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37

Chapter 4

Chapter 46,178 wordsPublic domain

诗曰 人如风过马如云,绝技双双各不群 邂逅一朝成至交,知友兼却武和文

却说董闻入城,正值余建勋统领大兵已到,驻扎本府总兵衙门。董济也转回来了 。原来董济在仪封县,闻知开封府城外土寇猖獗,他一心挂念董闻家眷,急欲赶回, 争奈染患风寒,卧病数日,直待调理痊愈,才得回来。恰好董闻入城探问,二人相见 大喜。董闻细述别后之事,董济道:「贤弟才能动人,不负我荐,可喜可喜。」董闻 又说起寇乱之时,丈人不肯相顾,董济道:「可笑令岳恁地无情。我若不抱病,必然 早回,宅眷必不至受惊。今既幸各无恙,贤弟可安心出行矣。」便同往总兵衙门,与 余建勋相会了,讨了荐书。恰值新任学道到开封府来拜见抚院,董闻乘便具了一纸游 学文书,随即择日起程,将前日余总兵所赠二百金,留下一大半安家,只带几十金为 路费,别了父母妻妹,束装就道。

董济治酒送行。饮酒间,董济道:「你前日土山射鹊、辕门赋诗,游戏之昧,诚 为可喜。但行止踪迹,为人所疑,亦是险事。今番路上不可托大,须相时变势而行。

我常对你说的那个常胡子,名奇,号善变的,此人能刚能柔,出奇应变,真乃名如其 人、人如其号。若像得他,才可无往不宜。」董闻道:「我常听得兄长称赞那常胡子 ,不知怎样一个人,惜未与相会。」董济道:「他祖贯江西,生得身材魁伟,五绺长 髯,弓马高强,诸般武艺俱能。更有一种绝技,惯使一张弹弓,打得一手好弹子,百 发百中。江湖上闻他的名,无不畏服。」董闻道:「怎见得他能刚能柔?」董济道: 「他当弱冠之年,未出名的时节,曾从京师回家。正值山东一路大荒,饥民相为乱。

凡遇过往客人,有驴马的,便把驴马抢去宰吃,身边银子尽行搜夺。有把金银缝在衣 服里的,都被连衣剥去。常胡子闻知此信,便将所剩之马卖了,脱去好衣,挽了极破 旧衣,把盘缠银子凿得粉碎,都藏在弹丸之内,做一袋拿着,慢慢而行。路遇乱民, 只说我也路途绝粮,止靠这张弹弓,和这几个弹丸,打些鸟鹊来胡乱充饥。那些乱民 ,见他这般光景,意不疑惑,由他过。他挨到有人家所在,悄地剖开个弹丸,取些碎 银来买饭吃,只说这碎银是我求乞来的。人都不疑他。因此别的客商无不受累,他独 安然无事。这岂非宜柔便柔?后来他雄名远播,多有人央他送标,他却把铁屑合成弹 丸,十分利害。每遇强人,开弓发弹,必中其要害之处,应弦而倒,吓得这些响马见 他影儿也害怕。这岂非宜刚便刚?」董闻道:「原来恁地一个奇人。且又是兄长的相 知,我岂不可结纳他?只不知他如今在那里。」董济道:「他与人送标,多在山东一 路往来。你若打从山东去,或者与他相遇也未可。」董闻道:「既如此,我今迂道从 山东去,但遇送标的,即便物色,务要会着他。只是他既有恁般本事,何不去求官出 仕、建功立业,却但与人送标?」董济道:「他说有件心事未完,姑且混迹风尘。直 待完了这件心事,才去求取功名。」董闻道:「他是什么出身?」董济道:「他与我 一样中过武举。我便绝意仕进,他却原有志功名的。」董闻道:「以兄长之才,交游 又广,若去求取功名,如探囊之易,怎便绝意仕进?」董济叹口气道:「吾已无志于 此矣。一来我没有儿子,止有一侄,又极不肖,不堪为嗣,所以百念俱灰,二来凡人 进身,虽不必由科目,然秀才是必要做的。自恨我少时不曾游库,虽曾中过武举人, 终不以文人待我,恐到底不为仕途所重。所以前日你未入泮之时,我只劝你读书,不 要分心他事。直待你入泮之后,方劝你出游。你今此去,若做得个投笔班超、题桥司 马,衣锦荣归,争一口气,也不枉我周旋你一番,于我面上争光,便胜似我自去求功 名矣。」董闻感谢道:「兄长大德天高地厚。而今此去倘有寸进,必当少效涓埃之报 。」当日席散,董闻作别起身,董济直送至三十里之外,洒泪而别。

董闻仍带了李能、孙用二人,骑了那匹好马,望山东一路进发。于路仍作客家打扮 ,随身带着弓箭,只是行李比前不同。前番不过是轻囊,今番董闻把自己平日所作诗 文刊刻成集,印了千余册,要带到京师去送人,另雇生口驮着,相傍而行,行了几日 ,将到山东地面,早惊动了一伙强人。因见行李沉重,疑为有物,一路跟将上来,假 装做出猎的模样,十数骑马,绕着董闻左右驰骤,只等到无人所在,便要动手。董闻 乖觉,已瞧破了八九分。看看行至旷野之中,忽见乱草里奔出一只兔儿。那伙强人忽 哨一声,打一个大圈子,围着兔儿一齐射箭。那兔儿且自狡猾,东跑西奔,箭儿射去 ,都射他不着。董闻分付李能、孙用约住行李生口,自己把马一拍,冲入圈子里。那 马走得快,早跑过了免儿。董闻张弓发矢,回身背射,只一箭,把兔儿连箭插住在沙 泥地上。众人都吃一惊。董闻索性再显个本事,拨回马,飞也似跑将转来,四只马蹄 恰好在兔儿边飞过。说时迟,那时快,董闻扑翻身,仰卧在马上,把右手探下去,只 一抄,将兔儿连箭拔在手中,仍纵马冲出圈子外,才收缰立住。惊得众人齐声喝采, 都下了马,高叫道:「客官乞留姓名。」内中一个为头的麻脸大汉,头戴白毡笠,身 穿黑衣,向前道:「实不相瞒,我等都是绿林好汉。因见客官行李沉重。欲来分取。

不想你有恁般本事,我等都不及。愿闻尊姓大名。」董闻笑道:「我姓董,名闻。本 是河南开封府里一个穷秀才。今欲游学京师,行李中不过几部书籍,并无他物。何劳 众位下顾?」说罢,便教从人打开行李与众人看。那为头的道:「原来是一位读书相 公,一发可敬,真个是文武全才了。」因向马前躬身作揖。董闻忙下马答礼,也请问 他姓名。那人道:「小可叫做寇尚义。虽然混迹绿林,却喜结纳豪士。尊相若不弃嫌 ,乞到敝寨少叙片刻何如?」董闻道:「极承盛意。奈赶路要紧,不及停留。」那寇 尚义听说,便向身边摸出白银两锭来,说道:「尊相既不肯到敝寨,这些些之物,聊 表寸意,望乞笑纳。」董闻推辞道:「蒙众位见谅,使我行李无恙,足感盛情了,怎 好反叨大惠?」寇尚义道:「我等绿林好汉,原非专图利己,正要取有余、补不足。

尊相既是个贫士,可以此少伴行资,幸勿见却。」董闻见他意思殷勤,言词慷慨,只 得受了。正是: 姓寇偶然为寇,名义果然仗义。亲戚每生炎凉,强盗倒不势利。莫言世上如今半 是君,只怕不如此辈有侠气。

董闻受了寇尚义所送之物,再三称谢,作别上马。寇尚义又向腰间取出一支三寸 长的短箭,插在董闻行囊上。董闻问是何意,寇尚义道:「前去有两处饭店,是我们 山寨里人开在那边的,专一打探过往路人。若有辎重,便密报山寨。尊相若到那里, 他见了这支号箭,晓得是我们放过的,不劳读报。又知是山寨中相与的人,连饭钱, 房钱也不要你的了。」董闻道:「原来如此。」一发多谢照顾。当下别过了寇尚义等 众人,策马而行。李能、孙用押着行李牲口,一齐前进。果然一路去,有两家饭店。

主人见了行囊上插的号箭,便十分敬重,饭钱,房钱都不计算。问其姓氏,一家姓桓 ,一家姓陆。董闻暗暗记在心里,欲待把常奇的踪迹问他,又想他们是强人一伙,常 奇送标是与强人作对的,不可轻问。又行了一日,来到别个饭店里。吃过了饭,唤店 主人来问道:「有个送标的江西人,叫做常胡子,时常在此间往来的,你们可认得他 么?」店主人道:「常老爷谁不认得。只是他好几时不见在这里经过了。相公问他则 甚?」董闻道:「我久闻其名,来曾会面。今想要会他一会。」店主人道:「送标的 规矩,日里睡,夜里行的,相公那里会得着他?」正说间,忽听得门前喧嚷,却是李 能、孙用与店小二算饭钱,以致争斗。董闻同着店主人走到门前,问道:「为何?」 李能道:「别家店里饭钱是论碗数的,这店里是论人数的。每一人吃饭,算银五分, 这也勾了。他却道相公食量大,要算起三钱银子来。可没理么?」董闻笑道:「事体 小,随便算了罢。」孙用道:「相公不要理他,坏不得例。常言道:有心开饭店,不 怕大肚汉。若食量大的要增价,如何食量小的不肯减价哩。」有同伴的客人听了,都 道:「说得是!既有定规,如何要增起来?」店主人道:「众客官,不是这等说。小 店虽有定规,只是那位相公食量宽弘,一个人吃了几个人的饭。这五分银子,其实算 不来。但说要三钱或者嫌多。如今连常价五分在内,总付了二钱罢。」店小二道:「 既是主人分付,奉让一钱,快称足二钱来。」李能、孙用那里肯。店小二拿着等儿, 一定要增。而下正在争论,只见一个汉子骑马而来,到店门首下了马,踱进店门。众 客人中有认得的,叫道:「常老爹来得正好。你来评一评谁是谁不是。」那人问了争 论之故,指着店小二道:「你不是!既有定例,只照例算罢了,如何要增?」店小二 听说,便低着头,不敢则声。店主人也忙陪笑脸道:「常老爹说的不差。」董闻看那 人,生得身材长大,一部美髯,臂上挽着一张弹弓,气概雄伟,因想道:「这人是个 胡子,又姓常,又挽着弹弓,莫非就是常奇么?」便向前问道:「客官贵处?」那人 未及回言,店主人在旁接口道:「相公方才说要会常老爹,这位就是了。」董闻大喜 ,忙拱手道:「雅号善变的,就是先生么?」那人道:「小可正是常奇。先生素未识 面,为何晓得贱号?」董闻躬身作揖道:「久慕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得拜会。」 常奇忙答礼道:「小可有何才能,荷蒙先生垂念?敢问高姓大名,贵乡何处?」董闻 把姓名,籍贯说了,拉着常奇到里面叙坐,问道:「闻先生往来此地,多因送标,昼 宿夜行,小弟欲会无由。今日何缘在此?」常奇道:「小可今番不为送标而来,故得 日里闲行。请问先生何由晓得贱名,致蒙错爱?」董闻道:「家兄遐施,常道大名。

小弟仰慕久矣。」常奇道:「原来先生是董遐施的令弟。遐施是我结义弟兄,施之弟 ,与我也是弟兄了。今日相会,十分之幸。」便唤店家:「快看酒来,我们吃三杯了 叙话。」店小二忙将酒肴排列停当。

二人相逊而坐。常奇未待举杯饮酒,却取下身边来的弹弓来,高高的挂在壁上, 道:「且等我挂好了这弹弓,不要又像昨日着了人的道儿。」董闻道:「家兄常说先 生神弹,百发百中。昨日怎的着了什么道儿?」常奇道:「说也可笑。昨日在一个饭 店里打中火,才转身得片刻,不知那个暗算我,把我弹弓损坏。及临敌之时,若不是 我手快,险些误了事。今后须要小心防范。」董闻问其备细,常奇说出这件事来,真 个可惊可喜。原来常奇此番虽不为送标而来,有几个客商挟带重资的,知他是个好汉 ,紧紧随着他作伴同行。不想寇尚义要来打劫这伙客商,单单只碍得常奇一个,因授 计于自家店里人,候常奇来歇脚之时,暗暗把他弹弓的弦儿损坏了,教他打不得弹。

说话的,那寇尚义既有同伙的人开着饭店,常奇又恰好来到店中,何不便使个暗算, 坏了他的性命,却只损坏他的弓弦?看官有所不知。寇尚义是个爱结识豪杰的,你只 看他了董闻恁般敬爱,是何等意气!他平日知道常奇智勇兼全,十分叹服,常说我山 寨里边若得这样一个人来入伙,我情愿拜在下风。如此想慕岂忍相害?所以但教损坏 他弓弦,打不得弹,只当与他玩耍一般。这弓弦又损坏得巧妙。你道如何巧妙?原来 别人的弹弓多用软胎竹弦的,常奇的弹弓却是硬角胎、牛筋弦的。若竟割断了这弦儿 ,他何难觅新弦重上?妙在偏不割断,只磨得他将断未断,使人不觉。常奇打过了中 火,拿着弓儿就骑马起身,竟不看到弓弦将断。这些众客商随着常奇同走。到得前途 ,只见一枝响箭迎风而来。同行客商都吃一惊。常奇道:「不妨事,有我在此,你们 休要害怕。」道犹未已,早有七八骑马冲将前来。常奇喝道:「那该死的贼,好大胆 !你还不认得我常胡子么?」一头说,一头便开弓发弹。只见扑的一声,弓弦断了, 弹丸落地。常奇吃了一吓,拨转马头,飞也似的跑回旧路。说时迟,那时快,这胡子 真个手脚便利,甚有急智。他就于回马之时,急伸手去拨下几根马鬃儿,撚得紧了, 把来接在弦上,依旧上好了弓,再翻身飞马跑将转来。寇尚义等一伙强人正待劫取客 商行李,众客商也一个个下了生口,待把行李奉献。不提防常奇骤马至前,连发几弹 ,弹倒了几个强人,吓得他们魂飞胆丧,正不知这弹弓又从那里来的?一霎时抱头鼠 窜,逃命去了。正是: 拾兔接弓,一般手快。

同调相逢,定然相爱。

当下常奇把这话细细述与董闻听了。董闻拍案称赞道:「先生有这般手段,真个 随机应变,人如其号。吾兄遐施推奖之言,询不虚矣。今日小弟得望兄颜色,足慰平 生。」因酌酒为寿,命从人于行囊中取出纸笔、题诗一首相赠。其诗云: 「久知挟弹技超群,弦断重连更异闻。

莫道马牛风不及,马鬃合取续牛筋。」

常奇看了诗,逊谢道:「尊咏甚妙,但过蒙谬赞了。」董闻道:「俚鄙之词,聊 博一笑耳。」因问:「先生昨日弹倒数人,不知可曾打着那为首的?」常奇道:「那 为首的头戴白毡笠,身穿黑衣,好个长大汉子。我一弹子望着他面上打去,被他眼快 ,把头一侧,那弹儿在他耳根边擦了过去。慌得他一道烟跑了。可惜不曾打杀他。」 董闻惊问道:「那个汉子可是面上有麻的?」常奇道:「正是个麻脸。先生何由认得 ?」董闻道:「此人虽在绿林,为人颇有义志。不打杀他也罢。」常奇惊讶道:「此 辈歹人,如何说他有义气?先生又何由晓得他的为人?」董闻把自己前日射兔拾兔, 寇尚义拜服赠金之事也细细述与常奇听了。常奇大喜道:「我只道先生是个弄笔书生 ,不想有这般本事。真可谓能文能武。如小弟辈,又不足言矣。」便也提起笔来,赋 诗一首回赠董闻。其诗云: 书生惊杀绿林豪,不道文人武艺高。

却笑刺船陈孺子,释疑必待解征袍。

董闻看了诗,称赞道:「先生诗才又如此敏妙,真堪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这 便是能文能武。若小弟何足道哉?」两个一面吃酒,一面谈论,说的情投意合。董闻 道:「先生既与家兄遐施有一拜,小弟亦可附埙箎之末。若蒙不弃,今日就结为兄弟 何如?」常奇大喜道:「如此最妙。」二人就店中八拜为交。常奇长董闻六岁,呼董 闻为弟。董闻呼常奇为兄。有西江月为证: 伯仲已通旧谱,埙箎更订新声。由来同道便为朋,岂必同乡同姓?才向途间受赠 ,旋从旅次联盟。多才到处有逢迎,两路兼收邪正。

常闻二人结义过了,命酒更酌,正欢洽间,忽得外面有人问道:「常老爹在这里 么?」常奇应道:「是那个问我?」只见那人走将入来道:「我那一处不寻到,原来 在这里。」及见了董闻,又是认得的,惊问道:「怎的董相公也在这里?」董闻看那 人时,不是别人,却是路小五。你道路小五为何到此?原来随着柴白珩来的。柴白珩 于前年岁考之期,料道自己去不得,告了临场患病。到了补考之时,又央杜龙文替他 谋干,买一个人去代考了。勉强弄得个三等,随后就援例纳监。把纳监的银子先托杜 龙文到北京纳下,今番却自己挟了重资,叫路小五作伴,要往北京坐监,就打点谋个 官职荣身。却因河路阻塞,水程不便,也打从山东一路行走。恰好随着常奇而行。前 日弓弦断了的时节,白珩正在同行客伴之中。若非常奇有本事,接弦发弹,打退强人 ,他行李中这几千金都被劫去了。因此白珩良心发现,特遣路小五将银三十两要送与 常奇,酬谢他保全之德,所以跟寻到此。当下路小五作揖就坐,便取出银子来致与常 奇,言白珩相谢之意。常奇推辞道:「柴兄虽然同着我走,我却不专为送他,怎好受 他的厚赠?」路小五道:「柴官人多亏常老爹保护,不致失脱,十分感激。这些敬意 ,休要却他的。」常奇那里肯受?董闻道:「那柴兄就是小弟的舅子。他感激兄长, 这些薄敬,还求受了罢!」常奇道:「既是贤弟的内兄,我一发不该受他的东西了。 」董闻再三劝他收受,常奇道:「也罢,我就受来转送与贤弟罢。」董闻道:「这个 那里使得?」常奇笑道:「贤弟食量过人,别人一顿只吃五分银子饭,你却要吃三钱 银子饭。想你身边所带资斧必不匀用,可将此少助匕箸之需。」董闻待欲推却,常奇 道:「你若不受我的,我也不受令舅的了。」董闻见说,只得领讫。常奇对路小五道 :「柴兄如今在那里?」路小五道:「在后面客店里坐着等哩。他本要来面谢的,因 常老爹的马快,怕赶不上,故特遣我寻来,代表敬心。」常奇道:「烦足下多多致意 柴兄。他的厚赐,我虽转赠与他的令妹丈,却已算我受了。前途都是人烟凑集所在, 可保平安放心前去,不必疑虑。我行路要紧,不及追随,也不及面谢他了。另日京中 相会罢。」董闻也道:「我亦因赶路要紧,不及去会他,烦你代说一声罢。」路小五 应诺,作别起身,心中十分惊讶道:「如何常胡子这般敬爱小董?不想老柴的银子倒 送去作成了他。」奔到客店里,把上项事与柴白珩说知。白珩听罢,咄咄称怪,好生 惊疑。正是: 鸿鸽羽翼成,一举将搏远。

能邀烈士欢,惊破宵人胆。

且不说柴白珩与路小五两个惊疑不定。且说董闻与常奇叙话良久,常奇起身先别 ,说道:「贤弟,你有仆从、生口、行李,当慢慢而行。我不及等你同行了。」董闻 道:「既如此,总在京师相聚罢。」常奇道:「我此番到京,只会了一个相知就要出 京的,也不及等你来相会哩。」董闻道:「贵相知是谁?」常奇道:「不瞒你说,我 三年前曾与京师一个妓女相知。此女姓马,排行第二,小字幽仪。不但色艺双全,又 难得他有侠气,能识英雄。我当年偶然与他相遇,他便与我订终身之约。我许他三年 之后定去娶他。如今已及三年,我却有件心事未完,目下还没心路去娶他。若不去回 复他一声,只道我失信了。因此要去会他一面,更订一期,即便出京,完我心中那一 件未了之事。你到京后,若有家书寄与遐施令兄,乞为我代致相念之意,说我有心事 未了,行将了此一事,只怕还有几时不将工夫与他相会。」董闻道:「遐施兄也曾说 兄长有什么心事未完。正不知兄长有何心事,可使小弟闻之否?」常奇道:「这件事 做出便见,目下且未可告人。」说罢,便取了壁上挂的弹弓,拱手作别。董闻道:「 兄长此番转来,路上须要小心。」因附耳低言道:「这山东路上,有姓桓、姓陆的两 家饭店,是强人一伙,切莫到他店里宿歇。」便把前日寇尚义以号箭相赠之事,说与 常奇知道。常奇笑道:「怪道我的弹弓弦儿被他弄坏了。然他们但坏我的弓弦,不敢 坏我的性命。想那寇尚义原是个爱英雄的好汉,我今后也不与他们作对了。此番转来 ,也不打这里经过,竟从水路回江西去也。后会有期,前途保重。」言毕,作别而去 。正是: 英雄贯把英雄惜,好汉能将好汉识。

到头总是一家人,两贤何必定相厄?

董闻与常奇分手之后,又缓缓行了几日才到京师。先寻个寓所来安歇下了,访问 了徐世子的公馆所在。次日便备了名帖,带了余建勋的荐书,并自己所刻的诗文,唤 二仆随着,正要去拜见徐世子。行到市心里,只见一个骑马的官人喝道而来,掌扇上 大书「翰林院」三字。长班喝教骑马的下马。董闻便把马带在一边,下马立在道傍等 他过去。不想马上那官人却是认得董闻的,忙叫长班来问。可是河南董相公?快请相 见。董闻只因遇着此人,有分教:寒士扬眉,不比财翁出丑;文人吐气,能为死友赠 光。正不知所遇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