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诗曰: 人世姻缘亦最奇,变无为有甚难期。
饶伊防御千般巧,早出重垣向别啼。
这首诗,单表人的姻缘,有个定数。由今看来,定数虽不可逃,其中变幻又不可测。明明是我妻子,偶起个风波,却失去了。明明不是我妻子,偶凑个机关,却又得了。其间离合,难以发举。
看官请听,话说湖州府清白镇地头,有百十户人家,内有一瞽者,姓何,起课最灵。远近皆来问卜,无有不验,因此人称他个号,叫做「赛康节」。每日间,任你没生意,除食用外,也有两多银子余剩,时附近有个杜家,见他生意好,把个女儿,叫做羞月,与他为配。不知那羞月极其伶俐,如何肯嫁瞎子?迫于父母的主意,纵没奈何,心下实是不快。 「赛康节」自得了这老婆,眼虽不见,但听得人人喝道好个娘子,他便爱惜胜如金玉,祇去温存老婆,把生意都丢冷了。间有人来问卜,也不甚灵验,十分中祇好一二分生意。还有好笑处,正在那里要起课,想着老婆,竟摸了进去。任人在外边等候,就唤他亦不肯就出,因此生意更不济了。这叫做: 祇贪恩爱好,那顾利名高。
始信无锋刃,教人骨髓焦。
看官,你道何瞎子祇管摸进去做甚?因他耳朵里常听人说:瞎子的老婆,从没个不养汉的。他惟恐妻子做出这样事来,故此不时摸将进去。适一日,羞月正在灶下烧火。何瞎子走进房去,将手向床边一摸,不见。向马桶边一摸,又不见,复摸到吃饭的桌边,也不见!便叫道:「娘在哪里?」羞月对他一啐道:「呸!你祇管寻我做甚?」瞎子道:「我闻得像有脚步响呢?」羞月道:「有这等奇,我卧房里,哪个敢来!」那瞎子道:「像有人说话响呢?」羞月道:「呸!着鬼了,影也没有,却说恁般话。你不要痴,你老婆不是那等人,不是我夸口,我若肯养汉,莫说你一个瞎子,再添几个瞎子,也照管我不来!」何瞎笑道:「我方说得一句,就认起真来。」依旧摸了出去。正是: 祇因一点水,惹起万波涛。
却说隔壁有个小伙叫做乌云,绰号又叫火里焰。这乌云到处出热,凡有人央他,极冰冷的事,有了他就像火滚起来。故人取他的浑名,叫做「火里焰」。他与何家仅一壁之隔,何瞎因没了眼目,一应家使用的,都相烦他,遂做了通家弟兄。羞月叫他叔叔,他叫羞月嫂嫂,穿房入户,不以为意。这时何瞎夫妻斗口,他刚在厨下整饭,闻得羞月的话,心下忖道:「怪不得我到那边去,嫂嫂频把眼儿睃我,我因好弟兄,不曾在意。这样看起来,我不要痴了,把块好羊肉丢在别人口里去!等我去混一混看。」便悄悄地走入羞月卧房来。
恰值羞月正在便桶小解,见乌云走来,忙把裙儿将粉白的屁股遮好。乌云笑嘻嘻的道:「嫂嫂解手啊!」便向袖内摸出一张草纸来,双手递过去,道:「嫂嫂,头一张不要钱!」羞月劈手打落道:「叔叔,这事你做得对么?还不快走!」乌云应前道:「是,就走。」及回头看,羞月并无怒容,却一眼看着他走。
走回家想道:「有趣。口儿虽硬,眼儿却送我出来。且不要忙,明日少不得要央我,那时随机应变。」 到了明日,羞月果在隔壁叫道:「乌叔叔,你哥要托你个事。」那乌云听得,便麻了三四分,忙应道:「来了。」急跑过来道:「嫂嫂要做甚的?」羞月笑道:「昨日言语唐突,叔叔莫恼。」乌云道:「怎敢着恼!妓嫂就掌我几下,亦不恼。」更歪着脸过去道:「嫂嫂,试打一下看。」羞月笑道:「我有手也不打你这涎面,与你说正经话,哥哥这会忙,有包碎银子烦你去煎。」乌云道:「当得。」接住银便去了。
这羞月见他走了,叹口气道:「我前世有甚债,今世遭这个丈夫!多承乌叔叔在此走动,我看了他,愈伤我心,几时按纳不下,把眼去送情,他全然不解。陡的昨日走进房来调戏我,我假意说几句,甚是懊悔,故今日又唤他来安慰他。天吓,这浅房窄户,且那瞎物又毒,半刻不肯放松。就是要做,哪里去做?」叹了口气,便靠在桌上假睡。
不一时,乌云煎了银子,竟奔羞月房里来。见她凭几而卧,便轻轻用手去摸她的奶,摸了这个,又摸那个。羞月祇道是瞎子摸惯的,不以为意。乌云见她不问,又把嘴靠在羞月的嘴边,把舌头捞一捞。羞月把头一扭,方见是乌云。忙起身道:「叔叔难为你。」祇见布帘外,瞎子摸进来,道:「难为叔叔,快烧钟茶与他吃。」乌云答道:「自家弟兄,怎说这话。」辞别回家。不胜喜道:「妙!舌头还是香的。这事有七八分了。」暗笑道:「这贼瞎,看你守得住否?」有诗为证: 为着佳人死也甘,祇图锦帐战情酣。
致教踏破巫山路,肯使朝云独倚栏。
却说羞月见乌云去了,心下亦着忙道:「亏我不曾喊出甚的来,祇说难为你三个字。幸瞎子缠到别处去,还好遮掩。若再开口,可不断送了他!冤家,你也胆大,摸了奶,又要亲嘴,我若睡在床上,连那个东西也干了去了。冤家,你空使了心,那瞎子好不厉害,一会也不容你空闲。我就肯了,那个所在是戏场,你也怎得下手?」一头想,一头把只脚儿来摇。适乌云又走来,见她地下一只红绣鞋儿,忙拾起来笑道:「嫂嫂好小脚儿!」宛似那: 红荷初出水,三寸小金莲。
羞月道:「羞人答答的,拿来还我。」乌云就双膝跪下,将鞋顶在头上道:「嫂嫂,鞋儿奉上。」羞月一笑来抢,乌云就乘势拦腰一抱,正要伸手去扯她裤子。祇听得门响,那瞎子又进来了。乌云忙放了手,把身往地下一倒,如狗爬了数步,闪到后窗,轻轻跳出窗外,向羞月摇手讨饶。祇见那瞎问道:「娘和谁笑?」羞月道:「我自家笑。」何瞎道:「为甚么笑!」羞月道:「我又不着鬼迷,你祇管走进走出,岂不好笑?」何瞎亦笑道:「今日没生意,我丢你不下,故来陪你。」一屁股就羞月身边坐下。乌云见支吾过了,始放心走回家去。恨道:「贼瞎再迟一会进来,便被我上钓了。吃这贼瞎撞破,叫我满肚子火哪里发?我看嫂嫂十分有情于我。怎得个空,等我两人了了心愿,死也甘心!」想了一会道:「妙!妙!我看她洗香牝的坐盆,傍着我家的壁,待我挖个孔儿,先遮好了,等她来洗时,把手去摸她一把,看她怎生答应?」 忙去安排停当,侧耳听声。闻得倾汤水响,乌云便走去,拿开壁孔,瞧将入去。祇见羞月把裤儿卸下,坐去盆中去洗。乌云看得亲切,便轻轻将手向屁股跟前,香喷喷的牝儿内一摸。那羞月祇道是甚么虫之类,猛的叫了一声,道:「呀,不好了!」何瞎忙忙摸来,问道:「娘怎么了?」羞月转一念,晓得是乌云做作,便遮掩道:「好古怪,像有个虫在我脚上爬过。」何瞎听罢,也丢开去了。却说乌云,把这只摸牝的手,闻了又闻,道:「种种香气俱好,祇有这种香气不同,真是天香!怎不叫人消魂?明日不到手,我须索死也!」想了一夜。
次日早晨,晓得何瞎子生意是忙的,他便钻入羞月的房中去。羞月见了笑道:「叔叔,你心肠好狠,怎下得那毒手?」乌云跪下道:「嫂嫂,可怜救我一救!」羞月道:「冤家,不是我无心,那瞎就进来了,如之奈何?」乌云道:「此时生意正忙,有一会空。把我略贴贴儿,就死也甘心!」羞月见说得动情,便不做声。乌云便去解她裤儿,搂抱上床,忙把那物插了进去,正要抽动,祇听得脚步响,羞月道:「不好了,来了。」忙推开,立起身来,一头系裤子,一头走到房门边立着,推乌云快去。乌云回到家中,那个物事,直突突不肯软,流涎不了。又听了一会,瞎子出去了。乌云又走到窗子边道:「嫂嫂,我再来完了事去!」羞月道:「莫性急,弄得不爽利。我想一计,倒须在他面前弄得更好。」乌云惊道:「怎的反要在他面前弄得?」羞月道:「你莫惊。我已想定了,你下午来,包你饱餐一顿。」有诗道: 欲痴熬煎不畏天,色胆觌面恣淫奸。
不怕人羞并人憎,又抱琵琶过别船。
其时乌云半信半疑,到下午走过来,见何瞎和羞月共凳儿坐着。羞月见乌云来,即对何瞎道:「你去那边凳上坐坐,我要管只鞋儿,你坐在这里碍手碍脚。」何瞎应一声,便起身去睡在春凳上,羞月向乌云点点头,乌云轻轻挨过来。就在那凳上,各褪下小衣,紧紧地搂了抽送。抽到百十来抽外,里面有些水来,便不免隐隐有些响声。那瞎子目虽不见,耳朵是伶俐的,问道:「娘,甚么响?」羞月道:「没甚么响。」何瞎道:「你听,响呢!」羞月道:「是老鼠数铜钱响。」瞎子道:「不是!青天白日,如何得有?」乌云见瞎子问,略略轻缓,那响亦轻,何瞎子便闭了嘴。乌云又动荡起来,此番比前更响。何瞎道:「娘,又响了,你听得么?」羞月道:「不听得。」何瞎道:「你再听。」羞月道:「有甚人在屋里入牝响,偏你听得这许多响!」乌云此时不动,又不响了。何瞎道:「好古怪!」乌云忍耐不住,那响声又发作起来。何瞎道:「又响哩!」羞月道:「我祇道是甚么响?原来是狗舐冷泔水响。」何瞎道:「不像。」乌云又住手。歇了一会,渐渐又响起来。何瞎道:「明明响得古怪。」羞月道:「啊!是猫嚼老鼠响。」何瞎道:「不是。」不想乌云弄在紧溜头上,哪里住得手,哪里顾得响?越抽得狠,越响得凶!何瞎道:「古怪!古怪!这响,响得近了。娘你再听听。」羞月也正在酥麻的田地,含糊答道:「是响,是响,是隔壁磨豆腐响。」何瞎道:「不是,不是,等我来摸看。」便立起身来。乌云早已了事闪开,羞月忙去坐在坐桶上,却是响声已歇了。羞月道:「哪有甚响?偏你耳朵听得!」何瞎站住脚,侧耳一听道:「如今不响了。」却亦疑个不了。
你道这大胆的事,也敢做出来?正所谓「聪明的妇人,赛过伶俐汉」。以后二人情兴难遏,又碍着瞎子,妇人便心生一计。把些衣服浸在脚盆内,以屁股向上突起,叫乌云从后面插入,假装在搓洗衣服,凭他抽送,入弄其前。虽后面入与前面入,响声不异,而瞎子闻知,却更不疑。方明好了。不想两个淫心愈炽,日日要如此,便日日洗衣服﹔时时要如此,便时时洗衣服。晴也洗,雨也洗,朝也洗,夕也洗。那瞎子不知听了多少响声,心下疑道:「就有这许多衣服洗?」心中便猜着了九分九。
一日,又听得响,何瞎故意自己要出去,走从衣盆侧边过。约近,便装一个虎势,突然扑将过去,果摸着两个人,便一把扯住衣服喊道:「是哪个奸我的老婆?」死也不放。乌云晓得瞎子的利害,忙把衣服撒下跑了。瞎子拿了这件衣服,跳出大门,喊道:「列位高邻,有人行奸!夺得他的衣服在此,替我认认,好去告他!」祇见走出几个邻舍来,把衣服一认道:「这是火里焰的。」瞎子听了愈怒道:「这狗骨头!我待他胜若嫡亲兄弟,如何也干那个勾当?」内中有一个人道:「阿哥待得他好,阿嫂难道不要待他好的?」众人都笑起来。有一个老成的人劝道:「何先生,我劝你,你是个眼目不便的人,出入公门,一不便﹔打官司又要费钱,二不便﹔像这不端正的妇人,留在身边,她日后没有大祸,必有逃奔,三不便﹔依我众人劝你,叫乌云完了地方上的事,陪了你的理。把这个妇人,送回娘家去别嫁了人,这是长便。若留在身边,你喜她不喜,恐你的身子不保,请自三思。」 何瞎子听了这一段话,点点头道:「这话有理!这话有理!」于是进内去四周一摸,却摸不着妇人。那妇人反唠唠叨叨,说她的有理,被瞎子一把扯住那妇人的耳朵,都咬开了。正值她的娘家有了人来,便领回家去。那乌云浼出一个相知弟兄,安排几桌酒,请了地方邻里,又凑了几两银子,托了好弟兄与何瞎子,讨了羞月,搬去他方居住去了。
古来说得好:破粪箕对着支苕扫。再无话说,况何瞎是个瞽目之人,祇该也寻个残疾的做对。讨这如花似玉的妻子,怎不做出事来?如何管得到?看官,你道是否? (本段完)
第五段 儆容娶 浪婆娘送老强出头 知勇退复旧得团圆
诗曰: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人骨髓枯。
这首诗,乃昔日纯阳祖师叹世人堕迷色欲、精髓有限,不知进退,致精竭髓枯,未有不丧身绝命者。因说徽州府休宁县,有一人姓陈名简,家事甚殷,年至五十,才生一子。七岁时,便请先生命名上学。因对先生道:「学生年老,止生此子,欲取一名。今观俗称,非金即玉,孩子恐折他福,须取低微些﹔非猫即狗,又近于畜牲所生。求先生取一名,祇要微贱些,不近于禽兽就罢了。」那先生道:「便取为先生何如?」陈简道:「又来取笑了。世上最尊贵者,莫如师范,小儿焉敢呼此?」那先生道:「你不知道先生的苦处:第一要趋承家长﹔第二要顺从学生,第三要结交管家。三者之中,缺了一件,这馆就坐不成了。如何不微不贱?」陈简道:「先生戏言耳!也罢,「先」字改了「生」字罢,就叫做「生生」。」固取名为「生生」。
这生生却也领意,读十余年书,虽不大通,粗粗文理,却也解得出。不觉十八岁了。生生嫌名字不好,又不好改了父的命名,祇得去了一个「生」字,换个「鲁」字,叫名「鲁生」。父亲与他娶了一房妻子汪氏。做亲一载,汪氏腹中有五个月身孕。徽州乡风:儿大俱各生理。陈简便打发鲁生出门,道:「是男儿之志在四方,岂毙于妻儿枕边!」陈简即兑了五百余两本钱,交付鲁生。又托表弟蒋尚义,与他作伴,并嘱规戒非为。择了日,鲁生祇得拜别父母,安慰汪氏,哭离妻房,同了表叔而去。
却说他二人离了徽州,拿这五百两银本钱,走到地头倾销,买了南北生熟药材,去到北京货卖。到了下处,寻了主人,堆下药材,乱了两日。那鲁生自离了妻室,好生难过,思量一知音朋友,或吹或唱,消遣度日,便与行主人说知。那主人就如敬父母一般,便举荐一个人来。那人姓马,绰号叫做「六头」。为何叫做「六头」: 坐在横头,吃的骨头,跟人后头,看的眉头,睡的丫头,奉承的鼻头。
这马六头,帮闲称最,篾片居先。一进鲁生的寓处,帮衬十分,奉承第一。那鲁生与他竟成了莫逆,一刻不离。尚义有时劝戒道:「此等人不可亲近他。」鲁生祇是不听,也祇得罢了。不想二人说得入漆,便诱入那勾栏中去玩耍。
鲁生偶见一个娼妇,生得身材小巧,骨骼轻盈,虽无五七分颜色,倒有十二分妆扮,灯下看来,俨然一位仙子!那鲁生便春兴勃然,又有那六头在跟前,一力提掇,自然耍上了道儿。鲁生便回了寓处,取了五十两银子并换药材的四疋缎子,拿去院中送与鸨儿,以为初会之礼。
那鸨儿连忙定桌席、叫戏子,花攒锦簇,吹弹歌舞,做了三日喜酒。一应赏赐,俱出六头之手。因蒋尚义说话锁碎,吃酒也没他分了。一连就在他行中,耍了好几时。不想这鲁生嫖的妓者叫做桂哥,年纪一十八岁,却有一身本领:吹得,弹得,唱得,吟得,写得,饮得,所交俱贵介公子,在勾栏中也数七八的妓子。这鲁生不过生意人出身,吟咏不消说起,即打差之资,亦在鄙吝半边。那桂哥眼界极广,哪里看得在心?故此鬼脸春秋,不时波及。那鲁生天是聪明人,用了百十余两银子,讨不得一个欢喜,心中深自懊悔。一日回寓对表叔尚义道:「我不过因一时寂寞,错了念头,用去百十余两,讨不得半点恩情,反受了十分调谑,真是悔恨!」那尚义忙举手道:「老侄恭喜!俗语说得好: 时来撞着酸酒店,运退遇见有情人。
老侄若怕凄凉,何不寻个媒人,娶个处女,早晚也可服侍。就是饮食汤水,也得如心。」鲁生欣然道:「老叔之言,正合予意,快叫马六头来寻媒说合,我实一时挨不得了。」尚义道:「须另寻媒,这六头包会误事!」鲁生道:「老叔不知,这些事他还周到。」遂叫了六头唤媒。
寻着一家姓邬名遇,祇有二女,长年二十岁,次年十七岁。六头帮衬,鲁生相看,中意了邹大姐,便择日行聘,入赘进门做亲。其酒水花红,便鲁生打点。银两送到邹家,及期进门行婚。礼毕,上床就寝。祇见那邬大姑,先脱得赤条条睡在床上。鲁生认作闺女,以津唾润了牝口,将阳物轻轻插入半寸,问道:「你疼么?」邬大姑道:「不,不。」鲁生心中道:「北方地土丰厚,此物也宽容易进。」便将阳物用力一耸,直尽了根,又问道:「你疼么?」邬大姑又道:「不,不。」鲁生方知非真花去,乃以阳物极力耸叠,自首至尾狠抽一二千抽,邹大姑弄得淫水淋漓,口中沉吟不绝,弄了一二更次,鲁生一如注,事毕,将白汗巾讨喜。清晨一瞧,但见些臜点污秽,并无一毫红意。
那鲁生心中甚是不悦,忙唤六头来问道:「昨夜做亲,满望一个处子,原来是个破罐。媒人误事,乃至如此!」六头道:「我见人物尽好,又价廉功省,十分起意,不知又是破的。我去寻媒人来问她。」去不多时,媒人便到。鲁生扯出外边,轻轻的道:「你如何将破罐子哄我?」媒婆道:「这样一个女娘,没有二三百两银子,休想娶她!我见官人少年英俊,知轻识重的人,后来还要靠傍着你,故再三劝减,送这一位美人与你为伴。就有些小节,也须含糊过去,你倒争长竞短起来!」鲁生道:「到是后婚,却也无碍﹔若有了外遇,如何同得一块!」那媒人便笑嘻嘻地道:「官人,你原不知她。她前夫病体沉重,必定要她过门冲喜,一嫁三日,新官人已死。我闻大姐说,他那行货极其妙小,况病重的人,做得三日亲,进得不上一个头,后边这一半,还是含花女儿哩!」鲁生也笑道:「倒是再醮也罢了。」于是留媒人并六头饮酒,又做三朝五日,极其丰盛。
摆了几日酒。酒毕,未免又动起色来,二人上床。这番交媾,非比前日。那鲁生把那阳物刚插进去,邬大姑便在下边淫声浪气,没口的叫:「我的亲亲,你探得我心花子上,才得爽利,若祇管横截竖截,我好过不得。」鲁生道:「我知你那心花子,生在哪里?」邬大姑道:「你抽着,待我对你说。」于是鲁生将阳物往上一顶,大姑道:「下些儿,下些儿。」鲁生又往下一顶,大姑又道:「再上些儿,上些儿。」鲁生便往当中连顶几十下,大姑将身子凑着,连声叫道:「着!着!」不觉两下俱丢。
一次,鲁生问道:「你如何干事,就要叫起来?」大姑道:「我们这边乡风是这样,不像你们南边人不出声,不出气,入死牝的一般,有甚情趣。」 鲁生被此淫情所迷,于是把卖货的银两,都交她收管。那大姑陆续私积,一二年间,也偷了一二百金在身。那鲁生渐渐消乏起来。着五百余两出门,嫖了百十余两,讨大姑去了百十两,又被大姑私窃一、二百两。况时运倒置,买的买不着,卖的卖不着,有多少利生出来?祇剩得百十两银子,心中甚是惊慌,把银子依先自管,家中使费,亦甚俭薄。邬大姑一门,原是吃惯用惯的,如何爱得清淡?便不时寻闹起来。鲁生无奈,祇得以此物奉承,正合了邬宅的家法。那鲁生便渐渐地黄瘦起来,染成一病。
一日,鲁生从窗下经过,听见里面唧唧哝哝说话,他便伏在窗下潜听。听得邬二姑道:「我瞧姐夫囊中之物也不多了,又且病体恹恹,料没有久富之日。姐姐你贪他甚的?不如照旧规送他上香。你年纪尚小,再寻一个富贵的,可不有半世的受用?」大姑道:「你言虽有理,但怎么下得这手?」二姑道:「姐姐差矣。我北边女人,顾甚么恩义!趁早结果了他,还有好处。再若执迷,被人看破便没下梢了。」正是: 呜呼老矣,是谁之嗟?
不可错了念头!大姑道:「好倒好,祇是有病的人,如何肯兴起来?」三姑道:「姐姐,你又不聪明了。病虚的人,虚火上升,祇须把手去摸弄,定是硬的,定要干的。今夜你莫完事,假意解手,我来替你上床。任他就是有手段的,也要一场半死,断要上香了。」这叫做: 隔墙虽远耳,窗外实有人。
她二人在房中计较停当,却被鲁生在窗下听得明白。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惊讶道:「好狠女子,竟要置我死也!原来是惯做此道的,悔也何及!」于是急忙出去,对蒋尚义道:「适才邬二姐对姐姐道,我囊中有限,病又不好,莫若趁此病时,姐妹交替送我上香,今晚就要行事。倘若他来,如何对敌?事在危急时,请你商议。有甚计较可以救我?」尚义道:「老侄恭喜!还是你家祖宗有灵,使你闻知。但祸由你自作,好色心胜,所以有此。也罢,侄妇既换得妹子,老侄难道换不得表叔么?若果真话,我便打磨军器,暗藏于房中,待她来时,着实杀她一阵,教她弃甲曳兵而走。以后再不敢上香了。」鲁生道:「准在今夜。老叔作速打点,千万救我一救。不然,千山万水出来经营,倒死于妇人之手。可恨,可痛!」 二人计较停当,蒋尚义便到药店中,撮了几品兴阳药料,自己修合,应验良方。又把剪刀将尘柄下的毛剪去,祇存一、二分短毛在上,以便杀。
却说晚间,鲁生上床先睡,邬大姑随后上床,果然去摸弄鲁生的阳物。那鲁生已知,心下不动,无奈此物不做主,竟自硬挣起来。大姑便以身跨在鲁生身上,百般拨弄,不觉春风已完一度。大姑便假要小解,走到妹子房中去了。鲁生忙掀帐子,爬下床来,换了尚义上床。
不一会,二姑亦来上床了,两人搂在一块,亲嘴咂舌。二姑把手去拨弄姐夫的阳物,那独眼先生,便一时暴怒,挺身昂举。假姐夫即爬在二姑身上,将尘柄头向牝中一顶,那二姑祇道是好吃的果子,不想吃这一下,便叫道:「啊哟!轻些。」假姐夫又尽力向内插进二三寸,那二姑咬牙忍痛,祇是把屁股退缩,熬得假姐夫以两手捧住股臀,把阳物尽根没脑的抽上三四千抽。那二姑初时,还祇是疼,到了此时,内里如榻皮一般,牝口唇肉粉碎,动也动不得。又奈这假姐夫像揉面的一般,揉个不了,又抽了一二千抽,此时更难受了,遂出声来,哀告道:「姐夫,你且停一会罢。」假姐夫道:「原来是姨妈,我哭祇道是你姐姐,既承姨妈爱我而来,必竟还要饱我而去,还求忍耐片时,不然却不把前边来意埋没了么?」二姑祇得忍了一会,他又狠砍狠磨一千余,那牝内外有如数百刚针,在那里剩的一般,又被他研个不了,真正是觅死觅活,再三哀告道:「姐夫饶了我罢,我再不敢捋虎须了,不然就要死了。」假姐夫见他哀告苦求,哭将起来,量也够他受用了,乃将束子咽下,那久蓄之精,已射在二姑牝中了。临起身又叮嘱道:「姨妈,明日千万早来!」二姑道:「且看。」于是一步一拐地去了。尚义亦换了鲁生上床,邬大姑也钻来睡了。当下两不提起。
次早鲁生起来,对尚义道:「老叔,昨夜若非你冲这一阵,我定为泉下之鬼了。我仔细想来,总不异娼家行径。倘后边又计较出甚招数来,则我还乡不成了。想当初出门时,爹爹付我本银五百余两,在此三四年,已耗去了四百多了。有甚颜面回家!莫若离了此妇,连往他乡,别寻经济,赚得原本,也好回家去见父母妻子。」说着,泪如雨来,蒋尚义道:「老侄之梦醒了么?如今之计,作速写一离书,再送她几两银子,叫她另嫁,此为上策。」二人计定。
再说那二姑,被尚义这一遭入捣,把牝底都弄塌了。那牝口边红肿起来,那牝缝都肿密了,要小解也解不出来。里面又急又涨,无法可疗,因对大姑道:「亏你怎生挡得他起?」大姑道:「也祇平常,有甚凶猛。」二姑道:「这个人如何得死,若要他上香,再一次我到先上香了。」 话犹未了,祇见鲁生同蒋尚义进来。那尚义看住二姑,祇是好笑,因道:「请邬爹出来说话。」邬遇出来,鲁生道:「小婿一为身体有病﹔二为本钱消折,不能养育令爱﹔三为思乡之念甚切,今特拜辞岳丈。奉上离契一张、白银五两,乞将令爱别寻佳偶,我叔侄今日就要起身了。」邬老吃惊道:「你夫妻无甚言语,为何忽有此议?」忙叫大姑出来。那大姑便哭道:「我和你一心一意,又无别的话说,怎忍得丢我而去?你就要回来,也多付些盘缠与我,好再守你。」鲁生道:「如此反为不便。我若不来,你靠谁供膳。」遂将离书、银两,付与老邬,立刻收拾行李,拜别出门。
时祇有铺盖二副,皮箱二只,拜帖盒三个。叫人挑了,离了北京,竟往湖广做干鱼生理。
自此,鲁生把妇人念头,竟如冰雪一般。与尚义将这百多银子,一心一意做了十余年,已赚起数千金来。二人装载在苏州阊门南敖街发卖不题。
却说鲁生之妻汪氏,自丈夫出门,生了一子,名润发,已上十八岁了。汪氏见丈夫不回,便打发儿子同公公,出来寻访父亲消息,也做些干鱼,在阊门外发卖。心内急于寻亲,鱼一时又脱不得,他使对牙人道:「我不过十余桶干鱼,要一时发脱,便贱个几两也好。」店主人同牙人道:「这个容易。」鲁生偶在侧边听得,便大怒道:「你几桶干鱼,折也有限。那行价一跌,我的几千两干鱼,为你一人折去多少。」彼此一句不投,便相打起来。
润发就把鲁生推了一跤。鲁生便去叫了蒋尚义来,并跟随的人,赶到船边,要去扯出那小伙子来打。不想船舱里爬出一个老人家来,正是陈简,见了鲁生,喝道:「谁敢打?」鲁生见了,忙向前拜见道:「爹爹为何到此?」尚义亦向前相见。陈简道:「适才那小子,就是你的儿子,呼做润发。同我四处寻你不着,故要贱卖,幸喜是你。」忙唤润发出来拜了父亲,并拜了蒋叔翁。便一同到鲁生寓处,卖了干鱼,一齐回家。夫妻父子完聚,算帐时,赚了三千余两。鲁生即分一半与尚义道:「不是老叔救我,焉有今日?」 此后,夫妻在家享受,润发出门贸易。看官,你道尚义虽识得妇人情弊,规谏无用﹔若非鲁生自己急流勇退,性命不保。客边宿娼娶妾者,可奉此段为鉴! (本段完)
第六段 悔嗜酒 马周嗜酒受挫跌 王公疏财识英雄
诗曰: 酒能害德且伤生,多少英雄遭辱侵。
饮酒知参恶旨意,不为所困方称贤。
这首诗,单道人生不可嗜酒。醉来天不怕,地不怕,逢着财色,得这酒助起气来,每不能遏抑,任你不敢做的、不敢说的、不便说的,都做出说出。不知不觉,毕竟小则辱身败德,大则亡身丧家。所以当日那神禹恶旨酒,武公悔过而作诗,至今垂为龟鉴,你道酒是可过饮的么?要必如至圣之不为酒困,无量不及乱才好。然世人未必能学。其次则莫如知改,我今说个始初嗜酒,后来知改发迹,出人意料,与看官们听听。
话说唐太宗时,有一才子姓马名周,字宾王,系博州庄平人氏。他孤身贫寒,年过三句,尚未有室,自幼精通书史,广有志气谋略。祇为孤贫无援,乏人荐拔,所以神龙困于泥淬,飞腾不得,每日抑郁自叹。却又有件毛病不好,生得一副好酒量。闷来时祇是饮酒,尽醉方休。日常饭食,有一顿没一顿,都不计较,单不肯少了酒。若没有钱买时,便打听邻家有喜事酒时,即去撞捞坐吃。及至醉来,发疯骂坐,不肯让人。这些邻舍被他聒噪得不耐烦,没个不厌恶他,背地皆唤他「穷马周」,又号他「捞酒篱」。那马周听得,也不在心上。正是: 未达龙虎会,一任马牛呼。
且说博州刺史姓达名奚,素闻马周明经有学,便聘他为本州助教之职。到任之日,众秀才携酒称贺,不觉吃得大醉。次日,刺史亲到学宫请教。马周被酒醉坏,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迨酒醒后,方觉忙往川衙谢罪。被达公责备了许多说话,马周唯唯而退。每遇门生执经问难,便留同饮。支得俸钱,都付与酒家,兀自不敷,依旧在门生家捞酒。
一日,吃得大醉,两个门生左右扶住,一路歌咏而回。恰好遇着刺史了,前导喝他回避。马周酒愈醉,胆愈大,哪里肯避!嗔着两眼,倒骂起人来。此时,连刺史见他醉得无礼,祇得当街又发作了一场。马周当时酒醉不知,兀自口中骂人不止。次日醒后,门生又来劝马周去告罪,马周叹口气道:「我祇为孤贫无援,欲图个进身之阶,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过,屡遭羞辱,有何面目再去鞠躬取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官儿,也不是我终身之事。」说罢,便把公服交付门生,教他缴还刺史。仰天大笑,出门而去。一路想道:「我屡次受辱,皆因在酒上坏事,好不可恨!从今再不吃酒罢了。」一路自怨自艾,忽然想起「惟酒无量不及乱」句,不觉失声道:「有了,此后祇是减半罢了。我此去冲川冲府,谅来没甚大遭际,除是长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能举荐如萧相国、魏无知的,讨个出头日子,方遂平生之愿。」遂望西迤迳而行。
不一日,来到新丰市上,天色已晚。便拣个大大客店,踱将进去。但见许多商贩客人,驮着货物亦在进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指派房头,堆放行旅。众客各据坐头,讨浆索酒。王公看小二搬运不迭,好似走马灯一般。马周独自个冷清清的坐在一边,没半个人来睬他,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负人,偏俺不是客,你便不来招顾么?」王公听得,便来取科道:「客官不须发怒。那边人众,祇得先安顿他。你祇一位,却容易的,但是用酒用饭,祇管吩咐。」马周道:「既如此说,先取酒来。」王公道:「用多少酒?」马周指着对面的大座头上一伙官人道:「他们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那五位客人,用五斗好酒的。」马周道:「也用五斗罢,有好嗄饭尽你搬来。」王公便吩咐小二,一连暖五斗酒放在桌上,并肉菜摆下。马周举瓯独酌,约莫吃了三斗有余,按下酒肚,便不吃了。讨个洗脚盆来,把剩下的酒,都倾在盆内,脱下双靴,便伸脚下去洗濯。聚客见了,无不惊怪。那王公暗暗称奇,知其为非常人,安顿他歇宿了。同时岑文本,昼得有《马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题曰: 世人尚口,吾独尊足。
口易兴波,足能跋尘。
处下不倾,千里可逐。
劳重赏薄,无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尔仆仆。
今尔忘忧,胜吾厌腹。
吁嗟宾王,见超凡俗。
马周安歇了一夜。次日王公早起会钞,打发行客登程。马周身无财物,想天气渐热了,便脱下狐裘,与王公作酒饭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又嫌狐裘价重,再四不受,道:「客官身不便,下回补还就是了,这个断不敢领。况客官将来大有发迹,必非庸流,岂是少此房钱者。小老已知矣。」马周见他执意不受,乃索笔题诗壁上,曰: 古人感一饭,千金弃如屣﹔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饮新丰酒,狐裘不用抵﹔ 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闾里。
题罢:庄平人马周书。
王公见他写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问:「先生如今何往?」马周道:「欲往长安求名。」王公道:「可有相熟的寓所么?」马周道:「没有。」王公道:「先生此去,必然富贵。但资斧既空,将何存立?老夫有个甥女嫁在万寿街卖馍赵三郎家。老夫写封书,送先生到彼作寓罢了。更有白银三两,权助路贺,休嫌菲薄。」马周感其厚意,祇得受了。王公写书已毕,递与马周。马周道:「他日寸进,决不相忘。」作谢而别。
行至长安,果然是花天锦地,大不相同。马周迳问到万寿街赵卖馍家,将王公的书信投递。
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前年赵三郎已故了,妻子王淑英在家守寡,管理店面。这就是王公的外甥女,年纪也有三十上下,却甚丰艳胜人。这王淑英初时坐店卖馍,神相袁天罡一见,大惊叹道:「此妇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大贵之相。他日定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谈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语,吩咐苍头以买馍为名,每日到他店中闲话,挑拨王氏嫁人,欲娶为妾,王氏全不瞧睬。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却说马周来到头一日,王氏先得一梦,梦见一匹白马自东而来,到她店中把粉馍一口食尽。自己手赶逐,不觉腾上马背。那马忽化成火龙,冲天而去。及醒来,满身上热,思想此梦非常,旦起直至将午,犹在想梦不休。恰好,忽一堂堂书生进店,递上书信。王氏展开看了一遍,见来的姓马,又身穿白衣,想起梦来,心中大疑,就留下作寓。一日三餐,殷勤供给。那马周吃她的,便似理之当然一般,祇是持心饮酒,不敢过醉。这王氏始终不怠,甚是钦敬。
不想邻里中有一班轻薄子弟,平日见王氏是个俏丽孤孀,常轻嘴薄舌,在言挑拨,王氏全不招惹,因而罢了。今见她留个远方单客在家,未免言三语四,生造议论。王氏是个精细人,耳边闻得,便对马周道:「贱妾本欲相留,奈孀妇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远大,宜择高枝栖止,以图上进,若埋没大才于此,枉自可惜。」马周道:「小生情愿为人馆宾,但无路可投耳。」言之未已,祇见常中郎的苍头,又来买馍。王氏想着常何是个武官,必定少不了个文士相帮,乃问道:「我这里有个薄亲马秀才,乃博州来的,是个饱学之士。在此觅一馆地,未知你家老爷要得着否?」常苍头应道:「甚好!待我去禀知来迎。」 原来,那时正值天旱,太宗降诏,凡五品以上官员,都要直言得失,以凭采择,常何亦该具奏。正要寻个饱学,请他下笔,恰好苍头回去将王氏说话禀知。常何大喜,即刻具帖,遣人牵马来迎。马周谢别了王氏,来到常中郎家。
常何见他仪表非俗,好生钦敬,当日置酒相待,打扫书房安顿歇下。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两,彩绢十端,亲送到书房中来,以作贺礼,才将圣旨求言一事,与马周相议。马周道:「这个不难。」即时取笔,手不停挥,草成便宜二十条。常何逐一看过,叹服不已,连夜命人缮写。
明日早朝,进呈御宽。太宗皇帝看罢,事事称善,便问常何道:「此等见识议论,非卿所及,卿从何处得来?」常何拜伏在地,口称:「死罪。臣愚实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太宗问道:「马周何在,可速宣来见朕。」黄门官即宣旨,迳到常中郎家宣了马周。到了午门,常何引进金銮见驾。拜舞已毕,太宗问道:「卿何处人氏?曾出仕否?」马周奏道:「臣乃庄平县人,曾为博州助教,因不得志,弃官游于京都。今获观天颜,实出万幸。」太宗大喜,即日拜为监察御史,钦赐袍笏官带。马周穿了,谢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谢举荐之恩。常何重开筵席,置酒称贺。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他在书馆,吩咐备轿马,送马爷到王奶奶家去。马周忙道:「那王氏原非亲戚,弟前日不过借寓其家而已。此妇明眼施惠,理法自持,其令人可敬!」常何闻说,大惊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马周道:「惭愧,家贫未娶。」常何道:「那王氏看来具双识英雄的俊眼了。既然未娶,弟想袁天罡曾相此妇有一品夫人之贵,御史公若不弃嫌,明日下官即去作伐,何如?」马周感其恩侍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辈玉成,深荷大德。」便仍歇下。
次日,马周又同常何面君。其时突厥反叛,太宗正遣四大总管出兵征剿,命马周献平虏策。马周在御前口诵如流,句句中了圣意,便改为给事中之职。常何举贤有功,赐绢百疋。常何谢恩出朝,吩咐从人,便路引到买馍店中,要请王氏相见。王氏还祇道常中郎来,是要强娶她作妾,急忙躲过,不肯出来。常何乃叫苍头找个邻妪来,将为马周求亲并马周得官始末,俱托她传语进去。王氏方知情由,向时白马化龙之梦果验,即时应允。常何便将御赐绢匹,替马周行聘。赁下一所大屋,教马周住下,择吉与王氏成亲,百官都来庆贺。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贵客。
王氏嫁了马周,把自己一家一伙都搬到马家来了。人人称羡,也不在话下。
且说马周做官,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书,王氏淑英封做夫人。这马周,太宗时时召见议事,把从前嗜酒性情都改换了,绝不致酒误事。忽一日,新丰店主人王公知马周发迹,特到长安。先去看外甥女,方知改嫁的就是马周。王公大喜,忙到尚书府中投贴。马周夫妇知了,接入相见,设酒厚待。住了月余,要回,苦留不住。马周祇得将千金相赠。王公哪里肯受。马周道:「壁上诗句犹在,一饭千金岂可忘也?」王公方受了,作谢而回,遂作新丰富室。
再说达奚刺史因丁忧回籍,及服满到京,问吏部家宰即是马周。自知先时得罪,不敢去报名补官。马周知此情,忙差人再三请见。达奚无奈,祇得入府请罪。马周扶起,道:「当年教训,本宜取端谨学士。彼时嗜酒狂呼,乃马周之罪,后已知过。改悔久矣,贤刺史无复追忆也。」即举达奚为京兆尹。京师官员见马周度量宽宏,各个敬服。后来马周与王氏富贵偕老,子孙显荣。
看官,你道马周若不知节饮,则新丰店不礼于王公﹔即礼于王公,粉馍店断不礼于王氏。此二处即幸免矣,常中郎家,岂乏美酒?为给谏时,宁少酒钱?当宣召见驾时,又不知作何狂呼矣!诗曰: 一代名臣属酒人,卖馍王媪亦奇人。
时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尘。 (本段完)
第七段 戒浪嘴 小光棍浪嘴伤命 老尼姑仗义报雠
诗曰: 皆锋轻试受刀锋,自是狂且种毒凶﹔ 地下尚应锥刺血,人间哪可疾如风。
浴堂殿上辞何丑,猪嘴关边罪岂容﹔ 不识如簧碰氏子,至今萋菲玷英雄。
这首诗,单道人不可枉言生事,自取其祸。若祇胡言乱语,其祸犹小,至于造捏秽语,点玷闺门,必至丧身。
昔日,有张老开店生理,其女甚有姿色。对门鄂生流涎,百般求亲。张老因鄂生轻狂,不许。又有一莫生来求,遂欲许之。鄂遂大怒,捏播莫与张女有奸。
一日,莫生刚到张店买物,店中报知。莫因踱到里边望望,鄂在对门看见,便走过去,喊道:「捉奸!」一时哄到地方。那莫生虽说得明白回去,那女子却没意思,一索子吊死了。地方便把莫生逮送到官,道是因奸致死。莫生无处申说,屈打成招,断成绞罪,整整坐了三四年牢。
一日,遇着个恤刑的来,看了招稿,出一面牌,亲要检。众人大都笑道:「死了三四年奸情事,从何处检得出来。」那恤刑临期,又出一面牌,道:「祇检见枕骨。」众人一发笑疑不解。却不知女人不曾与人交媾的,其骨纯白﹔有夫的,骨上有一点黑﹔若是娼妓,则其骨纯黑如墨。那恤刑当日捡骨,其骨纯白无黑,如是枉断了。究出根源,放了莫生,便把鄂生去抵命。这岂不是自作自受!但此犹有怨的,更有丝毫无涉,祇因轻口浪舌,将无作有,以致离人骨肉,害人性命者多有之。
话说嘉兴县有个人,姓应名时巧,绰号赤口,也是在闲汉行里走动的,生平好看妇人。那一张口,好说大话,替膫子作体面,以此为常,全不顾忌。常与人角口生事,因加他个美号,叫做赤口,年近三十岁了。
一日到街上闲踱,见一个讲命妇女,有许多人围看听讲,应赤口也挨进去,仔细看他,甚有姿色,又说得一口好京话。赤口着实看了一会,走了开去,暗忖道:「好个佳人,可惜我没带银子,若带得几分,好和她扳一通话。」 正在路上自言自语,忽后面有人叫道:「应大哥,看饱了么?」赤口回头看时,却是隔壁做白日鬼的邹光。邹光道:「这样妇人,虽然美好,终是人看乱的,也不值钱。一个所在,有位绝色的雌儿,你可看不?」应赤口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邹光道:「你看见,包你魂散魄消。」赤口便垂涎道:「千万带我看看。」二人说说笑笑,走到一个新开的巷里来。邹光道:「在这里了。前面开一扇避觑门的便是,你过去,打一网看看。」应赤口正颜作色,走去向门里一瞧。瞧见屏风后果然有个妇人,在那里闲话。生得如何,但见: 风神妩妩,体态媚娜。眼如秋水澄波,眉若春风拂柳。金钗半蝉,乌云上翠凤斜飞﹔珠珰双垂,绿鬓边明星正灿。轻笼玉笋,罗衫儿紧衬樱桃﹔缓步金莲,绣带儿秀飘杨柳。真个是:搪一搪,消磨障﹔行一步,可人怜。
应赤口看了几眼,果然标致非常。连忙走回来,对定邹光,把舌一伸,道:「我眼里见过千千万的女子,从没这样一见消魂的。」邹光道:「如此美人,看她一眼,准准有三夜睡不着哩。但我一向想来,再没一个念头,看来是没想的罢了。」应赤口道:「有甚没想?祇要有个入门诀,便包得停当。」邹光道:「你说得容易,看你有甚么入门诀?你若进去讨得钟茶吃,我便输个东道给你。」应赤口道:「要到手也是容易的事,祇吃她钟茶,有何难哉?讲定了,吃茶出来,东道就要吃的。」邹光应允。这应赤口便打点一团正经,慢慢地踱进门去,叫一声:「大哥在家么?」那女娘全没些小家子气,不慌不忙,略略地闪在屏风背后,应道:「早间出去,还没有回来。官人有甚话说,可便说来。」赤口假意道:「怎么好,一件紧要事要当面商量,特地许远走来,又会不着。」那女娘道:「既有要紧话,请坐了,等会就来。」赤口暗想道:「祇是讨杯茶吃了走的好。若她丈夫回来看破机关,像甚么模样?」因道:「我还有别事要紧,没功夫在此久等。有茶乞借杯吃了,转转再来相见。」那女娘便走入去,叫小拿一杯茶出来。应赤口接来吃了,便起身出门。两个便去销销东道,自不必说。
且说这女娘的丈夫叫做林松,这女娘姓韩,原开大杂货舖。因林松折了本,改了行,出去贩卖药材,十数日前方才回来。新搬在此巷中居住。一向朋情,俱各不知。
事有凑巧,这邹光有个分房哥子,名邹福。平日与林松最好,因林松去探他,邹福治酒与他接风。刚刚邹光同应赤口撞到,邹福便留住做陪客。酒至数巡,邹福便问林松道:「外面也有美貌女子么?」林松道:「也有,但到底粗蠢,比不得我们这里的妙。」邹福道:「老哥是好风月的,祇怕长久在外,未免也要活动的了。」林松道:「如今生意淡薄,哪有闲钱去耍?但我一向在外,不知我们这里也有个把儿么?」邹福道:「我不听得说有。」应赤口便道:「老尊台,敢是好此道么?这里有个绝妙的,几时同去看看?」邹光道:「甚么所在?」应赤口道:「你也忘记了,就是前日去讨茶吃的那个。」邹光道:「莫胡说!那是良家,怎么去得?」应赤口卖嘴道:「不敢欺,区区前日已先打个偏手哩。」林松道:「兄的相交,我们怎好去打混。」邹福道:「此道中不论,明日大家去混混。」林松道:「请问这家住在哪里?」应赤口道:「就在新开巷里。」林松便疑问道:「这家门径是怎样的?」应赤口道:「进巷三四家,低低两扇新避觑门的就是。」林松听说,越生猜疑,却又问道:「那妇几多年纪?」应赤口道:「有二十三四岁了,一副瓜子脸,略略有两点麻的。」这几句说得林松目瞪口呆,心中火发,暗道:「罢了,我才搬到此处,未上半月,便做出事来﹔则以前我出门后,不知做了几多了!今后还有甚脸见人!」便作辞起身。那邹福又道:「我们总吃到晚,一起人送老哥到那家去歇,何如?」林松道:「我明日来邀罢,祇恐此兄不在府上,没有个相熟的名色,不好进去。」应赤口道:「就说是我应时巧主荐去的便了。」林松记了他名字,径自别了。正是: 轻薄狂生,两片飞唇。
死堕拔舌,生受非刑。
时时爽口,个个伤心。
却说林松听了应赤口那通话,走将回去,把韩氏百般凌逼,要她招出与应时巧通奸的事来。那韩氏不知来由,又不曾认得应时巧,突然有这句话,竟不知从哪里说起。任他狠打,无所承认,真是有冤难诉。要寻个自尽,又恐死了,此事越不得明白。哭了又哭,想了又想。这林松至次日,又狠打一顿,务要她说出来。韩氏挨到夜深,瞒了丈夫,竟一溜烟走了。
林松次日起来,不见韩氏,左右邻家遍寻,俱说没有。祇道应赤口做了手脚,把她拐去,连忙去寻邹氏兄弟,告诉这段情由。邹福、邹光方才晓得林松新搬,赤口所说,即伊妻子。当日不该留他作陪,悔之不及。那邹光心下了然,祇是不好说出,指赤口去看情由,祇得道:「兄枉尊夫人了。那人平日口嘴不好,捕风捉影的话,不知说过多少,怎么认真起来?如今尊夫人既不见,他现在家,拐逃的事也是决无的。但他口过陷人,就着他寻出,将功补罪也好。」那林松便向县衙告官,作证即是邹福兄弟。那知县立刻差人,把应赤口捉到堂前审问,确实赤口不知一些情节。此时,赤口亦自懊悔不迭。知县见不肯招,韩氏在逃,歇不得手,遂把来监了。一面出张缉牌,差人探寻。整整缉了半年,并没影响。
一日,邹福兄弟来见林松,道:「尊夫人实不是应赤口拐去,他受苦也够了。我们意欲当官保他出来,慢慢把他去寻出尊夫人来,还兄罢了。」林松道:「我如今也明晓得那事是全假的了。祇可恨他当日说得凿凿可据,以假作真,毫无顾忌,致我割破恩爱,妻子逃亡。也罢,如今看兄份上,凭二兄去保罢。」邹福兄弟欣然别了回去。
次早,邹光出名,当堂把应赤口保了出来,嘱他留心查寻林家娘子。不想应赤口被他保出,料人难寻,惟恐再入。不出三日,便一溜风,也不知哪里去了。林松心下便疑他们是做一路,特地放应赤口走的。又到县里递呈,把这事一肩都卸在邹光身上。知县大怒,忙差人把原保会去,打了二十板,发在监内,要待应赤口出来方放。这也是邹光不端,图奸韩氏,引起应赤口作这场祸祟,所以也受些风流罪过,报应报应。
那邹光又坐了一年。韩氏、赤口俱无踪迹,邹福逐日去求林松,要他方便。林松肯了,那县官作对,决然要待两个拿得一个,方才释放。祇得罢了。
且说应赤口大数将尽,逃去三个年头。一日想起,事经三年,料已歇下,且回到邹家探个消息看看,遂收拾起身回家。一日,走到慈定庵门外,不觉两足疼痛起来,心下想道:「日间入城,有人识得。现在脚疼,不如在庵内歇息,等到夜黑好走。及走入去,祇见佛堂上,站着个后生师姑在那里烧香。仔细看去,生得甚是标致,不觉又打动往常时高兴,注目饱看。祇见佛堂后走出一个老尼来,见了赤口,似惊慌样,忙叫道:「应官人,一向不见,哪里去来?」原来这些光棍,常在庵观闲撞,故此尼姑都认得他。赤口含糊答应,犹一眼看着那后生师姑不置。那老尼忽然笑容可掬,忙叫师姑道:「拿茶来,应官人吃。」时天色已晚,老尼道:「应官人就在小庵吃些夜饭进城罢。」应赤口欢喜道:「祇是打搅不便。」心下暗喜道:「若得那小师姑陪饮,死也甘心。」 那老尼同小师姑进去片时,便掇出素果酒菜来,请应官人坐下,她俩师徒左右奉陪。那应赤口竟魂飞天外,快乐不过,不觉吃得沉醉。老尼两个便道:「应官人,我扶你去睡罢。」便叫三四个尼姑有力的,将绳索困了他手足,扛到后面菜园树下,也弄了一二个时辰。
那应赤口渐渐醒来,叫道:「哪个捆住我,我不走,快解了,好用力奉承哩。」祇见那俏师姑向前来就是一掌,道:「你原来就是应赤口!我不是别人,就是林松的妻子韩氏。我与你无冤无雠,你为何在我丈夫面前胡言乱语,捏我与你有奸,害我至此。我祇道今日寻你不着,哪知冤家路窄,巧巧送来。」又是一掌,将口咬将下去,将应赤口肩头上肉整整咬了一块下来。那应赤口惊个半死,也不知痛,哀告道:「我的娘,原来就是你。我也在监牢坐了半年,还饶不过我么?」那韩氏将鞋对他嘴上没命地打。赤口便喊:「地方,救人啊!」老尼恐怕事露,反受其害,忙拿把利刃,走来对定赤口顶下,尽力一割。正叫做: 霜刀应斩流言子,老尼谁媲侠气饶。
应赤口被老尼杀死了。这韩氏唬得抖做一团,道:「如何处置?」老尼便吩咐埋在园角里,不得走漏风声不题。原来,韩氏祇因那年林松逼勒,逃在慈定庵出家,日夕烧香,惟愿谗人应赤口厚赐报应,三年来日日如此。这一日应赤口回来,神使他入庵避,早被老尼看见,定计报雠,甚是快活。
且说邹光在监中,足足坐了三年,因赤口缉获不着,知县便把他顶罪,发去松山驿摆站。邹光和解人商量:「歇了一夜,等我去哥哥家讨些银子做盘缠。」解人晓得邹福是他哥子,他走不得的,便放他去。约在邹福家里会齐起身。邹光应声便走,心下想道:「虽然相交几个兄弟,不过是酒肉往来的,哪个肯来资助?」便去告求,也是枉然。不如放出旧时手段,更快稳些。于是信步一走,走到城外慈定庵边来。
此时天色已黑,祇见庵内扯起天灯,便暗想道:「一向听得慈定庵尼姑身边有钞,不如去捞他一遭,料没有空过的。」等到二更尽,便爬上墙,从天灯竿上溜将进去。望见老尼还在佛堂打坐,便向旁边巷里走进去,轻轻把巷门橇开,抓了把沙泥一撒,讨个骂着。不想这头房间,就是韩氏的。那韩氏自见杀赤口之后,心惊胆战,惟恐有鬼。此时正朦胧睡着,听得沙响,便叫道:「应赤口,我与你原是没雠,祇因你平白污口,害我名节,逃此出家。鬼使你前日自来送死。我杀你报雠,还不伏罪么?好好退去,他日我做些功课超度你罢了。」那邹光听得明白,说出一身冷汗,急依旧路,从墙上爬了出来。又爬城而入,走到家敲门。邹福听知声音,开门放入,问道:「甚么事,这等忙?」邹光便把发去摆站、寻取盘缠、在慈定庵得了韩氏、应赤口踪迹,一一说明。邹福欢喜道:「如此也脱了你的身了,待天亮叫林松来同去。」 兄弟睡了一觉,天色微明。邹福兄弟便去邀林松,说明前事,各个明白,三人一径走到慈定庵来。林松见妻子果在殿上,做早功课。起头见丈夫走到,吃了一惊,道:「我已出家了,你又来此为何?」林松故意说道:「特来为应赤口讨命!」韩氏面如土色,不敢做声。林松道:「你且说来,首在哪里?」韩氏祇得把前日赤口到此,老尼认得,杀他报雠,现埋在后园,一一说明。林松听得哭道:「我的妻,你受了三年无头冤枉,今日我才解释矣。」韩氏见丈夫回心了,遂大哭起来。邹福道:「是我兄弟造化,省得解去了。」 说罢,祇见解差寻到。邹福说明情由,同一干人归家吃饭,商量一二。走到县前,正值坐堂。解人带了邹光过去,禀道:「昨日解邹光起身,路过慈定庵,已得了应赤口、韩氏两人消息。」知县道:「既两个在一处,就该拿来见我。」解人道:「韩氏做了尼姑,应赤口十日前傍晚,走到慈定庵内歇脚。老尼认得,说与韩氏,师徒将他杀了,首现存。」知县惊道:「这等说来,他两个奸情定没有的了。那吃酒时说话,因何而起?」邹光才把那年讨茶赌东道的话禀明。知县道:「原来为此。」便差人到慈定庵,把韩氏、老尼唤到。韩氏将三年前劈空冤枉的事哭诉,又把前日应赤口进庵、老尼杀死禀过一遍。知县听了甚是怜她,乃对老尼道:「应赤口造语陷人,罪不至死。你既事焚修,当方便为门,祇该扭来见我,如何便杀了他,这须偿命的。」老尼道:「自从韩氏到庵三年,日夕悲痛,冤枉无伸。老尼听了,恨不得一朝撞见,食其肉,寝其皮。彼时他来,韩氏不识,老尼说知。韩氏说冤家路窄,扭他拼命。男女不敌,老尼气愤,藏刀杀死是实。杀一无义,伸一冤枉,甘心偿命的。」韩氏忙道:「老尼虽然下手,原是为着妇人,自然是小妇人偿命。望爷爷释放老尼。」老尼又道:「这个使不得。你既非主令,又非下手,沉冤始白,又囚狱抵命,这是我害你了。青天爷爷,还是老尼抵罪为是。」韩氏又哭禀道:「说哪里话来,我所以不死者,为死得不干净耳。漏夜逃到她庵,原图报雠,蒙她收留,供养至今。雠恨已报,无能报恩也罢了,哪有累她抵命之理?自然是小妇抵死。」二人争个不了。
知县道:「你两个不必争,听我公断。应赤口诬污良妇,致韩氏几乎丧命,罪无可赦:老尼抱愤杀之,虽应抵命,而义侠可宽,拟准赎徒﹔着应族领尸,韩氏名下,追给埋烧银二十两﹔韩氏清洁无瑕,若林松领回完聚﹔邹光引领赤口,看妇成狱,本宜拟徒,已受杖监已久,释放宁家。」当下立了案卷,众人叩谢出门。韩氏仍愿归庵,林松百般谢罪,老尼着实劝回,自此夫妻更加恩爱,这韩氏足迹再不到门前了。后来奉事老尼,胜似父母,及老尼死了,犹为之戴孝,终身不忘,以报其德。
看官,你看应赤口,祇一场说话不正经,把性命都送了,可见出好兴戎,招尤取祸,都从这一张口起。君子观应赤口之事,亦可以少儆矣。 (本段完)
第八段 蓄寡妇 多情子渐得美境 咬人虎散却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