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陛下聪明神武,天姿英睿,志存泛爱,引纳多途,好善而不甚择人,疾恶而未能远 佞。又出言无隐,疾恶太深,闻人之善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虽有独见之明, 犹恐理或未尽。何则?君子扬人之善,小人讦人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道长矣,闻 善或疑,则君子之道消矣。为国家者,急于进君子而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 ,则君臣失序,上下否隔,乱亡不恤,将何以治乎?且世俗常人,心无远虑,情在告讦 ,好言朋党。夫以善相成谓之同德,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共流,善恶无别,以 告讦为诚直,以同德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 。此君恩所以不结于下,臣忠所以不达于上。大臣不能辩正,小臣莫之敢论,远近承风 ,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治之道。适足以长奸邪,乱视听,使人君不知所信,臣 下不得相安。若不远虑,深绝其源,则后患未之息也。今之幸而未败者,由乎君有远虑 ,虽失之于始,必得之于终故也。若时逢少隳,往而不返,虽欲悔之,必无所及。既不 可以传诸后嗣,复何以垂法将来?且夫进善黜恶,施于人者也;以古作鉴,施于己者也 。鉴貌在乎止水,鉴己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于己之行事,则貌之妍丑宛然在目, 事之善恶自得于心,无劳司过之史,不假刍荛之议,巍巍之功日着,赫赫之名弥远。为 人君者不可务乎?
臣闻道德之厚,莫尚于轩、唐,仁义之隆,莫彰于舜、禹。欲继轩、唐之风,将追 舜、禹之迹,必镇之以道德,弘之以仁义,举善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不择善任能,而 委之俗吏,既无远度,必失大体。惟奉三尺之律,以绳四海之人,欲求垂拱无为,不可 得也。故圣哲君临,移风易俗,不资严刑峻法,在仁义而已。故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 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义,则其政不严而理,其教不肃而成矣。然则仁义,理之本 也;刑罚,理之末也。为理之有刑罚,犹执御之有鞭策也,人皆从化,而刑罚无所施;
马尽其力,则有鞭策无所用。由此言之,刑罚不可致理,亦已明矣。故《潜夫论》曰: 「人君之治莫大于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化 俗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 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是故上圣无不务治民心,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 使无讼乎?』道之以礼,务厚其性而明其情。民相爱,则无相伤害之意;动思义,则无 畜奸邪之心。若此,非律令之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罚,故 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而后任咎繇以五刑也。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诛过误也,乃以 防奸恶而救祸患,检淫邪而内正道。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 奸乱之虑。故善化之养民,犹工之为曲豉也。六合之民,犹一荫也,黔首之属,犹豆麦 也,变化云为,在将者耳!遭良吏,则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怀奸邪而行浅薄。
忠厚积,则致太平;浅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德者, 所以循己也,威者,所以治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方圆薄厚,随溶制耳!是故 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世之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感忠厚之情而无 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奸险之虑,则醇酽之俗,复见于兹矣。」后王虽未能遵 ,专尚仁义,当慎刑恤典,哀敬无私,故管子曰:「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 故王天下,理国家。
贞观之初,志存公道,人有所犯,一一于法。纵临时处断或有轻重,但见臣下执论 ,无不忻然受纳。民知罪之无私,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见言无忤,故尽力以效忠。顷年 以来,意渐深刻,虽开三面之网,而察见渊中之鱼,取舍在于爱憎,轻重由乎喜怒。爱 之者,罪虽重而强为之辞;恶之者,过虽小而深探其意。法无定科,任情以轻重;人有 执论,疑之以阿伪。故受罚者无所控告,当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穷其口,欲加 之罪,其无辞乎!又五品已上有犯,悉令曹司闻奏。本欲察其情状,有所哀矜;今乃曲 求小节,或重其罪,使人攻击惟恨不深。事无重条,求之法外所加,十有六七,故顷年 犯者惧上闻,得付法司,以为多幸。告讦无已,穷理不息,君私于上,吏奸于下,求细 过而忘大体,行一罚而起众奸,此乃背公平之道,乖泣辜之意,欲其人和讼息,不可得 也。
故《体论》云:「夫淫泆盗窃,百姓之所恶也,我从而刑罚之,虽过乎当,百 姓不以我为暴者,公也。怨旷饥寒,亦百姓之所恶也,遁而陷之法,我从而宽宥之,百 姓不以我为偏者,公也。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也;我之所轻,百姓之所怜也。是故赏 轻而劝善,刑省而禁奸。」由此言之,公之于法,无不可也,过轻亦可。私之于法,无 可也,过轻则纵奸,过重则伤善。圣人之于法也公矣,然犹惧其未也,而救之以化,此 上古所务也。后之理狱者则不然:未讯罪人,则先为之意,及其讯之,则驱而致之意, 谓之能;不探狱之所由,生为之分,而上求人主之微旨以为制,谓之忠。其当官也能, 其事上也忠,则名利随而与之,驱而陷之,欲望道化之隆,亦难矣。
凡听讼理狱,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权轻重之序,测浅深之量。悉其聪明, 致其忠爱,疑则与众共之。疑则从轻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汝作士,惟刑之 恤。」又复加之以三讯,众所善,然后断之。是以为法,参之人情。故《传》曰:「小 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为情也者取货者也,立爱憎者 也,右亲戚者也,陷怨仇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与夫古人之悬远乎?有司以此情疑之 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欲其尽忠立节,难矣。
凡理狱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为主,不严讯,不旁求,不贵多端,以见聪明,故律 正其举劾之法,参伍其辞,所以求实也,非所以饰实也,但当参伍明听之耳,不使狱吏 锻炼饰理成辞于手。孔子曰:「古之听狱,求所以生之也;今之听狱,求所以杀之也。 」故析言以破律,任案以成法,执左道以必加也。又《淮南子》曰:「沣水之深十仞, 金铁在焉,则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而鱼鳖莫之归也。」故为上者以苛为察,以功为 明,以刻下为忠,以讦多为功,譬犹广革,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夫赏宜从重,罚宜从 轻,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轻重,恩之厚薄,见思与见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 国之权衡也,时之准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贵其宽平,罪人 欲其严酷,喜怒肆志,高下在心,是则舍准绳以正曲直,弃权衡而定轻重者也,不亦惑 哉?诸葛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况万乘之主,当可 封之日,而任心弃法,取怨于人乎!
又时有小事,不欲人闻,则暴作威怒,以弭谤议。若所为是也,闻于外其何伤?若 所以非也,虽掩之何益?故谚曰:「欲人不知,莫若不为;欲人不闻,莫若勿言。」为 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闻,此犹捕雀而掩目,盗钟而掩耳者,只以取诮,将何益 乎?臣又闻之,无常乱之国,无不可理之民者。夫君之善恶由乎化之薄厚,故禹、汤以 之理,桀、纣以之乱;文、武以之安,幽、厉以之危。是以古之哲王,尽己而不以尤人 ,求身而不以责下。故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 为之无已,深乖恻隐之情,实启奸邪之路。温舒恨于曩日,臣亦欲惜不用,非所不闻也 。臣闻尧有敢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史,武有戒慎之铭。此则听之于无形 ,求之于未有,虚心以待下,庶下情之达上,上下无私,君臣合德者也。魏武帝云:「 有德之君乐闻逆耳之言。犯颜之诤,亲忠臣,厚谏士,斥谗慝,远佞人者,诚欲全身保 国,远避灭亡者也。」凡百君子,膺期统运,纵未能上下无私,君臣合德,可不全身保 国,远避灭亡乎?然自古圣哲之君,功成事立,未有不资同心,予违汝弼者也。
昔在贞观之初,侧身励行,谦以受物。盖闻善必改,时有小过,引纳忠规,每听直 言,喜形颜色。故凡在忠烈,咸竭其辞。自顷年海内无虞,远夷慑服,志意盈满,事异 厥初。高谈疾邪,而喜闻顺旨之说;空论忠谠,而不悦逆耳之言。私嬖之径渐开,至公 之道日塞,往来行路,咸知之矣。邦之兴衰,实由斯道。为人上者,可不勉乎?臣数年 以来,每奉明旨,深惧群臣莫肯尽言。臣切思之,自比来人或上书,事有得失,惟见述 其所短,未有称其所长。又天居自高,龙鳞难犯,在于造次,不敢尽言,时有所陈,不 能尽意,更思重竭,其道无因。且所言当理,未必加于宠秩,意或乖忤,将有耻辱随之 ,莫能尽节,实由于此。虽左右近侍,朝夕阶墀,事或犯颜,咸怀顾望,况疏远不接, 将何以极其忠款哉?又时或宣言云:「臣下见事,只可来道,何因所言,即望我用?」 此乃拒谏之辞,诚非纳忠之意。何以言之?犯主严颜,献可替否,所以成主之美,匡主 之过。若主听则惑,事有不行,使其尽忠谠之言,竭股肱之力,犹恐临时恐惧,莫肯效 其诚款。若如明诏所道,便是许其面从,而又责其尽言,进退将何所据?欲必使乎致谏 ,在乎好之而已。故齐桓好服紫,而合境无异色;楚王好细腰,而后宫多饿死。夫以耳 目之玩,人犹死而不违,况圣明之君求忠正之士,千里斯应,信不为难。若徒有其言, 而内无其实,欲其必至,不可得也。
太宗手诏曰:
省前后讽谕,皆切至之意,固所望于卿也。朕昔在衡门,尚惟童幼,未渐师保之训 ,罕闻先达之言。值隋主分崩,万邦涂炭,惵惵黔黎,庇身无所。朕自二九之年,有怀 拯溺,发愤投袂,便提干戈,蒙犯霜露,东西征伐,日不暇给,居无宁岁。降苍昊之灵 ,禀庙堂之略,义旗所指,触向平夷。弱水、流沙,并通𬨎轩之使;被发左衽,皆为衣 冠之域。正朔所班,无远不届。及恭承宝历,寅奉帝图,垂拱无为,氛埃靖息,于兹十 有余年,斯盖股肱罄帷幄之谋,爪牙竭熊罴之力,协德同习,以致于此。自惟寡薄,厚 享斯休,每以抚大神器,忧深责重,常惧万机多旷,四聪不达,战战兢兢,坐以待旦。
询于公卿,以至隶皂,推以赤心。庶几明赖,一动以钟石;淳风至德,永传于竹帛。克 播鸿名,常为称首。朕以虚薄,多惭往代,若不任舟楫,岂得济彼巨川?不藉盐梅,安 得调夫五味?赐绢三百匹。
诚信第十七
贞观初,有上书请去佞臣者,太宗谓曰:「朕之所任,皆以为贤,卿知佞者谁耶? 」对曰:「臣居草泽,不的知佞者,请陛下佯怒以试群臣,若能不畏雷霆,直言进谏, 则是正人,顺情阿旨,则是佞人。」太宗谓封德彝曰:「流水清浊,在其源也。君者政 源,人庶犹水,君自为诈,欲臣下行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理不可得。朕常以魏武帝 多诡诈,深鄙其为人,如此,岂可堪为教令?」谓上书人曰:「朕欲使大信行于天下, 不欲以诈道训俗,卿言虽善,朕所不取也。」
贞观十年,魏征上疏曰:
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 则远人斯格。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在于君臣父子,不可斯须而废也。故孔子曰: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文子曰:「同言 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而言而不信,言无信也;令而不从,令无 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之所不为 也。
自王道休明,十有余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仓廪日积,土地日广,然而道德未 益厚,仁义未益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于诚信,虽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终之美 故也。昔贞观之始,乃闻善惊叹,暨八九年间,犹悦以从谏。自兹厥后,渐恶直言,虽 或勉强有所容,非复曩时之豁如。謇谔之辈,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辩。谓同心 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为朋党,虽忠信而可疑;谓之为至公,虽矫伪而无咎 。强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尤。正臣不得尽其言,大臣莫能与之争。荧惑视 听,郁于大道,妨政损德,其在此乎?故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盖为此也。
且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无苟免,杀身以成仁。小 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惟利之所在,危人自安。夫苟在危人,则何所不至?今欲将求 致治,必委之于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于小人。其待君子也则敬而疏,遇小人也必轻 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是则毁誉在于小人,刑罚加于君子,实兴丧之所 在,可不慎哉!此乃孙卿所谓「使智者谋之,与愚者论之,使修洁之士行之,与污鄙之 人疑之,欲其成功,可得乎哉?」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惠?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 竭力尽诚,犹未免于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颜顺旨,其为祸患,不亦深乎?夫立直木而 疑影之不直,虽竭精神,劳思虑,其不得亦已明矣。
夫君能尽礼,臣得竭忠,必在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 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大矣。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 ,得无害霸乎?」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亦无害于霸也。」桓公曰:「如何而害 霸乎?」管仲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
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弗能下,馈间伦曰:「鼓之 啬夫,间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 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间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间伦下之 ,吾可以不赏之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 鼓,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之大夫,管仲,霸者之良佐,犹能慎于信任、远避佞人 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而可使巍巍至德之盛,将有所间乎?
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 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则小人绝其私佞,君子自强不息,无为之治,何远之有?善善 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 锡祚胤,将何望哉!
太宗览疏叹曰:「若不遇公,何由得闻此语!」
太宗尝谓长孙无忌等曰:「朕即位之初,有上书者非一,或言人主必须威权独任, 不得委任群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惟有魏征劝朕『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 既安,远人自服』。朕从此语,天下大宁,绝域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译,相望于道。
凡此等事,皆魏征之力也。朕任用岂不得人?」征拜谢曰:「陛下圣德自天,留心政术。
实以庸短,承受不暇,岂有益于圣明?」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传》称『去食存信』,孔子曰:『民无信不立。 』昔项羽既入咸阳,已制天下,向能力行仁信,谁夺耶?」房玄龄对曰:「仁、义、礼 、智、信,谓之五常,废一不可。能勤行之,甚有裨益。殷纣狎侮五常,武王夺之;项 氏以无信为汉高祖所夺,诚如圣旨。」
俭约第十八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凡有兴造,必须贵顺物情。昔大禹凿九山, 通九江,用人力极广,而无怨讟者,物情所欲,而众所共有故也。秦始皇营建宫室,而 人多谤议者,为徇其私欲,不与众共故也。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远想秦皇之事, 遂不复作也。古人云:『不作无益害有益。』『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固知见可欲 ,其心必乱矣。至如雕镂器物,珠玉服玩,若恣其骄奢,则危亡之期可立待也。自王公 以下,第宅、车服、婚嫁、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由是二十年间, 风俗简朴,衣无锦绣,财帛富饶,无饥寒之弊。
贞观二年,公卿奏曰:「依《礼》,季夏之月,可以居台榭。今夏暑未退,秋霖方 始,宫中卑湿,请营一阁以居之。」太宗曰:「朕有气疾,岂宜下湿?若遂来请,糜费 良多。昔汉文将起露台,而惜十家之产,朕德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岂为人父母之 道也?」固请至于再三,竟不许。
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崇饰宫宇,游赏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
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孔子云:『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已 所不欲,勿施于人。』劳弊之事,诚不可施于百姓。朕尊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事由己 ,诚能自节,若百姓不欲,必能顺其情也。」魏征曰:「陛下本怜百姓,每节己以顺人 。臣闻『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隋炀帝志在无厌,惟好奢侈,所司每有供奉 营造,小不称意,则有峻罚严刑。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此非书 籍所传,亦陛下目所亲见。为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 ;若以为不足,更万倍过此,亦不足。」太宗曰:「公所奏对甚善。非公,朕安得闻此 言?」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近读《刘聪传》,聪将为刘后起□仪殿,廷尉陈 元达切谏,聪大怒,命斩之。刘后手疏启请,辞情甚切,聪怒乃解,而甚愧之。人之读 书,欲广闻见以自益耳,朕见此事,可以为深诫。比者欲造一殿,仍构重阁,今于蓝田 采木,并已备具,远想聪事,斯作遂止。」
贞观十一年,诏曰:「朕闻死者终也,欲物之反真也;葬者藏也,欲令人之不得见 也。上古垂风,未闻于封树;后世贻则,乃备于棺椁。讥僭侈者,非爱其厚费;美俭薄 者,实贵其无危。是以唐尧,圣帝也,谷林有通树之说;秦穆,明君也,橐泉无丘陇之 处。仲尼,孝子也,防墓不坟;延陵,慈父也,嬴、博可隐。斯皆怀无穷之虑,成独决 之明,乃便体于九泉,非徇名于百代也。洎乎阖闾违礼,珠玉为凫雁;始皇无度,水银 为江海;季孙擅鲁,敛以玙璠;桓魋专宋,葬以石椁,莫不因多藏以速祸,由有利而招 辱。玄庐既发,致焚如于夜台;黄肠再开,同暴骸于中野。详思曩事,岂不悲哉?由此 观之,奢侈者可以为戒,节俭者可以为师矣。朕居四海之尊,承百王之弊,未明思化, 中宵战惕。虽送往之典详诸仪制,失礼之禁着在刑书,而勋戚之家多流遁于习俗,闾阎 之内或侈靡而伤风,以厚葬为奉终,以高坟为行孝,遂使衣衾棺椁极雕刻之华,灵輀冥 器穷金玉之饰。富者越法度以相尚,贫者破资产而不逮,徒伤教义,无益泉壤,为害既 深,宜为惩革。其王公以下,爰及黎庶,自今以后,送葬之具有不依令式者,仰州府县 官明加检察,随状科罪。在京五品以上及勋戚家,仍录奏闻。」
岑文本为中书令,宅卑湿,无帷帐之饰。有劝其营产业者,文本叹曰:「吾本汉南 一布衣耳,竟无汗马之劳,徒以文墨致位中书令,斯亦极矣。荷俸禄之重,为惧已多, 更得言产业乎?」言者叹息而退。
户部尚书戴胄卒,太宗以其居宅弊陋,祭享无所,令有司特为之造庙。
温彦博为尚书右仆射,家贫无正寝,及薨,殡于旁室。太宗闻而嗟叹,遽命所司为 造,当厚加赙赠。
魏征宅内,先无正堂。及遇疾,太宗时欲造小殿,而辍其材为征营构,五日而就。
遣中使□素褥布被而赐之,以遂其所尚。
谦让第十九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人言作天子则得自尊崇,无所畏惧,朕则以为正合自 守谦恭,常怀畏惧。昔舜诫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 汝争功。』又《易》曰:『人道恶盈而好谦。』凡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谦恭者, 在身倘有不是之事,谁肯犯颜谏奏?朕每思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惧群臣。
天高听卑,何得不畏?群公卿士,皆见瞻仰,何得不惧?以此思之,但知常谦常惧,犹 恐不称天心及百姓意也。」魏征曰:「古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愿陛下守此 常谦常惧之道,日慎一日,则宗社永固,无倾覆矣。唐、虞所以太平,实用此法。」
贞观三年,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曰:「《论语》云:『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 ,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达对曰:「圣人设教,欲人谦光。己虽有能,不自 矜大,仍就不能之人求访能事。己之才艺虽多,犹病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
己之虽有,其状若无,己之虽实,其容若虚。非惟匹庶,帝王之德,亦当如此。夫帝王 内蕴神明,外须玄默,使深不可知。故《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若其位居 尊极,炫耀聪明,以才陵人,饰非拒谏,则上下情隔,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 也。」太宗曰:「《易》云:『劳谦,君子有终,吉。』诚如卿言。」诏赐物二百段。
河间王孝恭,武德初封为赵郡王,累授东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孝恭既讨平萧铣、 辅公祏,遂领江、淮及岭南、北,皆统摄之。专制一方,威名甚着,累迁礼部尚书。孝 恭性惟退让,无骄矜自伐之色。时有特进江夏王道宗,尤以将略驰名,兼好学,敬慕贤 士,动修礼让,太宗并加亲待。诸宗室中,惟孝恭、道宗莫与为比,一代宗英云。
仁恻第二十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愍。隋氏末年,求采无已,至于 离宫别馆,非幸御之所,多聚宫人。此皆竭人财力,朕所不取。且洒扫之余,更何所用 ?今将出之,任求伉俪,非独以省费,兼以息人,亦各得遂其情性。」于是后宫及掖庭 前后所出三千余人。
贞观二年,关中旱,大饥。太宗谓侍臣曰:「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 修,天当责朕,百姓何罪,而多遭困穷!闻有鬻男女者,朕甚愍焉。」乃遣御史大夫杜 淹巡检,出御府金宝赎之,还其父母。
贞观七年,襄州都督张公谨卒。太宗闻而嗟悼,出次发哀。有司奏言:「准阴阳书 云:『日在辰,不可哭泣。』此亦流俗所忌。」太宗曰:「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 于中,安避辰日?」遂哭之。
贞观十九年,太宗征高丽,次定州,有兵士到者,帝御州城北门楼抚慰之。有从卒 一人病,不能进。诏至床前,问其所苦,仍敕州县医疗之。是以将士莫不欣然愿从。及 大军回次柳城,诏集前后战亡人骸骨,设太牢致祭,亲临,哭之尽哀,军人无不洒泣。
兵士观祭者,归家以言,其父母曰:「吾儿之丧,天子哭之,死无所恨。」太宗征辽东 ,攻白岩城,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为流矢所中,帝亲为吮血,将士莫不感励。
慎所好第二十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 水。』故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人从之。下之所行,皆 从上之所好。至如梁武帝父子志尚浮华,惟好释氏、老氏之教;武帝末年,频幸同泰寺 ,亲讲佛经,百寮皆大冠高履,乘车扈从,终日谈论苦空,未尝以军国典章为意。及侯 景率兵向阙,尚书郎以下,多不解乘马,狼狈步走,死者相继于道路。武帝及简文卒被 侯景幽逼而死。孝元帝在于江陵,为万纽于谨所围,帝犹讲《老子》不辍,百寮皆戎服 以听。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挚。庾信亦叹其如此,及作《哀江南赋》,乃云:『宰衡 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此事亦足为鉴戒。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 ,周、孔之教,以为如鸟有翼,如鱼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暂无耳。」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神仙事本是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爱好,为方 士所诈,乃遣童男童女数千人,随其入海求神仙。方士避秦苛虐,因留不归,始皇犹海 侧踟蹰以待之,还至沙丘而死。汉武帝为求神仙,乃将女嫁道术之人,事既无验,便行 诛戮。据此二事,神仙不烦妄求也。」
贞观四年,太宗曰:「隋炀帝性好猜防,专信邪道,大忌胡人,乃至谓胡床为交床 ,胡瓜为黄瓜,筑长城以避胡。终被宇文化及使令狐行达杀之。又诛戮李金才,及诸李 殆尽,卒何所益?且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
贞观七年,工部尚书段纶奏进巧人杨思齐至。太宗令试,纶遣造傀儡戏具。太宗谓 纶曰:「所进巧匠,将供国事,卿令先造此物,是岂百工相戒无作奇巧之意耶?」乃诏 削纶阶级,并禁断此戏。
慎言语第二十二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一言于百姓有利益否 ,所以不敢多言。」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曰:「君举必书,言存左史。臣职当兼 修起居注,不敢不尽愚直。陛下若一言乖于道理,则千载累于圣德,非止当今损于百姓 ,愿陛下慎之。」太宗大悦,赐彩百段。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言语者,君子之枢机,谈何容易?凡在众庶,一言不 善,则人记之,成其耻累,况是万乘之主?不可出言有所乖失。其所亏损至大,岂同匹 夫?我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幸甘泉宫,泉石称意,而怪无萤火,敕云:『捉取多少于 宫中照夜。』所司遽遣数千人采拾,送五百舆于宫侧,小事尚尔,况其大乎?」魏征对 曰:「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亏失,古人以为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实如陛下所戒 慎。」
贞观十六年,太宗每与公卿言及古道,必诘难往复。散骑常侍刘洎上书谏曰:「帝 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 极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 恐群下未敢对扬,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 答?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庄生称『至道无 文』,此皆不欲烦也。是以齐侯读书,轮扁窃议,汉皇慕古,长孺陈讥,此亦不欲劳也 。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 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窃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至。欲其长久,匪由辩博,但当 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每事敦朴,无非至公,若贞观之初,则可矣。至如秦政强辩,失 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材,亏众望于虚说。此才辩之累,皎然可知。伏愿略兹雄辩,浩然 养气,简彼缃图,淡焉怡悦,固万寿于南岳,齐百姓于东户,则天下幸甚,皇恩斯毕。 」太宗手诏答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至烦多。轻物骄人, 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
杜谗邪第二十三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前代,谗佞之徒,皆国之蟊贼也。或巧言令色,朋 党比周。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衔冤。故丛兰欲茂,秋风败之 ;王者欲明,谗人蔽之。此事著于史籍,不能具道。至如齐、隋间谗谮事,耳目所接者 ,略与公等言之。斛律明月,齐朝良将,威震敌国,周家每岁斫汾河冰,虑齐兵之西渡 。及明月被祖孝征谗构伏诛,周人始有吞齐之意。高颎有经国大才,为隋文帝赞成霸业 ,知国政者二十余载,天下赖以安宁。文帝惟妇言是听,特令摈斥。及为炀帝所杀,刑 政由是衰坏。又隋太子勇抚军监国,凡二十年间,固亦早有定分。杨素欺主罔上,贼害 良善,使父子之道一朝灭于天性,逆乱之源,自此开矣。隋文既混淆嫡庶,竟祸及其身 ,社稷寻亦覆败。古人云『世乱则谗胜』,诚非妄言。朕每防微杜渐,用绝谗构之端, 犹恐心力所不至,或不能觉悟。前史云:『猛兽处山林,藜藿为之不采;直臣立朝廷, 奸邪为之寝谋。』此实朕所望于群公也。」魏征曰:「《礼》云:『戒慎乎其所不睹, 恐惧乎其所不闻。』《诗》云『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又孔子 曰:『恶利口之覆邦家』,盖为此也。臣尝观自古有国有家者,若曲受谗谮,妄害忠良 ,必宗庙丘墟,市朝霜露矣。愿陛下深慎之!」
贞观七年,太宗幸蒲州。刺史赵元楷课父老服黄纱单衣,迎谒路左,盛饰廨宇,修 营楼雉以求媚;又潜饲羊百余口、鱼数千头,将馈贵戚。太宗知,召而数之曰:「朕巡 省河、洛,经历数州,凡有所须,皆资官物。卿为饲羊养鱼,雕饰院宇,此乃亡隋弊俗 ,今不可复行。当识朕心,改旧态也。」以元楷在隋邪佞,故太宗发此言以戒之。元楷 惭惧,数日不食而卒。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太子保傅,古难其选。成王幼小,以周、召为保傅, 左右皆贤,足以长仁,致理太平,称为圣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爱,赵高作傅,教以 刑法。及其篡也,诛功臣,杀亲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以此而言,人之善恶,诚由 近习。朕弱冠交游,惟柴绍、窦诞等,为人既非三益,及朕居兹宝位,经理天下,虽不 及尧、舜之明,庶免乎孙皓、高纬之暴。以此而言,复不由染,何也?」魏征曰:「中 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然上智之人自无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寇乱,救万民之命 ,理致升平,岂绍、诞之徒能累圣德?但经云:『放郑声,远佞人。』近习之间,尤宜 深慎。」太宗曰:「善。」
尚书左仆射杜如晦奏言:「监察御史陈师合上《拔士论》,谓人之思虑有限,一人 不可总知数职,以论臣等。」太宗谓戴胄曰:「朕以至公治天下,今任玄龄、如晦,非 为勋旧,以其有才行也。此人妄事毁谤,止欲离间我君臣。昔蜀后主昏弱,齐文宣狂悖 ,然国称治者,以任诸葛亮、杨遵彦不猜之故也。朕今任如晦等,亦复如法。」于是, 流陈师合于岭外。
贞观中,太宗谓房玄龄、杜如晦曰:「朕闻自古帝王上合天心,以致太平者,皆股 肱之力。朕比开直言之路者,庶知冤屈,欲闻谏诤。所有上封事人,多告讦百官,细无 可采。朕历选前王,但有君疑于臣,则下不能上达,欲求尽忠极虑,何可得哉?而无识 之人,务行谗毁,交乱君臣,殊非益国。自今以后,有上书讦人小恶者,当以谗人之罪 罪之。」
魏征为秘书监,有告征谋反者。太宗曰:「魏征,昔吾之雠,只以忠于所事,吾遂 拔而用之,何乃妄生谗构?」竟不问征,遽斩所告者。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知起居,比来记我行事善恶?」遂良 曰:「史官之设,君举必书。善既必书,过亦无隐。」太宗曰:「朕今勤行三事,亦望 史官不书吾恶。一则鉴前代成败事,以为元龟;二则进用善人,共成政道;三则斥弃群 小,不听谗言。吾能守之,终不转也。」
悔过第二十四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曰:「为人大须学问。朕往为群凶未定,东西征讨,躬亲 戎事,不暇读书。比来四海安静,身处殿堂,不能自执书卷,使人读而听之。君臣父子 ,政教之道,共在书内。古人云:『不学,墙面,莅事惟烦。』不徒言也。却思少小时 行事,大觉非也。」
贞观中,太子承干多不修法度,魏王泰尤以才能为太宗所重,特诏泰移居武德殿。
魏征上疏谏曰:「魏王既是陛下爱子,须使知定分,常保安全,每事抑其骄奢,不处嫌 疑之地也。今移居此殿,使在东宫之西,海陵昔居,时人以为不可。虽时移事异,犹恐 人之多言。又王之本心,亦不宁息。既能以宠为惧,伏愿成人之美。」太宗曰:「我几 不思量,甚大错误。」遂遣泰归于本第。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人情之至痛者,莫过乎丧亲也。故孔子云:『三年 之丧,天下之通丧,自天子达于庶人也。』又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近代帝 王遂行不逮汉文以日易月之制,甚乖于礼典。朕昨见徐干《中论‧复三年丧》篇,义理 甚深,恨不早见此书。所行大疏略,但知自咎自责,追悔何及!」因悲泣久之。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承意顺旨,甘言取容。朕今欲 闻己过,卿等皆可直言。」散骑常侍刘洎对曰:「陛下每与公卿论事,及有上书者,以 其不称旨,或面加诘难,无不惭退,恐非诱进直言之道。」太宗曰:「朕亦悔有此问难 ,当即改之。」
奢纵第二十五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陈时政曰:
臣历睹前代,自夏、殷、周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 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僻王?赖前哲以免尔!自魏、晋以还,降及 周、隋,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当时仅 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 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崇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 立万代之基。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且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宽猛随 时,而大要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 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
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 尾不绝。远者往来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 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怨嗟之 言,以陛下不存养之。昔唐尧茅茨土阶,夏禹恶衣菲食。如此之事,臣知不复可行于今 。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 锦绣綦组妨害女工,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而承文、景遗 德,故人心不动。向使高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于时代差近,事迹可见。
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昧旦丕显, 后世犹怠,作法于理,其弊犹乱。陛下少处民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 尚犹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
臣窃寻往代以来成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欲改 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之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 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有失。是以殷纣笑夏 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帝大业之初,又笑周、齐之失国,然今之视炀帝, 亦犹炀帝之视周、齐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 不可不戒也。
往者贞观之初,率土霜俭,一匹绢才得粟一斗,而天下帖然。百姓知陛下甚忧怜之 ,故人人自安,曾无谤讟。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十余石粟,而百姓皆以陛 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又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 蓄积多少,惟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东京积布帛, 王世充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即世充、李 密未必能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国之常事,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若人劳而强敛之, 竟以资寇,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 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倘中国被水旱之灾,边 方有风尘之警,狂狡因之窃发,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若以陛下之 圣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求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
太宗曰:「近令造小随身器物,不意百姓遂有嗟怨,此则朕之过误。」乃命停之。
贪鄙第二十六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人有明珠,莫不贵重。若以弹雀,岂非可惜?况人之性 命甚于明珠,见金钱财帛不惧刑网,迳即受纳,乃是不惜性命。明珠是身外之物,尚不 可弹雀,何况性命之重,乃以博财物耶?群臣若能备尽忠直,益国利人,则官爵立至。
皆不能以此道求荣,遂妄受财物,赃贿既露,其身亦殒,实可为笑。帝王亦然。恣情放 逸,劳役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正,有一于此,岂不灭亡?隋炀帝奢侈自贤,身死匹 夫之手,亦为可笑。」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尝谓贪人不解爱财也。至如内外官五品以上,禄秩 优厚,一年所得,其数自多。若受人财贿,不过数万。一朝彰露,禄秩削夺,此岂是解 爱财物?规小得而大失者也。昔公仪休性嗜鱼,而不受人鱼,其鱼长存。且为主贪,必 丧其国;为臣贪,必亡其身。《诗》云:『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固非谬言也。昔秦 惠王欲伐蜀,不知其径,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后,蜀人见之,以为牛能便金。蜀王使五 丁力士拖牛入蜀,道成。秦师随而伐之,蜀国遂亡。汉大司农田延年赃贿三千万,事觉 自死。如此之流,何可胜记!朕今以蜀王为元龟,卿等亦须以延年为覆辙也。
贞观四年,太宗谓公卿曰:「朕终日孜孜,非但忧怜百姓,亦欲使卿等长守富贵。
天非不高,地非不厚,朕常兢兢业业,以畏天地。卿等若能小心奉法,常如朕畏天地, 非但百姓安宁,自身常得欢乐。古人云:『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此言 可为深诫。若徇私贪浊,非止坏公法,损百姓,纵事未发闻,中心岂不常惧?恐惧既多 ,亦有因而致死。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及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卿等宜深思 此言。」
贞观六年,右卫将军陈万福自九成宫赴京,违法取驿家麸数石。太宗赐其麸,令自 负出以耻之。
贞观十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诸山大有银坑,采之极是利益, 每岁可得钱数百万贯。」太宗曰:「朕贵为天子,是事无所少之。惟须纳嘉言,进善事 ,有益于百姓者。且国家剩得数百万贯钱,何如得一有才行人?不见卿推贤进善之事, 又不能按举不法,震肃权豪,惟道税鬻银坑以为利益。昔尧、舜抵璧于山林,投珠于渊 谷,由是崇名美号,见称千载。后汉桓、灵二帝好利贱义,为近代庸暗之主。卿遂欲将 我比桓、灵耶?」是日敕放令万纪还第。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鸟栖于林,犹恐其不高,复巢于木末;鱼 藏于水,犹恐其不深,复穴于窟下。然而为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今人臣受任, 居高位,食厚禄,当须履忠正,蹈公清,则无灾害,长守富贵矣。古人云:『祸福无门 ,惟人所召。』然陷其身者,皆为贪冒财利,与夫鱼鸟何以异哉?卿等宜思此语为鉴诫 。」
崇儒学第二十七
太宗初践阼,即于正殿之左置弘文馆,精选天下文儒,令以本官兼署学士,给以五 品珍膳,更日宿直,以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讨论坟典,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诏 勋贤三品以上子孙为弘文学生。
贞观二年,诏停周公为先圣,始立孔子庙堂于国学,稽式旧典,以仲尼为先圣,颜 子为先师,两边俎豆干戚之容,始备于兹矣。是岁大收天下儒士,赐帛给传,令诣京师 ,擢以不次,布在廊庙者甚众。学生通一大经以上,咸得署吏。国学增筑学舍四百余间 ,国子、太学、四门、广文亦增置生员,其书、算各置博士、学生,以备众艺。太宗又 数幸国学,令祭酒、司业、博士讲论,毕,各赐以束帛。四方儒生负书而至者,盖以千 数。俄而吐蕃及高昌、高丽、新罗等诸夷酋长,亦遣子弟请入于学。于是国学之内,鼓 箧升讲筵者,几至万人,儒学之兴,古昔未有也。
贞观十四年诏曰:「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 ,隋何妥、刘炫,并前代名儒,经术可纪,加以所在学徒,多行其讲疏,宜加优赏,以 劝后生,可访其子孙见在者,录姓名奏闻。」二十一年诏曰:「左丘明、卜子夏、公羊 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 、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预、范宁等二十有一人,并用其书,垂于国胄, 既行其道,理合褒崇。自今有事于太学,可并配享尼父庙堂。」其尊儒重道如此。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今所任 用,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本。」谏议大夫王珪曰:「人臣若无学业,不能识前言往行, 岂堪大任?汉昭帝时,有人诈称卫太子,聚观者数万人,众皆致惑。隽不疑断以蒯聩之 事。昭帝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古义者,此则固非刀笔俗吏所可比拟。』」上 曰:「信如卿言。」
贞观四年,太宗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讹谬,诏前中书侍郎颜师古于秘书省考定五 经。及功毕,复诏尚书左仆射房玄龄集诸儒重加详议。时诸儒传习师说,舛谬已久,皆 共非之,异端蜂起。而师古辄引晋、宋以来古本,随方晓答,援据详明,皆出其意表, 诸儒莫不叹服。太宗称善者久之,赐帛五百匹,加授通直散骑常侍,颁其所定书于天下 ,令学者习焉。太宗又以文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师古与国子祭酒孔颖达等诸儒,撰定 五经疏义,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付国学施行。
太宗尝谓中书令岑文本曰:「夫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亦犹蜃性含水, 待月光而水垂;木性怀火,待燧动而焰发;人性含灵,待学成而为美。是以苏秦刺股, 董生垂帷。不勤道艺,则其名不立。」文本对曰:「夫人性相近,情则迁移,必须以学 饬情,以成其性。《礼》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古人勤于学问, 谓之懿德。」
文史第二十八
贞观初,太宗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比见前、后《汉史》载录扬雄《甘泉》、 《羽猎》,司马相如《子虚》、《上林》,班固《两都》等赋,此既文体浮华,无益劝 诫,何假书之史策?其有上书论事,词理切直,可裨于政理者,朕从与不从皆须备载。 」 贞观十一年,著作佐郎邓隆表请编次太宗文章为集。太宗谓曰:「朕若制事出令 ,有益于人者,史则书之,足为不朽。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 ,非所须也。只如梁武帝父子及陈后主、隋炀帝,亦大有文集,而所为多不法,宗社皆 须臾倾覆。凡人主惟在德行,何必要事文章耶?」竟不许。
贞观十三年,褚遂良为谏议大夫,兼知起居注。太宗问曰:「卿比知起居,书何等 事?大抵于人君得观见否?朕欲见此注记者,将却观所为得失以自警戒耳。」遂良曰: 「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以记人君言行,善恶毕书,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 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耶?」遂良曰:「臣闻守道不如守官,臣职 当载笔,何不书之?」黄门侍郎刘洎进曰:「人君有过失,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设 令遂良不记,天下之人皆记之矣。」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房玄龄曰:「朕每观前代史书,彰善瘅恶,足为将来规诫。不 知自古当代国史,何因不令帝王亲见之?」对曰:「国史既善恶必书,庶几人主不为非 法。止应畏有忤旨,故不得见也。」太宗曰:「朕意殊不同古人。今欲自看国史者,盖 有善事,固不须论;若有不善,亦欲以为鉴诫,使得自修改耳。卿可撰录进来。」玄龄 等遂删略国史为编年体,撰高祖、太宗实录各二十卷,表上之。太宗见六月四日事,语 多微文,乃谓玄龄曰:「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朕之所为, 义同此类,盖所以安社稷,利万民耳。史官执笔,何烦有隐?宜即改削浮词,直书其事 。」侍中魏征奏曰:「臣闻人主位居尊极,无所忌惮。惟有国史,用为惩恶劝善,书不 以实,后嗣何观?陛下今遣史官正其辞,雅合至公之道。」
礼乐第二十九
太宗初即位,谓侍臣曰:「准《礼》,名,终将讳之。前古帝王,亦不生讳其名, 故周文王名昌,《周诗》云:『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十六年《经》书:『 齐侯、宋公同盟于幽。』惟近代诸帝,妄为节制,特令生避其讳,理非通允,宜有改张 。」因诏曰:「依《礼》,二名义不偏讳,尼父达圣,非无前指。近世以来,曲为节制 ,两字兼避,废阙已多,率意而行,有违经语。今宜依据礼典,务从简约,仰效先哲, 垂法将来,其官号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两字不连读,并不须避。」
贞观二年,中书舍人高季辅上疏曰:「窃见密王元晓等俱是懿亲,陛下友爱之怀, 义高古昔,分以车服,委以藩维,须依礼仪,以副瞻望。比见帝子拜诸叔,诸叔亦即答 拜,王爵既同,家人有礼,岂合如此颠倒昭穆?伏愿一垂训诫,永循彝则。」太宗乃诏 元晓等,不得答吴王恪、魏王泰兄弟拜。
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经闻京城士庶居父母丧者,乃有信巫书之言,辰日不 哭,以此辞于吊问,拘忌辍哀,败俗伤风,极乖人理。宜令州县教导,齐之以礼典。」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佛道设教,本行善事,岂遣僧尼道士等妄自尊崇,坐受 父母之拜,损害风俗,悖乱礼经?宜即禁断,仍令致拜于父母。」
贞观六年,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比有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虽累叶 陵迟,犹恃其旧地,好自矜大,称为士大夫。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以多为贵,论 数定约,同于市贾,甚损风俗,有紊礼经。既轻重失宜,理须改革。」乃诏吏部尚书高 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刊正姓氏,普责天下谱 牒,兼据凭史传,剪其浮华,定其真伪,忠贤者褒进,悖逆者贬黜,撰为《氏族志》。
士廉等及进定氏族等第,遂以崔干为第一等。太宗谓曰:「我与山东崔、卢、李、郑, 旧既无嫌,为其世代衰微,全无官宦,犹自云士大夫,婚姻之际,则多索财物,或才识 庸下,而偃仰自高,贩鬻松槚,依托富贵,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且士大夫有能立功, 爵位崇重,善事君父,忠孝可称,或道义清素,学艺通博,此亦足为门户,可谓天下士 大夫。今崔、卢之属,惟矜远叶衣冠,宁比当朝之贵?公卿已下,何暇多输钱物,兼与 他气势,向声背实,以得为荣。我今定氏族者,诚欲崇树今朝冠冕,何因崔干犹为第一 等,只看卿等不贵我官爵耶?不论数代已前,只取今日官品、人才作等级,宜一量定, 用为永则。」遂以崔干为第三等。至十二年,书成,凡百卷,颁天下。又诏曰:「氏族 之美,实系于冠冕,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自有魏失御,齐氏云亡,市朝既迁,风俗 陵替,燕、赵古姓,多失衣冠之绪,齐、韩旧族,或乖礼义之风。名不著于州闾,身未 免于贫贱,自号高门之胄,不敦匹嫡之仪,问名惟在于窃赀,结褵必归于富室。乃有新 官之辈,丰财之家,慕其祖宗,竞结婚姻,多纳货贿,有如贩鬻。或自贬家门,受辱于 姻娅;或矜其旧望,行无礼于舅姑。积习成俗,迄今未已,既紊人伦,实亏名教。朕夙 夜兢惕,忧勤政道,往代蠹害,咸已惩革,唯此弊风,未能尽变。自今以后,明加告示, 使识嫁娶之序,务合礼典,称朕意焉。」
礼部尚书王珪子敬直,尚太宗女南平公主。珪曰:「《礼》有妇见舅姑之仪,自近 代风俗弊薄,公主出降,此礼皆废。主上钦明,动循法制,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 所以成国家之美耳。」遂与其妻就位而坐,令公主亲执巾,行盥馈之道,礼成而退。太 宗闻而称善。是后公主下降有舅姑者,皆遣备行此礼。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者诸侯入朝,有汤沐之邑,刍禾百车,待以客礼 。昼坐正殿,夜设庭燎,思与相见,问其劳苦。又汉家京成亦为诸郡立邸舍。顷闻考使 至京者,皆赁房以坐,与商人杂居,才得容身而已。既待礼之不足,必是人多怨叹,岂 肯竭情于共理哉。」乃令就京城闲坊,为诸州考使各造邸第。及成,太宗亲幸观焉。
贞观十三年,礼部尚书王珪奏言:「准令,三品以上,遇亲王于路,不合下马,今 皆违法申敬,有乖朝典。」太宗曰:「卿辈欲自崇贵,卑我儿子耶?」魏征对曰:「汉 、魏已来,亲王班皆次三公下。今三品并天子六尚书九卿,为王下马,王所不宜当也。
求诸故事,则无可凭,行之于今,又乖国宪,理诚不可。」帝曰:「国家立太子者,拟 以为君。人之修短,不在老幼。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以此而言,安得轻我子耶?」 征又曰:「殷人尚质,有兄终弟及之义。自周已降,立嫡必长,所以绝庶孽之窥窬,塞 祸乱之源本。为国家者,所宜深慎。」太宗遂可王珪之奏。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礼官曰:「同爨尚有缌麻之恩,而嫂叔无服,又舅之与姨,亲 疏相似,而服之有殊,未为得礼,宜集学者详议。余有亲重而服轻者,亦附奏闻。」是 月尚书八座与礼官定议曰:
臣窃闻之,礼所以决嫌疑、定犹豫、别同异、明是非者也,非从天下,非从地出, 人情而已矣。人道所先,在乎敦睦九族。九族敦睦,由乎亲亲,以近及远。亲属有等差 ,故丧纪有隆杀,随恩之薄厚,皆称情以立文。原夫舅之与姨,虽为同气,推之于母, 轻重相悬。何则?舅为母之本宗,姨乃外戚他姓,求之母族,姨不与焉,考之经史,舅 诚为重。故周王念齐,是称舅甥之国;秦伯怀晋,实切《渭阳》之诗。今在舅服止一时 之情,为姨居丧五月,徇名丧实,逐末弃本,此古人之情或有未达,所宜损益,实在兹 乎。 《礼记》曰:「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嫂叔之无服,盖推而远之也 。」礼,继父同居则为之期,未尝同居则不为服。从母之夫,舅之妻,二人相为服。或 曰「同爨缌麻」。然则继父且非骨肉,服重由乎同爨,恩轻在乎异居。固知制服虽系于 名文,盖亦缘恩之厚薄者也。或有长年之嫂,遇孩童之叔,劬劳鞠养,情若所生,分饥 共寒,契阔偕老,譬同居之继父,方他人之同爨,情义之深浅,宁可同日而言哉?在其 生也,乃爱同骨肉,于其死也,则推而远之,求之本源,深所未喻。若推而远之为是, 则不可生而共居;生而共居为是,则不可死同行路。重其生而轻其死,厚其始而薄其终 ,称情立文,其义安在?且事嫂见称,载籍非一。郑仲虞则恩礼甚笃,颜弘都则竭诚致 感,马援则见之必冠,孔伋则哭之为位,此盖并躬践教义,仁深孝友,察其所行之旨, 岂非先觉者欤?但于时上无哲王,礼非下之所议,遂使深情郁于千载,至理藏于万古, 其来久矣,岂不惜哉!
今陛下以为尊卑之叙,虽焕乎已备,丧纪之制,或情理未安,爰命秩宗,详议损益 。臣等奉遵明旨,触类傍求,采摭群经,讨论传记,或抑或引,兼名兼实,损其有余, 益其不足,使无文之礼咸秩,敦睦之情毕举,变薄俗于既往,垂笃义于将来,信六籍所 不能谈,超百王而独得者也。
谨按曾祖父母,旧服齐衰三月,请加为齐衰五月;嫡子妇,旧服大功,请加为期;
众子妇,旧服小功,今请与兄弟子妇同为大功九月;嫂叔,旧无服,今请服小功五月。
其弟妻及夫兄亦小功五月。舅,旧服缌麻,请加与从母同服小功五月。
诏从其议。此并魏征之词也。
贞观十七年十二月癸丑,太宗谓侍臣曰:「今日是朕生日。俗间以生日可为喜乐, 在朕情,翻成感思。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追求侍养,永不可得。仲由怀负米之恨, 良有以也。况《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奈何以劬劳之辰,遂为宴乐之事!
甚是乖于礼度。」因而泣下久之。
太常少卿祖孝孙奏所定新乐。太宗曰:「礼乐之作,是圣人缘物设教,以为撙节, 治政善恶,岂此之由?」御史大夫杜淹对曰:「前代兴亡,实由于乐。陈将亡也为《玉 树后庭花》,齐将亡也而为《伴侣曲》,行路闻之,莫不悲泣,所谓亡国之音。以是观 之,实由于乐。」太宗曰:「不然,夫音声岂能感人?欢者闻之则悦,哀者听之则悲。
悲悦在于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闻之则悲耳。何乐声 哀怨,能使悦者悲乎?今《玉树》、《伴侣》之曲,其声具存,朕能为公奏之,知公必 不悲耳。」尚书右丞魏征进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 鼓云乎哉!乐在人和,不由音调。」太宗然之。
贞观七年,太常卿萧瑀奏言:「今《破陈乐舞》,天下之所共传,然美盛德之形容 ,尚有所未尽。前后之所破刘武周、薛举、窦建德、王世充等,臣愿图其形状,以写战 胜攻取之容。」太宗曰:「朕当四方未定,因为天下救焚拯溺,故不获已,乃行战伐之 事,所以人间遂有此舞,国家因兹亦制其曲。然雅乐之容,止得陈其梗概,若委曲写之 ,则其状易识。朕以见在将相,多有曾经受彼驱使者,既经为一日君臣,今若重见其被 擒获之势,必当有所不忍,我为此等,所以不为也。」萧瑀谢曰:「此事非臣思虑所及 。」
务农第三十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 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 不夺农时,其可得乎?」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 力既竭,祸难遂兴。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亡隋之辙,殷鉴不远,陛下 亲承其弊,知所以易之。然在初则易,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太宗曰 :「公言是也。夫安人宁国,惟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朕所以抑情损 欲,克己自励耳。」
贞观二年,京师旱,蝗虫大起。太宗入苑视禾,见蝗虫,掇数枚而咒曰:「人以谷 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 姓。」将吞之,左右遽谏曰:「恐成疾,不可。」太宗曰:「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 ?」遂吞之。自是蝗不复为灾。
贞观五年,有司上书言:「皇太子将行冠礼,宜用二月为吉,请追兵以备仪注。」 太宗曰:「今东作方兴,恐妨农事。」令改用十月。太子少保萧瑀奏言:「准阴阳家, 用二月为胜。」太宗曰:「阴阳拘忌,朕所不行。若动静必依阴阳,不顾理义,欲求福 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阴阳拘忌?农时甚 要,不可暂失。」
贞观十六年,太宗以天下粟价率计斗值五钱,其尤贱处,计斗值三钱,因谓侍臣曰 :「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朕为 亿兆人父母,唯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朕常欲赐天下之人,皆使富贵,今省徭赋 ,不夺其时,使比屋之人恣其耕稼,此则富矣。敦行礼让,使乡闾之间,少敬长,妻敬 夫,此则贵矣。但令天下皆然,朕不听管弦,不从畋猎,乐在其中矣!」
刑法第三十一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务在宽简。古人云,鬻棺者欲岁 之疫,非疾于人,利于棺售故耳。今法司核理一狱,必求深刻,欲成其考课。今作何法 ,得使平允?」谏议大夫王珪进曰:「但选公直良善人,断狱允当者,增秩赐金,即奸 伪自息。」诏从之。太宗又曰:「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官,今三公、九卿, 即其职也。自今以后,大辟罪皆令中书、门下四品以上及尚书九卿议之。如此,庶免冤 滥。」由是至四年,断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几致刑措。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比有奴告主谋逆,此极弊法,特须禁断。假令有谋反 者,必不独成,终将与人计之;众计之事,必有他人论之,岂藉奴告也?自今奴告主者 ,不须受,尽令斩决。」
贞观五年,张蕴古为大理丞。相州人李好德素有风疾,言涉妖妄,诏令鞠其狱。蕴 古言:「好德癫病有征,法不当坐。」太宗许将宽宥。蕴古密报其旨,仍引与博戏。治 书侍御史权万纪劾奏之。太宗大怒,令斩于东市。既而悔之,谓房玄龄曰:「公等食人 之禄,须忧人之忧,事无巨细,咸当留意。今不问则不言,见事都不谏诤,何所辅弼?
如蕴古身为法官,与囚博戏,漏泄朕言,此亦罪状甚重。若据常律,未至极刑。朕当时 盛怒,即令处置。公等竟无一言,所司又不覆奏,遂即决之,岂是道理。」因诏曰:「 凡有死刑,虽令即决,皆须五覆奏。」五覆奏,自蕴古始也。又曰:「守文定罪,或恐 有冤。自今以后,门下省覆,有据法令合死而情可矜者,宜录奏闻。」
蕴古,初以贞观二年,自幽州总管府记室兼直中书省,表上《大宝箴》,文义甚美 ,可以规诫。其词曰:
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为君实难。宅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 所有,具僚和其所唱。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 妄。故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归罪于己,推恩于民。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 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出警而入跸。
四时调其惨舒,三光同其得失。故身为之度,而声为之律。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 何害,积小成大。乐不可极,极乐成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 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 池其酒。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之货,勿听亡国之音。内荒伐人性,外荒 荡人心;难得之物侈,亡国之声淫。勿谓我尊而傲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闻之 夏后,据馈频起;亦有魏帝,牵裾不止。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推汉高大 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
《诗》云:「不识不知。」《书》曰:「无偏无党。」一彼此于胸臆,捐好恶于心 想。众弃而后加刑,众悦而后命赏。弱其强而治其乱,伸其屈而直其枉。故曰:如衡如 石,不定物以数,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形,物之鉴者,妍蚩自露 。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 纩塞耳而听于无声。纵心乎湛然之域,游神于至道之精。扣之者,应洪纤而效响;酌之 者,随浅深而皆盈。故曰:天之清,地之宁,王之贞。四时不言而代序,万物无为而受 成。岂知帝有其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拨乱,戡以智力;人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 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爰术金镜,穷神尽性。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包 括理体,抑扬辞令。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开罗起祝,援琴命诗。一日二日,念兹在兹 。惟人所召,自天祐之。争臣司直,敢告前疑。
太宗嘉之,赐帛三百段,仍授以大理寺丞。
贞观五年,诏曰:「在京诸司,比来奏决死囚,虽云三覆,一日即了,都未暇审思 ,三奏何益?纵有追悔,又无所及。自今后,在京诸司奏决死囚,宜二日中五覆奏,天 下诸州三覆奏。」又手诏敕曰:「比来有司断狱,多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 守文定罪,惑恐有冤。自今门下省复有据法合死,而情在可矜者,宜录状奏闻。」
贞观九年,盐泽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高甑生,坐违李靖节度,又诬告靖谋逆,减 死徙边。时有上言者曰:「甑生旧秦府功臣,请宽其过。」太宗曰:「虽是藩邸旧劳, 诚不可忘。然理国守法,事须画一,今若赦之,使开侥幸之路。且国家建义太原,元从 及征战有功者甚众,若甑生获免,谁不觊觎?有功之人,皆须犯法。我所以必不赦者, 正为此也。」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征上疏曰:
臣闻《书》曰:「明德慎罚」,「惟刑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 ,则刑不烦矣。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夫上易事,则下易知,君长不 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 不坠,「康哉」之咏斯起。当今道被华戎,功高宇宙,无思不服,无远不臻。然言尚于 简文,志在于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 与天下为画一,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或 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 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因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 ,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
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 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弘,刻薄之风已扇。夫刻薄既扇,则下生百端 ;人竞趋时,则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亏君道。昔州犁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张 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 措其手足乎?以睿圣之聪明,无幽微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 ,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凶同域,惟人所召,安可不 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帐不赡,或以营作差违,或以物不称心,或以人 不从命,皆非致治之所急,实恐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 而侈自来」,非徒语也。
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府藏譬今日之资 储,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比大,曾何等级?
然隋氏以富强而丧败,动之也;我以贫穷而安宁,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 知之,非隐而难见也,非微而难察也。然鲜蹈平易之途,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于安 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 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于将受戮辱,竟未悟其灭亡之所由也,可不哀 哉!
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故《诗》曰:「殷鉴不远 ,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殷 鉴,则存亡之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 所以亡,则存矣。知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游畋之娱,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 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远便佞,杜悦耳之邪说,甘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 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追禹汤之罪己;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 物,思劳谦以受益,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而千里斯应,超上德于前载 ,树风声于后昆,此圣哲之宏观,而帝王之大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