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士传

第五卷 走健卒误拿差役 脱禁犯权借乞儿

Chapter 66,181 wordsPublic domain

诗曰: 副车误中已空还,换月移云转盼间。

算弄机关人莫测,只缘友谊重如山。

却说董闻晓得徐世子将至,遣李能、孙用二人时常往河下探听。忽一日,二人奔 回禀复道:「世子爷的前站船已到河下,大船离此尚远,还要过几日才到。小人们方 才倒打听得一件奇事,特来报知。」董闻道:「有甚奇事?」李能道:「适见河下一 只船上,有许多公差,押着一个犯人,说是江西解来,要见都院的。那犯人不是别人 ,却是前日在山东饭店里与主人结拜的常老爷。」董闻失惊道:「不信有这些事。莫 非面庞厮像,你们认错了?」孙用道:「小人看得仔细,明明是他。正不知犯着何事 ,做了罪人。」董闻听罢大惊,便叫李能、孙用随着,身边带了些银两,也不及乘舆 张盖,只穿便服,骑着马,飞往河下。李能、孙用指点到一只船边,果见一簇公差, 押了一个胡须汉子,正从船上起来,同往河头一个酒店里去。董闻看那汉子,果然是 常奇。

看官,你道常奇为何犯罪到此?原来他的母舅,就是那江西举人袁念先,前因家藏 方孝孺文字,被列应星出首了,以致全家抄没。常奇切齿痛恨,立心要为母舅报仇, 一句未得其便。

近日列应星同着公子列天纬欲回广州故乡,路径江西,常奇乘此机会 ,怀着利刃,伏于水次,候其船到,就舟中把他父子的性命都结果了。正欲飞身上岸 逃奔,不意被船缆绊脚,失足落水,当被地方拿获,解到官府。常奇一口招承为母舅 报仇。官府录了口词,因询知被杀的列家父子从河南来,有家属在开封府,为此把常 奇递解到来,要听候河南巡抚审问,拟罪抵命。正是: 慷慨杀人身不惜,报仇有志酬今日。

渭阳之谊何其隆,如此外甥真难得。

当下董闻见了常奇,吃惊不小,连忙下马随至酒店门前。众公差押着常奇拥进店 中,占一副座头坐下。董闻等他们坐定,才走将入去,先与众公差拱了手,然后与常 奇相见,问道:「兄长,你为了何事,做了犯人,解到这里来?」常奇把自己犯事之 由说了一遍。董闻涕泣道:「兄长,你一向说有心事未完,原来为着这件心事。如今 犯了罪,性命难保,为之奈何?」常奇拍着胸道:「贤弟休烦恼!我为家母舅报仇, 死亦甘心。烈丈夫作事,只要泄却胸中积恨,这颗头颅何足惜哉!」董闻还要细谈, 这些众公差却不识董闻是何等人,便一起发话道:「这是杀人重犯,我们只等列家尸 亲一到,就要解进都老爷衙门去了。你这人只管在此兜搭些什么?」董闻听说,恐列 家的人来,被他认得,不当稳便,遂与常奇作别,走出酒店。回头看见那酒店招牌上 写着『醉春馆』三字。董闻在酒店左右走来走去,却急切没做道理救他处。又想:「 他若解了抚台,发入狱中拘禁,一发难做手脚了。必于此刻设法救得他方妙。」沉吟 了一回,忽然心生一计,走到河下,看那徐世子的前站船都泊着,船上人纷纷的上岸 行走,却没有一个认得的。少顷,只见两个军牢打扮的人,倒从岸上走来,将近河下 。一个立住了脚,对那一个道:「老王,你先上船去,我还要到那边舖子里买件东西 哩。」那姓王的应了一声,自望泊船之处而走,董闻等他走过了,赶将上去叫道:「 王哥,多时不相会了。」那人回头看了董闻一看,说道:「尊兄高姓?」董闻扯个谎 道:「在下姓张,向年在京中,曾与王哥会过,怎就忘了?」那人道:「在下一时失 记。」董闻道:「闲话且休说。今有一事要相烦,乞惜一步说话。」便急急引那人到 一个僻静小巷里,怀中取出白银十两奉送,说道:「有个敝友,被人扳害,现今众公 差押着,在前面酒店里吃酒。只要求你同几个伙伴赶到那里,见了他,只说他欠了徐 府的银子,将他抢到船上,脱了公差的拘押,在下就来接他去,再把十两银子相谢。 」那人既接了现银,又贪了后酬,便欣然道:「这事容易。只要说明你那贵友怎生模 样,我们好认着抢他。」董闻道:「是个长大胡子,江西人口声,最易厮认。那酒店 叫做「醉春馆」,有招牌为记。事不宜迟相烦尊驾就去。」那人连声应诺,飞也似去 了。董闻便到左近一个酒楼上坐下,等候消息。

没半个时辰,只听得楼下一片声喧嚷。董闻在楼窗里张时,见那姓王的同着五六 个军汉,抢一个胡子过去。董闻看得明白,只叫得苦:原来那胡子不是常奇,那姓王 的抢错了。你道怎生抢错?只因此时常奇要去解手,两个公差监押他到坑厕上去了, 不在酒店中。那众公差里边也有一个胡子在内,却正同伙伴们坐着吃酒。姓王的不知 就里,见了胡子便拿。那公差开口分辩时,却又是江西人声口。姓王的一发认定了, 把那公差假意打了两掌,骂道:「你这厮好大胆,欠了我们国公府里的银子,却躲在 这里。」不由分说,押了便走。那公差叫起屈来,众伙伴见是徐府船上人,不敢拦阻 ,被那姓王的同众军汉直扭到船上,那公差叫苦不迭。姓王的对他说道:「你休着忙 ,我不是来拿你的,是来救你的。你有个相知,说你被公差拘押在酒店里,央我们抢 你出来,还许我十两银子相谢哩。」那公差道:「这那里说起?我便是押解犯人的公 差,你认错了。你若不信,现有腰牌与官票在此。」姓王的看了他的牌票,方知是一 时拿错,便也不管什么,把那公差推在岸上,自撑开船儿去了。那公差脱身奔回,正 遇同伴们来看他,因备言其故。众人失惊道:「原来是抢常胡子的。早是不曾被他抢 去。若抢了去,却不是我们晦气?如今快些把他解了官,脱了干系罢!」正说间,恰 好常奇解了手,同着监押公差来了,列家的家属也到了。于是众人把常奇上了锁钮, 一哄的入城,解到抚院衙门。抚院看了来文,公差又禀说常奇有党羽要设计抢劫他。

抚院一面出回文发放公差回去,一面将常奇批发开封府收监,听候本院示期亲审。仰 该狱官严加拘禁,不许闲人来探视。又传谕各营武官说:狱中有重犯,务须不时防缉 ,毋得怠玩。正是: 欲为出笼鸟,翻作陷网禽。

弄巧偏成拙,良朋枉用心。

不说常奇被禁。且说董闻见抢错了胡子,料道事体弄拙,一时没奈何,只得且坐 在酒楼中,教李能、孙用去打听。不一时来回报说:「徐府的船已撑开,众公差已解 犯人进城去了。」董闻即上马入城,探听官府如何发落,却闻得抚台已将常奇发府监 禁,防范甚严。因他一个人进狱中,狱门倍加严紧,连别个犯人的家属也不能出入。

董闻跌足叫苦道:「这倒是我害了他了!」又想道:「他今了身系狱,并无银子使用 ,性命不可保。我须设个法儿,亲往狱中看他一看,送些银子与他做盘费,教他不至 吃苦,方好徐商救援之策。只是如何能勾进狱中去?」左思右想,想下一条计来。当 晚且回家里。次日,取白银一百两带在身边,仍唤李能、孙用随着,骑马进城,一径 往见守备卫人豹。原来那时余总兵又出巡在外,留卫人豹在开封府城中镇守。近因各 处有土寇窃发,余总兵传唤标下中军官统率兵马前来剿寇。目下正值军官统兵出城, 董闻借此为由,来见卫人豹。只说敝居在乡村,今兵丁过往,恐有骚扰,乞付令箭一 枝,前去弹压。俟兵过后,即当交还。卫人豹是平日最敬信董闻的,便慨然以令箭相 付。董闻骗得令箭到手,便自己扮作军官模样,身边藏了银子,教李能、孙用一样扮 做军牢,资着令箭跟随。等到天色将晚,悄地骑着马,迳望狱门而来。董闻一头策马 而行,一头肚里寻思道:「我此去只好赚入狱中,送些盘费与他,却救不得他的性命 。怎生设个妙法,救得他出狱才好。」正在那里沉吟算计,忽见一个乞儿,身披破衣 ,手执破碗,在马前走过。董闻看那乞儿时,生得身材长大,一部胡须,面庞,形体 却与常奇有几分相像,因陡然心生一计,即勒住马,唤那乞儿来问道:「我看你这人 ,全不像个乞儿。莫非是歹人,假扮来做甚勾当么?」那乞儿忙告道:「小的实是乞 儿,并非歹人。」董闻道:「听你声口,又是别处人,一发可疑。」乞儿道:「小的 是山东人,来此做客。因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没奈何,只得在此求乞。」董闻道 :「原来如此。我说你不像乞儿。」因问道:「你既不能勾回乡,何不依傍着个人度 日,却甘为乞丐?我今正少一个亲随伴当。你若肯随了我,不强似求乞么?」那乞儿 听了,沉吟未应。董闻又道:「你若要几两银子身价,停会儿回家去与你。我今奉宪 差往狱中查看一个犯人,你可便随我去走走。」那乞儿却又作怪,听说要他随往狱中 ,便欣然道:「小的愿随着爷到狱里边去看看。只是身上褴褛,不像模样。」董闻道 :「这不难。」便叫李能脱下身上衣帽来与乞儿穿戴了,打发李能先回去,只教孙用 与乞儿一同跟随。乞儿问道:「爷要去查看那一个犯人?」董闻道:「是新解到的重 犯常胡子。」乞儿听说,一发欣欣然的随着走。董闻行不多几步,只推要解手,跳下 马来,教乞儿看了马,自己却唤孙用同到一个小巷里,教他脱下衣帽,董闻把来卷好 ,藏在边,也打发他先回。然后独自转来,上了马,只带乞儿做件伴儅。乞儿问道: 「那位大叔何处去了?」董闻道:「狱中多带不得人进去,我已打发他先回,只你一 个随去罢。」乞儿更不疑惑。

董闻拿着令箭,奔到狱门前。此时天已将暮。董闻大呼开门,守门的狱卒惊问何 人,董闻道:「我奉守备卫爷令箭,差来查看监狱,快开门!」狱卒晓得各武官都奉 抚院宪谕,防缉狱犯,今见了守备的令箭,不敢怠慢,忙开狱门,让董闻进去。董闻 带着那假伴儅走入狱中,问道:「狱官何在?」狱卒道:「方才堂上大爷传去分付什 么说话了,不在这里。」董闻道:「新入狱的重犯常胡子在那里?」狱卒道:「在后 北监。」董闻道:「守备爷奉都老爷审谕,有机密话要间他,特着我来审问,要取他 亲笔供状回复。你快引我去见他,并宽了他的锁钮,等他好写字。」狱卒信以为真, 便引到后监一个门首、开了门,向内指道:「常胡子在这屋里边。爷自进去问他。」 董闻分付伴档只在这门首等候,自己走进屋里,狱卒也随后而入,把常奇的锁钮都宽 了。董闻教快取纸笔来,狱卒忙将纸笔取到。董闻道:「你且回避。」狱卒应了一声 ,自往狱门上看守去了。董闻与常奇附耳低言了几句。常奇是心灵手快的人,早已会 意,便假意低着头写字。转眼间,天色已暮,那屋里已黑洞洞地。董闻忙取出身边藏 下的衣帽来。常奇装扮停当。两个一齐走出屋里、董闻低低分付那乞儿道:「你且在 此等一等,待我带他到狱。」卒那里说了句话,便来同你出去。乞儿不知是计,依言 等候。董闻背了乞儿,便把手中令箭付常奇拿了,假充伴儅,随至狱门。天已昏黑, 董闻分付狱卒道:「我去了。你们好生看守狱犯。」狱卒见他来时是一主一仆,去时 原是一主一仆,跟进来的是个胡须伴儅,跟出去的原是胡须伴儅,况当昏暮之际,那 里辨得仔细,竟让他大落落的走出狱门去了。二人出得狱门,董闻上了马,常奇随着 ,飞奔至城门首。城门已闭,董闻对守门的军士说道:「我奉守备卫爷令箭去催趱剿 寇军马的,快开城门,放我出城。」军士见有令箭,连忙把城门开了,放二人出去。

二人赚出了城,奔至僻静处,喘息甫定,常奇深谢救援之德。董闻取出身边所带百金 相赠,嘱咐道:「兄长幸脱大难,前途保重。小弟不得停留,即时奉别,后会有期。 」说罢,大家下了一拜,洒泪分手。董闻上马加鞭,奔回家中。次早,原把令箭在左 近村坊传了一遍,恰好卫守备亲自出城催趟军马,董闻正与相遇,便交令箭交还。这 件事做得混然无迹。正是: 只为朋友情深,桃僵权使李代。

一时换月移云,乞儿只得休怪。

话分两头。且说那乞儿在后监门首呆等了半晌,不见董闻来同他出去,却见狱卒 掌着灯走来喝道:「你这囚犯,还不原进后监屋里去,站在此做甚?」一头说,一头 便要推他进去上刑具。乞儿喊道:「我不是囚犯,我是差官的伴儅。」狱卒了听说, 吃了一惊,忙把灯细照,见那贼的胡子,果然不是常奇了。一时惊慌无措,把乞儿拿 住,直扭到狱官堂上。恰值狱官从府堂上回来。狱卒禀说被假常胡子来换了真常胡子 去,狱官大惊道:「方才太爷特传我去面谕,说各处土寇窃发,现今调兵出征,恐有 歹人乘机作奸,一应狱犯须要谨防,不可疏虞。才如此分付下来,怎的一个重犯,却 被他逃走了?」因喝问乞儿:「你是常奇何人?辄敢大胆来换?」乞儿叫屈道:「我 本是个乞儿,那晓其中缘故?」遂将适间路遇差官,收为伴儅、随进狱中的话细细禀 述。狱官道:「那差官是假的,难道守备的令箭也是假的?」狱卒道:「令箭明明是 真的,我们如今只去禀了守备爷,要在他身上查缉。」狱官道:「胡说!如今差官与 令箭都不在了,没甚凭据,怎好坐在他身上去?这都是你不小心。本该把你解官处死 ,今幸有乞儿在此抵罪,我只具文申报罢了。」于是连夜备起文书来。文书中竟说有 不识姓名乞儿,系监犯常奇党羽,勾结同伙,假扮差官主仆,赚入狱中。本犯因与乞 儿面貌相似,当被脱换逃去。现留乞儿在狱等情。次日,申报府堂。本府据来文转申 抚院。宪批:仰府责治狱官、狱卒、以儆疏虞。一面缉捕逃犯,一面将乞儿监禁抵罪 。那乞儿有屈无伸,仰天叹道:「常胡子,你去了也罢,只是那假差官何苦害我得不 明不白?」说罢大哭。合监的人都晓得他冤枉,却没奈何,只得束手待死。

忽一日,抚院行文下来,提乞儿到台下去亲审。列家的家属,又具呈禀称乞儿系 常奇一党,乞即正法。乞儿吓得面如土色,料道此番必无生理。不想抚院鞠问之下, 全无怒容,乞儿哭诉冤枉,细禀前情。抚院点头道:「本院详情察理,其中自然有冤 屈。」乞儿叩头,哀恳超生。那列家的家属,还手执呈词,在傍折辨。抚院却提起珠 笔来,在他呈词后面批道: 「乞儿若果系常奇党羽,何不一并设谋兔脱,乃独徘徊囹圄,以待拘执那?此必 因貌与奇类,故为奇党诱到入狱,以李代桃耳。无辜被陷,理合释放。其逃犯仰府严 缉,务获缴。」

抚院批讫,即喝令将乞儿劈开刑具,当堂释放。乞儿得了性命,叩谢而去。正是: 从今脱去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看官,你道抚院为何便把乞儿放了?原来这是董闻弄的手脚。董闻因乞儿陷狱抵 罪,想道:「我要救常兄,却怎教无辜替死?」心上正不安,恰遇徐世子的船到了。

董闻备了礼物,到舟中拜会,少尽地主之情。世子设席舟中留款。饮酒间,董闻说起 常奇之事,世子道:「我也常听得先生说,那姓常的是个异人。如今逃出狱去,恐没 处拿他了,只是苦了那乞儿。」董闻便乘机进言道:「那乞儿真是冤枉!他若果系常 奇一党,何不也逃了去?却在狱中等捉?官府不察此情,要把他抵罪,如何使得?世 子若肯替他说个方便,救此无辜,也是盛德之事。况思这乞丐,所谓施恩于不报,正 是人人称颂的。」世子欣然允诺,次日往拜抚院,便依着董闻言语对抚院说了。抚院 首肯道:「世子明鉴,学生所不及。」于是行文提审,一笔批豁。乞儿因得死里逃生 ,这岂非前日连累他的是董闻,今日救脱他的也是董闻?正是: 既脱良朋,又释乞丐。

善巧方便,而不相害。

说话的,董闻虽救了那乞儿,倘官府严缉常奇,仍捕获,如何是好?不知董闻计 较已定,料得常奇心灵手快,此番逃去,必有安身之处,决不更遭罗网。果然官府出 了几番广捕,画影图形的拿他,竟拿他不着。你道他毕竟安身何处?原来山东大盗寇 尚义,一向敬慕常奇英勇。近闻他犯罪,押解开封府,意欲等他处决之时,设计抢劫 他上山。先遣心腹小校叫做习风,往开封府打听消息。去了多时,不见回报。因再遣 一个小校叫做鲍雨,前去探看。鲍雨去不多时,早把常奇请到山寨。寇尚义十分惊喜 ,正不知鲍雨从何处接着。却原来常奇与董闻别后,自料无处安身,忽然想起董闻昔 日曾说,山东有姓桓姓陆两家饭店,是寇尚义山寨中人开下的,遂星日前往桓家店中 ,对店主人说出姓名要他引到山寨授托入伙。恰好鲍雨也到桓家店里来,见了常奇, 备述寨主相慕之意。为此,常奇遂同鲍雨上山,与寇尚义相见。当下备述前事,寇尚 义大喜。与常奇交拜定盟,杀牛宰马,大排筵宴。寇尚义让常奇坐了第一把交椅,因 大家说起昔年暗损弓弦、抽鬃接续之事,彼此称叹,抚掌欢笑。正是: 今朝是弟兄,昔日为仇敌。

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

常奇即做了山寨之主,便对寇尚义说到:「我蒙董家兄弟将我救出,大恩必报。

只是路上那个乞儿,教他陷入狱中替死,却是无辜。我们江湖上做好汉的,怎生连累 平人?如今须要设法救他出来,才见我们的义气。」寇尚义道:「说得是!小弟曾先 遣小校习风去打听消息,不见回音。待他来时,再作道理。」正说话间,忽报习风到 了。寇尚义忙教唤上山来。只见那习风奔进寨中,哭拜于地,说道:「险些儿不得回 来与大王相见。」寇尚义惊问其故。原来前日那胡子乞儿不是别人,就是习风。他到 开封府城中扮做乞儿,只在监门左近求乞,以便探听常奇消息。不想正着了董闻的骗 局。怪道前日听说要他做伴儅,沉吟不应;说要到狱中看常奇,便欣然愿从。只因胡 须极像,几乎送了一命。正是: 乞儿岂有长胡汉,胡子原非叫化头。

当下习风细述缘由,因问:「常爷怎的先在这里了?」常奇也把前因说知。习风 方晓得那假差官是董闻。常奇道:「前日替我的,不想就是你。我今正在此打算,要 救你出来。天幸已得放回,只不知官府为何便肯放你?」习风道:「闻说是徐国公的 世子讲了情,故得释放。」常奇点头道:「这原是董家兄弟的神通。他便与徐世子相 知。若不是他指点,怎肯无端替你讲情?我道董家兄弟是个有智谋、有气意的人,决 不连累无辜的。」寇尚义道:「常兄若没习风相替,怎能逃得性命?习风是个有功之 人了。」因对常奇说,便教他坐了第三把交椅。当时有篇口号传口为笑:

「胡子有三人,常奇居其一。只因一个胡子受边邅,致使两个胡子不安适。光下 额不惹是非,胡须汉每遭困厄。一个抢差的胡子,不过吃了巴掌两下;一个搠换的胡 子,几乎丧了身躯七尺。一个差役不是犯人,军牢果然抢错了;一个乞儿正是奸细, 罪罚原可代偿得。一个真差遇其真军、抢真犯,千真万真各不差;一个假丐逢假官, 充假仆,一假再假都是贼。一个明明见船边的军健,并不晓得他姓王;一个暗暗骗马 上的差官,初不说出我姓习。一个畏国公府里的家丁,不敢追求;一个疑守备营中的 令箭,殊难猜测。一个店内被拿的胡子,把店外解手的胡子,登时送入牢中;一个寨 前放归的胡子,亏寨里新来的胡子,俨然升在座侧。一个胡子做了胡子的活冤家,一 个胡子做了胡子的好相识。至今酒店左右,光光的不见一个鸟将军。倒是山寨中间, 双双的坐着两个虬髯客。」

且不说常奇自在山东落草。且说董闻与徐世子盘桓了好几日,恰值余总兵剿寇回 来,与世子会着,中表叙阔,相见极欢,又饮宴了几日,世子方才别去。临行又以几 百金赠与董闻,又约董闻得暇可至白门一游。两下珍重而别。董闻在家,过了两三个 月,忽闻新选开封府的理刑推官,是董闻廷试的同年。只因这一个人来,有分教:两 贤相遇,君子之交谈如;一衲忽闻,旧日之恩将报。正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