘着气道:『快把我抱进 去吧!』那么哀求着的样子!
「她究竟是谁呢。」
「你别急,听我讲下去。到了里边,我让她喝了点水,便问她:『你是谁?怎么会 闹得这个模样儿的?』她不回,就问我浴室在哪儿。我告诉她在楼上,她便上去了。等 了一个多钟头,她下来了,嘴里衔着一支烟,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迹,蓬松着的鬓 脚上插着朵康乃馨,在嘴角插着朵笑的那姑娘简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 ,喷了口烟,道:
『为什么养了那么凶的一只狼狗呢?』
『你究竟是谁呢?不说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这儿的。』
『你再不赶出来,我真要疑心自个儿是在非洲森林里,要叫狼给吃了——』那么地 在我的问题圈四面划着平行线。
『你究竟是谁呢?』逼着她划一条切线。
『你瞧,这儿也给它抓破了!』忽然撇开睡衣来,把一个抓破了胸兜直抓到奶子上 的一条伤痕放在我前面。
窗外的星星一秒钟里边就全数崩溃了下来,在我眼前放射着彗 星的尾巴。我觉得自个儿是站在赤道线上。『给我块绷纱吧!』
我便把自个儿的嘴当了绷纱。以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说的,每天早上一起来,她就去给那株黑牡丹洒水的……」
我差一点笑了出来,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忍注了笑。
早上醒来时,在我旁边的是一只空了的帆布床,葡萄叶里透下来的太阳光照得我一 身的汗。擡起脑袋来。却见黑牡丹坐在露台上静静地抽着烟,脸上已经没有了疲倦的样 子,给生活压扁了的样子。在早晨的太阳光里正像圣五信里说的,「亭亭地在葡萄架下 笑着六月的风。」她的脸,在忧逸的生活里比一个月前丰腴多了。
那么地想着,一翻身,忽然从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来时,她已经站在我身边:
「昨晚上睡得好吗?」
「昨晚上听圣五讲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吗?」她笑着,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里边儿去。「做牡丹妖,比做人舒服多着 咧。」
「圣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们先吃早饭吧,不用等他。」
我到楼上洗了个澡,换了衬衣下来时,露台上已经摆了张小方几,上面搁了两枚煎 蛋,三片土司,一壶咖啡,在对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着那只咖啡壶,她那张软得发 腻的嘴唇里吃着焦黄色的土司,吐着青色的,愉快的话:
「那天晚上是一个舞客强拉我上丽娃栗妲村去玩,他拚命地请我喝混合酒,他唱着 那些流行曲,挑着我喜欢的曲子叫音乐师吹,可是他是那么个讨厌的中年人,他是把我 当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车绕着中山路走,在哥仑比亚路忽然停了下来的 时候,看了他眼珠子里的火光,我便明白了。我开了车门就逃下来;他拉住我的衣襟, 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着,穿着田野,从草莽中跳过去,从灌木丛里钻过去,衣服全撕 破了,皮肉也擦破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来。把气力跑完了的时候,便跑到了这儿, 在那沙铺的小路上——」
「以后就碰到了圣五?」
「对啦!」
「可是怎么会变了牡丹妖的?」
「我爱上了这屋子,这地方,这静,圣五又是个隐士风的绅士,我又是那么疲倦, 圣五硬要问我是谁,我便说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说是舞娘,他不会信我的,也 会把我当洋娃娃的。我什么都不问,只要能休息一下,我是到这儿休息来的。这三天, 我已经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来。
猛的生了急性消化不良症,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淀在胃囊里了。我觉得压在她 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找脊梁上面来啦,世界上少了一个被生活压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每个星期末全消磨到这儿来吧。
我永远替你在这儿预备了一个舒适的床铺,丰盛 的早饭,载满了谈笑的一只露台,和一颗欢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过衬衫印到我皮肤里面——我的心脏也该染红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琐碎到象蚂蚁。
一只只的蚂蚁号码3字似的排列着。
有啊!有啊!
有333333333333……没结没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来,赶不开,跑不掉的。
压扁了!真的给压扁了!
又往生活里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罗兰,葡萄架那 儿的果园香……扔在后边儿。
可是真有一天会在半路上倒下来的啊!
1933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