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政要

Part 4

Chapter 45,717 wordsPublic domain

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 骄奢淫泆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 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 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矣, 固无得而称焉。

太宗深嘉而纳用。

贞观十四年,戴州刺史贾崇以所部有犯十恶者,被御史劾奏。太宗谓侍臣曰:「昔 陶唐大圣,柳下惠大贤,其子丹朱甚不肖,其弟盗跖为臣恶。夫以圣贤之训,父子兄弟 之亲,尚不能使陶染变革,去恶从善。今遣刺史,化被下人,咸归善道,岂可得也?若 令缘此皆被贬降,或恐递相掩蔽,罪人斯失。诸州有犯十恶者,刺史不须从坐,但令明 加纠访科罪,庶可肃清奸恶。」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大理卿孙伏伽曰:「夫作甲者欲其坚,恐人之伤;作箭者欲其 锐,恐人不伤。何则?各有司存,利在称职故也。朕常问法官刑罚轻重,每称法网宽于 往代,仍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以钓声价。今之所忧,正在此耳。深宜禁 止,务在宽平。」

赦令第三十二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臣曰:「天下愚人者多,智人者少,智者不肯为恶,愚人好犯 宪章。凡赦宥之恩,惟及不轨之辈。古语云:『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 ,善人喑哑。』凡『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宄者贼良人』。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又蜀先主尝谓诸葛亮曰:『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之间,每见启告理乱之道备矣,曾 不语赦。』故诸葛亮治蜀十年不赦,而蜀大化。梁武帝每年数赦,卒至倾败。夫谋小仁 者,大仁之贼。故我有天下以来,绝不放赦。今四海安宁,礼义兴行,非常之恩,弥不 可数,将恐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格式既多 ,官人不能尽记,更生奸诈,若欲出罪即引轻条,若欲入罪即引重条。数变法者,实不 益道理,宜令审细,毋使互文。」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诏令格式,若不常定,则人心多惑,奸诈益生。《 周易》称『涣汗其大号』,言发号施令,若汗出于体,一出而不复也。《书》曰:『慎 乃出令,令出惟行,弗为反。』且汉祖日不暇给,萧何起于小吏,制法之后,犹称画一 。今宜详思此义,不可轻出诏令,必须审定,以为永式。」

长孙皇后遇疾,渐危笃。皇太子启后曰:「医药备尽,今尊体不瘳,请奏赦囚徒并 度人入道,冀蒙福祐。」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者 ;若行善无效,何福可求?赦者国之大事,佛道者,上每示存异方之教耳,常恐为理体 之弊。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不能依汝言。」

贡赋第三十三

贞观二年,太宗谓朝集使曰:「任土作贡,布在前典,当州所产,则充庭实。比闻 都督、刺史邀射声名,厥土所赋,或嫌其不善,逾意外求,更相仿效,遂以成俗。极为 劳扰,宜改此弊,不得更然。」

贞观中,林邑国贡白鹦鹉,性辩慧,尤善应答,屡有苦寒之言。太宗愍之,付其使 ,令还出于林薮。

贞观十二年,疏勒、朱俱波、甘棠遣使贡方物,太宗谓群臣曰:「向使中国不安, 日南、西域朝贡使亦何缘而至?朕何德以堪之?睹此翻怀危惧。近代平一天下,拓定边 方者,惟秦皇、汉武。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朕提三尺剑以定四 海,远夷率服,亿兆乂安,自谓不减二主也。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由是每自惧危 亡,必不敢懈怠。惟藉公等直言正谏,以相匡弼。若惟扬美隐恶,共进谀言,则国之危 亡,可立而待也。」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伐高丽,其莫离支遣使贡白金。黄门侍郎褚遂良谏曰:「莫离 支虐杀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为辽东之人报主辱之耻。古者讨 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桓公受之于大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 将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百官象之,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 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大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 书,百王取则,若受不臣之筐篚,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将何致伐?臣谓莫离支所 献,自不合受。」太宗从之。

贞观十九年,高丽王高藏及莫离支盖苏文遣使献二美女,太宗谓其使曰:「朕悯此 女离其父母兄弟于本国,若爱其色而伤其心,我不取也。」并却还之本国。

辨兴亡第三十四

贞观初,太宗从容谓侍臣曰:「周武平纣之乱,以有天下;秦皇因周之衰,遂吞六 国。其得天下不殊,祚运长短若此之相悬也?」尚书右仆射萧瑀进曰:「纣为无道,天 下苦之,故八百诸侯不期而会。周室微,六国无罪,秦氏专任智力,蚕食诸侯。平定虽 同,人情则异。」太宗曰:「不然,周既克殷,务弘仁义;秦既得志,专行诈力。非但 取之有异,抑亦守之不同。祚之修短,意在兹乎!」

贞观二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 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 供五六十年。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灭亡。炀帝失国,亦此之由。凡理国 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但使仓库可备凶年 ,此外何烦储蓄!后嗣若贤,自能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 之本也。」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天道福善祸淫,事犹影响。昔启民亡国来奔,隋文帝 不吝粟帛,大兴士众营卫安置,乃得存立。既而强富,子孙不思念报德,才至始毕,即 起兵围炀帝于雁门。及隋国乱,又恃强深入,遂使昔安立其国家者,身及子孙,并为颉 利兄弟之所屠戮。今颉利破亡,岂非背恩忘义所至也?」群臣咸曰:「诚如圣旨。」

贞观九年,北蕃归朝人奏:「突厥内大雪,人饥,羊马并死。中国人在彼者,皆入 山作贼,人情大恶。」太宗谓侍臣曰:「观古人君,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 小人则败。突厥所信任者,并共公等见之,略无忠正可取者。颉利复不忧百姓,恣情所 为,朕以人事观之,亦何可久矣?」魏征进曰:「昔魏文侯问李克:『诸侯谁先亡?』 克曰:『吴先亡。』文侯曰:『何故?』克曰:『数战数胜,数胜则主骄,数战则民疲 ,不亡何待?』颉利逢隋末中国丧乱,遂恃众内侵,今尚不息,此其必亡之道。」太宗 深然之。

贞观九年,太宗谓魏征曰:「顷读周、齐史,末代亡国之主为恶多相类也。齐主深 好奢侈,所有府库用之略尽,乃至关市无不税敛。朕常谓此犹如馋人自食其肉,肉尽必 死。人君赋敛不已,百姓既弊,其君亦亡,齐主即是也。然天元、齐主若为优劣?」征 对曰:「二主亡国虽同,其行则别。齐主软弱,政出多门,国无纲纪,遂至亡灭。天元 性凶而强,威福在己,亡国之事,皆在其身。以此论之,齐主为劣。」

征伐第三十五

武德九年冬,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以其众二十万,至滑水便桥之北,遣酋帅执矢 思力入朝为觇,自张声势云:「二可汗总兵百万,今已至矣。」乃请返命。太宗谓曰: 「我与突厥面自和亲,汝则背之,我无所愧,何辄将兵入我畿县,自夸强盛?我当先戮 尔矣!」思力惧而请命。萧瑀、封德彝等请礼而遣之,太宗曰:「不然。今若放还,必 谓我惧。」乃遣囚之。太宗曰:「颉利闻我国家新有内难,又闻朕初即位,所以率其兵 众直至于此,谓我不敢拒之。朕若闭门自守,虏必纵兵大掠。强弱之势,在今一策。朕 将独出,以示轻之,且耀军容,使知必战。事出不意,乖其本图,制服匈奴,在兹举 矣。」遂单马而进,隔津与语,颉利莫能测。俄而六军继至,颉利见军容大盛,又知思 力就拘,由是大惧,请盟而退。

贞观初,岭南诸州奏言高州酋帅冯盎、谈殿阻兵反叛。诏将军蔺谟发江、岭数十州 兵讨之。秘书监魏征谏曰:「中国初定,疮痍未复,岭南瘴□,山川阻深,兵运难继, 疾疫或起,若不如意,悔不可追。且冯盎若反,即须及中国未宁,交结远人,分兵断险 ,破掠州县,署置官司。何因告来数年,兵不出境?此则反形未成,无容动众。陛下既 未遣使人就彼观察,即来朝谒,恐不见明。今若遣使,分明晓谕,必不劳师旅,自致阙 庭。」太宗从之,岭表悉定。侍臣奏言:「冯盎、谈殿往年恒相征伐,陛下发一单使, 岭外帖然。」太宗曰:「初,岭南诸州盛言盎反,朕必欲讨之,魏征频谏,以为但怀之 以德,必不讨自来。既从其计,遂得岭表无事,不劳而定,胜于十万之师。」乃赐征绢 五百匹。

贞观四年,有司上言:「林邑蛮国,表疏不顺,请发兵讨击之。」太宗曰:「兵者 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故汉光武云:『每一发兵,不觉头须为白。』自古以来穷兵极武 ,未有不亡者也。苻坚自恃兵强,欲必吞晋室,兴兵百万,一举而亡。隋主亦必欲取高 丽,频年劳役,人不胜怨,遂死于匹夫之手。至如颉利,往岁数来侵我国家,部落疲于 征役,遂至灭亡。朕今见此,岂得辄即发兵?但经历山险,土多瘴□,若我兵士疾疫, 虽克剪此蛮,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竟不讨之。

贞观五年,康国请归附。时太宗谓侍臣曰:「前代帝王,大有务广土地,以求身后 之虚名,无益于身,其民甚困。假令于身有益,于百姓有损,朕必有为,况求虚名而损 百姓乎?康国既来归朝,有急难不得不救;兵行万里,岂得无劳于民?若劳民求名,非 朕所欲。所请归附,不须纳也。」

贞观十四年,兵部尚书侯君集伐高昌,及师次柳谷,候骑言:「高昌王曲文泰死, 克日将葬,国人咸集,以二千轻骑袭之,可尽得也。」副将薛万均、姜行本皆以为然。

君集曰:「天子以高昌骄慢,使吾恭行天诛。乃于墟墓间以袭其葬,不足称武,此非问 罪之师也。」遂按兵以待葬毕,然后进军,遂平其国。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北狄世为寇乱,今延陀倔强,须早为之所。朕熟思 之,惟有二策:选徒十万,击而虏之,涤除凶丑,百年无患,此一策也。若遂其来请, 与之为婚媾。朕为苍生父母,苟可利之,岂惜一女!北狄风俗,多由内政,亦既生子, 则我外孙,不侵中国,断可知矣。以此而言,边境足得三十年来无事。举此二策,何者 为先?」司空房玄龄对曰:「遭隋室大乱之后,户口太半未复,兵凶战危,圣人所慎, 和亲之策,实天下幸甚。」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盖苏文弑其主而夺其国政,诚不可忍。今日国家兵 力,取之不难,朕未能即动兵众,且令契丹、靺鞨搅扰之,何如?」房玄龄对曰:「臣 观古之列国,无不强陵弱,众暴寡。今陛下抚养苍生,将士勇锐,力有余而不取之,所 谓止戈为武者也。昔汉武帝屡伐匈奴,隋主三征辽左,人贫国败,实此之由,惟陛下详 察。」太宗曰:「善!」

贞观十八年,太宗以高丽莫离支贼杀其主,残虐其下,议将讨之。谏议大夫褚遂良 进曰:「陛下兵机神算,人莫能知。昔隋末乱离,克平寇难,及北狄侵边,西蕃失礼, 陛下欲命将击之,群臣莫不苦谏,惟陛下明略独断,卒并诛夷。今闻陛下将伐高丽,意 皆荧惑。然陛下神武英声,不比周、隋之主,兵若渡辽,事须克捷,万一不获,无以威 示远方,必更发怒,再动兵众。若至于此,安危难测。」太宗然之。

贞观十九年,太宗将亲征高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奏言:「车驾若自往辽左, 皇太子又监国定州,东西二京,府库所在,虽有镇守,终是空虚,辽东路遥,恐有玄感 之变。且边隅小国,不足亲劳万乘。若克胜,不足为武,倘不胜,翻为所笑。伏请委之 良将,自可应时摧灭。」太宗虽不从其谏,而识者是之。

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从太宗征高丽,诏道宗与李𪟝为前锋,及济辽水克盖牟城,逢 贼兵大至,军中佥欲深沟保险,待太宗至,徐进。道宗议曰:「不可,贼赴急远来,兵 实疲顿,恃众轻我,一战可摧。昔耿弇不以贼遗君父,我既职在前军,当须清道以待舆 驾。」李𪟝大然其议。乃率骁勇数百骑,直冲贼阵,左右出入,𪟝因合击,大破之。太 宗至,深加赏劳。道宗在阵损足,帝亲为针灸,赐以御膳。

太宗《帝范》曰:「夫兵甲者,国家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民凋;中国虽安, 忘战则民殆。凋非保全之术,殆非拟寇之方,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农隙讲武, 习威仪也;三年治兵,辨等列也。是以勾践轼蛙,卒成霸业;徐偃弃武,终以丧邦。何 也?越习其威,徐忘其备也。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故知弧矢之威,以 利天下,此用兵之职也。」

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重讨高丽。是时,房玄龄寝疾增剧,顾谓诸子曰:「当今天 下清谧,咸得其宜,惟欲东讨高丽,主为国害。吾知而不言,可谓衔恨入地。」遂上表 谏曰:

臣闻兵恶不戢,武贵止戈。当今圣化所覃,无远不暨。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能臣 之;所不制者,皆能制之。详观古今,为中国患害,无过突厥。遂能坐运神策,不下殿 堂,大小可汗,相次束手,分典禁卫,执戟行间。其后延陀鸱张,寻就夷灭,铁勒慕义 ,请置州县,沙漠已北,万里无尘。至如高昌叛涣于流沙,吐浑首鼠于积石,偏师薄伐 ,俱从平荡。高丽历代逋诛,莫能讨击。陛下责其逆乱,杀主虐人,亲总六军,问罪辽 碣。未经旬日,即拔辽东,前后虏获,数十万计,分配诸州,无处不满。雪往代之宿耻 ,掩崤陵之枯骨,比功校德,万倍前王。此圣主所自知,微臣安敢备说。

且陛下仁风被于率土,孝德彰于配天。睹夷狄之将亡,则指期数岁;授将帅之节度 ,则决机万里。屈指而候驿,视景而望书,符应若神,筭无遗策。擢将于行伍之中,取 士于凡庸之末。远夷单使,一见不忘;小臣之名,未尝再问。箭穿七札,弓贯六钧。加 以留情坟典,属意篇什,笔迈钟、张,词穷贾、马。文锋既振,则宫征自谐;轻翰暂飞 ,则花葩竞发。抚万姓以慈,遇群臣以礼。褒秋毫之善,解吞州之网。逆耳之谏必听, 肤受之诉斯绝。好生之德,禁障塞于江湖;恶杀之仁,息鼓刀于屠肆。凫鹤荷稻粱之惠 ,犬马蒙帷盖之恩。降尊吮思摩之疮,登堂临魏征之柩。哭战亡之卒,则哀动六军;负 填道之薪,则情感天地。重黔黎之大命,特尽心于庶狱。臣心识昏愦,岂足论圣功之深 远,谈天德之高大哉?陛下兼众美而有之,靡不备具,微臣深为陛下惜之重之,爱之宝 之。 《周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又曰:「知 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由此言之,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 丧之理,老臣所以为陛下惜之者,盖谓此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臣谓陛下威名功德,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彼高丽者,边夷贱类,不足侍以 仁义,不可责以常理。古来以鱼鳖畜之,宜从阔略。必欲绝其种类,深恐兽穷则搏。且 陛下每决死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者,盖以人命所重,感动圣慈也。况今 兵士之徒,无一罪戾,无故驱之于战阵之间,委之于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 ,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车而掩泣,抱枯骨而摧心,足变动阴阳,感伤和气, 实天下之冤痛也。且兵,凶器;战,危事,不得已而用之。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而陛下 诛之可也;侵扰百姓,而陛下灭之可也;久长能为中国患,而陛下除之可也。有一于此 ,虽日杀万夫,不足为愧。今无此三条,坐烦中国,内为旧主雪怨,外为新罗报仇,岂 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

愿陛下遵皇祖老子止足之诫,以保万代巍巍之名。发霈然之恩,降宽之大诏,顺阳 春以布泽,许高丽以自新,焚凌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臣老 病三公,朝夕入地,所恨竟无尘露,微增海岳。谨罄残魂余息,豫代结草之诚。倘蒙录 此哀鸣,即臣死骨不朽。

太宗见表,叹曰:「此人危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虽谏不从,终为善策。

贞观二十二年,军旅亟动,宫室互兴,百姓颇有劳弊。充容徐氏上疏谏曰:

贞观已来,二十有余载,风调雨顺,年登岁稔,人无水旱之弊,国无饥馑之灾。昔 汉武帝,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公,小国之庸君,尚涂泥金之事。望陛下推 功损己,让德不居。亿兆倾心,犹阙告成之礼;云、亭伫谒,未展升中之仪。此之功德 ,足以咀嚼百王,网罗千代者矣。然古人有云:「虽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 圣哲罕兼。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

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丘之役,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 于转输。且召募役戍,去留怀死生之痛,因风阻浪,人米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年无 数十之获;一船致损,则倾覆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 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有国常规,然黩武玩兵,先哲所戒。昔秦皇并吞六 国,反速危祸之基;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轻邦,图利忘 害,肆情纵欲?遂使悠悠六合,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是知地广非 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人,矜弊恤乏,减行役之烦。增雨露之惠。

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遂兼。北阙初建,南营翠微,曾 未逾时,玉华创制,非惟构架之劳,颇有功力之费。虽复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假 使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是以卑宫菲食,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 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不竭矣;用而息之 ,则心斯悦矣。

夫珍玩技巧,为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窃见服玩鲜靡,如变化于 自然,职贡奇珍,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于季俗,实败素于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 ,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夫作法 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照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于麟 阁,尽探赜于儒林。千王治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亡衰乱之数,得失成败之机,固 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久察,无假一二言焉。惟知之非难,行之不易 ,志骄于业着,体逸于时安。伏愿抑志裁心,慎终成始,削轻过以添重德,择今是以替 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泰!

太宗甚善其言,特加优赐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